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房
在梦里，艾玛赤着脚漫步在一座城市里，身上还穿着印满樱桃图案的睡衣。这是一个她经常梦见的地方。街道是笔直的，广场是空旷的，房屋都是用明亮光滑的白色石头堆砌而成的。周围没有人，只有一些雕像，披着像床单一样层叠下垂的白布。
格林童话
“‘亲爱的孩子们，’老国王说，‘我会让你们经历三次考验，胜利的人就可以继承王位。第一个考验是找来一块布，要柔软到能够从我的金戒指里穿过……’”
今天轮到给女儿们念故事书了。考德威尔夫人先检查了尤金的家庭作业，督促里奇和乔治刷牙，然后才带着一本格林童话故事集来到闺房。这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一张蜘蛛网，中央有一只闪闪发光的红苹果。她机械地念着，偶尔还停下来侧耳倾听，捕捉丈夫回家的声音。她向自己承诺，就在今晚，今晚她一定要告诉他。数周以来，每天晚上她都打算告诉他，可是每次又会在最后一刻失去勇气。他总是回来得很晚，看上去心烦意乱或闷闷不乐，一换好衣服就拖着沉重的步子去楼下倒酒，既不会先看一眼熟睡的孩子，也不会问问她这一天过得怎么样。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嗅到了几缕芬芳的香水味儿。他并没有对她不好——更像是忘记了她的存在。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他的思绪也从她身上掠过。今晚，她一定要让他停下来，看着她。
今晚，她一定要告诉他。
“于是，国王拥抱了最小的儿子，命人把两个大儿子的粗糙麻布扔进了海里，然后对孩子们说：‘第二个考验是牵来一只小狗，要小到能够装进一个胡桃壳里。’”
“哼，这太傻了！”艾玛断言道，“第一个考验也不怎么样，又不是跟巨人搏斗或者寻找魔法宝石之类的，但至少还可以用那块布做点有用的东西出来。可是，找小狗跟治理国家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她的毛毯上端被笔直地拽到领口，其余三边都整整齐齐地压在床垫底下，床上没有任何毛绒玩具，床头柜上的书本也完全按照大小顺序摞在一起。考德威尔夫人猜想，在艾玛那十岁的思维里，一切事物都是这样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井然有序的。艾玛总是头脑冷静、客观理智地看待世界、认识世界，而且通常都会成功。考德威尔夫人并不担心艾玛。
“这不傻。”西莉娅在房间的另一边用充满深情的声音说。她的床上几乎没有能躺的地方，到处都挤满了泰迪熊、玩具狗和玩具象，最受宠的独耳小兔穿着她以前的婴儿睡衣。“我想，国王只是很爱宠物。就像我爱‘南瓜’一样。还有‘胡椒’，在它去狗狗的天堂之前，我也很爱它。”她的嘴角耷拉下来，考德威尔夫人赶紧继续往后念。
考德威尔夫人很担心西莉娅。
她是用英语念的，因为两个女儿都不会俄语。在五个孩子里，尤金是唯一一个能听懂俄语的，尽管不太熟练，因为她以前经常给他哼唱俄罗斯摇篮曲，讲述自己童年听过的故事。可是，当她对襁褓中的艾玛讲俄语时，艾玛哇哇大哭，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长大一些后，蹒跚学步的艾玛更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折磨，只想学习周围每个人都在使用的正常语言，不愿浪费时间接触只有母亲才懂的古怪语言。等到双胞胎出生的时候，考德威尔夫人已经完全切换成英语模式了。
“年长的两位王子带回了许多漂亮的小狗，但是没有一只能装进胡桃壳里……”房间被一辆汽车的车灯照亮，考德威尔夫人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可是，那辆车并未在他们家门前减速，而是径直消失在了昏暗的街道上，“于是，老国王又一次拥抱了最小的儿子，命人把其他小狗都扔进海里淹死，然后——”
“哦，妈妈，书上真是这样说的吗？”西莉娅大喊道，她的嘴角又一次耷拉下来，嘴唇开始颤抖。考德威尔夫人困惑地看着她，然后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刚才念的内容。她总是会柔化格林童话里的残酷内容，省略某些细节，把处决改成流放，把死亡变成永久缺席——但那是在她注意力集中的时候。
“不，宝贝，当然不是，我念错了，”她赶紧说，“国王命人把所有小狗都在海边放了。”
“因为小狗喜欢在沙滩上玩。”西莉娅理解地点着头，安心地靠回了枕头上。
