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
也许这栋房子太大了，她需要让每一个孩子用热闹和灯光填满空荡荡的房间，如此一来，她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一粒细沙，总是透过冰冷的沙漏坠入一处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掉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感恩节过后
餐厅里依然充满了节日的喧闹，刀叉叮当作响，玻璃杯轻声碰撞，孩子们欢笑着舔掉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核桃派。不过晚餐早就结束了，饭桌也被清理了一半，说话声已经开始涌进起居室，从那里又扩散至房子的每个角落。考德威尔夫人听到母亲难以置信地说：“但是，咱们居然这么快就吃掉了那么大的一只鸟！”婆婆端庄地笑了，回答道：“每次都是这样，当然啦，咱们有这么多人呢。”即便隔着一个房间，考德威尔夫人还是觉得自己从那礼貌克制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今年，他们少了一个人：保罗的父亲在春天去世了。
考德威尔夫人静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侧耳倾听其他房间传来的声响，同时打量着一摞摞脏兮兮的餐盘、黏在碗底的红薯块和蔓越莓酱，还有泛着灰色的火鸡残骸。整顿大餐都是她亲手做的。自从他们不再沉溺于频繁地点外卖以来（保罗的新工作也不如以前的薪水高），她已经在自己身上发现了毋庸置疑的烹饪天赋。这顿晚餐很成功，她一边想一边卷起袖子，打开热水，擦洗第一个盘子。这是她婆婆心爱的婚礼瓷器，在迪克·考德威尔去世以后，保罗的母亲就把这套瓷器送给了他们，清洁的时候不能用洗碗机，必须用手，但考德威尔夫人并不介意。她喜欢温水在指间流淌的感觉，喜欢看着完美无瑕的厨房渐渐从混乱之中浮现出来，明亮的餐碟一个接一个、闪烁的杯子一个接一个、干净的炒锅一个接一个，喜欢聆听吃饱喝足的家人在周围欢声笑语，而她孤身一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倒不是思考，因为她太充实、太疲倦了，不愿思考——那么，就是自由自在地享受安宁。
当然，她的独处时光并不长久。“南瓜”和新来的小狗“抱抱”一起啪嗒啪嗒地溜进厨房，欢快地摇晃着尾巴，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她把几个油腻的托盘放在地板上，任它们贪婪地嗅来嗅去。西莉娅咯咯笑着冲进厨房，玛姬紧随其后。两岁半的玛姬总是喜欢没头没脑地跟着哥哥姐姐到处跑，此时被母亲的双腿吸引了注意力，于是突然转向一旁，紧紧抓住了考德威尔夫人的裙子，仰头撒娇。听着那绵软的呢喃声，考德威尔夫人的心都融化了。她把焦糖苹果分给两个女儿，她们确实已经吃了很多甜食，但这才是感恩节呀，不是吗？一切都丰富充盈，人人都慷慨大方。她们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抱着苹果又舔又咬，发出响亮的啧啧声，正在这时，尤金走进来询问母亲有没有看到自己的《时间简史》。她确实看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他把那本书放在了烤箱顶上。尤金总是沉浸在思考的世界中，时常在屋里神情恍惚、心不在焉地游荡，所经之处必定会落下一串东西——主要是书本和铅笔，但是在冬天里也会有手套和帽子，夏天有装在罐子里的石头和昆虫，还有袜子、家庭作业，最近又新添了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哦，谢谢。”说完，他拿起那本书，坐在身边的高脚凳上继续阅读，对清洗餐具的嘈杂噪声充耳不闻，对摆在面前的焦糖苹果也视而不见。不过，刚刚跑进来的里奇和乔治却没有忽略美味的焦糖苹果，他俩原本正在争论某个游戏的得分（“我有！”——“你没有！”——“我绝对有！”——“你绝对没有！”），一瞧见好吃的，便立马扑了上去。里奇想在玛姬的苹果上咬一口，可是她朝哥哥凶狠地亮出了沾满焦糖的牙齿，就像小野兽一样。考德威尔夫人赶紧走过来，拿了新的焦糖苹果分给双胞胎。