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房间
她有些悲伤，玩具刺猬曾经住在这个画着太阳系星辰的房间中，如今岁月流逝，墙皮剥落，小刺猬也无家可归了；而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很宽慰，心不在焉、只爱读书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从某种程度上说，变成了一个自立的成年男人。
时光之轮
随着年纪渐长，考德威尔夫人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在房子的不同角落里，时间的流逝也截然不同。在不常出入的房间里，生活很稀薄，就像一摊风平浪静的死水，几乎不曾发生变化。这样的房间就像一面魔幻的镜子，如果你凝望着它，它就会还给你一个从前的映像。所以，站在舞厅的门口，有时她会瞥见一个年轻姑娘，几乎还是少女的模样，坐在多年前就已经化为灰烬的炉火旁，迟疑地抬起手，抚摸着脖子上的金色短项链，惊叹它的光彩夺目，害怕迎接凡尘俗世的幸福。还有的房间就像画框，里面镶嵌着一个闪耀的瞬间，或是欲望，或是痛苦，或是恐惧。那些瞬间停留在过去，而房间却在岁月的河流中激荡，被一层又一层较为黯淡的后来的生活所遮盖，再也无法清晰地显示过往的记忆。如今，酒窖的昏暗在明亮的日光灯中消散，双胞胎的卧室里早已没有了猴子和长颈鹿，婴儿床被换成了节省空间的上下铺，双胞胎也摇身一变，成了身材颀长的少年。可是在这些地方，时间曾经在轨道上滞留，短暂地失去过方向，到了今天，每当她去酒窖里为晚餐挑选一瓶雷司令，或者碰巧瞧见挂在里奇书桌上方的钟表，还会被某种情感所触动。诚然，那只是过去的情感留下的回声，却永远不会消失。
她更喜欢其他房间，在那里，生活并未凿出永久的疤痕，不同层次的时间都能和谐相处：回忆互相重叠，今昔平稳交替，没有失去的，也没有结束的——曾经有过美好的生活，现在依然生活美好。在女儿们的闺房里，她仿佛看到消失的美人鱼墙纸在绿色的涂料下隐约闪烁，西莉娅让过去的毛绒玩具和后来的书本一起分享书架，艾玛将复杂的建筑图纸挂在了小时候的简笔画上方，画中的小人儿都住在正方形或长方形的房子里。她觉得长子的房间也是这样——温暖与纯真的记忆跨越十五年的光阴同时涌现，从搂着玩具刺猬睡觉的小男孩到怀着羞涩的自豪在桌子上陈列国际象棋奖杯的十八岁少年，过往的点点滴滴全都历历在目，她能感受到这里曾有过一个幸福、完整的童年，而那是由她亲手塑造、精心呵护的。大学二年级时，尤金带着与自己交往三个月的罗马尼亚女友阿德里亚娜回家过圣诞节，她让阿德里亚娜住在了客房，但绝不是出于守旧的礼节和思想，只是不愿改变那些美好的回忆。
在他们逗留的最后一天晚上，考德威尔夫人去了儿子的房间。在进屋之前，她先敲了敲门，但也只是顺手一敲而已：她刚从厨房过来，尤金正在那里找零食，她以为房间里肯定空无一人。她找不到自己的眼镜，怀疑是先前落在了他的床头柜上，当时她偷偷地翻看了放在那里的一本书。在他回家的这段时间里，只要一发现他沉浸在那本书里，她就会温和地批评他的阅读品位，现在她只希望能在他发现之前赶紧把自己的眼镜拿回来，隐藏自己对那本小说的好奇之心。对于一个年近五十的人来说，要保守秘密，哪怕是极其微小的秘密，都很不容易，如果再加上逐渐衰退的视力和与日俱增的健忘，那就更难了。
那副泄露秘密的眼镜果然在儿子的床头柜上，它压着奥尔加的最新作品，架在敞开的书页之间。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那副眼镜，因为阿德里亚娜正躺在尤金那条褪了色的羽绒被上，在星球大战的图案上摆出诱人的姿势，全身赤裸，只在白花花的大腿中间穿了一条黑色的三角蕾丝裤。一瞥之下，她只来得及看到这些，手指僵在了门把手上，阿德里亚娜的魅惑微笑僵在了唇边，紧接着，那个姑娘开始手忙脚乱地寻找自己的衣服，嘴里大喊着：“考德威尔夫人！”
“非常抱歉！”考德威尔夫人也大喊着，赶紧退到走廊里，一把拽上了房门。她站在外面，凝视着门把手。二十多年前，她以为考德威尔夫人（身穿花呢套装，戴着珍珠项链，发型一丝不苟的“原版”考德威尔夫人）撞见她赤身裸体的模样时，肯定会感到震惊与厌恶，可是如今她自己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一方面，她有些悲伤，玩具刺猬曾经住在这个画着太阳系星辰的房间中，如今岁月流逝，墙皮剥落，小刺猬也无家可归了；而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很宽慰，心不在焉、只爱读书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从某种程度上说，变成了一个自立的成年男人。接着，她又忍不住感到一丝嫉妒，仿佛儿子对自己的依恋转移给别人了，同时还有一抹转瞬即逝的苦涩——因为四十六岁的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点燃任何男人的欲望了，穿着紧身内衣慵懒挑逗的日子早就结束了，可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
而且，这每一种感受都十分庸俗，她站在走廊里想，目光依然盯着门把手。年轻的时候，我们都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相信自己的故事是与众不同的，可是我们就像卡在时光之轮里的仓鼠，为了活命只能不停地奔跑。我们演的都是同一部戏剧，剧中的角色也始终未变，只是演员在交换位置而已：前一分钟你还是天真无邪、美丽动人的贵族小姐，后一分钟就变成了引人发笑、滑稽不堪的家庭主妇，再也不是众星捧月的主角。艾玛·考德威尔肯定深知此理，就像如今的考德威尔夫人一样。也许再过二三十年，房间里那个可爱的姑娘又会成为下一个考德威尔夫人，站在房间外回想当年，恍然大悟。
然而，成熟也带来了许多弥足珍贵的安慰，考德威尔夫人觉得，即便可以选择，恐怕她也不愿重新回到二十岁。人到中年的好处之一就是懂得接受自己的平凡，并且从中发现慰藉，正如认清庸俗的本质，还能一笑置之。她又等了一分钟，来回捻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屋里一片寂静，但是她能感觉到那个女孩就站在房门的另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离去的脚步声。可怜的姑娘，她肯定觉得很屈辱，考德威尔夫人心想，不过假以时日，她也能学会轻松地应对生活。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厅，故意跺着脚，发出响亮的声音，同时在心里思索着是否要把这桩意外告诉尤金。但是，她觉得那个姑娘应该不会把这件事情讲出去，就像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前，她对自己的那场小灾难守口如瓶一样。无论如何，等她回到卧室时，已经决定要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点上香薰蜡烛，喝一杯红酒，让这件事就此平息。
家庭生活里难免有许多小小的尴尬，有些事情还是忘了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