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房
她正打算把烟蒂塞进口袋,过一会儿再把它埋进垃圾箱深处,却忽然发现这支烟看起来很陌生。她最喜欢的是一种布满金色斑纹的香烟,而这支烟是铁灰色的,上面还有一圈桃红色的唇印。
与亡者交谈
“别跟我顶嘴,孩子。”外祖母不以为然地说。她讲话的口气向来如此,跟考德威尔夫人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每当她举起香烟,凑到没有抹匀口红的嘴唇前时,手镯上雕刻的那些表情呆板、面容苍白的女人头颅就会顺着肤色斑驳的胳膊滑落,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我告诉你,你的生活不健康。你这个年纪,应该结交朋友、四处走走、丰富阅历。你要心怀渴望。”
考德威尔夫人一言不发,用沉默拒绝交谈,盼着能以此结束这场冗长乏味的梦境。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她记得让孩子们上床睡觉以后,她给自己调了马天尼鸡尾酒,喝完第一杯感觉不错,喝完第二杯却感觉很糟。她记得保罗又一次情绪暴躁地下班归来,连声抱怨经济不景气,质问她最近是否花钱太多,还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番晦涩难懂的言论,提到什么房屋贷款、财务预算,什么企业开支、保险公司之类的,讲到一半,突然瞟了一眼她的腰身,紧接着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她记得自己咬紧牙关,恼羞成怒地暗下决心,放弃了几乎一口未动的第三杯马天尼,换好运动服,踉踉跄跄地下楼来到健身房。她甚至记得自己一屁股坐在举重床上,系紧鞋带——可是,之后就出现了一段迷雾缭绕的空白记忆。而此时此刻,她正在跑步机上跑步,跟原本打算的一样,只不过已故的外祖母也坐在跑步机的扶手上,身穿陈旧、黯淡的紫色天鹅绒睡袍,脚蹬脏兮兮的玫瑰色毛毡拖鞋,一边抽烟,一边喋喋不休地高谈人生哲理。
“我告诉你,孩子,”外祖母重新开口说,“最近有一个女人刚来到我们这里,她年纪不大,绝不超过六十岁——”
“来到哪里?”考德威尔夫人忍不住插嘴,一时忘记了自己曾决定不再理睬这个恼人的幽灵,“天堂吗?”
“你别管是哪儿,”外祖母不耐烦地说,“反正,这个女人在床上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十五年光阴。注意,她没有生病,只是不想起床而已。她雇了一个在家吃住的护工为自己端饭倒水、清洁身体、处理褥疮。如今,她只能永远被困在自己所处的地方了。你必须要付出代价才能上升,也就是献出自己人生中的记忆与故事,就像是一种反复擦洗的过程,又像是一层一层地剥开洋葱,露出藏在里面的内心。还有,别跟我顶嘴,你错了,记忆和幻想之间有着天壤之别。这个女人不是洋葱,而是土豆,里面全都是寡淡无味的粉末,所以她付不出代价,一无所有。”
“哦,也就是说,像炼狱一样吗?”考德威尔夫人气喘吁吁地说,忍不住产生了好奇之心。
她已经跑完了一公里,正在进行第二公里的爬坡。
外祖母对她的问题置之不理:“还有更悲哀的例子呢,有一个女人在马桶上坐了许多年,不愿起身,结果她的皮肤都长在马桶圈周围了。没错,实在是匪夷所思、骇人听闻,不过我告诉你——”她用燃烧的香烟指着考德威尔夫人的脸颊,眼看就要戳上了,“一不小心,这就会成为你的下场。唉,你就不能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原地踏步,好好听我说话吗?要知道,无论你跑得多快,都无法逃脱自己。”
考德威尔夫人闭紧双唇,暗中提高了跑步机设定的速度和坡度,盼着外祖母会摔下来。可是,老太太依旧纹丝不动。
“我告诉你,这不健康,”她重复道,“你要学习如何开车,你要离开这栋房子,你要主动与人交往。我说的‘人’,指的可不是十岁以下的娃娃,也不是花钱雇来的工人。否则,在不知不觉间,你就会开始自言自语,或者产生幻觉,甚至严重到根本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你太年轻了,不该在四面封闭的墙壁中间浪费人生。”
听到这里,考德威尔夫人必须要开口反驳了。
“我三十八岁了,外婆。马上就三十九岁,已经不年轻了。”说完,她默默地对自己补充了一句:在这个地方,衰老开始得很早。如果有五个孩子,那就更早了。
“丫头,你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是衰老。况且,谁逼你生了五个孩子?”外祖母嘟嘟囔囔地说,仿佛考德威尔夫人把心里的想法都讲了出来。她没精打采地责备自己不该碰那第三杯马天尼。“而且,你有哪个孩子是单纯因为自己想要所以才生的吗?”老太太继续冷酷无情地逼问,“当然没有。你生第一个孩子是为了安慰生病的父亲,第二个是为了给第一个当玩伴,接下来的两个纯属意外,或者说是由于某种自我毁灭的冲动——这种莫名其妙的现象就交给精神科医生去苦苦研究吧——而最后一个呢?最后一个是出于愧疚。孩子不是什么堵水的橡皮塞,你不能一遇到人生漏洞就拿孩子去填补。照这样下去,你会为了挽救失败的婚姻而再生一个。”
