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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 当前章节:4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餐厅

也许,在某个无限靠近却又无限远离的平行空间里,有另一栋房子跟他们的房子紧紧相依,在那栋房子里住着可爱的人们,做着可爱的事情,在餐桌旁进行着可爱的对话。虽然两个地方之间没有通道相连,但是身在此处,却能偶尔窥见彼岸的灿烂世界,听到那里的回音,在缘分降临的奇妙时刻,感受到圆满与幸福。

幽灵的交谈

“沙拉叉应该放在外面。”保罗端着一摞汤碗走进餐厅,朝桌子上瞟了一眼。

“我知道。”她有些恼火地答道,转过身才发现自己确实摆错了:较小的叉子全都歪歪扭扭地贴着盘子的镀金边缘。她根本不记得何时将它们放成这样了。

“你还好吗?”他放下汤碗,在门口停住脚步,略带关切地看着她。

“我没事。”她避开他的目光,绕着餐桌走了一圈,调换叉子的摆放位置,“只是有点恶心。胃不舒服。”

“或许是太紧张了,”他轻松地耸了耸肩,“没必要紧张。咱们只是要打动我的老板和老板夫人罢了,这顿饭不过是决定了我的整个未来而已。好啦,我得去看看酱汁烧得怎么样了。”

他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厨房里,她听到了咝咝啦啦、噼噼啪啪的动静,还有打开烤箱和关上冰箱的声音。那是个玩笑吧?她对着他留在空气中的余像无声地说道,我指的是你刚才关于未来的那番话,因为现在这一切——你的合伙人身份、这个地方、我们的孩子——难道不就已经是未来了吗……肉味儿闻起来好油腻……哦,不,又开始犯恶心了。我觉得自己病了。或者……或者……不,我现在不能想那些。

当客人到达时,她确实成功地稳住了心绪,不去胡思乱想,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只有偶尔翻涌的呕吐感会令她稍微走神。他们四个围坐在餐桌边,枝形吊灯的灿烂光芒笼罩着美味佳肴,她的头扭向左边,似乎非常懂行地细数着丝质壁纸的优点,然后又扭向右边,谈论着俄国革命,同时还竖起耳朵捕捉楼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他们家的新保姆西蒙斯夫人正在安抚抽泣的艾玛,竭力哄她入睡。保罗的老板是一个肩膀滚圆、身材矮胖的男人,六十岁出头,长着斗牛犬般的肥厚下巴,笑起来动静很大。他那四十来岁的妻子讲话轻声细语,精致的金色卷发衬托着一张表情僵硬的脸庞,时常咧嘴露出一口齐整洁白的牙齿,每次优雅地喝完一小口汤后,都会用单调的声音说上一句:“真是美味。”每当她把汤匙举到嘴边时,腕上的钻石手镯就会顺着细细的胳膊滑下,轻轻地碰撞在一起。

他们喝完了开胃汤。保罗的老板对窖中藏酒的正确方式发表长篇大论,她一边附和地点头,一边用叉子戳着自己的沙拉,一口都吃不下。保罗把牛排端进来,介绍了他独家秘制的蛋黄酱。他们开始谈论一些费解的工作话题时,她便默默地玩起了自己发明的押韵游戏,平时多亏这个小游戏,她才能熬过日复一日的枯燥家务。她在脑海里想出一小串押韵的词语,从眼下的具体事物到遥远的抽象概念:汤匙——牙齿——故事——末世。餐刀——佳肴——争吵——世道。叉子——塞子——呆子——滑稽……哎,等等,最后一个不押韵。金尼以前经常看的电视节目上有一首短歌,是怎么唱的来着?其中有一个与众不同……好吧,那就这样:大鸟——钟表——喧闹——无聊——”

保罗的老板转向她,问了句什么。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她竭力不去看他那闪烁着油光的下巴。

“达卡,”他声如洪钟地说,“给我们讲讲达卡吧。你在老家有达卡吗?”

