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
她知道,他并不是真心要带她走,不完全是,抑或根本不是。她也知道,在那困惑、放肆、错误的瞬间里,她赌上了自己整整十年的存在意义,险些丧失了过往的人生,此刻只觉得虚弱无力、愧疚不堪。
阿蒙提拉多的酒桶
她前去应门时,心脏就像脱水的鱼一样狂跳不止。
“请进,请进。”她说。
他迈进门槛,手里捧着一束不知名的鲜花。
“还好不是剑兰,”她紧张地笑了笑,“你一点都没变。”
亚当扬起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他环顾门厅四周。
“这里很漂亮。”他平静地说。
她看到他身上穿着寒酸破旧的外套,脚上蹬着劣质廉价的鞋子。
“哦,你想参观一下吗?一会儿我让德洛丽丝把花放进水里,”她说着,莫名地涨红了脸,将那束鲜花放在大理石桌面上,不等他回答,就立刻快步走到前面,“来吧,这边请。保罗喜欢带客人参观房子,”她侧着头越过肩膀说话,不想陷入沉默,也不想停下脚步,“可是他还有一小时才下班。起居室正在重新装潢,一定要当心——哦,抱歉!”
他差点儿踩上了装修工人留给她检查的喷漆颜料板。当她领着他走进舞厅时,电话响了,是她的室内设计师费莉希蒂打来的,要跟她讨论垫子内部的填充物。在漫长而难熬的一分钟里,她挣扎着想要结束这番无聊的谈话,却失败了,而他则透过舞厅里的每一面镜子,用淡然的目光审视着她、评判着她。在厨房里,金尼正帮着艾玛摆弄拼图,“南瓜”和“胡椒”呼哧呼哧地闹作一团。“小狗总是活力四射!”她笑着说,又一次看到了亚当的廉价鞋子,突然意识到,在努力掩饰尴尬的内心深处,她几乎在享受这种热闹的炫耀,炫耀充实而富裕的生活,炫耀自己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一切。在楼上的育儿室里,亚当礼貌地称赞了悬挂在婴儿床上方的艾玛的涂鸦,她忽然记起自己也曾想过要跟他生儿育女。这个念头令她感到心烦意乱,在安抚双胞胎的时候一反常态,表现得非常不耐烦,西蒙斯夫人在旁边看着,微微地挑起了眉毛。在卧室里,她又想起了其他的事情。德洛丽丝正在用鸡毛掸子打扫雕刻精致的床柱,为了避免在巨大的睡床旁徘徊,她将他拽进了浴室。
“这里很漂亮,”他再次用礼貌而平静的语气说,“兰花与天鹅。”
他们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
“你能相信吗?”她夸张地大声说,不顾一切地想要驱散寂静,想要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这些水龙头是真金的,你说傻不傻!”
德洛丽丝轻轻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喷雾器,不以为然地低垂着目光,喃喃地嘀咕:“不好意思,夫人,借过一下。”或许是想监视我们,她在突如其来的痛苦中思忖着。(德洛丽丝没有发现雇主和客人之间的交谈产生了紧张的停顿。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注意他们,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想起了故乡的古老钟楼上钟鸣悠远,想起了十五岁的自己笑靥如花,想起了敲钟人的儿子夜复一夜地带她沿着蜿蜒的台阶爬上钟楼,钟声回荡在石墙之间。他们两个手拉着手,越爬越高,经过大钟,经过屋顶,爬上通往天空的无尽云梯,徜徉在星海之中。有一回,趁着敲钟人的儿子没留神,她偷了一颗小星星放进口袋里。九个月后,当她的儿子出生时,她就把这颗星星送给了他。她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自己的儿子了,但是她相信自己永远都会认得他,因为一旦碰过星星,就会留下一生的印记。)
“不如我带你去看看酒窖,怎么样?”她欢快地提议。
“有劳了。”他矜持地回答。
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抬头看着他。
“不过,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她再次说道,满心希望这一回他也会礼尚往来地报以美言。然而,跟先前一样,他沉默不语,只是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静静地俯视着她。其实,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自从他们上次见面以来,已经过去了十年(十年——真的有这么久了吗?),在此期间,他在巴黎、维也纳、布拉格、罗马住过,去过亚洲和南美,创作了几首广受好评的曲子和一部曾在波士顿的音乐厅里演奏过的交响乐,据说茱莉亚音乐学院还打算请他去教书。他看起来依然年轻,但是高耸的颧骨变得更加鲜明,为深邃的五官蒙上了一层坚毅而严厉的阴影。原本张扬不羁的金色卷发已经顺从地屈服,在岁月的淘洗中褪去光泽。他的脸上始终带着自信的沉稳,虽然昔日的神情还会轻轻掠过,熟悉得令人心痛,却只是浮于表面,并未触及笃定的内心。他知道自己已经在人生中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并且注定要实现更多。
