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浴室
如今,在那华美的灰色大理石后面藏着一具爬满蛆虫、腐烂恶臭的耗子尸体——这幅画面实在阴森可怕,她突然感到整栋房子都沉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开始怀疑照顾这栋房子的责任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死亡与黄金水龙头
“你们家的浴室里有柱子。”水管工说。
他的声音表面上听起来很平淡,仿佛只是在描述事实,但她觉得自己能听出其中隐含着敌意,于是便温和地、甚至略带歉意地主动说:“我们才刚刚搬进来。”她还想补充一句:“我小时候住的整套公寓都能塞进这间浴室。”但是,他一脸冷漠地看着她,她便没再说别的话,只是用微笑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在梳妆凳上坐定,等待他的结论。她浅浅地吸气、呼气,竭力压抑着阵阵袭来的恶心。
“所以,没有堵塞,”水管工摊开工具,“只有气味。”
“只有气味。”她表示肯定,然后赶紧解释道,“水管肯定有问题。我是说,我明白,以我现在的状态,不管什么气味都会显得更强烈,但是你也能闻到,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没有抬头看她,没有问她的预产期,也没有问她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刚才,当她开门让他进来时,就已经感到有点失望,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肉松弛、表情不善,硬邦邦的棕色胡子藏不住下垂的嘴角。如今看来,她的第一印象是正确的。两周前,她跟同一家公司的另一名水管工打过交道(当时,艾玛的浴室漏水,厨房的水龙头滴水),那是一位亲切、健谈的年轻人,问了她做母亲的感受以及他们是否给孩子取好了名字。可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在干活时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敲敲这里、瞅瞅那里。光是看一看他那僵硬的后背,她就明白,他十分厌恶她待在浴室里,非常希望她能赶紧离开。
她鼓起勇气,又做了一次尝试。
“对了,”她欢快地说,“你有孩子吗?”
他晃动着胡子咕哝了一声,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她实在无法分辨。这时,他开始收拾工具。(肖恩·奥莱利只有一个女儿,在十一岁时溺水而亡。如今,她总是在夜里来见他。父女俩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谈论着普普通通的话题:天气啦,拐角处新开的五金店啦,家里养的那只老猫啦,等等。她的胶底运动鞋汲满了水,走起路来嘎吱作响,她的声音依然稚嫩,从未变老。次日清晨,他的睡衣总是染满泥泞、污浊不堪,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疲倦地缓慢跳动。他觉得,每次的午夜相见都会减少自己的寿命,即便不是缩短数月,至少也是缩短数日,但是他并不在乎。他满怀希望,痛苦地思忖着,不知她今晚会不会来。然后,他极不情愿地把注意力转向面前这个讲话带点外国口音、眼神中透着焦虑不安的阔太太。)
“你们家的水龙头很漂亮。”伴随着骨骼关节发出的咔嚓声,他站起身来,拂了拂膝盖,语气中又一次翻涌着敌意的暗流。
“什么?”
“你们家的水龙头。镀金的。很漂亮。”
“这些水龙头是镀金的?”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我不知道。”
他阴沉地看了她一眼,走出浴室。
“但是,这个气味呢?”
“水管没问题。”他说。她摇晃着身体跟在他身后,穿过卧室,走下楼梯,“你们家的墙里有一只死了的动物。不过,我还是得向你收取上门费。”
“死了的动物?你是说……老鼠?”
他在门厅里转向她,“根据气味来判断,应该是个头更大的。我估计是大老鼠或者松鼠,也可能是浣熊。”
“大老鼠?可是……我现在应该怎么办?要打电话找灭鼠员吗?”
“我可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他耸了耸肩,不等她帮忙,就自行动手打开了前门,“不过,我会打电话找捕兽员。没必要灭任何东西,那畜生已经死了。”
“你们这些人”,她受伤地想,他说“你们这些人”是什么意思?怎么能单凭外表就妄下结论?我不属于“这些人”,不属于任何人,我的真实世界在远方……她想要追出去,纠正那个面色阴沉的男人,但是她忍住了冲动,默默地在他身后锁好门,挺着大肚子走上楼梯,在浴室门口停住脚步,望向里面。第一次见到这栋房子时,奇妙的事物有许多,但最令她惊喜的便是这个带有天鹅形状水龙头的涡流浴缸。它深深地沉在两根大柱子之间,顶上挂着两盏闪闪发光的枝形吊灯。如今,在那华美的灰色大理石后面藏着一具爬满蛆虫、腐烂恶臭的老鼠尸体——这幅画面实在阴森可怕,她突然感到整栋房子都沉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开始怀疑照顾这栋房子的责任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顷刻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她颓然跌坐在花纹精美的地板上,用额头抵住冰冷的浴缸,泪水夺眶而出。在哭泣的时候,她忽然记起了昨晚的梦,有着史诗般宏大的场面和简洁鲜明的色彩。梦中,她参加了一场中世纪的战争,头顶蓝天,脚踏碧草,跟众位年轻的勇士并肩作战,他们怀着雄狮的精神和不灭的斗魂,一往无前。想到这场梦,她哭得更厉害了。在泪水与困惑之间挣扎了片刻以后,她突然对自己感到很生气,心想,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荷尔蒙在作祟,快别哭了。
至少,她没有懦弱顺从地付给那个讨厌的水管工小费。
她给保罗打电话,但是他在开会。
“考德威尔夫人,您还好吗?”他的秘书问道,声音中透着担忧,“需不需要我去叫他?”
