舞厅
或许她也该学习一下生活的艺术了。能够跟两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和一个充满爱意的丈夫生活在一栋舒适的大房子里,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节日清单最后一项:幸福。打钩。旁边画着一个模糊的问号。
节日清单
送给保罗家人的贺卡与礼物篮子。打钩。
付给邮递员和杂货店伙计的小费。打钩。
送货上门的新地毯。打钩。
壁炉里燃烧的火焰。打钩。
银色拉花、黄铜麋鹿、镀金松果、一品红、朗朗上口的圣诞颂歌、肉桂与松木的香味、一盘盘新鲜出炉的烫手饼干、节日装饰品——已经从各种各样的盒子里拿出来,打开包装、抹掉灰尘、除去异味,摆在屋子各处了。打钩,打钩,打钩。
四只袜子挂在壁炉架上,其中三只模样相似,分别绣着红绿相间的名字:“保罗”“尤金”、“艾玛”。保罗的袜子柔软而陈旧,曾经雪白的羊毛随着多次圣诞节积累的壁炉炭灰而变得发黑了,那是一位叔祖母在他出生时织的。这位年长的老妇人如今还奇迹般地活着,经过了将近三分之一个世纪,又亲手为他们的孩子织了一样的圣诞袜。第四只袜子是她自己的,上面没有绣名字,不仅样子与众不同,还承载着一段小小的回忆。六年前,在一个刮着大风的寒冷日子里,他俩信步走进一家街边的古董店,保罗在最里头的昏暗房间里发现了这只袜子,把它从钩子上拿下来,转向她,一反常态地露出了紧张的神情,说:“可以买下来留着,等咱们以后有了壁炉架再拿出来用。”就在那天晚上,他求婚了,她平静地答应了。打钩。
一棵大树,跟金尼站在保罗的肩上一样高。打钩。
一间足以容纳这棵大树的屋子。几个月前,他们跟随热情的房产经纪人第一次参观了这栋房子,一处处富丽堂皇的空间令她感到头晕目眩。门厅里有高贵的大理石台阶,起居室有一面墙上布满了耀眼的玻璃窗,宽敞的厨房里有弧线优美的花岗岩料理台和阳光灿烂的用餐空间,还有一个房间像是较小的起居室,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华美的枝形吊灯,她经过的时候差点儿一头撞上。“我觉得,这盏灯挂得有点低了。”她慌张地说,经纪人亲切地笑着解释道:“不过,这下面通常会放一张桌子。”“哦,”她说,“我还以为餐厅在刚才那边。”“不,亲爱的,”保罗微笑着说,“那只是吃早餐的地方罢了。”“哦。”她又喃喃地答应了一遍。这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门厅,经纪人在另一边的法式对开门前停住了脚步,说:“最好的留到最后。”
她满心以为他们走到了房子的尽头,迈出去就是屋外了。因此,当经纪人郑重其事地停顿了一下,伸手打开两扇大门时,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舞厅。”经纪人宣布。
她想:仿佛是一栋房子里又装了一栋房子,但里面的房子却比外面的房子更大,就像魔法故事一样。我要写一首诗,讲述一个快乐的小姑娘在自家的郊区“邦格楼”里发现了一个童话般的舞厅,里面有摇曳的烛光、落地的镜子,还有跳着华尔兹的美丽公主。可是,她又考虑了一下,却明白自己根本写不出这首诗:光是想到要住在一栋带有舞厅的房子里,就已经让她瞠目结舌了。
“瞧瞧这个天花板。”保罗仰着头说。
(自以为有钱的暴发户,经纪人一边想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客户,尤其是那个女人,激动得两眼放光。这个经纪人把“彼得·博格特”印在花纹繁复的浮雕名片上,但他的真名叫波格丹·佩特科维奇。他不喜欢崭新的大房子,也不喜欢参观这些房子的客户。他的祖父在巴尔干山脉的一个小村庄里养蜂,他自己也打算一旦攒够了钱就回家乡生活。每当他感到筋疲力尽,就会想象在蓝天碧草间,有一群嗡鸣的蜜蜂,还有一个黑眼睛的姑娘坐在村里的水井旁,冲他回眸嫣然一笑。这幅梦中的景象总能令他振作起来。)
