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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 当前章节:6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家庭酒吧

那时,你看起来很美,仿佛发现了人生的珍贵秘密。我也想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但是我担心会像童话故事里讲的那样,愚蠢的王子偷窥拥有魔法的公主,结果公主变作天鹅飞走了。

朋友之间的交谈与陌生人之间的交谈

下楼时,她赤着脚,轻柔地踩在铺满了地毯的地板上,他没有听见她走近。他弯腰驼背,坐在吧台旁,双手搂着半杯马天尼,在宽大、静止的掌心里,玻璃酒杯显得脆弱而渺小,就像孩童的玩具茶杯一样。她停下脚步,觉得很尴尬,仿佛不小心窥见了不该看的情景,又像是闯进了不属于自己的房子。她等待他发现自己,但他依然一动不动,于是她清了清嗓子。

“哦,嘿,”他站起身来,“你在那儿站了多久?”

从那含糊的声音和散漫的举止中,她能看出,他面前的马天尼并不是第一杯。她暗暗思忖,是否应该编一个无关紧要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何会踏入他的领地——比如提一个问题,确认一项跟孩子有关的活动——然后赶快返回楼上,撤退到自己的营地里。但是,他已经走到吧台后面,拿起了调酒器。

“来一杯吗?”

她不想喝酒——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滴酒未沾。

“好。”她说着,系紧睡袍的腰带,坐在了他旁边的皮革高脚凳上。她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完成所有动作,那是经过成百上千次的重复才练成的驾轻就熟——看着他的大手灵巧地操纵冰块和水晶杯,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依然浓密,没有一丝灰白,看着他的面容在吧台后面的镜子里时隐时现,被酒瓶的映像切割成五彩斑斓的碎片。到这个月底,他就满五十岁了。看头发,显得比五十岁更年轻,看面容,却比五十岁更苍老。

“那么,”他把一杯马天尼推到她面前,“有什么事吗?”

她想说:今晚我很孤独。如今,家里变得不一样了——只剩下四个孩子,两个男孩已经十七岁了,常常出门,西莉娅总是埋头于书本,而我们的小女儿——我们的小女儿才九岁,却非常独立,有时候仿佛根本不需要我。当然,我的生活依然很充实,有许多事情要操心,一如既往——可是,每天晚上,都会有一种无法填补的空虚在面前不断蔓延。除非等到我入睡以后,你甚至绝不会上楼来。我只是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像从前一样。

“我只是——我想喝一杯。”她说。

“那你就来对地方了。”他淡淡地回答,脸上毫无笑意。

他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肩并肩地喝着酒。她知道,已经接近午夜了,不过家庭酒吧里没有钟表。吧台上方的灯光被调得很暗,摆满酒瓶的木架镶嵌着镜子,木架后面的墙壁上也安装了镜子。抬眼垂眸间,她总能捕捉到他们俩的身影,有的角度迷人,有的角度丑陋,现实映在镜中,镜子映在眼里,变成映像的映像——侧脸、双下巴、斜斜一瞥、绿酒瓶、蓝酒瓶、头骨形状的酒瓶、举杯的手指、婚戒的黯淡光芒。忽然,一种奇怪的感受涌上心头,渐渐滋长,她觉得自己正坐在一个真正的酒吧里,身旁是一个真正的陌生人。当酒杯见底时,这种感受不再是悲哀,反而变成了一种有趣的可能性。她用眼角悄悄地打量着他,好奇地想,如果现在与他初遇,是否还会觉得他有吸引力——然后,他转向她,那种陌生感立即烟消云散,她又看到了多年前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那个温厚高大的男孩。

“哦,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是在继续一场已有的交谈,他起身去调酒,“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呃,严格来讲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第一次说话——”

“就是在图书馆里,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的那一次。”

“这个嘛……你当时穿着一件‘感恩的亡者’的衬衫,还记得吗?后来,这件事让我觉得很困惑,因为你从来都不像是那种——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即便在十八岁的时候,我也是个古板无趣的人,不会听音乐,也不会抽大麻。年纪轻轻就摆出一副管理顾问的模样,毫无新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不,你是对的。那件衬衫是一个姑娘送给我的礼物,我们约会了几个月,分手之后,我就把它扔了。”

他把新调好的酒放在吧台上,坐了回来。

她盯着面前的伏特加,一枚橄榄在杯中上下浮动。

“保罗,”她说,“我们到底是怎么了?”