她注意到，他俩都把崭新的白衬衫弄上了星星点点的蔓越莓酱，她习惯性地出言责备，不过大家都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发火。接下来，艾玛步履平稳地走进厨房，经过长达两小时的晚餐之后，她是唯一一个丝毫没弄脏衣服的孩子。她拒绝了焦糖苹果，反而主动提出要帮忙洗碗。于是，考德威尔夫人将擦干水晶器皿的精细任务交给她来完成。考德威尔夫人的母亲也拿起了一条毛巾，但是考德威尔夫人不许她忙活，连声催促她到桌边坐下喝咖啡。不久，她又倒了一杯咖啡给大艾玛（她早就不再把保罗的母亲想成考德威尔夫人了）。
保罗是最后一个走进厨房的。
“原来大家都在这儿呢。”他说，“剩下的餐具我来洗吧。”
“没事，我快洗完了，”考德威尔夫人说，“来，帮我递一下切肉刀。”
他站在她身后，打量着拥挤的厨房。
“我觉得咱们需要一栋更大的房子。”他说。
她从水槽前猛然转身，发现他在微笑，于是她自己也笑了，以此确定他俩都明白这只是个玩笑而已。因为，她不会搬到任何地方去。
她喜欢这栋房子，喜欢这种生活，一切都恰到好处。
满足感悄悄地涌上心头。自从玛姬出生以后，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终于和谐地融入了眼前的生活。也许这栋房子太大了，她需要让每一个孩子用热闹和灯光填满空荡荡的房间，如此一来，她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一粒细沙，总是透过冰冷的沙漏坠入一处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掉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有时候，她会略带严肃地从使命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也许上帝或星辰或本性已经注定了每个人都要成就一定数量的功业，要么是孩子，要么是科学发明，要么是艺术作品，抑或其他的美好事物。当然，使命跟命运不同，人们能够自由选择，既可以实现使命，也可以忽略使命。但是，如果内心的空洞无法被填满，那么人们一定会感到焦躁不安、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也许，根据某种神秘的计算，她注定要拥有六个孩子，如今完成了使命，她终于可以深吸一口气，享受劳动的果实，拥抱自己辛苦获得的人生角色，做一名能干的女家长，分发食物、温暖与爱意，在一栋美丽的房子里撑起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或者，也许是她太过忙碌，无暇陷入不知满足的泥潭，而且又太过明智，不愿追逐无法实现的奢望。
至于保罗，现在总是下班很早，周末都待在家里，她再也不用闻他的衣服或者担心她自己的身材了。同时，她好不容易学会了开车，却不再梦想着找一条公路，让狂风吹拂头发，驾驶敞篷汽车消失在夕阳中了，而只是用自己的小型面包车接送孩子们去打棒球或学芭蕾。
“房子的事情，我只是在开玩笑。”保罗说，她看到他的嘴唇抿了起来，每当他想起最近家中的经济困难时，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压低声音：“跟你母亲说了吗？”
“还没有，”她轻声回答，“等我找到跟她独处的机会就马上说。”
那天晚上，当其他人都回到楼上的房间里休息时，她让母亲跟自己一起喝杯茶。她用了童年最熟悉的瓷质茶杯，那是母亲上一次带来的礼物。当时，母亲从行李箱里掏出六个奇形怪状的小包裹，扯下一层层厚重的羊毛袜，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就像一位魔术师将要展示某种惊人的奇迹。可是，考德威尔夫人看着那排像小鸡一样破壳而出的茶杯，却完全认不出了。它们跟留在她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在狭小、昏暗的莫斯科厨房里，她曾享受过无数次下午茶时光，那时，这些茶杯金光闪闪，印着天堂乐园里的鲜花与小鸟，傲然挺立在脏兮兮的锅碗瓢盆与铝合金的刀叉餐具之间，看上去奇妙而宝贵，需要小心呵护，需要赞赏珍藏。如今，它们不过是六只艳丽花哨的茶杯，其中还有一只缺了口，在明亮宽敞的厨房里变得黯然失色，周围镶嵌着玻璃的橱柜里闪耀着许多瓷器，样样都比这些茶杯精美许多。不过，她还是热情洋溢地感谢了母亲。后来，每到她们两个一起喝茶时，她都会故意用上这套图案粗糙的茶杯。