她想知道他在她的身上发现了什么变化,他如何看待现在的她。她已经三十三岁,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不再像从前一样苗条了。他还会觉得她漂亮吗?她还漂亮吗?她感到心中微微一痛,转过身来,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下台阶。
“到了。”她推开门,打开光线微弱的顶灯。他们走进一间昏暗的屋子,木头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显得干燥、清凉。她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保罗总是提醒她要关门,要维持酒窖里的适宜温度。“这里室温恒定,一直都是五十六度。”她说。他们沿着墙边走,蜂巢式酒架上还空着三分之一,但是酒瓶的数量始终在以稳定的速度增长。“保罗近来对葡萄酒很感兴趣,甚至还在一座本地酒庄上了葡萄酒品鉴课。红葡萄酒在这边,白葡萄酒在那边,你看——”
两人停下脚步,并肩站在一起,虽然挨得很近,却并未互相触碰。他们望向一排排酒架,数不清的酒瓶闪烁着幽暗的微光。
“所以,”他说,“你打算邀请我来这里品尝上好的阿蒙提拉多,趁我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之时,就把我锁在墙上,任我活活饿死,以此来惩罚我的一切罪过,对吗?”
自从跨进大门以后,这是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沉闷的平静,泛起了生动的波澜。
“恐怕,那都是我的罪过。”她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就像破碎的玻璃在周围纷纷坠落。
他转身面对她。
突然,她不笑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遗忘许久的温柔乍然重现,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带动了咽喉、手腕、太阳穴处的脉搏,最后她感到全身都充满了不安的巨响,扑通、扑通。她在地窖的寒气中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身上的开襟羊毛衫。
我在想:一旦爱上,如何能忘?
我在想:吻我。
“我在想自己二十岁时写的一首诗,”她说,“就是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烧毁的其中一首。后来,我给你翻译过,只是译成英文以后就不怎么样了。”
他静静地等待着。她沉默了片刻,不确定是否要这么做。然后,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开始背诵,有点磕磕绊绊。内心深处的隐秘意图变成一缕灼热,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脖子。“那是一个寒冷的秋夜——不,‘寒冷’不对,好像是‘漆黑’,没错,应该是‘漆黑’——”
那是一个漆黑的秋夜,
壁炉呈现蜂巢的金色,
蜂蜜般的余烬在闪烁,
一只猫咪在炉边酣卧……
洞穴般的酒窖捕捉到她的朗诵,于是轻轻地随声附和,仿佛为平面的音韵又增添了一个维度,让诗句的意义变得丰满而深刻。
我又变成自己的祖母,
织着一条永恒的围脖,
一排已然泛黄的照片,
贴在了我人生的相册。
当我为孙女织着围巾,
轰然闪现庄严的时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酒架,看着脚下的瓷砖地板,看着摆弄羊毛衫纽扣的双手——看着任何地方,但就是不看他。尚未结束的诗歌就像一个遭到破坏的秘密,横亘在他们中间,尚未出口的言语堵在喉咙里,卡在唇齿中。她感到那些诗句就在舌尖徘徊,无形无声,却无法将它们释放到冰冷、寂静的酒窖里。
“我……我想不起来了。”她开口说,突然变得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他已经在吻她了。
她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停顿了一秒,然后便颤抖着睫毛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缱绻缠绵间,被遗忘的一切纷纷涌上心头——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情、他们的未来。酒窖中泥土与木头的气味变成了外面世界的气味,变成了蘑菇与鲜花的香气,变成了四季的更迭,变成了在耀眼湍急的星河中无忧无虑翻滚的宇宙——因为,当你紧紧地闭上双眼,熊熊的火焰照亮灵魂,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追逐心中最美的向往,到达充满奇迹的地方。在那里,没有墙壁,没有恒温控制器,没有整齐排列的昂贵葡萄酒瓶……
