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
正当她绞尽脑汁地捕捉跟“洗衣房”押韵的词语时,忽然看到丈夫的衣领上有可疑的污渍,那桃红色的痕迹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女人用的口红,闻起来也像——还没来得及转移注意力,她就不假思索地把衬衫举到了鼻子底下。
洗衣组诗
周五是考德威尔夫人的洗衣日。
有些事情会随着重复出现而变得越来越讨人喜欢,但洗衣日不在其列。
有时候,当她把插竹穿进衬衣衣领、扣上开襟羊毛衫的纽扣、给保罗的西裤熨烫裤线时,会思考某种悖论:一个普通女人(或者至少是一个已婚有子的普通女人,据她所知,在当今这个时代,已婚有子不再是普通女人的标准了;那么,换个说法,一个在人类历史多数时期公认的普通女人)花费在洗衣服上的时间几乎一定比花费在谈恋爱上的时间要多,可是有成千上万首诗歌描写爱情,而只有寥寥几首描写洗衣。当然,她已经在精疲力竭中彻底明白,从本质上来讲,洗衣绝非一件富有诗意的事情,而且多数诗人都是男人,他们对洗衣知之甚少。不过,为平凡与枯燥注入美丽与意义,难道不正是诗歌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吗?
一月里的一天,在洗衣机里匆匆忙忙地塞满丈夫的衬衫以后,她试着构思一首五行打油诗,可是几乎刚刚起头就卡住了:好像没有能跟“莫斯科”或“俄罗斯”押韵的词。她变得固执起来,在闷不透风的洗衣房里来回踱步,时常还一屁股撞上熨衣板。过了几分钟,最后一个字终于尘埃落定。
一个来自莫斯科的年轻女人,
在美国的好市多买了洗衣粉。
可她的衣服生满霉菌,
就像憔悴的尴尬年轮,
一个青春不再的莫斯科女人。
显然,这种诗句既称不上美丽,也没什么意义。可是从此以后,每到周五,当她在充满水蒸气的狭小房间里叠衣服、熨衣服时,当她守着一摞摞湿漉漉的内衣裤时,当她看着没有窗户的白墙上用粉蜡涂画的海景图时,就会继续琢磨文字——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最后,虽然一字未写,却已经在脑海里创作出了许多不同体裁的洗衣诗,足以凑成半册诗集了。
她下定决心,等到完成整册洗衣诗集以后,就把它们都写在纸上。
二月,她努力创作史诗和民谣。史诗严格遵循荷马式的沉稳韵律,歌颂了世界的黎明——厄俄斯从酒红色的海面上翩翩升起,十指仿若娇嫩的玫瑰花瓣,瑙西卡和她的侍女在岸边欢笑着展开亚麻床单,床单随风鼓动,就像纯洁的瑙西卡一样雪白清新,奥德修斯看着她,突然萌生了一股奇怪的悔恨之情。床单一尘不染,少女笑靥如花,未出口的话语藏在心间,渐渐发芽,凉爽的空气随着飘拂的白布变得轻灵活泼。曾经他也可以拥有这美好的一切,如今却再也不敢奢望。直到此时,奥德修斯才恍然大悟,充满战争与掠夺的暴力世界就像一匹疯狂的烈马,而浣衣的年轻姑娘只消抓紧精美的文明缰绳便能轻而易举地制服它。民谣是一首中世纪的挽歌,哀叹了一位可怜的农妇,战胜的蒙古国侵略者放火烧毁了她的村庄,用刀屠杀了她的丈夫,还要逼她在冰冷的河边为敌人擦洗血迹斑斑的铁甲。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周,她草草地完成了一首童话短诗——永远满怀希望、永远懵懂无知的灰姑娘坐在盛满肥皂泡的洗衣桶前,用婉转的歌声唱出这支欢乐的小调。
三月,她创作了一些香艳的对句——生活在文艺复兴时期维也纳的一名交际花哼着小曲儿往红绸枕头上喷香水。还有一首较长的悲剧诗,故事发生在巴黎的一间老鼠为患、漆黑狭小的阁楼里,一位母亲对着亡子遗留的污渍斑斑的小小内衣,喃喃地低声祈祷,而革命的浪潮正在席卷外面的街道。沉浸在法国情绪里的同时,她还用一首莫里哀风格的喜剧短诗来自娱自乐,描写了狡猾的侍女和贪婪的仆人在金边衬裙扫过的地方发现了泄露秘密的定情信物,于是便利用主人卧室里的风流韵事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她以一首简短的三行俳句为这个月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神在白云端
看天使洗涤容颜,
