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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 当前章节:5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育儿室

这是对我的惩罚——惩罚我总是贪得无厌、不知满足,惩罚我总是梦想着自由的人生、艺术家的人生、没有孩子的人生。这是神明的残酷报复,是神明又一次满足了我最邪恶的愿望,回应了我最黑暗的祈祷。

丛林主题

半夜,里奇哭闹得十分厉害,她只好把他的双胞胎弟弟转移到艾玛的房间里,自己坐在婴儿床边的扶手椅上守着他,在天亮之前断断续续地迷糊了几个小时。现在,他的高烧似乎退了,可是胖乎乎的小胳膊上却冒出了一大片皮疹。据她判断,这有可能是玫瑰疹。这几年来,她见识过许多儿童疾病,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没少往急诊室跑,因此已经在心里记下了各种各样的症状以备应急参考,诸如红眼、耳痛、喉咙发炎等等。不过,眼前这种皮疹很奇怪,小小的红色斑疹藏在皮肤之下,像是针刺的血滴一样。她在晨光中仔细地检查他的情况,心想,也许不用担忧,只是荨麻疹或热疹之类的常见病,但还是要去诊所看看。她扫了一眼柜子上方的挂钟,保罗应该已经去上班了——她隐约记起从房子的某个角落传来过他的高喊“再见,亲爱的!”——不过,西蒙斯夫人快来了。她会让西蒙斯夫人带里奇去看病,而西蒙斯夫人肯定会抿起嘴唇,表现得极为不满,仿佛被人占了天大的便宜,最终她会主动提出为西蒙斯夫人的辛劳而支付额外的薪金。

她忍住一声烦恼的叹息,伸手去拿新尿布。里奇咧开没有长牙的小嘴,露出微笑,朝她的手上撒出了一股热乎乎的黄色尿液。正在这时,艾玛推门进来,哭着说自己最喜欢的连衣裙掉了一枚纽扣,就是那条印着粉色棒棒糖的裙子。她又忍住一声叹息,擦干双手,用一套积木来安抚艾玛。她渴望地扫了一眼窗外——阳光照耀着蜿蜒的花园小径,为铺砌的石板路蒙上一层亮黄色——然后便去找自己的针线包了。她刚拿着那条裙子在扶手椅上坐定,里奇就在婴儿床里哭闹起来,隔着一间屋子,弟弟乔治惊醒了,也不甘示弱地放声大哭,艾玛不愿被忽视,把积木重重地扔到地上,快递员在楼下按响了门铃,“南瓜”扯着嗓子狂吠。

“哦,别吵了!”她大喊道,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又一次高喊,“别吵了,‘南瓜’!”她不愿成为那种冲着哭泣的婴儿和发脾气的小姑娘大喊“别吵了”的母亲,虽然有时候她很想那样做。其实,就算谈不上恼火,这种精疲力竭的日子也令她越来越烦躁不安。西蒙斯夫人一周来三次,帮忙看孩子,德洛丽丝每周三来打扫卫生,她们都很能干,可是要照顾四个孩子、两条狗、尤金的鱼,还有一屋子的东西需要经常除尘、洗涤、翻新、维修,实在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这一切就像是永无止境的站岗放哨,在忧郁阴沉的时候,又像是没有假释的监狱服刑期。除了偶尔跟保罗出门吃一顿晚餐外——就连这种机会也变得越来越少,因为要服从保罗那紧张忙碌的工作安排,还要考虑西蒙斯夫人频频发作的偏头痛——她甚至从不离开这栋房子,而且丝毫没有独处的时光。