艾玛嗤之以鼻。
考德威尔夫人给了大女儿一个警告的眼神，继续往下念。后来，讲到第三个任务是寻找最美丽的姑娘时，她又走神了。书上写到国王命人把姿色平庸的姑娘“都扔进海里淹死”，她一时疏忽，未加修改地照着读了。西莉娅从床上坐起身来，眨着眼睛。
“所以，不漂亮的姑娘都要被淹死吗？如果我长大以后不漂亮怎么办？”
“那是很有可能的。要想漂亮，”艾玛好心地说，“你必须特别瘦，至少身高八英尺才行。”
西莉娅面露惊恐。
“不，不，宝贝，艾玛在开玩笑呢，”考德威尔夫人合上书，关掉台灯，轻柔地推开玩具兔子和玩具熊，坐在了西莉娅的床边，“而且，我保证，所有姑娘都会游泳，最后肯定能平安无事的。”
除了老的和胖的，一个声音在她心里不无苦涩地补充道。
走廊上，“南瓜”在不安的睡梦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侧耳倾听，但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快九点了。闺房里朦胧而温暖，一盏形似粉色贝壳的小夜灯投下了柔和的光芒。“不如我讲一些自己小时候的故事给你听吧，好吗？比如我和你外祖父采蘑菇的事情，或者我们家达恰阁楼上住的老精灵，或者——”
“我不想听现实生活，”西莉娅说，“我想听关于公主的童话故事，但结尾必须要幸福快乐。”
考德威尔夫人看向艾玛，不过艾玛已经睡着了，很可能在刚关灯的时候就睡着了。（在梦里，艾玛赤着脚漫步在一座城市里，身上还穿着印满樱桃图案的睡衣。这是一个她经常梦见的地方。街道是笔直的，广场是空旷的，房屋都是用明亮光滑的白色石头堆砌而成的。周围没有人，只有一些雕像，披着像床单一样层叠下垂的白布。不过，艾玛在这里很快乐，在她眼中，一切都显得肃穆而美妙。每次来参观，她都会努力把面前闪闪发光的几何结构铭记于心，等她长大以后，就可以建造一座跟这里一模一样的城市。）
“好吧，”考德威尔夫人轻声说着，把双腿放在西莉娅的床上，沿着床边伸开，“从前，有一位公主……”
“她漂亮吗？”西莉娅一边问一边靠近，紧紧地依偎着考德威尔夫人。
“漂亮，但她并不是那种整日在镜子前梳头发的傻公主。她最美的是声音，最喜欢的是唱歌。有一天，公主决定离开家乡。”
“为什么？她不是住在城堡里吗？她的父母不好吗？”
“她住在一座非常小的城堡里。她的父母，也就是老国王和老王后，都非常善良、高贵。可是，他们的王国太小了，公主想去看看新的地方，学习新的东西。当她跟父母道别时，父亲送给她一份礼物，那是一个外表普通的盒子，里面却装着七首珍贵的歌曲。老国王告诉公主，要爱惜这些歌曲，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要歌曲还藏在盒子里，她的声音就会永远美丽动听，如果把歌曲都放出来，她将再也无法开口歌唱。于是，公主谢过父亲，带着盒子上路了。她穿越大海，来到一片遥远的土地上，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位王子。”
“王子温柔吗？”
“他非常非常温柔。而且，他住在一座可爱的城堡里，这座城堡比公主以前的城堡要大多了。王子爱上了公主，公主喜欢他的温柔，也喜爱他的城堡。于是，他们就结婚了。在婚礼那天，公主感到十分幸福，便打开秘密盒子，对成为自己丈夫的王子唱了第一首歌。第二天早上，宝盒里只剩下六首歌曲了。不久，摇篮里出现了一个熟睡的男宝宝，长得非常可爱，公主很幸福，便打开盒子对自己的小儿子唱了第二首歌。这样一来，盒子里只剩下五首歌曲了，可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的摇篮里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女宝宝。”
“公主也给她的女宝宝唱了一首歌吗？”
“没错。其实，她唱了两首歌，一首给刚出生的女宝宝，一首给先出生的男孩儿，为了表示她同样爱两个孩子。后来，她又有了两个宝宝，盒子里就只剩下三首歌曲了。这样的情况又发生了两次——公主感到很幸福，又唱了两首特别的歌——最后，她有了六个宝贵的孩子，但秘密盒子里只剩下一首歌曲了。”
“六个孩子，真好呀！”西莉娅困倦地说，“你只有五个。公主把最后一首歌也唱了吗？”
“不，她把那首歌留给了自己。”考德威尔夫人说。
“那最后一个宝宝没有让她感到幸福吗？”
“哦，不，不。她只是想给自己留一首歌。”
“那她太自私了。”西莉娅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冲着枕头含糊地咕哝着，“也可能最后一首歌不好听。或者她的父亲忘记把最后一首歌放进去，只给了她六首歌。或者公主先前打开盒子的时候把那首歌弄丢了。或者——”