与罪恶绝缘。
四月和五月,她粗略地创作了向各种文学体裁致敬的颂诗。
风俗文学:在一场婚礼过后的第二天早晨,镇上的老太太聚集在广场上检查床单,一边向不贞洁的新娘扔石头,一边齐声高唱。这首严格押韵的诗歌就是她们合唱的内容。
宗教文学(抑或讽刺文学,她也拿不准):一首思考新教徒价值观的诗歌,描述了一个悔改的浪子衣衫褴褛地回到家中,在厨房里闻见牛奶、面包和亚麻布的味道,跪倒在母亲面前,把脸埋在她那熨烫一新的围裙里,母亲温和地责备他:“孩子,整洁仅次于虔诚。”
最后,自传文学:在他们结婚之初,保罗生平第一次往洗衣机里放衣服。他不仅没有把红色和白色的衣服分开,而且干脆把他扔在走廊上的所有脏衣服都抱起来,一股脑儿地塞进了洗衣机里,结果还在混乱中捎带上了她最喜爱的那唯一一双黑皮靴(本来是被她整齐地摆在门边的)。那双靴子彻底毁了,她气得火冒三丈,从此以后再也没让他靠近过洗衣机。如今,她已经在洗衣这件事上奉献了数以周计的大把时间(保守估算:一周三小时,一年五十二周,结婚十三年半,大约有八十八天除了洗衣服外什么都不干),不禁开始怀疑当初那场皮靴惨剧是否像她在盛怒之下所以为的那样,只是由于丢三落四而造成的,并无其他意图。不过,这首诗丝毫没有气恼的痕迹,反而显得十分温柔,甚至充满怀念。
她认为这首诗写得不算成功。
六月中旬,距离四十岁生日还有两周,她一边寻找双胞胎配错对的袜子,一边构思着一首童谣:
吃袜子的怪兽穿过房子中央,
像老鼠一样轻手轻脚、躲躲藏藏。
门把手转动,抽屉嘎吱作响,
可是你却看不见它的模样。
它会悄悄爬进洗衣房,
它会——它会——它会……
正当她绞尽脑汁地捕捉跟“洗衣房”押韵的词语时,忽然看到丈夫的衣领上有可疑的污渍,那桃红色的痕迹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女人用的口红,闻起来也像——还没来得及转移注意力,她就不假思索地把衬衫举到了鼻子底下。当然,她之前也见过这种明显的痕迹——曾经瞥见过,却从来都不愿仔细检查,而是手忙脚乱地赶紧把衣服塞进洗衣机里,自欺欺人地替那些微弱的香水味和刺眼的斑点开脱——这件毛衣的肩膀上溅了一滴番茄酱,那条西裤的拉链上洒了一点蛋黄酱,他总是爱吃个不停——后来,在一月的那一天,她不经意地盯着衬衫衣领上的桃红色污渍看了太久,发现残酷的真相正在危险地逼近,隐约可见。于是,她故意分散精力,让自己的大脑忙于创作,先想出了一首五行打油诗,接着是一首挽歌,然后是一首三行俳句诗……
然而,尽管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拼命作诗(无论是想要突破平凡到达更深层次的现实还是想要彻底逃避现实),归根结底,她的多数洗衣诗不都是爱情诗吗?
她颤抖着双手把那件衬衫塞到其他衬衫底下,按下了“强力去污”的按钮。“洗衣房——写诗忙,洗衣房——彷徨。”她喃喃地念叨着,却觉得都不满意,然后突然放弃了创作。她已经明白,自己永远都不会写下这些诗,但是那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事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不过,还是可以挽救的,不是吗?还不算太迟。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崭新的开始,没错,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只要他们能够拥有某个契机——某个生命——某个美妙的新生命,来提醒他们彼此曾是多么相爱。
只要他们还能——只要她还能——
插竹:一种插在衬衣衣领内部的条状物,可以撑起衬衣衣领的领尖。——译者注
厄俄斯:古希腊神话中的黎明女神,每天早上都会从海洋边缘升起。在荷马史诗中,厄俄斯拥有“玫瑰般的手指”。——译者注
瑙西卡(Nausicaa):荷马史诗《奥德赛》里的人物,是法埃亚科安岛的国王阿尔喀诺俄斯的女儿。在《奥德赛》第六卷中,主人公奥德修斯在法埃亚科安岛附近遭遇海难,遇到了带着侍女到岸边洗衣服的瑙西卡。——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