他发错了音,将“达恰”说成了“达卡”。当然,她没有纠正他。只是,当她张口欲答时,却突然发现面前的客人、这个房间,甚至连保罗都发生了变化:一切都幻化成平面的、二维的,显得光滑而虚幻,就像一场过眼即逝、朦朦胧胧的电影。我肯定是病了,她又一次想。也可能是太紧张了。或者……不,不要胡思乱想,神明不会如此残酷的……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尴尬的沉默正在她周围扩散,就像不小心打翻的液体在蔓延。他们三个齐刷刷地看着她,脸上凝固着呆滞的微笑。

保罗替她解了围。

“是啊,他们通常都有一栋达卡,”他回答道,她的心头掠过了一抹尖锐的震惊,他明明知道那个词该怎么念,却刻意重复了老板的错误发音,“那是真正的木屋,建在森林之中。没有自来水,厕所都在院子里。”

“真是古雅,”老板夫人说,语气中却隐隐地透着厌恶,“就像生活在托尔斯泰的小说里一样。”她站起身来,手镯滑动,叮当作响。

保罗开始收拾桌子,准备上甜品。

“如果在冬天里用户外厕所,你们不会被冻伤吗?”老板目瞪口呆地问,即便在说完这番话以后,他的嘴还是大张着。她在苦闷中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他的牙齿不像他妻子的牙齿那样洁白整齐,而是参差不齐的黄色尖牙,有点像豺狼,“西伯利亚的冬天不是很冷吗?”

“他们不在冬天去那儿。”保罗赶紧回答,第四次弯腰给老板斟酒,迟疑片刻,也给自己的杯中倒上了酒,“当然啦,夏天你们必须得防蚊子和黄蜂,对吧?”

他把空酒杯拿进了厨房。

难道,她想,难道人们真的只会拥有自己应得的晚餐交谈吗?微笑在面上保持不变,恐惧却在心中渐渐滋长。

“哎哟,”老板说,“如果我是一只蚊子的话,肯定会咬你的!”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笑声,紧接着伸手钳住了她的膝盖。她如遭雷击,低头盯着他那洁白无瑕的挺括袖口,那船锚形状的金色袖扣。可是,转瞬之间,那意味深长的用力紧握已经迅速变成了若无其事的轻轻一拍,老板夫人回来了,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一艘可爱的小轮船,乘船的客人都可以获赠肥皂。保罗拿着一瓶新酒和一个大浅盘,上面盛着“卡萨诺瓦的欢愉”,宣布正是这道甜品让妻子爱上了他。夜晚继续迈着一瘸一拐、亦真亦幻的步子前行。

喝完咖啡以后,保罗主动提议带客人们参观一下这栋房子。“不过我得提醒二位,装潢还在进行中,”他说,“除了餐厅,其他房间都没有配好家具。您也能看出来,我们是从最重要的房间开始着手的。”

“你们就应该让房子一直这样,”老板夫人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经常说,人们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其实全是累赘。马克,我是不是这么说的?我总是对你说,一个人应当能够在自家的房子里畅通无阻地跳华尔兹,绝不应该被愚蠢的古玩摆设弄得束手束脚,对不对?”

她的语气明显表示,这全是反话。

“亲爱的,你来吗?”保罗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地晃动着身体。

“你们去吧,”她说,“我想先收拾一下。”