(她哄好里奇和乔治,给医生打了电话,帮艾玛换上衣服,对刚进门的西蒙斯夫人说明了情况。)她想起酒窖里的那个吻,距今已有半年了。虽然当时令她烦恼不安,虽然事后证明无足轻重——亚当回到巴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但是她发现自己常常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它。明知道人生的这一章已经结束了,她还是会偷偷地想象着有另一个更快乐的女人,在光线昏暗的酒窖里,在目眩神迷的片刻中,给出了迥然相异的答案——“好!”那个女人走出了寒冷、沉闷的忧郁,走进了充实、丰满的生活,去迎接月色闪耀的浪漫、阳光照亮的冒险、勇敢大胆的艺术,是的,还有愧疚与懊悔。想象中的女人跟她截然不同,是一个已经抛弃了孩子的“怪异母亲”。这个女人就像幽灵一样阴魂不散,时常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西蒙斯夫人从候诊室打来电话,说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她给艾玛读完一本小书,叠好洗干净的衣服,开始擦拭换尿布的桌子。)

不过,当然了,这种缚手缚脚的生活只是暂时的。首先是学开车:必须要拥有离开这栋房子的能力。她希望尽快开始上驾驶课,再过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等尤金适应了新学校,就可以马上开始。(诊所打来电话,佩克医生的男中音从听筒里传来,询问她是否同意进行一次简单的验血,仅仅作为预防措施,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孩子没有大碍。当然,没问题,她说。挂断电话以后,她给乔治更换了尿布,着手清扫婴儿床底下的玩具碎片。)对,首先是学开车,然后成为图书馆的会员,也许再加入一个阅读俱乐部,甚至还可以到本地的大学里去上上课。眼下家里还需要她,无法立即实现这些计划,但是再过四年,双胞胎就可以念学前班了,而她就会拥有一段美好的空闲时光,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一周五天(减去节日、暑假、春假、冬假、下雪的日子、生病的日子、看牙医的日子、修水管的日子和带着宠物去看兽医的日子)。到时候,她依然年轻,只有三十八岁,还有整整一生的时间摆在面前,或者说是一生的五分之三,抑或一半多。(她给乔治和艾玛喂了零食,把两条狗放出去,让它们在院子里遛弯。)之后,尤金就会彻底离开这栋房子去上大学,三年后艾玛也会追随他的脚步,最后是双胞胎。所以,再过十七年,都用不了二十年,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充分享受自己的人生。在如今这个时代,五十一岁根本就不算什么,到了五十一岁,一切依然皆有可能。她可以旅行,可以认识迷人的朋友,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她可以——

西蒙斯夫人抱着里奇进来了。她刚刚才瘫坐在扶手椅上,此刻又一跃而起,赶紧接过孩子。他的脸上布满泪痕,在胖乎乎的小胳膊弯曲的地方,鼓起了一块印有蓝色气球的创可贴。不过,当她垂首亲吻他时,发现他的额头已经变得清凉,眼睛里也没有了病恹恹的阴影。

“我去把狗牵进来,”西蒙斯夫人站在门口说,“然后给艾玛和乔治做午饭。我觉得,现在里奇应该能睡着了。佩克医生让你有空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西蒙斯夫人八岁时离开匈牙利,距今已经快一个世纪了——她比表面看上去要年老许多——还依然保持着从前的生活方式。她的小公寓里空空如也,只在地板中央搭了一个帐篷,每到夜晚,她就会独自在帐篷里观察茶叶、凝视水晶球,还会跟月亮对话。如今,她早已放弃了浪漫的念想,不指望从塔罗牌上看出英俊的黑衣陌生人了,但是她还有一些小额投资需要运用未卜先知的能力来保驾护航。有时候,她也会意外地瞥见其他的未来,获知别人的命运。可怜的人哟,她边想边走进厨房。我们所看重的事物总是如此短暂,转瞬即逝。我真心希望她能挨过最初的艰难痛苦,只要她发挥自己的真正才能,必定会有所成就。也许我可以多待一段时间,帮助她渡过难关。)

她把里奇放在干净的毯子里裹好,遥远的思绪还在勾勒着另一种灿烂耀眼、截然不同的人生——幻想中,五十一岁的自己坐在布拉格街边的小餐馆里,啜饮着苦艾酒,手里握着钢笔,她的同伴坐在对面,容貌非常模糊,正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挑逗她的脚丫——接着拨通了医生的号码。医生接得很快。太快了。他连声安慰她,说还没有定论,只是初步判断而已,具体情况还要再过一个小时才能知道。听着听着,那座街边的小餐馆变得黯淡起来,化作一缕虚无缥缈的念头,现实渐渐逼近,显得庞大而坚固,张牙舞爪地威胁着、咆哮着,仿佛要用沉重的身躯将她碾碎。

“但是,你不用惊慌。”医生在挂电话前说。

她抓着听筒站在原地,按下了保罗的号码,“我觉得你最好回家一趟。”她说。

“中午还有一场客户会议,不能等医生打来电话以后再说吗?还是……你觉得结果有可能很严重?”