考德威尔夫人叹了一口气，“也许吧。”她朝迷迷糊糊的女儿弯下腰，理顺额前纠缠的金色卷发，然后贴着孩子的温暖脸颊，轻声问：“你想要一个小妹妹吗？”西莉娅没有回答，也跟艾玛一样睡着了。（西莉娅梦见自己住在一栋房子里，外面看起来很像他们家的房子，但里面截然不同。所有房间都空荡荡的，完全没有家具，墙壁是透明的玻璃。透过墙壁，她能看到许多五颜六色、耀眼迷人的地方一闪而逝，有花园、山峦和游乐场，游乐场里还有漂亮的旋转木马。可是，她找不到通往这些地方的入口，每次走出房门，就会发现自己又来到了一个玻璃墙壁的房间，跟刚刚离开的房间一模一样。地板也是玻璃的，细细凝视，她能看到脚下有树根，还有在泥土里蠕动的昆虫，但是隔着这层透明的厚玻璃，她无法触碰它们。所有房间都没有天花板，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抬头仰望，就能看到翻滚的白云掠过天空，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她还看到了一场正在酝酿的暴风雨。有几回，她觉得自己透过玻璃高墙瞥见母亲在相隔几个房间远的地方缓缓走过，低垂着眼眸，脸色苍白——但她始终无法靠近母亲。还有一回，一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若有所思地俯视着她。“原来，就是为了你这样的小鬼头，你的公主母亲才放弃了自己的歌，”他说，“不知道你是否值得。”然后，他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并不和蔼。她有点儿害怕，同时却又感到很着迷。）
考德威尔夫人悄悄地下了床，坐在刚才念书的椅子上等着。此时此刻，家里的五个孩子和一条狗都睡着了。闺房外，屋子在移动，渐渐沉没到神秘的夜间世界里，充满了奇怪的嘎吱声、呻吟声和低语声——吃袜子的怪兽在洗衣篮里东翻西找，外祖母坏脾气的幽灵在健身房里嘟嘟囔囔，一对身影朦胧的恋人在地下酒窖的瓶子之间拥抱——然而，在粉色与白色的温暖闺房内，洋溢着一种安稳的静谧，虽非全然无声，却与世隔绝，仿佛她们躲在了某只闪闪发光的玫瑰色贝壳里。贝壳在隆隆作响的海水中温柔地哼唱，形成了一道泛着珍珠白和晚霞红的漩涡。在这里，寒冷、汹涌的滔天巨浪变得渺小、舒缓而遥远。考德威尔夫人看着女儿们熟睡——艾玛静静地平躺着，一动也不动，深褐色的头发清晰地勾勒出脸庞的轮廓；西莉娅翻来翻去，拽过毛毯，掀开毛毯，露出了胳膊上的挠痕和膝盖上的伤疤，忽然又把小兔往怀里搂了搂，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语气平静而坚定——“是的，是的，没错，我发誓”。这是考德威尔夫人听到的，抑或是她觉得自己听到的。两个独立的小世界，两个美妙的不解之谜，穿过走廊，还有另外三个——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们当中的每一个，胜过这世上的一切，甚至胜过自己的歌。
又一对车灯用冰冷、平滑的光芒照亮了贝壳内部，不过这辆车确实减速了，院子的大门慢慢敞开，碎石在轮胎底下嘎吱作响。她没有起身去迎接他——她选择了这个房间作为他们谈话的地点，她要留在这玫瑰色的安全世界里。当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上楼时，她低声叫他，接着提高声音又叫了一遍。脚步声在楼梯平台上迟疑了一下，然后朝她靠近。他站在门口，身形高大、衣着光鲜，阴沉的脸庞仿佛属于一个疲倦的陌生人。
“来，”她说，“看看她们，看看她们多么可爱。”
“嗯。”说完，他陷入了沉默，脸庞突然绷紧，露出一种坚决的神情。他向前迈了一步，走进房间。
“坐一会儿吧。”她说，虽然声音很轻柔，内心却在忧虑中煎熬。
隔着一段距离，她都能闻到他的呼吸里有威士忌的酒气。
他依然站着，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看向睡在床上的女儿们。
“时光飞逝，”他说，她希望能与他对视，“真不敢相信塞西莉娅下周就满五岁了，已经不再是小宝宝了……听着，有些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
恐慌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她为这次交谈做了精心的准备，对着镜子练习，从充满爱意的话语，到暗示铺垫的话语，到令人震惊的话语，最后再紧跟上安抚平息的话语——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她知道，他要告诉她另外一个女人的存在了，然后他就会离开她，离开她和孩子们，因为孩子们都不再是小宝宝了，因为他们可以——
