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卧室
美人鱼已经完全忘却了我的存在,她盯着珠宝盒,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天鹅绒内衬,仿佛正在回忆自己曾经用钢琴弹奏过的某个曲调。
珠宝盒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我走进母亲的卧室去跟她道晚安。母亲并不在那儿,反而有一条美人鱼坐在她的床上。我立刻就认出了那是一条美人鱼,虽然我看不到她的尾巴,但它肯定藏在了窄窄的长裙下。裙子是极浅的灰色,就像我们家达恰前的池塘上笼罩的晨雾一样。她弯着腰,垂下一头淡金色的长发,膝上搁着我母亲的珠宝盒。盒子喷漆的四角压在顺滑的布料上,盒盖敞开着,我能看到那条奇怪的裙子紧紧地裹住了她膝盖以下的部位。
我对这条美人鱼的出现很着迷,同时却又觉得非常悲伤。我喜爱母亲的珠宝盒。它是用亮闪闪的黑檀木制成的,盒盖上有两个用珍珠装饰着的姑娘,都系着宽宽的腰带,飞舞的长发铺展开来,发丝间露出了第三个姑娘的面庞。她们身处一个有围墙的花园中,四周布满了可爱的小树,枝叶间点缀着玫瑰花。在这个放满奇珍异宝的房间里,我最渴望拥有的就是它,但是母亲从来都不许我碰它。上一次过生日时,刚满六岁的我不停地恳求,最后母亲发出了一声默许的轻叹,打开抽屉,把珠宝盒从一层层叠好的睡衣和袜子下面拿了出来。我惊奇地看着那璀璨的光芒,那种只属于公主的夺目。可是母亲不让我仔细打量,只过了短短一分钟,她就把珠宝盒收了起来。而此时此刻,我却发现一个陌生人(尽管她很漂亮,尽管她是一条美人鱼)正在摆弄珠宝盒,仿佛那是属于她的东西,这令我感到很伤心。
我正打算轻手轻脚地离开,美人鱼抬起头来,招呼我过去。
“你想让我给你看看吗?”她问。
她的声音跟我母亲的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截然不同:虽然一样是绿色的,可是那来回变幻的深浅缺乏一层熟悉而圆润的柔和;目光中闪烁着欢乐的光辉,却又透着冰冷无情,就像被困在珠宝盒里的流光溢彩一样。
时常会有一些奇怪的客人闯进我母亲的卧室——其实,那是我父母的卧室,但我总是把它想成母亲一个人的卧室——不过这条美人鱼让我感到惴惴不安。她看起来似乎很危险,比其他不速之客更加神秘莫测,一点都不像椭圆形画像中那位坐在扶手椅上的胖太太,后者每到下午茶时间都会滔滔不绝地讲起布鲁塞尔花边和绸缎拖鞋;也不像那两个长着黄色翅膀的小仙女,她们每个春天的早晨都会随着阳光降临,落在梳妆台上,跳进母亲的香水瓶子里,溅出几滴芬芳的水珠;更不像那个露着亮白色牙齿微笑的男人,他留着弯曲的小胡子,在我五岁那年的夏天,常在午后前来拜访。(在所有的来客中,我最喜欢他了。有一两次,他轻轻地把我推到走廊上,在锁上门之前,会递给我一块巧克力,皱巴巴的包装纸上印着陌生的字母。而且,他还会魔法,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看不见他。有一天吃晚饭时,我提到了这位留着小胡子的客人,母亲愉快地笑着说:“这孩子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父亲也笑了,但是却不像母亲一样开心,只是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感到很生气,不仅因为没有人相信我,更重要的是,我很后悔把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我发现,我喜欢拥有自己的秘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在母亲卧室里的所见所闻。)
美人鱼已经完全忘却了我的存在,她盯着珠宝盒,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天鹅绒内衬,仿佛正在回忆自己曾经用钢琴弹奏过的某个曲调。我坐在床边,兴高采烈,却又小心翼翼。她开口讲话了,但并不是在对我说。她抚摸着这个戒指,那个戒指,这条链子,那条链子,讲述着一些情节曲折的故事,可我都听不太懂。