“面积是22英尺乘22英尺,天花板高14英尺。”经纪人积极地说,“就连白宫的圣诞树差不多都能放得下。”
打钩。
“这栋房子很完美。”等到经纪人挥手告别之后,保罗立刻说道。
“太贵了。”她说。
“能负担得起,只要精打细算就行。”
“孩子们会从台阶上摔下来的。”她说。
“可以在楼梯口装上儿童防护栏。”
“夜里我会听不到他们叫我的。”她说。
“可以在屋里各处安上监控装置。”
“我得一天到晚打扫这栋房子。”她说。
“所以,等到我下次升职以后,咱们就雇一个女佣。”
“现有的家具根本装不满那个像宫殿一样的房间,更别提房子的其他部分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装潢。”她说。
“可以请一位室内设计师来帮你,肯定会很有意思的。好啦,亲爱的,不要烦恼了。这栋房子非常合适,而且咱们终于可以养一条狗了,甚至两条。”
她想:天啊,怎么办,我爱这栋房子。
她想:我已经认不出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模样了。
最后,她说:“反正你总有办法解决的,对吗?”说完以后,她故意微笑了一下,以免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责备。
节日清单上的倒数第二项:在圣诞树下漂漂亮亮地摆上一堆送给孩子们的礼物——打钩,打钩,打钩。他俩彼此约定,这一年不再互送礼物了:她还没学会开车,新房子的位置比旧房子还要偏僻,周围没有商店;而且她提出,这栋房子就足以充当他们两个人的礼物了。在圣诞节早晨,她身穿睡衣,跪在新地毯上看着孩子们。四岁的金尼撕开益智拼图的包装纸,兴奋地大叫起来,一岁半的艾玛趴在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狗上轻声呢喃。等到所有的礼物都被拆开、肢解、丢弃以后,保罗便端着放了棉花糖的热巧克力走进来。她把两个孩子都搂在自己裹着法兰绒的大腿上,坐在壁炉旁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冬日的白色阳光倾洒下来,照亮了宽敞的空房间,早晨的炉火透着一股别样的宁静。艾玛渐渐睡着了,沉重的身体压得她右臂发麻,金尼盯着还没来得及装上帘子的窗户,屋外雪花飞扬。
“给我们讲个故事吧。”她提出要求。
金尼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开口说:“从前,有一个小男孩想堆雪人,可惜当时是秋天,没有雪,所以他就用落叶堆了一个雪人。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那个雪人不见了,原来是大风在夜里把它吹走了。不过,等到圣诞节来临时,这个男孩用白雪堆了一个真正的雪人,玩得特别开心。完。”
听着听着,时时萦绕心头的担忧渐渐消散,她确信,几乎可以确信,这栋房子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在这里,金尼和艾玛肯定能拥有一个奇妙梦幻的童年,不亚于她曾经度过的美好时光。不过,她知道,魔法不仅仅是诞生于居住的地方,作为母亲,她自己也必须要努力才行。等到金尼讲完故事以后,她便拿起了作为礼物送给他的俄罗斯民间传说集,给他看书里画的火鸟与棕熊。他始终显得漠不关心,直到看见一幅她小时候很喜欢的插画,他才全神贯注、一言不发地研究起来。“一名骑士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她解释道,对于他表示出的兴趣感到很欣慰,“看到这块石头了吗?上面写着:‘如果直走,你会找到快乐。如果右转,你会失去马匹。如果左转,你会失去生命。’他正在选择要往哪里走。”
保罗大笑起来:“谁会选择右转或左转呀?”
