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室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仿佛从未好好地活过,甚至从未活过。强烈的悔恨、虚度的岁月、无尽的悲哀,将她彻底吞噬。
谎言与空话
当他迈着大步走进房间时,她正靠在最心爱的扶手椅里打瞌睡,大腿上放着一本普希金的诗集和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她没有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前一刻她还是独自一人,后一刻他就出现了。早在几十年前,她就忘了他,在那之后的岁月中,又彻底忘了自己曾经有过的遗忘。她眯着眼睛,花了好长时间才认出他来。他的年纪依然跟上次见面时一样,还是四十岁左右,上下误差不过千年。在五十七岁的她看来,他显得非常年轻。他穿着平淡无奇的衣服——深灰色的牛仔裤、浅灰色的衬衫、灰不溜秋的运动鞋,模样也不如记忆中那样英俊、危险,反倒显得恬淡而柔和。他用平静似水的目光扫过墙边陈列的高大书架,漫不经心地冲她点了点头,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分别,然后便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将一条腿甩到另一条腿上,在脑袋后面交叉双臂。
“那么,”他说,“你已经找到所有答案了吗?”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一些答案。”她温和地说。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向后靠在椅子上,“上一次咱们见面的时候,你为了自由而选择不回家,满心渴望着要逃离传统的生活。结果如何呢?”
她微微一笑,安稳地沉浸在漫长岁月带来的智慧中,很高兴终于能认清自己的极限,“跟我当初期待的不一样,但是结果依然很好。我相信,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拥有这种人生——待在屋里的人生,你也知道,婚姻、孩子、家庭。是的,在二十岁时、三十岁时,我曾一度像是患上了幽闭恐惧症一样,时常会觉得各种各样的东西正在没完没了地吞噬生命——需要照料的物品,需要照顾的人,越来越繁重的事务……我也曾想过:这一切也会发生在别人身上吗——不知不觉间,生活正在一点点地改变,这里一张新桌子,那里一个新生儿,直到有朝一日,一觉醒来,环顾四周,才看到现在的生活里丝毫没有过去的影子——会吗?不过,我融入了这种生活,学会了知足常乐,也学会了珍惜渺小的事物。实际上,年纪越大,我越怀疑,那些被我们误认为渺小的事物其实都是重要的。比如,圣诞节清晨,一个孩子幸福的笑脸。而且,如果真的能宠辱不惊、安然以对,那么是漂泊还是定居,又有什么分别呢?”
“当然,当然,”他说,“不过,请允许我确认一下——免得我把你跟其他人弄混了——你不是想要永恒与不朽吗?”
“我无意冒犯,”她说,“不过,咱们以前的那些交谈——哦,的确会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神魂颠倒,可是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那种虚无缥缈的哲理实在是……老生常谈。有人曾写道,天堂最有可能存在于人类的记忆之中。若果真如此,那么一位六个孩子的母亲肯定能在天堂里拥有一席之地,在众天使的陪伴下停留至少一代人或两代人的时光。至于两代以后——反正,只要不是荷马或莎士比亚,就无权希冀更多。”
“很有可能。不过,我还以为你的目标会定得高一点,不只是在子孙后代的相册里占据半幅页面而已。”
她思索着,不知是否要告诉他,其实自己不愿再回首年轻时的荒唐事。“你还记得我曾经把自己写的所有诗稿都烧毁了吗?”最后,她叹了一口气,问道,“大约四十年前吧。”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在扶手椅上摊开四肢,半闭着眼睛。
“那只是一场夸张的戏剧表演罢了,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纸上的每一个字。但我再也没有写下来。我相信那些诗句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灵魂上,我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然而,记忆真是个滑稽的东西。我当然忘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全都忘了,最多只剩下寥寥几句。在渐渐遗忘的同时,我开始相信,那些诗歌都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她停下来,望向他,想得到一点回应,但他似乎睡着了,“后来,在那场小小的火祭之后,我写的所有诗歌都显得不太……不太真诚。当我看着墨迹未干的诗句时,总是替自己找借口:这只是留待日后修改的草稿,或心不在焉的随手涂鸦,或磁铁玩具拼凑的儿歌,或俄语原稿的粗糙翻译。哦,我知道自己有灿烂的才华,毫无疑问——我以前烧毁的诗歌,那些诗歌——那些诗歌都非常美妙……”
她沉默了许久,他睁开眼睛,看向她。
“然后呢?”
她低头盯着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然后,在我母亲去世以后,我终于抽出时间,到车库里去整理她带来的东西。我在一个鞋盒里发现了两捆诗稿。原来,我的父母一直保留着我大学时期寄给他们的诗——”
“啊,没错。‘彼岸’组诗。”
她畏缩了一下:“嗯。所以,我就坐在车库的地板上,立即念了一遍。你瞧,在我的记忆中,那些诗句是光芒四射、无与伦比的,绝不仅仅只是在纸上堆砌的文字而已。可结果呢,它们不过是关于修女、天使和魔鬼的顺口溜,读来拘谨乏味、歇斯底里、毫无新意。这就是事实:我从来都不怎么样,对吗?我一点都不特别。”她又一次望向他,寻找表态的迹象——一个肯定,或者也许,仅仅是也许,一个反对——然而,他只是彬彬有礼地看着她,挑起一边的眉毛,等待下文。于是,她忽略了从胸口的空洞深处传来的微弱疼痛,继续说道:“起初,这是一个非常痛苦的发现,但最后,又成了一种安慰——我实在不愿浪费真正的才华。既然如此,眼前的人生才是最适合我的——我只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而已。如今,我已经老了,不再相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了,我宁愿做一个幸福的女人,而非一个平庸的诗人。况且,知道这个世界充满了别人创造的美丽,也就足矣。”
她朝放在腿上的那本普希金诗集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鞋盒里有两捆诗稿吗?”