他沉默得太久,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知道我以前喜欢你什么吗?”这时,他说,“说起来,我喜欢你的一切,不过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我为何会爱上你吗?因为你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起初,我以为那是你的异国风情,但并非如此,并非仅仅如此,还有其他原因。你会突然安静下来,显得很遥远,脸上渐渐浮现出奇妙的神情,就好像看到了某种特别的景象,即便你正在做的只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比如——比如写购物清单。那时,你看起来很美,仿佛发现了人生的珍贵秘密。我也想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但是我担心会像童话故事里讲的那样,愚蠢的王子偷窥拥有魔法的公主,结果公主变作天鹅飞走了。所以,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我想等你来告诉我。不,这样说也不对——我并不认为有什么需要说的,并不是具体的事物。我只是有一种感觉,觉得你是与众不同的,是被上天选中的,如果我娶了你,我的人生就会变得——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可能是……深刻。梦幻。特别。”

“你曾经对我说过,人人都是特别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那不是大人安慰小孩的谎言吗?当孩子们第一次怀疑自己也只是跟所有人一样时,父母们总是说,人人都是特别的。不过,谁知道呢?也许这话是真的,也许每个人的确都是特别的——也许只有极少数人能利用这种特别来做些什么。也许吧,我不知道。毕竟,要衡量自己没有的东西并不容易。”

“这么说,你没有,”她轻柔地说,“你没能拥有一个特别的人生。”

“对,”他说,“我没有。不过,这是一个很好的人生。就孩子而言,我们比大多数家庭更富有,就事业而言,我比大多数人更幸运,我们住在一栋美丽的房子里,而你——你甚至会为我熨烫睡衣。只是……我一直都觉得,如果你能把自己的青蛙皮肤或者天鹅翅膀或者——或者你独处时的任何模样——托付给你的傻王子,那么人生可能不只如此。因为我们的生活常常显得——不知该怎么说——显得不真实。就好像这里的你不是完整的你,不是实实在在的你。”

她快喝完第二杯酒了。酒瓶在镶嵌着镜子的木架上闪烁、晃动。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她想哭泣,想乞求他的原谅,或者把他拉过来,亲吻他,深深地亲吻他,直接免去生硬而苍白的言语。可是,她听到自己问:“小时候,你的梦想是什么?”

“哦,很简单。我想做一名厨师。”

“著名大厨保罗·考德威尔!”她高声说。

“不,我没想过要出名。那时候,我没有任何远大的志向,只是喜欢做饭给人们吃。我想开一家与众不同的餐厅,店里没有菜单。今天只做白色的食物,明天只做三个字的菜肴——比如什锦饭、南瓜派,后天只做甜点,每天都不一样,依心情而定。来到我的店里,你完全猜不出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会是美味与惊喜。我想让人们快乐。”

“但是你都不在家里做饭了,”她说,“不像以前那样。”

他耸了耸肩,“你似乎一个人就应付得很好,用不着我……那你呢?”

“我?”她反问,但心跳已经加快了。

“你的梦想是什么?”

