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室
你是放弃了时间才换来现在拥有的一切。被你迎进生命里的每一样新东西都会反过来蚕食生命。
古董镜子
那架施坦威钢琴一直令她焦虑不安——她曾在许多个不眠之夜里辗转反侧，担忧房间的角落里放不下它——不过，当搬家工人放下钢琴，走到一旁时，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基本完成了，女士，”一个工人殷勤地笑着，露出参差不齐的前排牙齿，“您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打开这些箱子吗？五分钟内就可以搞定，再替您把垃圾都带走。”
“不，不，”她说，“放在这里就行，我自己来。”
她满怀期待，想亲手把所有珍宝从内置衬垫的箱子里发掘出来，就像从蚕茧中捧出美丽的蝴蝶。她又扫了一眼手表，急切地盼工人们赶紧离开，再过两小时，第一班校车就要回来了。她看到电工刚刚安装完最后一个壁灯台。等到保罗回家的时候，一切都会准备就绪。
“好吧，”那个笑容满面的工人说，“如果您对我们的服务满意，请在这一行签字……好了，谢谢您，女士，感谢您的好评。”
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人了，她撕开纸箱的封条，快速清点了一遍——银器在这里，瓷器在那里，灯罩跟灯管分开装运，都齐全了。她开始忙活，摆弄珍贵的物品，一件一件地仔细检查，几缕近乎愉悦的柔情拂过心头。不知不觉间，思绪渐渐飘远，想到了流逝的时间。就好像一列从站台出发的火车，经过最初一段悠闲的路途之后，便开始加速。如今，时间越过越快，窗外的风景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融为一团朦朦胧胧的残影，只能用概括性的词语来描述：城市、田野、森林——学校、家庭、目不暇接的假期与生日、平稳运转的日常家务、行至半途的中年时期——最后，人生就这样飞逝而过，沦为千篇一律的平淡旅程，虽然快乐，却不值得纪念，也无法被铭记，只有寥寥无几的特殊事件能将它照亮。（“照亮”这个词用得实在不对，考德威尔夫人一边自责，一边扔掉了最后一个空纸箱。因为在这个年纪上，所谓的特殊事件是可以预知的，也是极为悲哀的，几乎全都由离别构成：年轻的一代动身迈向生活，年老的一代朝着反方向，去往未知的领域，而中间的一代要为二者送别，在岁月的激流中挣扎着留在原地。）还记得当初跟保罗的母亲一起欢度感恩节，分享美味佳肴，一幕幕幸福的情景历历在目，恍如隔日。可是转眼之间，五年过去了，艾玛与世长辞，考德威尔家那些华美的古董家具也刚刚在她自己家的起居室里安顿了下来。
这是她对保罗的悲痛所做出的让步。考德威尔家位于新英格兰的房子被出售了，屋内的大部分物品也被拍卖了，但是在保罗的童年记忆中，父母的起居室是一个特别的地方，他希望能将这里完整地保留下来，包括每一张桌子上的每一个烛台、每一把椅子上的每一个坐垫、每一个柜子上的每一张照片。于是，一切都被小心翼翼地拆卸下来，装在纸箱里，用一辆巨大的卡车运送给他们。几周前，为了迎接这些物品的最终到来，考德威尔夫人把自己精心布置的起居室清理一空。她伤心地看到自己的灯具和照片四下分散，淹没在房子的各个角落里，就连最心爱的绿沙发最终也被拉走了。不过，考虑到保罗的感受，她自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每次不小心瞥见起居室时，心中都会感到十分沮丧，仿佛美丽的家园被人掏空了心脏，显得丑陋不堪。