可是,等到他们都离开以后,她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们的声音在门厅里回响,保罗的老板开怀大笑——“床呢?你们总该有张床吧!”——还有几句她听不清楚的话,引得两个男人在上楼的整个过程里都笑声不断。此刻,他们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两个沉重的脚步声在头顶轰鸣,第三个脚步声就像是一把精致的小锤子正在对着她的太阳穴敲击纤细的钉子,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整个脑袋都在一突一突地抽痛,而且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她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动静了。但奇怪的是,一阵幽灵般的交谈紧随其后,飘入耳中,仿佛近在咫尺,绝非躲在墙后,只是听起来显得颇为遥远,好像是隔着一层厚纱。几个声音穿插在一起,优雅而热情地讨论着珍贵、永恒的事物,不过她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片段——爬满藤蔓的神庙遗迹隐藏在丛林之中;成千上万的候鸟迁徙,飞过西海之上的昏暗天空;一群野马在大风吹拂的草原上狂奔。她久久地聆听着,心中盈满狂喜。也许,在某个无限靠近却又无限远离的平行空间里,有另一栋房子跟他们的房子紧紧相依,那栋房子里住着可爱的人们,做着可爱的事情,在餐桌旁进行着可爱的对话。虽然两个地方之间没有通道相连,但是身在此处,却能偶尔窥见彼岸的灿烂世界,听到那里的回音,在缘分降临的奇妙时刻,感受到圆满与幸福。她可以就此写一首诗……她强迫自己继续思考这首诗的内容,但是,她其实自始至终都明白,在这些布满指纹的水晶、污渍斑斑的陶瓷和镀层厚重的银器之间,在这顿奢侈、费力、空虚的佳肴残骸面前,她只是在挣扎着抵御阵阵翻涌的恶心,用天马行空的幻想来转移注意力,不愿面对内心深处早已承认的事实。

不久,保罗他们回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客人要走了。老板说:“完美烹制的牛排不过三成而已。”接着便为自己这句一语双关的俏皮话而捧腹大笑。(可怜的姑娘,他友善地想,她在保罗办公桌上的那张婚纱照里要比现在看起来漂亮多了。她显得如此局促不安,而且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走神。我本想逗她开心,可惜并不走运。有的人就是这样,难以对话。也可能是因为语言障碍吧。如果她听保罗说话的态度也跟听我们说话的态度一样,那他绝不可能过得幸福。唉,真是可怜。)“听着,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随时开口就行。”他真诚地说。在道别时,老板夫人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说:“你父亲的事情,请节哀顺变。”她的声音不再单调乏味,而是充满了感情,眼睛里也闪烁着泪光,“你要坚强起来,亲爱的。”

看来,他们跟我设想的并不一样,她略带惊讶地思忖着,却依然心不在焉、忧虑重重,等到大门关上以后,更是将他们彻底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她跟着保罗回到餐厅,开始收拾咖啡杯。保罗用醉醺醺的声音含糊地讲着今晚的成功、酒窖的安排和马克的湖畔别墅,她默默地想:只要我什么都不说,一切就不会成真。我不必说。我不会说。我可以装作若无其事。有可能根本就没事。只不过是圣诞节那一次而已,能有多大的概率?况且,以前我也遇到过生理期推迟,也曾有过恶心呕吐,这些都说明不了什么。我可以直接去找医生,不必告诉保罗,就算真的有什么,如果我只跟医生谈,那就不要紧,因为他们口中的“最初三个月”“预产期”和“人工流产”,只是一些词语罢了,没有任何意义,只要除了医生以外没人知道就行。当然,我也会知道,但是没关系,就算真的有了,也才五六周而已,况且很可能根本就没有。无论如何,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也会完全忘掉,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别去想那些粉红色豌豆似的小脚趾、握力惊人的小手指、脖子后面的可爱皱纹、温暖的奶香、甜美的睡颜、没有牙齿的第一个微笑——

她把一摞摇摇晃晃的咖啡杯放在了桌子上。

“保罗?”她说,“保罗,我好像怀孕了。”

在冰冷而巨大的恐惧之中,已经燃起了一簇喜悦的火焰,小心翼翼地散发着灼热的光芒。

这是美国儿童电视节目《芝麻街》中的一首歌曲。歌词原句为:“其中有一个与众不同,其中有一个格格不入,在我唱完这首歌之前,你能猜出究竟是哪一个吗?”——译者注

大鸟:《芝麻街》里的一个角色,是一只亮黄色的金丝雀。——译者注

西餐中的牛排按照熟度多分为三成熟、五成熟、七成熟和全熟。这句话既可以指完美烹制的牛排只是少数,也可以指完美烹制的牛排应是三成熟。——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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