“不。也许吧。我也不知道。只是,佩克医生的口气有些——”

“我马上回来。”他说。

不到一小时,他就赶回了家,肯定在路上闯了几个红灯。她正坐在地上,紧紧地抓着听筒,指节泛白,脸庞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睡梦中的里奇。

“有消息了吗?”他问。

“还没有。”她说。

“很可能没什么,”他说,“他们只是要——”

电话在她的手里铃声大作。

她呆呆地看着听筒。

“快接,快接!”他大喊。

“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刺耳。

“是我,”她说,“请讲。”

“哦,”一分钟后,她说,“是的,我明白。”

“哦,”过了不久,她又说,“那肿瘤科医生什么时候会去?”

“好,”她说,“当然。我们会等你的电话。”

“好,”最后,她说,“谢谢,我明白。”

可是她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她目光呆滞地重复了一遍医生说的话。

“所以他们不知道,”保罗激烈地说,“他们还不确定。亲爱的,听我说,听我说,这并不意味着——”

她颓然跌坐在地,电话滑落到地毯上。地毯是绿色的,边缘有许多竖着尾巴的猴子、大象和长颈鹿,它们一个跟着另一个,朝顺时针方向前进。育儿室的装潢采用了丛林主题。窗帘上有蓝色的猴子顺着葡萄藤攀爬,床单上印着绿色和橙色的猴子,墙上的挂钟是一张狮子的笑脸,两根得意扬扬的胡须是时针和分针。钟面显示的时间是一点十一分。狮子咧着嘴,较长的胡须向下移动了一格,现在是一点十二分了,狮子的笑容显得很邪恶,它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医生说了,十五分钟,应该在十五分钟之内,最多不会超过半小时。

疯狂的狮子依然在微笑,那根胡须又向下移动了一格。

她的脑袋里仿佛有一大群黄蜂在嗡嗡地叫嚣。可是我不明白,她木然地想。这不会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她抬起干涩、鲜红的双眼,环顾育儿室,看向两张一模一样的婴儿床。其中一张空着,被阳光劈成了一明一暗的两部分,她能听到乔治的咯咯笑声从楼下传来,就像豌豆撒在地上,蹦蹦跳跳;另一张婴儿床上,里奇正在熟睡,粉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小小的上衣随着平缓的呼吸起伏。跟往常一样,他仰面平躺,四肢摊开,就像一个坠入宁静梦乡的白雪天使——或者床上天使——或者即将飞走的真正天使。

不,不会的。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一切都不对。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仿佛拆开了一个包裹在美丽印花彩纸中的礼物,却发现里面装满了腐烂的恐惧,难以名状的庞然大物从现实的阴暗面中冒出来,吞噬了一切——育儿室里的玩具动物瞪着毫无生气的纽扣眼睛,摇晃着长长的蓝色毛绒,突然对彼此发动进攻,在灼热而黑暗的丛林中疯狂撕咬,将对手开膛破肚,内脏和粪便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剧烈的脉搏在生死间挣扎,而她的孩子,她的亲生骨肉,在这阴森可怖的丛林里迷失了方向,担惊受怕地徘徊着,那么甜美、那么纯真、那么无助——