有些话,她已经多年未说了,即便是对自己,也不再提起。开口前,她先喝完了杯中的酒。他耐心地等待着。

“你知道吗?我的母亲曾经告诉我,我们家族里的女人都喜欢保守秘密。我想她说得对。我的母亲就有秘密——我还记得年幼时曾见过一些奇怪的小事。我觉得,她还有过另外一个男人。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父亲去世以后,我问过一次,她却装作没听见。我的外祖母也有秘密,而在那之前,是我的曾外祖母——跟一位大王公有关,抑或跟一个吉卜赛人有关,如今我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我也想要一个秘密。我想拥有某种深刻的东西,完全属于自己,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触及。那是藏在内心的一道光明,或是一团黑暗,究竟是哪一个,我也无法判断。但是,我想,我可能是选错了秘密吧。想要隐瞒自己是什么,而非隐瞒自己做什么,这是很危险的。因为,如果你经年累月地戴着面具,最终就会变成自己一直以来假装的形象——你会发现面具底下根本就没有脸。”她知道自己已经醉了,但是倾诉的感觉真的很好,话语从口中轻松地流淌而出,就像是一场幻想过多次的演讲,“随着时间流逝,你甚至会忘记自己曾经有过一个秘密。就好像你把某样东西藏起来,为了提防入室抢劫的强盗或居心不良的仆人——比如说,你把钻石项链放在一件旧大衣的口袋里,或者塞进一只从来都不穿的鞋子里——然后,你彻底忘记了自己把它放在何处,你会找上一阵,但是又想,不要紧,反正它就在这栋房子里,早晚都能找到。然而,你不断地把这次搜寻向后推迟,最后干脆忘记了自己曾经拥有过这样东西,因为,说实话,你多久才会遇上一个需要佩戴钻石项链的场合呢?于是,连续数月,你都不会想起它来,直到一两年以后,在深更半夜里,你突然从一个时常出现的噩梦中惊醒,在这个梦里,你被自己的房子慢慢吞噬。你笔直地坐在床上,满头大汗,高声尖叫:天哪,它到底去哪儿了?”

“我没大听懂,”他说,“你这是在告诉我,你把我在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上送给你的项链弄丢了吗?”

“哦,”她说,“哦,那条项链。不,不,它总有一天会出现的,要不了多久。抱歉,我有点儿醉了。总之,”她举起空杯,倒向嘴里,舔了一下双唇,“我想做一名诗人。”

她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在颤抖、微醺、恐惧的心跳中等待着,等待着——可是,没有惊雷闪电,他也没有从高脚凳上诧异地跌落,或者嘲笑她的失败,天花板没有裂开,天堂之光也没有倾泻,阿波罗没有骑着白色的骏马、弹奏着七弦琴下凡,来惩罚她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是吗?”他又变成了那个年轻、友善、好奇的少年,那个在图书馆里带微笑、渴望与她交谈的大男孩,“真的吗?你怎么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呢?你真的写诗吗?”

她想放声大笑,畅快淋漓地大笑,原来这件事竟是如此简单。“对!”她高声说,接着又清醒地补充了一句,“很久以前。”

他转动高脚凳,面朝她。他们的膝盖碰在了一起。

“给我朗诵几首吧。”

“不行,”她抗议道,咯咯地笑了,“我记不住啦,都过去几十年了……等等,我记得这一首——”她移开目光,匆匆地朗诵道:

戴着小巧的黄金耳坠,

沐浴在午夜以后,

洗去发丝间的烟雾。

她停住了,他微笑地等待着。

见她不再开口,他轻轻地催促她:“继续呀。”

“完了。”

“完了?”

“完了。这本该是一首三行俳句,是我用英语写的第一首诗。呃,可能不是第一首,只是……第一批当中的一首。”她心想:不知自己有没有脸红?“当时,我十九岁。有趣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俳句,所以音节全乱套了,当阿波罗念到这首诗的时候,他笑坏了——”

“谁?”

“什么谁?”

“你刚才说当阿波罗念到这首诗的时候——”

“是吗?天哪,我喝得太多了,要赶上你的酒量可不容易……我想说的是‘哈姆雷特’。你还记得吧。就是约翰,那个——”

“嗯,”他说,“我记得。”但是脸色阴沉下来,看起来又恢复了真实的年龄——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目光迟钝、声音强硬,享受过辉煌的成功,也承受过生活的重担。他将没喝完的酒推向一旁:“对不起,没想到一切会变成这样。但是,天知道,我曾经那么爱你。”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她,“你爱过我吗?”