“这对丘比特耳环,”她说,“已经在家族中传了四代。当年,沙皇的小叔把它送给了你的曾外祖母,以此来表达对她的爱慕之情。在首次登台扮演达尔西妮亚的那天晚上,她收到了这份礼物。诚然,许多男人都曾经送给过她各式各样的礼物,可在内战中,她被迫把所有家当变卖了,只坚持留下了这对耳环。人们会觉得奇怪,她为何要这么做呢?生活如此艰难,她想方设法地喂养孩子,而这对耳环可以轻而易举地换来一个月的面包。不过,这个家族里的女人总是拥有自己的秘密……”她停顿了一下,从我母亲的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玻璃杯,啜饮了一口里面所剩无几的深红色液体,“当然,在她出演达尔西妮亚的那些日子过去了很久之后,她才跟你的曾外祖父结了婚,生下了你的外祖父和一对双胞胎。可是,她与大王公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吗?无人知晓。如今只剩下了这两只丘比特耳环、几句半真半假的传言,也许,也许还有一缕细若游丝的王室血脉。”
“你说的就是我那位当过芭蕾舞演员的曾外祖母吗?”我困惑地问,“谁是达尔西妮亚?什么是王室血脉?”但是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拂过被囚禁在珠宝盒里的金光闪闪的珠宝,继续自顾自地喃喃低语。
“看见这枚戒指了吗?你瞧,这块祖母绿宝石是如此硕大,却又未经雕琢、形态粗糙,就像某种绿色的畸形怪鸟产下的蛋一样。它原本属于一幅古老的画像,贵重的画框上镶嵌着大块的宝石。在革命中,许多无价之宝都遭到了肆意毁坏,被刀斧劈砍得七零八落,后来辗转落入一些醉汉手中,藏在了阴冷潮湿的乡下金库里,实在是暴殄天物。你的外祖父在战争结束时得到了这枚祖母绿宝石,他是用一截烟熏香肠与一盒德国糖果把它从另一名士兵手中换来的,然后便一直将它保存在一个空盐瓶里。最终,他找人把这枚宝石镶在戒指上,送给了艾琳娜,也就是你的外祖母。戒指的底座只是普通的锡铅合金,他没有钱,买不起别的。”
“‘暴殄天物’是什么意思?”我问,“你说的革命发生在什么时候?”
珠宝躺在漆黑的巢穴里,在柔和的黄色灯光下闪烁着,仿佛有一道隐秘而危险的火焰在跳动。美人鱼又喝了一口红色的液体,玻璃杯从嘴边拿开时的动作太突然,有几滴水洒在了地毯上。从侧面来看,她长得很像我的母亲,可是每当她有所动作时,每当她开口说话时,每当她的目光越过我飘向远方、对我提出的问题充耳不闻时,我就会重新意识到,她不是我的母亲。
“这只手镯是我从小就有的,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些在海边度过的清晨。退潮以后,我总是在沙滩上寻找星星点点的琥珀。”
我很高兴终于有了一件能听懂的事情。我母亲的家族来自波罗的海一带,在童年时期,她的夏日都是在拉脱维亚海滩上度过的。她肯定是在那里遇见了这条美人鱼。我松了一口气,暗暗地想,看来是我误会了,这条美人鱼并不危险。我挪动身体,朝她那亮闪闪的灰色裙摆靠近了一些,忽然又生出了一个念头,心里涌上一股怜悯之情:“但是波罗的海的冬天不是很冷吗?如果海水结冰了,你该怎么办呢?”
她把手镯放回了珠宝盒里,低头扫了我一眼,那双泛着金属光泽的绿色瞳孔投下了冷酷的目光,快速地滑过我的脸颊,我几乎都能感觉到皮肤上凉飕飕的。
“算了,你太小了,对过去的事情根本不在乎。”她说,声音虽然很轻,却透着一股远海的寒气。
怜悯和放松的感觉瞬间消失无踪,我又变得提心吊胆了。
她站起身来,一只手捧着珠宝盒,另一只手端着玻璃杯。
“跟我到镜子前面去。”
我们一起离开了令人心安的灯光,走进了铁灰色的暗处。梳妆台上的椭圆形明镜弧线优美、边缘镀金。在这种寒冷而寂静的夜晚,我喜欢凝视这面镜子,它就像一湾没有波澜的清池,水底静卧着母亲的房间。镜中的房间比真实的房间更小,却没有边角,充满了绵软、静谧、熟悉的暖意,就像柔美温婉的母亲一样。然而此时此刻,镜中映出的是我们俩的身影,我穿着一条印有绿鹦鹉图案的白色睡裙,背后便是体态玲珑、身形苗条的美人鱼。镜中的房间看起来跟平时截然不同,显得冰冷、边缘锐利而又神秘,那股新鲜劲儿令人激动不已,就像某种奇妙却有害的东西,像某种禁忌,像——像我曾经从厨房里偷来的棒棒糖,夜深人静之时,我躲在被子下面把它狼吞虎咽、连舔带咬地吃进肚子,之后还没有刷牙。
“来,戴上这个试试。这是你父亲在你出生时准备的礼物,早晚都会是你的。”美人鱼说着,把珠宝盒放在了梳妆台上,从里面拿起了一条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镶嵌着精美珍珠的十字架。但是,我的目光却被另一样首饰深深吸引了。我伸出手,握紧了一条串满小石头的项链,每一块石头的黑色外壳里都包裹着血红色的光芒。
“这个,”我说,“我想要这个。”