混乱的思绪在她的体内尖叫,发出了激烈的无声咆哮。这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人生就彻底结束了,一切都化作虚无,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岁月,还有无边无际的空白。她忽然想起“哈姆雷特”在遥远的过去经常重复的一句话,就像一小块冰冷的鹅卵石掉进了混乱的脑海:艺术是人类摆脱不幸的避难所。这是某位古人说的,好像是塞内卡或米南德吧,反正是一个斯多葛派的哲学家或圣贤明智的剧作家,裹着整洁熨帖的长袍,宣称对人类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感到自己在渐渐窒息。摆脱不幸的避难所——多么可笑啊,多么可笑……不,如果这是真的,我会永远沉默,因为任何言语、任何诗歌都无法表达这种痛苦——谁还能惦记诗歌?这是里奇,我的里奇,我亲爱的里奇,充满了生命的朝气,拥有无限的未来,为什么,为什么?然而,可怕的答案已经在心头颤动,缓慢地呈现出冰冷的全貌。是我干的。是我干的。这是对我的惩罚——惩罚我总是贪得无厌、不知满足,惩罚我总是梦想着自由的人生、艺术家的人生、没有孩子的人生。这是神明的残酷报复,是神明又一次满足了我最邪恶的愿望,回应了我最黑暗的祈祷。你想让你的孩子离开,那就如你所愿,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这下你就可以去追求那该死的自由、该死的艺术了……

这时,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啜泣,保罗坐在身旁的地板上,紧紧抓住她的双肩,不停地重复:“亲爱的,别这样,亲爱的,我们还不确定——”她这才猛然想起了他,她高大、可靠、体贴的巨人丈夫,他总是知道该怎么办,他对她的爱永远不变。内心深处的某种坚守终于放弃了,她的灵魂飘到了唇齿之间,背负着沉重的感激、热爱与恐惧。神明啊,我的神明,我发誓,只要能改变这件事,只要能带走这份痛苦,我就会快乐,会幸福,再也不想要任何东西,再也不要求任何东西,只要这个人生,只要这个小小的人生,因为它并不渺小,我现在明白了,它足够了,它正是我想要的一切,这个家庭是我想要的一切,我只想要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家,我发誓,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发誓,让一切恢复原样,你就会看到我的改变,求你,求求你,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甚至可以——甚至可以……

他们坐在地板上,紧紧相拥,狮子的胡须在墙上悄悄地向前推移,电话死气沉沉地躺在二人之间,他们的宝宝跟橙色的猴子一起睡在婴儿床上,他们的其他孩子在紧闭的门外笑着闹着,太阳的明亮光斑就像肥胖的黄色鼻涕虫,蜿蜒地跨过地毯上的长颈鹿。正常的生活越飘越远,飘过空间的束缚,飘过岁月的界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烟消云散。

此刻,狮子的胡须指向了一点二十九分。

电话响了。

他们看着它。

“保罗,”她喃喃地说,“我不行。保罗,你来吧。”

他接起电话,面无表情,声音僵硬。

“喂?是,佩克医生。是的。对。”

她握住他空闲的那只手,用力地捏着他的手指,看到他的脸庞突然如释重负地松弛下来。她感到浑身无力,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放声大哭,泪水里饱含着前所未有的快乐。他们暂时得救了,通往无尽黑暗的大门关上了,至少这一次是关上了——但是,她绝不允许有下一次。他复述了医生的话,他们一起开怀大笑、高声欢呼,不停地亲吻着睡眼蒙眬、迷迷糊糊的里奇,等到他们终于缓过劲儿来以后,她往他的怀里靠了靠,轻声说:“咱们再生一个孩子吧。”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难以捉摸。

“咱们已经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家庭了。”过了许久,他如是说道,接着俯下身来亲吻了她。不过,从他的眼神中,她能看出来,他早晚会改变心意的,而她一定会让他改变心意。

“里奇”是“理查德”的昵称。——译者注

观察茶叶:跟后文提到的凝视水晶球一样,都是占卜的手段。——译者注

这是古希腊剧作家米南德的名言。——译者注

塞内卡:古罗马斯多葛派哲学家、剧作家。斯多葛派是公元3世纪前盛行于古罗马和古希腊的一个哲学流派,认为要恬淡寡欲才能得到幸福。——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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