“呃,”她说,“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也许只有俄罗斯人才能明白这其中的诱惑吧。”
“或许他根本就不认字。”金尼说,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轻蔑,秋天时他就已经学会所有字母了,“我不喜欢这张画,太吓人了。”
“吓人?”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又一次望向那幅画。画面中有空旷的黄色天空,有乌鸦与头骨,还有那名骑士,他正朝着墓碑弯下腰,瞧不清面孔。现在看来,他的姿势确实显得疲惫不堪,甚至沮丧失落,整个背景都充满了邪恶、肃杀的不祥征兆。
金尼探身把那本书推开,不小心碰倒了杯子,热巧克力洒在波斯地毯上。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到了艾玛的手腕上,小姑娘猛然惊醒,开始放声大哭。不过,当然了,记忆和喜好是无法通过血脉传承的,她理智地告诉自己。他们的童年魔法自然不会跟她的一样。可是,当她匆忙处理着烫伤和污渍时,内心深处却依然有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在颤动。
那天晚上,等到筋疲力尽、心满意足的孩子们终于沉沉入眠,床边的监控也开始工作后,她便回到黑漆漆的舞厅,坐在地板上,守着快要熄灭的炉火。几分钟后,保罗来了,一只手里端着一杯调制的蛋奶酒,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天鹅绒的长条盒。
“送给你的。”他说着,将盒子轻轻地放在她的大腿上。
“可是,保罗,”她抗议道,“咱们不是说好了——”
“真没什么,只是个小玩意儿而已。来吧,打开瞧瞧。”
里面是一条金丝花纹的短项链。
“好美。”她轻轻地叹息道。
“来,让我给你戴上——这个项链扣有点复杂……”
“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动传来,就像小老鼠咬东西的声音。她看向身旁最近的镜子,里面有一个笼罩在阴影中的女人,她又环顾屋里的所有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朦胧的女人,然后缓缓抬手,抚上了喉咙。那条项链冰凉、沉重,摸起来很光滑。她仿佛看到,角落里的一个映像从众多女人的身影之中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阵疯狂的冲动突然袭来,她也想不顾一切地快步跟上,远走高飞。
她转过身去,背对镜子。
“一切都跟我们想象的一样,”保罗说,“对吗?”
“嗯。”她答道,可是她知道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想象。在她成长的世界里,珠宝的价值是用故事来衡量的,而不是克拉。小时候,她向往过城堡里的生活,却不是为了土地钱财,也不是为了坐在奢华(虽然有点污渍)的波斯地毯上品尝蛋奶酒,而是因为一个单纯的愿望,想要日日与美丽相伴。所谓美丽,只是一个念头,是她那七岁的小脑袋瓜里萌生的一个幸福的念头。可是,这座美丽的房子绝不是一个念头,它是真实的——太真实了。她无法再假装了,无法再像曾经居住在低矮的“邦格楼”里一样,假装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是一幕匆匆拼凑的戏剧,是一支虚幻无力的序曲,在不久的将来,她总会迎来合适的生活。
然而,也许她不该如此忧虑。没错,世上的确有诗歌的艺术,但是也有生活的艺术,而且,跟19世纪的浪漫主义信仰相反,这二者并不会互相妨碍,不是吗?或许她也该学习一下生活的艺术了。能够跟两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和一个充满爱意的丈夫生活在一栋舒适的大房子里,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她从不安的沉思中回过神来,发现他正在亲吻她的脖子,同时还有点害羞地轻声说着要给这块地毯施以洗礼。不光是这块地毯,也是这间屋子,更是这栋房子,尽管他们已经搬进来快两个月了。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一直拒绝他。自从艾玛出生以后,她始终没有机会去见医生,讨论接下来的选择。他很不情愿地表示同意,没错,两个孩子可能是足够了,但三个肯定会更好,他想有三个孩子,不过他明白,对于他们来说,两个正合适。然而,也许这一次,就这一次,她可以放下心头的顾忌,无忧无虑地享受此刻。毕竟,还有多少机会能享受自由的人生、富有经历的人生呢?而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余火在壁炉中安逸地燃烧着,圣诞树在头顶上方叮当作响、闪闪发光,蛋奶酒的甘甜在她的唇齿间徘徊。是的,她迟早会写出自己注定要写的每一首诗,而一切的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节日清单最后一项:幸福。打钩。旁边画着一个模糊的问号。
1英尺约等于0.3米。——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