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
某位接近上帝的人——圣徒或先知——不是也曾经说过,灵魂有许多房间吗?那么,也许这就是我命中注定要穿越的荒漠——四十个房间,每一个都是一场对灵魂的检验,是一幕袖珍的耶稣受难剧,是一个渺小却重要的选择,是迈向清醒与人性的一步。等到我走出这片四十个房间的荒漠之时,也许就可以看清真实的世界。
四十
阳台上有十六个大花盆,沿着墙根依次排开,间距相等,桌上有一个单独的花盆托盘,里面种着烹饪用的香草。这些都是她母亲养的。两年前刚搬来与他们同住时,母亲宣称这栋房子简直就是一座博物馆,哪里都没有绿色植物,于是着手用辛勤的园艺劳动来改善现状。但是,老太太不愿冒险走下通往院子的陡峭台阶,只能整日待在阳台上修剪枝叶、自言自语。
母亲去世将近三周了,她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给植物浇水,赶紧跑到阳台上查看。果然,大部分花草都已经变成棕色了,尤其是阳台西侧角落里的那几株,仿佛已经被午后的阳光晒蔫了。看上去,最右边的那一株是唯一还算健康的,甚至从繁茂的枝叶间冒出了一个光滑艳丽的红芽——会是一朵花吗?不过,左边的第三株好像枯萎了,变得乌黑而易碎,还有几株也好不到哪儿去,都在生死边缘竭力挣扎。她呆呆地盯着它们看了半天,然后拽过软管,把每个花盆都浇满了水。她完全不知道这些植物是什么,更不知道它们需要多少水分。
几小时后,当她回来检查时,黄昏已经降临。花盆里的水位丝毫未变,在粉色的夕阳中闪闪发光。那些植物看起来比先前还要糟糕,显得死气沉沉,似乎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她颓然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放声大哭。
“好了,好了。”母亲的声音传来。她抬起眼眸,看到母亲正弯腰打量着阳台最远处的几个花盆,朦胧的身影在余晖中若隐若现。
她止住眼泪,迎着暮光眯起眼睛。
“妈妈?”奇怪的是,她并不惊讶,“真的是你吗?”
她母亲戴着绿色的园艺手套,并未抬头,而是忙着用被橡胶裹住的手指在脆弱不堪的植物上戳来戳去。
“四十天。”她淡淡地说。
“什么?”
“你忘记自己民族的传统了吗?亡灵会在从前待过的地方徘徊四十天,跟心中所爱的一切道别,最后再继续前行。至少说是这么说的,但我估计,如果亡灵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也许就会永远逗留,或者至少等想明白去哪儿后再走。不过,我不会那样。我向来都讨厌道别。不多不少四十天,然后我就离开。”
她模模糊糊地记起在外祖母去世四十天后,家中曾举办过一场压抑的聚会,当时她只有十岁。“对,我知道。”她喃喃地说着,抬起手遮住眼睛,明亮的光芒渐渐席卷天空。她母亲正挥舞着一把硕大的剪刀,默默地剪去枯枝。在闪烁的霞光中,很难看清母亲的表情,但老太太似乎很安宁,暗自露出一抹微笑,也许甚至很快乐——比这些年过得都要快乐。
妈妈来跟她的植物道别,而不是跟我道别,她想。毕竟,我只是碰巧在这里而已。不过,这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活着的时候,跟花盆在一起的时间难道不比跟女儿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吗?或者——也许是我的错,我没有更多地关心她。有一两回,她想要追忆往事,我却没有时间坐下来听她说话——当时是要照看烤箱里的食物、熨烫保罗的衬衫,还是要检查玛姬的作业呢?哦,天哪!她只能跟花朵说话,肯定非常孤独……想着想着,眼眶又湿润了,她突然害怕母亲会消失无踪,或者更糟,会疾言厉色地出声训斥,所以她赶紧开口,把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无关紧要的念头问了出来:“那……为什么是四十?为什么是四十天?”
