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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 当前章节:4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主卧衣帽间

她移动目光,环顾衣帽间的架子,打量着红底高跟鞋的傲慢漆光、羊绒披肩的柔软淡光、蛇皮手袋的干燥亮光。假如有某种祸患降临到那个女人的麻木生活里,彻底消灭所有的安逸舒适,那会怎么样呢?

考德威尔夫人的秘密生活

宽敞的衣帽间里铺着象牙白和奶油黄相间的条纹织锦,其中一头摆着一张缎面沙发,顶上是满满一墙精心陈列的鞋子,另一头也摆着一张沙发,旁边是一面落地穿衣镜。左边,考德威尔先生的西装、衬衣整齐地悬挂着,组成了一支灰色与蓝色的队伍;右边,黯淡的硬塑料衣袋里藏着考德威尔夫人的晚礼服,每一件都明艳亮丽、光彩照人。

她最近新买的是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裙,还有一双配套的高跟鞋,精致的十字绑带上装饰着闪闪发光的小水晶。考德威尔夫人艰难地扣上了左边的搭扣,在镜子前试探着转了一圈。她选择这条裙子是为了在蒙特卡洛的赌场里享受一个赌博之夜:在铺着绿绒布的桌子和身穿燕尾服的男人之间,深红色的天鹅绒会凸显出与众不同的戏剧性。“摇匀的,不要搅匀的。”她用沙哑的声音对镜中的映像说,同时微微眯起眼睛,假装自己是一个危险的女人,有可能是敌方潜伏的特工。又转了几圈以后,她脱掉高跟鞋,断断续续地褪下长裙,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挣脱了束缚,涨得满脸通红。她把裙子放进塑料的茧壳里,在拉上衣袋的拉链之前,轻轻地抚摸了一遍华美的面料。然后,她举起酒杯,抿了一口伏特加奎宁,侧耳倾听,捕捉着婴儿的哭喊声和蹒跚的脚步声。

谢天谢地,一片寂静。

她收回心神,重新审视起面前这长长的一排衣袋,挑选着自己的下一次外出、下一次冒险。可以去加勒比海滩的棕榈树下畅饮鸡尾酒(手绘鲜花图案的薄丝连衣裙和菠萝形状的昂贵手提包),或者去希腊小岛上驾驶快艇出海(点缀着珠子的蓝绿色束腰裙和金黄色的绑带凉鞋),抑或在巴黎的饭店度过一个浪漫之夜,轻柔的爵士乐混合着龙虾浓汤的香气,她穿着深V领的紧身小黑裙,显得美丽动人。

自从塞西莉娅出生后,考德威尔夫人发现自己迷上了深夜购物,就像患上了频频发作的强迫症,在保罗睡着以后,总是不由自主地点击“完成购买”的按钮。她只买特殊场合的裙装、细高跟的皮鞋、晚宴手袋,全是一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对她来说根本就没什么用(而且甚至不合身:她故意让所有衣服的尺码都小两号,为以后瘦下来做准备)。她喜欢在每次购买之前先想象出一个特殊的场合——假如自己过着需要穿戴华丽服饰的生活,那么眼前这件东西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派上用场呢?然后,她就可以独自在衣帽间里无拘无束地幻想外出的情景,手里端着一杯好酒,在镜子前面摆姿势。只可惜,这种美好的时光非常短暂,总是要等到五个孩子都睡着了以后,还得赶在保罗下班回家之前,中间又时常有一个或两个或三个孩子醒来,哭闹着要吃奶,或者嚷嚷着说口渴,抑或被噩梦吓到了,再不然就是要尿尿。

有时,她会这样想:也许,等我到了九十岁,脑子变得迷迷糊糊,在阁楼上发现满满一箱的绫罗绸缎和金玉珠宝,我会用黯淡的眼睛盯着那些布满虫蛀的长裙和落满灰尘的皮鞋,最终把多年前在衣帽间里的幻想都当作真实的记忆。毕竟,记忆和幻想之间有什么差别呢?二者都是一系列模糊的图像,在言语的描述间变得更加朦胧,只有在充满怀念与渴望的沉思中才会重现,不是吗?到头来,谁又能说一个源自幻想、栩栩如生的幸福瞬间不会比一场源自记忆、影影绰绰的苍白狂欢更加丰满、更为动人呢?