美人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严酷与痛苦,当她把项链从我手中拿走时,动作一点儿也不温柔:她从我的指间猛地扯走链子,我感到手掌被划了一下,不禁吃惊地轻叫了一声。我以为她会将那条项链扔回珠宝盒,盖上盒盖,将我一把推开;可是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红晕,突然微微一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笑,虽然并不是和善的微笑,但是,哦!那笑容是如此美丽动人!她脸上带着古怪的微笑,同时却又显得冷酷无情,她把那条项链挂在我的胸前,紧贴着睡裙上的绿鹦鹉。项链映在镜中,闪烁着突兀而鲜红的光泽,就像我四岁那年跑着跑着跌倒在地,膝盖上被玻璃片划出的那道深深的伤口一样。
“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美人鱼用轻蔑的口吻说道,仿佛在向某个人挑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我。透过眼角的余光,我能看到椭圆形画像中的胖太太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转过脸去,但是我依然盯着自己的映像。片刻以后,我也开始显得不一样了,仿佛那银波闪烁、危机四伏的大海正在我的体内翻涌。我们周围的夜色越来越深,床边的灯光明亮灿烂,却又十分遥远。渐渐地,镜中的房间幻化成一个巨大的珠宝盒,墨蓝色的夜幕便是紧紧包裹着我们的天鹅绒,美人鱼那双摄人心魄的美目是祖母绿,凝结在玻璃杯底部的液体是红宝石。梳妆台上有一排胖乎乎的香水瓶和一个总是显示错误时间的钟表,在它们之间,放着一件既耀眼夺目又黑暗莫测的珍宝,那是一个无比陌生却又颇为动人的宝库,盛满了我还无法理解的故事,有弥补愧疚的礼物、穷困潦倒的舞者、断壁残垣的教堂,有战争与革命、记忆与成长,还有关于痛苦、美丽与时间的点点滴滴。
门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机械而又连贯,就像啄木鸟发出的嗒嗒声。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去,接着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等我回过头来,那条美人鱼已经不见了。她就这样凭空消失,而我的母亲穿着她的灰色旧睡袍,正在系紧腰间的带子。“你父亲在工作,咱们得保持安静。”她用轻如耳语般的声音说着,倾身向前,摸索着藏在我头发下面的项链扣。我愣愣地看着她把耳环、手镯都放进了一个个垫着柔软天鹅绒的小格子中,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将珠宝盒放回抽屉里。“你该上床睡觉了。”
我想把那条美人鱼的事情告诉她,想问她一个问题,不知为何却没有开口。也许是因为她那异常微弱的声音中透着平淡乏味的语调,或是因为我想起了那个像宝石般璀璨的秘密房间——它比现实生活中的房间更加奇妙,却也更为可怕。我默默地向外走,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整个房间又变得跟平常一样,温暖、舒适、小巧,有许多枕头、毯子和在椭圆形画框中微笑的贵妇人,镜中的房间也是如此。我这才放下心来。那危险的宝库又变成了装满漂亮首饰的木头匣子,藏在梳妆台的抽屉里,顶上压着许多羊毛袜。母亲用纤细的双手熟练地整理着床上的被褥,抚平褶皱,那姿势我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我告诉自己,我更喜欢这样的情景。真的。
“去睡觉吧,宝贝。”母亲说着,抬起眼睛,与我对视一眼,“我要给你父亲备茶了。”
迈进冰凉的走廊时,我心想:不过,或许也不一定。
达恰(dacha):指具有俄罗斯建筑特色的乡间小屋。十月革命以后,达恰变为劳动者的休闲度假房屋,或是一些官员,文化或科学界精英的夏季别墅。——译者注
布鲁塞尔花边:最初指一种枕头上的蕾丝花边,起源于布鲁塞尔及其周边地区,后来也泛指产自布鲁塞尔的各种蕾丝花边。——译者注
达尔西妮亚:塞万提斯的长篇小说《堂吉诃德》中的人物。在主人公堂吉诃德的想象中,达尔西妮亚是一位美丽的农家姑娘,与他相爱,堂吉诃德则一直为了这个虚构出来的姑娘而坚持不懈地战斗。时至今日,“达尔西妮亚”被用来指代无望的奉献与爱情,尤其是得不到回报的爱情。——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