但是，此时此刻，当她站在起居室里，环顾着端庄大气的新布局时，不得不承认，整体效果令人非常满意。深色的桃花心木古董家具为房间增添了贵族气息。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很喜爱陈旧褪色的奥比地毯、缀满流苏的法国帷幔、塞西莉娅·考德威尔收藏在顶天立柜里的精美麦森瓷器，还有镶嵌在18世纪镜框中的威尼斯挂镜，这面硕大的明镜令她有些目眩神迷。她在镜子跟前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映像，新做的发型一丝不苟，刚染的发色金光闪闪，她微微一笑，却惊恐地看到一个高大、朦胧的身影从背后渐渐浮现。在心跳狂乱的一瞬间，镜中仿佛勾勒出一个橄榄色肌肤的吉卜赛女人，穿着火红的长裙翩翩旋转，但是当她猛然回首时，那鲜艳的幻象却变成了阴沉的西蒙斯夫人，一身暗淡的寡妇衣裳，站在门槛之内，胳膊上挎着老式的黑色提包。
“我没听见你进来！”考德威尔夫人惊叹道，用笑声来掩饰自己的慌张。她忘了今天是周四，还以为房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动作真轻，就像猫一样。你这是要走了吗？”
女管家不理睬考德威尔夫人的问题，只是细细地打量着房间。“变样了，”最后，她说，长鼻薄唇的朴素脸庞上毫无表情，“家具更漂亮了，数量也更多了。”
“其实这是为了纪念保罗的父母。”考德威尔夫人说。
她的内心始终没有平复下来。
西蒙斯夫人紧紧地抓着提包，走向悬挂在对面墙壁上的一幅画，触摸了一下镀金画框的顶部，凝视着变黑的手指。
“又是一大堆需要除尘的小玩意儿。”她说。
考德威尔夫人从女管家的话音里听出了不以为然。周一到周四，十点到两点，的确是西蒙斯夫人在打扫灰尘。考德威尔夫人不觉感到了一丝轻微的愧疚，但很快就相对轻松地卸下了心理负担：毕竟，西蒙斯夫人的薪水十分丰厚。
“我想，肯定能处理好的。”她有点冷淡地说。
西蒙斯夫人没有看她，径自在房间里四处游走，戳一戳这里，捅一捅那里。“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钱人很难升入天国？”她突然问道。考德威尔夫人盯着她。“因为有钱人的时间太少了。要知道，你是放弃了时间才换来现在拥有的一切。被你迎进生命里的每一样新东西都会反过来蚕食生命。地毯需要清洁，椅子需要布置，银器需要打磨，陶瓷需要擦拭——就算你不用亲手做这些，也得对雇来的仆人、工人进行管理和约束。”
“我觉得，我一直待你不薄。”考德威尔夫人生硬地说。在她面前，西蒙斯夫人从未对家务以外的事情发表任何意见，偶尔开口，也只有寥寥数语而已，绝不多言。因此，她渐渐对此感到颇为震惊。
西蒙斯夫人仿佛没有听见她讲话。“所以，你拥有的东西越多，”她继续说，平常听不出来的口音穿梭在话语中，令某些字词显得更加刺耳、更为陌生，“你的时间就流逝得越快。可能你也曾纳闷过，为何时间会越走越快，这便是原因所在。最后，你就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遥远而坚实的事物了。比如上帝，比如死亡，比如诗歌。”考德威尔夫人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但是老太太似乎在忙着端详壁灯台，“不过，对你来说，这一切肯定是值得的，否则情况就会截然不同了。”
她在房间里走完了一圈，停在镜子面前。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西蒙斯夫人？”考德威尔夫人勉强说道。
“行了，我不是什么西蒙斯夫人，你也不是考德威尔夫人，”女管家变得恼怒起来，“而且，你非常清楚我的意思。”
有那么一刻，在价值连城的镜子中，在银光闪闪的水面上，她们的视线相遇了。虽然老太太的语气很暴躁，但是她的黑眸里毫无反感，只有深不见底的哀伤和无边无际的失望。考德威尔夫人看到了老太太的眼中所见——一个身材臃肿、服饰华丽的四十八岁的金发女人，耳朵上坠着圆润的大珍珠，精心涂抹的嘴唇仿佛在无声地表达愤慨，蠕动着，咀嚼着……
考德威尔夫人撇开目光，两只眼睛就像两条滑溜溜的鱼，一旦摆脱钩子，就立刻跳回涟漪深处。
老太太耸了耸肩，转过脸，开始在畸形的黑提包里翻找：“年复一年，我一直在看着你。每一天，我都盼望你会改变。我始终都在等待，等待你有朝一日恍然醒悟，大声说：‘就现在，就今天。’可是你没有，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肯定是看错了你的未来，这种情况也是在所难免——”