她刚刚把身体硬塞进一条孔雀蓝的塔夫绸伞裙里(她不得不让拉链半敞着),正在寻找合适的上衣,电话就突然尖叫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在一堆横七竖八的鞋盒中翻找。一声、两声——终于,她气喘吁吁地抓住了听筒,含糊不清地应道:“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讲话带着口音,听起来并不熟悉。

“你打错了。”她简短地说,正要挂电话,忽然反应过来,那个声音里有着奥尔加的欢快与活泼。

“你不方便接电话吗?”奥尔加问。

考德威尔夫人的心头突然涌上了一阵强烈的敌意。奥尔加拥有世界上的所有时间,为什么非得打扰我这一点儿属于自己的时间呢?不过,所幸房子里依然静悄悄的,孩子们还在乖乖地睡觉。她稳住情绪,拂开一摞轻薄透明的纱巾,在旁边的沙发上坐定,手里攥着半杯酒,花了几分钟来审视自己的生活。保罗很好,孩子们也身体健康,艾玛的阅读水平远远超越了同龄人,尤金喜欢科学,双胞胎当真发明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独特语言,西莉娅还没养成在晚上睡觉的习惯。奥尔加省略了客套的问候,径直展开喋喋不休的闲聊。她的上一段恋情刚刚结束,不过已经遇见了新的男人,她正在计划辞掉工作去旅行一段时间,到埃及、阿根廷……考德威尔夫人根本没仔细听,还在警惕地捕捉着孩子们醒来的动静,当奥尔加故作随意地说了一句“哦,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并终于道出真正要说的消息时,考德威尔夫人只听到了句子的结尾。

“你说什么提前了三年?”她问。

“我的小说呀,”奥尔加回答,“还记得吗?我总是说等自己到了四十岁,就要写一本小说。结果,这本小说明年春天就能出版啦!”

“真的吗?那太好了,祝贺你……哦,糟糕,孩子哭了,我得赶紧去……下次再聊!”

她将伏特加奎宁一饮而尽,眉头紧锁地盯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半裸映像,下一刻,保罗迈着大步走了进来,脱掉西装外套。她没听见他回家了。

“唉,真是糟糕的一天!”他弯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他们又解雇了两个人,现在马克担心——”

“保罗,”她说,“你还记得吗?当初咱们本来要去泰国或希腊或中国度蜜月,但我的护照还没到,而且你的工作也很忙,所以最后就只是去了一家位置偏僻的小旅馆。那时候,你说咱们以后会补上真正的蜜月旅行,可是从未实现。”

“后来你不是怀孕了嘛。”他一边说一边检查领带上是否有污渍。

“我知道。”她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偷偷把裙子的拉链向上拽了拽,“你……你有没有再想起过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那家旅馆。咱们住了三天,甚至从未离开过房间,记得吗?咱们还让服务员把饭菜都端进来呢……嗯,不对,第一天晚上,咱们确实开车去了镇上的唯一一间酒吧,结果打破了店里所有智力问答机的最高纪录,吓得咱们之后都不敢在那里露面了。哦,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保罗,你还记得吗?旅馆的床太软、太窄,而且总是让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是咱们毫不在乎。”她轻轻一笑,晃了晃空杯,看着冰块移动、静止。他正在忙着从一大堆西装里挑选衣服。她叹了一口气:“还有那条铁路,你还记得那条铁路吗?”

“什么铁路?”