“不,不,我很好,”她说,“能让他过会儿给我回个电话吗?”然而,正在这时,艾玛从午睡中醒来,金尼吵着要吃零食,她自由的半小时便宣告结束了。
周三,捕兽员来了。他是一个开朗的黑人青年,穿着整洁熨帖的卡其色制服,胸前的口袋上绣着姓名,由一连串的字母d和字母b组合在一起,很难正确发音。了解情况后,他立刻高效地展开了行动,研究屋顶的角度,甚至到屋外爬上梯子查看天窗周围的情况。返回浴室后,他一边指一边说:“那只动物就是从这里进来的。”他的语气很自信,汗涔涔的黝黑脸庞上露出了洁白耀眼的牙齿,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实心木砖,包含着某种难以辨别的异域口音,“我必须得打破墙壁才能把它拽出来。很抱歉,我不能帮您修好墙壁。不过,您的丈夫应该会修,对吧?很简单的,在这儿补上板墙,然后粉刷一遍就行。”
她在心里暗暗记下,等捕兽员走了以后,就得赶紧给修墙工打电话。
“您应该离开了。”那个年轻人友善地说,“对于怀孕的女士而言,这个气味实在是难闻。对了,是男孩还是女孩,您知道吗?”
他微笑地看着她的肚子。一阵感激的暖流立刻涌上心头,她险些落下泪来。
“其实,是两个男孩,”她说,“同卵双胞胎。”
一如既往,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她并不经常说这句话,主要是对来房子里干活的工人讲一讲,而且只有在对方好奇发问的前提下才会开口),就会重新体会到那种五味杂陈的感受,有恐惧,有怀疑,有骄傲,也有惊讶,就跟最初听到医生的诊断时一样。当时,医生仔细地盯着黑色的小屏幕,上面有许多像蛛网一样的白色线条在变化、弯曲,“啊,在这儿,健康有力的心跳。”接着又微微皱眉,吓得她心头一颤,经过了难熬的一两秒钟以后,又满面笑容地说,“还有这儿,惊喜,真是惊喜,还有一个心跳。”刚开始,她没有理解,还傻乎乎地问:“这个宝宝有两个心跳?”——话音未落,她就明白了医生的意思。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她哭了一路。那天晚上,她把医生的诊断告诉了保罗,虽然已经不再落泪,但是依然惊慌失措,她想让他安慰自己。然而,他却高声欢呼着抱起了她,仿佛想抱着她转圈,紧接着又反应过来,赶紧将她轻柔地放下,好像她是瓷娃娃一样,“如果其中一个是男孩,”他开心地大喊,“咱们就给他取名叫理查德。爸爸肯定会激动坏了!”
“双胞胎。”那个捕兽员说着,低下了头,似乎在微微鞠躬。他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二三岁。“您受到了神明的眷顾,考德威尔夫人。双胞胎是特别的、神圣的。诗人会为双胞胎吟唱。在非洲,我也是双胞胎中的一个。我的父亲曾是我们部落的首领,如今我的双胞胎哥哥也成了首领。有朝一日,我要找到一位诗人,对他讲述自己的一生,而那位诗人将会把我和我的父亲、我的哥哥一起写进诗歌里。”
又是一个痴人说梦的“王室后裔”,她轻蔑地想。令自己大为惊讶的是,她居然脱口而出:“我就是一名诗人。”说罢,她立刻尴尬地涨红了脸,赶紧补充道:“可是我还没出版过作品。”
“出版?诗人是不需要出版作品的,考德威尔夫人。做一名‘斋利’,不是把诗歌写进书里,而是将这天赐之礼带给同胞,徜徉在他们中间,为他们的生命吟唱,让他们的根基滋润,教他们认识自己。您知道在我们的语言中,‘斋利’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血液。没错,这就是它的含义。诗人是民族的真正血液。”他沉默了一会儿,轮廓分明的脸庞像雕塑一般,他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看到了夜晚的林间空地,听到了敲鼓的响亮声音,他的父亲正在一圈舞者中旋转,他们的眼睛在饰有兽角和羽毛的面具下闪闪发光。历代传承的智慧深埋在他的灵魂里,就像祖先的古老血液在体内缓慢流淌,成了永远属于他的一部分。虽然不说,但是他心里明白,世界之奇妙,绝非这里的多数人所能想象。)然后,他用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又一次露出了微笑:“不过,现在我要凿开墙壁了,您还是到一个没有死亡的地方去吧,待在这里没有好处。”
她想继续跟他说话,但是,在他取出那只动物(结果证明,是一只松鼠,不是什么大耗子,令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的过程中显然不可能进行交谈,而且她猛然意识到艾玛已经在婴儿床里哭闹了许久。她这心无旁骛的本事真是变得越来越惊人了。她穿过走廊,急急忙忙地朝号啕大哭的女儿赶去,心中暗自思忖,一两天之内,修墙工就要来了,不知他会是什么样的人。想到这里,不禁产生了一丝期待。
当捕兽员离开时,她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小费。
捕兽员:指动物捕捉协会或动物捕捉公司的工作人员,主要负责活捉并转移出现在人类居住地的野生动物或有害动物,也可帮助处理动物的尸体。——译者注
在西非,“斋利”(jali)指历史学家、诗人、音乐家,是讲故事的人,也是吟唱赞歌的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