她知道，老人都是很念旧的。
“妈妈，你考虑过我们的提议了吗？”她问道，吹了吹杯中的热茶，“在莫斯科没有人照顾你，而且你这个年纪……当然，七十四岁并不算老，可是我不放心。”
“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母亲微笑着说，“但是我已经离不开那里了——那是我全部的人生。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街对面的那个建筑工地终于完工了？花了整整半个世纪的时间。现在那里是一片巨大的室内停车场，有许多银色的奔驰进进出出。不过，有时候我会想：本来要建的是什么呢？我是说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别的东西，对不对？还记得吗，你父亲以前总是开玩笑——”
考德威尔夫人耐心地等待着母亲结束唠叨。
“嗯，但是我们的提议呢？”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喜欢让我们的公寓空着，变成没人管的废墟，你父亲的书本和烟斗会落满灰尘的——”
“哦，”考德威尔夫人说，“公寓当然是要卖掉的。”
母亲惊愕地看着她。
“可是，你瞧，它绝不能被卖掉，”她的语速很慢很慢，仿佛在对外国人讲话一样，“因为那是我们的家。将来，你的孩子——这是我能留给他们的全部了，我知道那套公寓又小又破，不像这栋——”
考德威尔夫人温柔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母亲的手上。
“妈妈，”她说，“那段人生已经结束了，就像——就像一个人的童年或青春一样，你会永远铭记它，但是你不能、也不该再回头了。而且，我的孩子甚至都不懂俄语。”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母亲喃喃地说，用惊恐的眼睛盯着考德威尔夫人，仿佛自己听错了整场谈话，“你想让我把我们的公寓卖掉？”
“我觉得那样最好。”考德威尔夫人轻柔地回答道。
（她母亲想：她不记得了吗？她不知道吗？任何地方都只是一个地方而已，四面墙、一道门、一扇窗。是累积的生活，是沉重的回忆，让一个地方变得富有魔力，让它变成属于你的地方。在那里，四面墙壁中的空气跟别处的空气不同，你的过去不会消逝，你在一生中所感受到的爱意都会闪闪发光，你永远不会变老，也永远永远不会遗忘。可是，她离开了，她忘记了。我不该把自己的茶杯给她。没有过去的人是不可能拥有未来的。她才四十三岁，但是她忘记了自己的童年，现在，她看起来真的很老。）
她看起来真的很老，考德威尔夫人想着，垂下眼眸，胸口发紧。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
“太苦了。”母亲突然不满地说，把一块方糖放进茶杯里，头也不抬地搅拌着。考德威尔夫人在等她说话，但是她没再说别的，只是沉默地喝着茶，脸颊歪向一侧。喝完最后一口，她站起身来，端着空杯走向水槽，仔细地刮下湿漉漉的茶叶，扔进垃圾桶。
“妈妈，就那样放着吧，”考德威尔夫人高声说，“我会收拾的。”
可是母亲依然站在垃圾桶旁，盯着里面。
“你又把吃剩的火鸡扔了？”她问，“你答应过不这样做的。”
“那基本都是骨头了，”考德威尔夫人耸了耸肩，“明天不会有人吃的。”
“我会。”母亲说，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仿佛带着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把一切都扔了？这样不对。这是浪费的习惯。这——这是罪恶。”
“可是，妈妈——”考德威尔夫人深感震惊。
老太太没再看女儿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厨房。
迪克·考德威尔：即保罗的父亲。“迪克”和“里奇”都是“理查德”的昵称。——编者注
“玛姬”是“玛格丽特”的昵称。——译者注
大艾玛：即考德威尔夫人的婆婆，与考德威尔夫人的女儿艾玛同名，因此称为“大艾玛”。——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