“当时在一街之隔的地方有铁路,你肯定还记得吧?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每天晚上,等你睡着以后,我总会清醒地躺上好几个小时,听着货运列车行驶的声音。那动静很吵,就像有许多庞大的金属箱子坠落在地,一遍,一遍,又一遍。当然了,你向来是雷打不动,一觉到天明。可是,每当有列车哐啷哐啷地经过,我都很想叫醒你。我想象着咱俩摸黑穿好衣服,偷偷溜到外面,一起跳上其中的一节车厢,什么行李都不带,甚至不计较终点是哪里,因为在外面的世界里,任何地方都是新鲜奇妙的,任何地方都是激动人心的。然而,我从未叫醒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失望,但也许我的确感到有些失望。如果真的那样做了,谁知道咱们如今会在哪儿呢……保罗,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抱歉,亲爱的,我很想陪你回忆往事,但是工作上的麻烦实在令我心烦意乱……”他已经挑好了衣服,正在把衬衫和外套从衣架上拽下来,“况且,相信我,旅行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好。”

“等等——你这是在收拾行李吗?”

“亲爱的,刚才跟你说过了,明天我得去得州出差,周五回来……要不要再给你调一杯酒?我准备下楼给自己弄一杯。马上就去,再过一分钟——或者三分钟——”

“好。”她停顿了一下,回答道。

当她站起身时,塔夫绸滑落在地,僵硬地堆在脚边,害得她踉跄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仿佛这才看见她那土褐色的孕妇乳罩和没拉上拉链的裙子,于是微笑着说:“趁我出差的时候,或许你应该给自己买几件漂亮的新衣服,比如……量身定制的。”

她的脸庞抽搐了一下,张口欲答,却又闭上了嘴。

“一杯伏特加奎宁,马上就来。”话音未落,他已经走了。正在这时,西莉娅突然放声大哭,跟往常一样毫无征兆:前一秒还在熟睡,后一秒就用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空气。眨眼之间,考德威尔夫人就扭动身体从伞裙的圈套里跳出来,将它扔到衣架上,迅速套好睡袍,飞奔着跑出衣帽间。在门口,她听到了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回头一看,发现那条裙子在地上皱作一团,空荡荡的衣架正在轻轻地摇晃。但是,她没有回去捡起裙子,而是继续向外跑,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镜子另一边的女人若有所思地目送着考德威尔夫人的背影远去。她暗忖道,细想之下,有些人的生活实在悲哀。但其实,她对考德威尔夫人并无多少同情。她移动目光,环顾衣帽间的架子,打量着红底高跟鞋的傲慢漆光、羊绒披肩的柔软淡光、蛇皮手袋的干燥亮光。假如有某种祸患降临到那个女人的麻木生活里,彻底消灭所有的安逸舒适,那会怎么样呢?比如一次毁灭性的自然灾害,或者,最好是一场血腥的革命。她的丈夫将会首当其冲,中弹而亡,她只能依靠自己来抚养嗷嗷待哺的孩子。美丽、空虚的生活瞬间崩塌,只给她剩下了一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就像突然坠落的昂贵瓷器,空留一地无用的碎片。眼前的新世界里充满了战乱、动荡、饥饿与死亡,她必须用每一件布满褶皱的礼服、每一只镶嵌着宝石的提包来换取一块面包、一勺牛奶、一片救命的药。也许可以为此写一首诗,镜子另一边的女人高兴地想。每当脑海里有灵感闪烁,她都会觉得无比快乐。可是,当她又一次环顾衣帽间时,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已经厌倦了这些毫无意义的琐碎物件,厌倦了娇贵蜉蝣的无聊生活——厌倦了考德威尔夫人。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摸了摸鼻梁,这个小动作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然后,她便转身离开,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寻找灵感、吟诵希望。

这是伊恩·弗莱明笔下的英国特工詹姆斯·邦德(即007)的口头禅,意思是他希望酒保在调配马天尼鸡尾酒时要摇匀,而不要搅匀。——译者注

据说,许多双胞胎都会发明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语言进行沟通。——译者注

“西莉娅”是“塞西莉娅”的昵称。——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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