“我的婚姻没失败!”考德威尔夫人愤慨地高喊。
这次,换作外祖母一言不发了,但是她的沉默中透着一股沾沾自喜。
“哦,你懂什么?”考德威尔夫人激动地大声说,“你离过两次婚,只生了我母亲,还不管她,把她丢给了外祖父和他的第二任妻子来抚养,自己却一走了之,看来是心怀渴望,去丰富阅历了吧!我在这里已经拥有了想要的一切。没错,我确实可以过上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我可以穿梭在巴黎、罗马、维也纳之间,跟那个——那个才华横溢的野心家在一起,但是他不够爱我,而且他太自私了,很可能根本就不想要孩子。所以,我选择安定下来,跟一个好男人组建家庭,他让我觉得安全、完整,无论如何,他都会永远爱我——”
外祖母的小眼睛像乌鸦的眼珠一样闪烁着,她的声音变得十分刺耳,充满了恶意得逞的扬扬自得:“无论如何,他都会永远爱你,是吗?若果真如此,那告诉我,亲爱的,你为什么还要在这台鬼机器上呼哧呼哧地忙活呢?”
突然之间,巨大的悲痛涌上心头,她想到自己会渐渐变老,失去丈夫的爱,变得孤苦伶仃,想到整个人生都会分崩离析、彻底瓦解。难道她真的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样,在高塔中度过了最美好的年华吗?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监狱,固然安逸舒适,却也铁窗幽幽、大门紧锁。如今,高塔的出口不知为何霍然洞开,如果就这样走出去,会不会只能惶惑无助地在可怕的黑森林里游荡?疯狂的野兽潜伏在暗夜的阴影里伺机而动,可她已经不再年轻漂亮,无法指望被路过的骑士拯救。
神明啊,我的神明,我怎么会来到这个荒芜凄凉的地方?我那阳光灿烂的花园去了哪儿?我是否在途中迷失了方向——
“好了,好了,没必要这么忧伤,”外祖母轻轻地拍了拍她那汗涔涔的手,“坏事总是不请自来,好事却是不请不来。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棵大树吗?你以前不是经常写一些可爱的小诗歌吗?为什么现在不写了呢?要知道,你不应该放弃尝试。提笔写一两行押韵的句子吧——可以从描写自己的渺小生活开始,如果这样做会让你觉得好受一些的话。不过,切记,纵使路途艰辛、脚步沉重,也务必要心怀远大,将目标定得越来越高。”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乌鸦般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哎呀,如果把我当作人生导师,那么你早晚都会成为当代的但丁。对了,我还可以给你讲讲天堂和地狱……”
笑声戛然而止,香烟掉在地上。外祖母扭头看向身后,显得半是不安半是惊恐,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现在有人叫她去受罚了。(最后,她会再次得到宽恕。愚蠢的女人,上帝的声音在她的耳中轰鸣,严厉却又不失慈祥。你为何总要说个不停?你生前给这可怜的姑娘讲的童话故事已经够多了。回来吧,加百利在召集众人喝晚茶,我们还准备了你最喜欢的醋栗果酱。)
考德威尔夫人顺着外祖母的视线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外婆,你说什么大树?”她收回目光问道,可是外祖母已经消失了。她气喘吁吁地在跑步机上跑完第二公里,莫名地哭了起来,健身房的一面面镜子里挤满了憔悴的中年妇女,她们都有着醉意蒙眬、饱含泪水的眼睛和十分明显的双下巴。烟味儿还残留在空气中。考德威尔夫人用袖子抹去泪水,关掉跑步机,摇摇晃晃地走下来。如果保罗发现我抽烟,肯定会不高兴的,她一边想,一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烟蒂。当然,我只在健身房抽烟,而他从不踏足这里,但还是……她正打算把烟蒂塞进口袋,过一会儿再把它埋进垃圾箱深处,却忽然发现这支烟看起来很陌生,她最喜欢的是一种布满金色斑纹的香烟,而这支烟是铁灰色的,上面还有一圈桃红色的唇印。为什么?哦,为什么?难道她得开始喝第四杯马天尼了吗?她移开目光,把烟蒂扔回地上,一脚把它踢到跑步机底下。好了,这下就看不见了,一切都好了,没有理由感到不安。
她关掉屋里的灯,欣慰地看到那些双下巴的中年女人全都乖乖地消失了。“我不再是二十岁了,那又怎样?”她大声说,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争辩着,“我不再苗条了,那又怎样?无论如何,我的丈夫都会爱我。”
她走出房间,“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加百利:上帝的大天使之一。——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