考德威尔夫人站直了身体。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比老太太矮上整整一头。“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她说。
“不，忘了自己的人，恐怕是你。”西蒙斯夫人头也不抬地说，依然在提包里东翻西找，“告诉孩子们，我爱他们。尤其是西莉娅。她是个明媚的小精灵，我会想念她的。我会想念他们所有人。唉，究竟放在哪儿了——”
“西蒙斯夫人，你这是要辞职吗？”
“是的，没错，考德威尔夫人……啊，找到了。那么，我就把它们给你留在这儿了。”
考德威尔夫人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截住那串钥匙，免得它们会划坏17世纪的木桌，但是刚伸出手就停住了，咬着嘴唇又退回原地。老太太直直地望过来，面容严肃，一双黑眸显得年轻而睿智。考德威尔夫人感到心中一阵灼热。
“我会把一个月的离职补偿金寄给你。”她说。
“再见。”名字不叫西蒙斯夫人的西蒙斯夫人说。
考德威尔夫人听到前门打开、关上，但是并没有动身去送一送女管家。她从头到脚都在颤抖。曾经有一个瞬间，当她们的目光在镜中相遇时，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也感受到了——自己，那一瞬间，她在绝对而冷酷的清晰中看见了自己，这才发现原来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真正的自己令她退缩不前，避之唯恐不及。
她转向镜子。
她对艺术和美丽的渴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对奥比地毯和威尼斯挂镜的渴望吗？又或者一直都是如此？她的一年级老师终究说对了吗——她小时候对童话宫殿的向往只不过是资本主义的堕落而已？正因如此，她才选择用自己的故乡、语言和年迈的父母来交换这片有着衣帽间和镀金水龙头的土地吗？正因如此，她才离开了自己已经离开的男人，嫁给了自己已经嫁给的男人吗？正因如此，在她的婚姻走到那步田地以后，她才没有对丈夫放手，而是用另一个孩子将他紧紧地捆在了身边吗？
她惊骇地看着镜中的金发女人。
那天夜里，当保罗下班回家时，房子里充满了冬季的黑暗，萧条沉闷、寂然无声。
“有人吗？”他高声喊。
“我在这里。”她说。
他循着声音来到没有开灯的起居室，在门口停下脚步，向昏暗中张望，看见她坐在朦胧的沙发上，背后是模糊的墙壁，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你在黑暗中做什么？”他一边脱外套，一边问道。
“在等你。已经都收拾好了。去吧，打开灯——你会觉得好受一些。”
他打开开关，看着房间，惊讶地吸了一口气。
“跟家里一模一样。”他说，但是并没有显得好受一些，“钢琴正好能放得下，还有立柜，还有镜子——哦，不！这道裂痕是原先就有的，还是搬家工人碰坏的？”
“原先就有。”说着，她站起身来，仔细摆正放在墙边桌子上的一排照片，泛黄的画面中都是孩子的脸庞，“但是不用担心，我已经打电话给修补匠了。他们有一块同时代的玻璃可以替换，下周一派人来量尺寸。”
她把那些照片推来推去，往左一点，往右一点。突然，她看到了一个表情严肃、双目圆睁、五官俊俏的男孩，熟悉的眼角眉梢渐渐幻化成身边这个痛苦的男人。她凝视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把缠着绷带的手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奥比：法国中部城市，以制造花毯而闻名。——译者注
这句话出自《圣经》中的《马可福音》，原文为：耶稣环顾了一周，对门徒说：“有钱人要入天国，是多么难啊！”——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