“永远都是四十。”母亲回答道,依然面带微笑,从容地修剪枝叶,“四十是上帝考验人类精神的数字。它是人类忍耐的极限,一旦超出这个数字,你就应当懂得某些真理。哦,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诺亚在大雨中度过了四十个昼夜,摩西在荒漠里跋涉了四十个年头,耶稣经历了四十天的禁食与试探。四十很漫长,足以带来一场艰难的考验,但同时又很奇妙,是跟人类最为契合的数字。在《圣经》里,四十年成就一代人。在现实里,四十周孕育一个生命。”
“哦,”她说,“我明白了。”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她母亲一直弯着腰,慢条斯理地摆弄花草,双手动来动去,几缕银发滑落到脸上,因此她始终无法看清母亲的面容,更不可能与之对视。在傍晚的寂静中,园艺剪刀不停地发出刺耳的轻微异响,令人感到很不舒服,像是吱吱磨牙的动静,又像是利爪刮擦的声音。零碎的枝叶纷纷掉落在地板上。
“你把我的小花园搞得一团糟。”终于,母亲开口了,但一点都不和蔼,她后退了一步,审视着面前的植物,“你这个年纪,应该学着从细节中认识世界。让事物生长也是一种不朽。可是,对于把言语放在第一位的人来说,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你不了解任何实际的东西、有用的东西。你父亲也是如此,天天把哲学和真理挂在嘴边,但我相信他连仙人掌和秋海棠都分不清。要知道,当你透过言语的纱网向外张望时,世界会变得模糊而遥远。就像以前,人们会将一张半透明的纸遮在那些老旧书籍的插画上,美其名曰保护,可结果只会令那幅画变得朦朦胧胧,害得你无法辨认出它本来的面貌。”
她母亲就是这样——似乎从来都不能理解对创造无形事物的渴望,在她的眼里,只有创造鲜花、盛宴,或子女才是应该的。
“言语不会令事物模糊,”她防备地争辩道,“而是令事物清晰。”
“是吗?”母亲平静地说,“我觉得这取决于言语本身。能够澄清事物的言语似乎不是你那种言语。对你来说太渺小了,是不是?比如,这株植物叫什么?”
她看着花盆里那株带刺的畸形植物,几乎盼着它的名字可以跳进脑海里,就好像那个名字是它的完美精髓,是它的真实本质,会对仔细研究它的凡人显露出来。在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不是仅凭着沉思就猜对了上帝给予所有生灵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最后,她承认。
“你明白了吧?”她母亲得意扬扬地说,“并非所有事物都是灵魂、爱情、艺术和快乐。实际上,很多时候,言语越宏大,核心越渺小——它已经在无数次的使用中被磨平了棱角,变得陈旧不堪。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做一名伟大的诗人比做一名伟大的小说家更难。一部小说里可以充满渺小的言语,却显得新鲜、细致而独特,就像一片长满勿忘我的草原。”
“奥尔加肯定会同意你这番话的。”她喃喃地说,突然变得闷闷不乐。
“谁?”
“奥尔加。你知道的,就是我在俄罗斯最好的朋友。”
“俄罗斯的每个姑娘都叫奥尔加。”母亲耸了耸肩,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植物上。
她叹了一口气,回想起一年前自己曾因为一场类似的交谈而忧虑不已,那是母亲迅速衰老的第一个迹象,也是后来许多事情纷至沓来的第一个征兆。当时,她在晚餐中顺口提到了奥尔加,而母亲却宣称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姑娘。“但是你一定记得呀!”她激动地大喊,“她来过咱们家几十次呢!高中毕业以后,我们两个甚至还在达恰待了三四天,是你和爸爸开车带我们去的,记得吗?”母亲尖锐地瞪了她一眼,说:“你都这个年纪了,不会还沉溺在幻想中,跟虚构的朋友交往吧?我记得非常清楚。毕业以后,你独自一人待在达恰,是我们开车把你送过去的。那是你的礼物——你告诉我们,想要体验一下成年人的生活。我是反对的,但你父亲同意了,认为这样对你有好处。那时候,路对面还住着一个你喜欢的男孩,所以我自然很担忧,不过最后也没出什么事。我都记得。我还没老。”母亲的坚持令她非常烦恼,她甚至跑到楼上,去尤金的房间里找奥尔加的小说,以前曾在他的书架上见过几本,可当时已经被放到别处去了。在这件事情上,母亲表现得十分固执,始终不肯松口,她只好赶紧放弃了争辩,正如此刻匆匆作罢一样。
剪刀继续发出声响,咔嗒,咔嗒,听上去越来越像老钟表的嘀嗒声。她有许多问题想问母亲——关于上帝、死亡、生命,还有她跟爸爸在一起是否真的幸福过——可是,夕阳渐渐沉落,终于消失在天际,笼罩在一切轮廓周围的光晕也黯然失色,隐入幽暗之中,母亲的身影变得透明了一点,接着又透明了一点。她依然在那里忙活,轻声哼着小曲儿,可是现在只能透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她在来回晃动,因为每当转过脸面朝她时,她都会迅速地飘出视野,就像蜡烛的火焰在随风摇曳一样;若是移开目光,又会出现模糊的影像,瞥见一个瘦弱的老太太戴着绿色的园艺手套。
为了延长母亲的微弱存在,她竭力保持静止不动,面颊始终偏向一旁。
“如果我剪走一点欧芹,你会介意吗?”母亲问道。
母亲的声音变得更加遥远了,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什么?”