“等等，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她大喊，“我怀孕了！”
贝壳形状的小夜灯柔和地闪耀着，女儿们在睡梦中平稳地呼吸。
他冷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怀孕了，保罗。”她又轻声说了一遍，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他的面部表情迅速地变幻着，就像在洗牌一样，最后停在了愤怒上。
“怎么可能？”他说，平稳的语气之下，有怒火在隐隐燃烧。她的微笑熄灭了。她已经说不出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了。“怎么可能？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就算有，也只有一两次。而且我以为你一直都在吃药——”
她的恐慌急剧增加。她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吃了，”她底气不足地争辩道，“但是难免有意外发生。”
他坐在艾玛的床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听着，”他说，“现在不是……我们已经有五个孩子了。当初，你只想要两个，我想要三个。双胞胎——双胞胎当然是上天的眷顾，而小西莉娅……你也知道，我本来是反对的，但是你说服了我，毫无疑问，我绝不后悔，可这一次……我们都四十岁了，我的工作也不像从前那样稳定，而且……而且今非昔比。你必须跟医生谈一谈——”
“保罗，”她哭了，“我不能。现在不能。已经太晚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太晚了？”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你父亲对你说他需要动手术的那天晚上——”
“你是说……”他刚开口就停住了，忽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感到渺小而恐惧，紧紧地贴在椅子上，“那几乎是五个月以前了。”
“五个月零一周。”她低声说。
“你怀孕五个月了，却没有告诉我？”
“别喊，求你别喊，你会把她们吵醒的……我先前不知道。求你别这样，保罗。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老了，胖了，说呀！心里那个冷酷的声音不断地催促，可她假装没有听到。）“我也是刚刚发现的，保罗。这次会是一个女孩，一个健康的女孩。你看看她们。看看她们！”
姿态各异的美人鱼漂浮在墙纸上，贝壳形状的小夜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一个人类心脏的纸质模型躺在艾玛的书桌上，西莉娅的蓝色独耳小兔半悬在床边，两个小脑袋躺在枕头上，一个是金发的，一个是棕发的。他就像一个体型庞大的巨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他的肩膀渐渐耷拉下来，嘴角低垂，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挫败，也许，也许还有一丝从前的温暖与亲切。
“哦，亲爱的。”他说。
虽然他没有走过来拥抱她，而是倒退了一步，重新坐下，低头看着地毯，她却觉得如释重负。她的恐慌减轻了。她知道，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向他，用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发丝，想让他抬起头来看看自己。最后，他终于抬起了头。
“就用你祖母的名字给她取名吧，”她说，“你父亲肯定会高兴的。咱们现在应该尽可能地让他心情愉快，对不对？”她低下头，露出了一个胆怯而宽慰的微笑，拉起他那只无力反抗的大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玛格丽特。”她说。
这篇童话名为“樱桃”，又名“青蛙新娘”，收录于《格林童话》中。——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