突然之间,她的思绪变成了一窝骚动的黄蜂,不怀好意地横冲直撞,亮出锋利的毒刺。她想坦白年轻时破碎的爱情,以及在那之后几个月的孤独黑暗中诞生的信仰——如果要忠于艺术,她绝不能再一次全身心地投入儿女私情。她想告诉他,在他的母亲去世后不久,她从一个严酷而丑陋的新视角看清了自己,不禁充满悔恨,责备自己一手造成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不如意。她想问他衬衫上的香水是怎么回事。她想再要一杯酒。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沉默正在他们之间疯狂地蔓延。

“当然,”她不顾一切地说,心头涌上一阵近乎绝望的情绪,正在这时,那群黄蜂安静下来,她明白,这番话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我当然爱过你。我依然爱你。这就好像——你不会挑选自己的父母或孩子,对吗?经过了二十三年的婚姻生活,你也不会挑选自己的伴侣。”

“这么深情!”他说,脸上露出了微笑。当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时,她想:原来这件事也很简单,而且并不算太晚,一切都为时不晚——他们又坐了一分钟,没有喝酒,只是静静地互相陪伴。最后,她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动作飞快,甚至略带羞涩:“我要回楼上了。你也快点来吧,在我睡着之前。”

在吧台上方昏暗的镜子里,在玻璃杯和醒酒器的细碎映像中,一对身影朦胧的中年夫妇正在进行着属于他们的一场交谈。他们谈到了里奇的叛逆青春期——他们怀疑他沾染了毒品,还在学校里惹麻烦。他倾向于严厉管教,她却在想,是否应该组织一次家庭旅行?他们从未这样做过。当然,这些年来,家中并不宽裕,这栋房子吞没了一切,不过他们现在能够尝试一下,不是吗?诚然,他得到的遗产不如他预想的多,但是挥霍一次还是值得的,一趟家庭旅行会让他们更加亲密。他对这个想法不以为然,说她很快就会把他父母的财产花光,而且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在谈话朝不愉快的方向发展之前,她赶紧转移话题,提到艾玛最近不爱说话,不像往常一样及时回复她的电话,这令她有些担忧。她非得这么咄咄逼人吗?他说——女儿在上大学,有权摆脱束缚,享受自由。于是,他们又说起了尤金的女朋友,两个孩子的交往显然是严肃认真的。她觉得阿德里亚娜很可爱,他却怀疑那个姑娘没法让儿子幸福。他说,阿德里亚娜也许只是个东欧来的淘金女郎,想傍上大款,留在美国。谈话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她提到母亲的健康状况很差,希望他们能说服母亲离开俄罗斯,搬来跟他们同住。他没有回答。她连一杯酒都没有喝完,他却一杯接一杯地越喝越多。他的眼睛里渐渐充满血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话,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越过吧台,越过酒瓶,盯着镜子里,望向镜子外。在她听来,他已经语无伦次了,许多话都不知所云。不过,他似乎在暗示她的生活太轻松了,他希望他也能整天待在家里,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跟小宝宝玩捉迷藏,监督仆人做家务。他说,她根本无法想象供养一个妻子和六个孩子的压力,她把一切都看得理所当然,把他也看得理所当然,她从来不询问他的工作,她甚至都未必知道他的工作是什么,她似乎觉得他非常乏味无聊,可她真应该好好地瞧瞧她自己。她一言不发,固执地保持沉默,就像一个溺水的女人紧紧地抓住浮木不放手,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直到她发现自己大喊着说他——说他应该少喝点酒。

他转过脸来,细细地打量着她,通红的眼睛肿胀不堪。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染头发了?”他问,舌头在嘴里迟缓地移动着,“你都暴露年龄了。”

她起身离开,留下他弯腰驼背地坐在吧台前——那个曾经带给她安全感的男人,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在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背对着她,宽阔的后背仿佛属于一个沧桑衰老的运动员,虽然看不见,但是她知道,那杯马天尼被禁锢在他的双手之间。她发现,他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这套衣服明天要起皱了,她心想,我得一大早就把它丢进干洗机里,我还得记着解冻鸡肉,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应该更加努力,但是一切终归会好起来的,我们只是需要打开一些心结,解决一些问题。

拖着疲惫的脚步上楼时,她在想,这两场交谈究竟哪一场是真实的——或者都是真实的,抑或都是虚幻的?她无法决断。不过,当然了,她有自己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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