“欧芹。再过几周,等我见到你父亲的时候,我想给他做烤鸡——你应该记得吧,那是他最爱吃的。这株欧芹怕是有些枯萎了,不过还能凑合着用。你介意吗?”
她惊讶地转过脸去,母亲消失了。她站起身来,走向那排植物。阳台上丝毫没有剪下的枝叶,映着漆黑夜幕的水依然躺在花盆里,已经显得浑浊不堪,散发出腐烂的气味——可是,她感到很安慰,甚至满心欢喜,仿佛世界终究是充满意义的,比她设想的要更加美妙。因为也许,只是也许,世界确实跟我们小时候想象的一样,只是后来我们看不见了:如今,世界似乎只是一个平凡、有限的地方,但是在成年人的狭隘视野之外,还活跃着许多事物,而这些事物同样是真实的。也许,宏大的言语确实会模糊普通的事物,但是对于其他事物——神秘莫测的痕迹、虚无缥缈的存在以及难以定义的伟大事物——对于这些事物而言,只有宏大的言语才能表达清楚。也许,那正是诗歌的真正魔力:诗歌能直视那些飘忽不定、转瞬即逝的事物,趁其还未飞出视野之前,先用宏大的言语记录下来,让它们变得清晰可见,即便只是在寥寥几行诗句之中。也许,在数十年的盲目之后,我终于也能看见这些事物了——再一次看见它们。也许,我只是需要完成对自己的考验,完成自己的四十——哦,不是四十年,下个月我就要满五十五岁了,早已超过四十了。而且,我的考验并不会拥有这种史诗般的规模,而是很小,就像我这小小的人生一样,待在四面墙壁中的人生……那么,也许——没错,不是说普通人一生要居住四十个房间吗?某位接近上帝的人——圣徒或先知——不是也曾经说过,灵魂有许多房间吗?那么,也许这就是我命中注定要穿越的荒漠——四十个房间,每一个都是一场对灵魂的检验,是一幕袖珍的耶稣受难剧,是一个渺小却重要的选择,是迈向清醒与人性的一步。等到我走出这片四十个房间的荒漠之时,也许就可以看清真实的世界——
突然之间,她从不知不觉的瞌睡中惊醒,回到了一栋大房子的阳台上,或者说是一座小宅邸的阳台上。后背很痛,无梦的酣眠卸下了全身的力气。她从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摆放香草的桌子,看到所有花盆里的水位都丝毫未变。她跟随着某种朦胧的冲动,用未戴珠宝的双手捧起种着欧芹的塑料容器,摸了摸枯萎的草叶,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指,在寂寞的寒意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慰藉。
放下欧芹,她揉着眼睛,走进屋里继续收拾母亲那些廉价、粗糙的裙子,准备明天早上捐给当地的慈善机构。等她收拾完以后,行李箱连一半都没有装满。又一阵朦胧的冲动袭来,她飞奔到衣帽间里,看也不看地抱起一堆衣架,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把自己那些闪闪发光的绫罗绸缎也一并塞进行李箱里,直到撑满为止。拉链卡在了什么东西上——一条孔雀蓝塔夫绸的长裙,抑或短裙——但是她用力地拽了两下,将它一拉到底。
终于,行李箱封好了。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思索着,然后又找出了一个更大的行李箱,朝自己的衣帽间走去。
《圣经·旧约》中的《创世纪》记载,上帝选中了诺亚一家,令他们在七天之内造一只方舟,并带着成双成对的各类飞禽走兽登上方舟。七日一到,上帝便降下大雨,让洪水毁灭陆地上的一切生灵,大雨持续了整整四十天。——译者注
《圣经·旧约》中的《出埃及记》及《民数记》记载,摩西受上帝之命,率领被奴役的希伯来人逃离古埃及,历经四十年长途跋涉,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去世。——译者注
《圣经·旧约》中的《马太福音》记载,耶稣被圣灵带到旷野里,接受魔鬼的试探,共连续禁食四十天,在此期间被试探了三回。——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