“跟我走吧。”他在她的颈侧轻声说。
“我怎么能?”她与他稍稍分开了一点,只是为了能看见他的脸。
在一记缓慢而沉重的心跳之间,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将这句话当作一个问题提了出来——想让他告诉自己,希望他告诉自己。
他放开她,别过脸去,后退了一步。
“我明白。”他说。
不,不,你不明白!她差点儿喊出声来,惊慌得快要疯了。再吻我一次,你听到了吗?我要你再吻我一次——然而,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也一样。他的面庞又恢复了沉静,甚至显得有些冷酷。结束了,那一刻突然结束了。她知道,他并不是真心要带她走,不完全是,抑或根本不是。她也知道,在那困惑、放肆、错误的瞬间里,她赌上了自己整整十年的存在意义,险些丧失了过往的人生,此刻只觉得虚弱无力、愧疚不堪。
你只是想报复我在多年前伤透了你的心吗?你想让我觉得自己的婚姻、孩子、人生全都一文不值,自从离开你以后,我的生命里没有一丝真实,只要你呼唤,我就会立即抛弃一切,是吗?好,我告诉你,我不会!你永远都无法给予我这样的生活,对于现在拥有的东西、所处的地方,我非常满意,你听到了吗?至于那个吻——那个吻什么都不是,毫无意义,只是片刻的心神不定而已,你听到了吗——我不在乎你看起来有多么英俊,多么难以置信的英俊——
头顶上方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南瓜”或“胡椒”在兴奋的狂吠中呛到了,酒瓶微微晃动,不安地叮当作响,有人——金尼——重重地跑下楼梯,高声叫喊:“妈妈,妈妈!”
保罗到家了。
“不妨为晚餐选一瓶葡萄酒吧,”她说着,重新整理了羊毛衫,转身面向酒瓶,“主菜是韦拉克鲁斯鲷鱼。”
“白葡萄酒或红葡萄酒都可以,”他说,“白葡萄酒在那边,对吗?”
酒窖的门打开了,保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宽阔的肩膀撑起定制的灰色西装,高高的脑袋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了,脸上早已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露出轻松自如的微笑。她迎上去,给了他一个夸张的热吻。“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保罗笑着摆脱了她的纠缠。可是,他们已经认出了彼此,大学二年级时,两人曾上过同一门人类学课程。三人都笑盈盈地站着,表现得宽容大度、彬彬有礼、成熟稳重,实际上却不过是假心假意、装模作样。
“我们正打算为晚餐的主菜挑一瓶酒。”她赶紧打破了小小的沉默,“霞多丽,行吗?”
“不,那太平常了。不如咱们让客人挑吧。”
两个男人开始谈论酱汁与搭配。结果证明,亚当对葡萄酒的了解绝不亚于保罗,很可能还略胜一筹。没过多久,他们就像老熟人一样谈笑风生,比较着黑比诺、白诗南和普伊-富赛的品质优劣。他以前从来不关心昂贵的葡萄酒,她思忖着——回首往昔,他们曾那样年轻、自由、快乐无忧,住在沉闷的地下单间,面积不比这间酒窖大,整日整日地在床上度过,聆听着爵士乐,彼此朗诵诗歌,无论何等劣质酸涩的酒水都能入口——
“阿蒙提拉多怎么样?”她插嘴道。
保罗顺从地笑了,显得有点困惑,而亚当只是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目光并未离开酒架。
“雷司令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平静地说。
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她听着他俩谈论酿酒的葡萄,感到心脏不停地收缩,就像是一个在胸腔里攥紧的拳头。然后,她悄悄地走了,离开酒窖时,不忘关上身后的门,永远维持那冰凉、恒定的五十六度。
本章副标题与美国作家爱伦·坡的一部短篇小说同名。“阿蒙提拉多”是一种西班牙的白葡萄酒。——译者注
茱莉亚音乐学院:位于美国纽约,是一所创建于1905年的艺术学院,也是世界上最为著名的专业音乐院校之一。——译者注
五十六华氏度,约为十三摄氏度。——译者注
此处借用了爱伦·坡的《阿蒙提拉多的酒桶》中的情节。故事讲述了一个名叫蒙特雷索的人向一个名叫福图纳托的人寻仇,蒙特雷索声称自己有上好的阿蒙提拉多白葡萄酒,请福图纳托前去品尝。二人来到地窖,蒙特雷索灌醉了福图纳托,将他骗入密室,锁在墙上,然后封闭出口,让他在里面活活饿死。——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