“对。第二捆诗稿不是我的,但是那些诗歌——那些诗歌都很美。宁静,睿智,而且——非常令人心碎。它们写的是平凡的主题:热恋、失恋、孩子、死亡……那是我母亲的笔迹。”她停顿了一下。她想告诉他,她觉得那些诗歌肯定是自己曾在母亲卧室里见过的那条美人鱼写的,但是他那过分的漠不关心令她欲言又止。他端详着自己的手指甲,仿佛根本就不关心她到底在说什么。她的喉咙突然一阵发紧。
“等等,”她说,“你——你不会认识她吧?”
“不算很熟,早就记不清了。我见过的人实在太多——”
在他那无忧无虑的语气中、口齿伶俐的回答里、闪烁躲避的目光间,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令她的心脏狂跳不已。既然他垂下了眼眸,她便可以大大方方地仔细打量他的脸庞了,这还是头一回。她胡乱地想着,如果这张脸上有小胡子的话,会是什么样呢——可是,还未看清,她已经迅速移开视线,不想知道答案了。
“听着。”他开口道。
他低声下气,仿佛要出言道歉。正在这时,家中的新女仆萝丝走进藏书室,举起鸡毛掸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书架上挥舞了一两下,然后才将目光投向她的扶手椅,赶紧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然而,在那短暂的片刻中,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么,”他欢快地说,“接下来呢?你打算如何度过剩下的……日子?人生?随便你怎么叫。”
她叹了一口气。“很快,我就要送走玛姬了。”她努力在闲聊中掩饰自己的失望,“明年春天,她将会高中毕业,现在已经被录取到——”
虽然觉得有点无聊,但他依然尽心尽责地表现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就像一位好心的叔叔。当他进一步询问时,她发现自己很高兴能回归脚踏实地的话题,谈论挚爱的丈夫与孩子们。她告诉他,保罗最近在工作上很成功;西莉娅大三了,却毅然决然地辍学,踏上了通往亚洲丛林的自我发现之旅,令她担心得快要疯了;乔治凭借某种新奇的技术理念赚了一大笔钱;里奇马上就要从神学院毕业了,他已经成长为一个非常正直的人,像磐石一样沉着稳重;尤金和阿德里亚娜搬到了罗马尼亚,今年会回家来过感恩节;艾玛的婚姻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而且,仅仅几个月后,就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多么不可思议呀,她现在都当上外祖母了,她甚至开始织——
“是啊,是啊,”他说,“听起来很不错。在渺小的事物中发现幸福。”
他打着哈欠站起身来,从裹着牛仔布的膝盖上拂去看不见的灰尘,缓慢而悠闲地向远处迈了一步。忽然,她意识到,他将要永远走出她的生命了。她立刻从扶手椅里跳起来,放在腿上的编织物“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等等,”她大喊,“等一下!”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面无表情,仿佛是一尊被岁月侵蚀的雕像。他的双眼暗淡而平静,毫无波澜,就像一对喷漆的大理石弹珠,在数千年的日光暴晒中褪去了光彩。
“告诉我,是你——是你杀了‘哈姆雷特’吗?”
“亲爱的,”他懒洋洋地说,“哈姆雷特怎么会死呢?他是不朽的,留下了永存于世的金言,比如,‘霍拉修,天地间有许多奇妙之事,远非人类的思维所能想象’,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什么?哦,不,我是说约翰,我的第一个恋人。是你杀了他吗?”
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深邃,涌起了黑暗的波涛。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在这段凝滞的时间里,她的思维疯狂旋转,心脏猛然沉落,感受瞬间清晰,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都在熟悉的恐惧中颤抖、刺痛。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缓慢。
“你真的以为你是如此重要,乃至在你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以及在你周围的人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命中注定的神圣理由吗?古时候,人们有一个非常合适的词来形容你这种情况,叫作‘夜郎自大’。在神明面前,你未免太傲慢了。神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没工夫掺和无名小卒的生活。”
“是。”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瑟缩着后退。
“接下来,你就会以为神明整日都在无聊地数着每个脑袋上的头发,竖起耳朵倾听凡人的哭哭啼啼,随时满足所有自私自利的祈祷和许愿。请让这一丁点儿痛苦消失吧。请让我的孩子好起来吧。请让我的父亲活下去吧。请让我的爱人离开吧。请从我的身上拿走真正的痛苦、真正的喜悦、真正的耻辱、真正的生命吧——没错,请让我的人生变得平稳、浅显,要多简单就多简单,因为我只想踮着脚尖走在事物的表面之上,在洗衣服的时候编一些乏味的小歌谣,我不想了解痛彻心扉的爱情,也不想明白支离破碎的失落——作为回报,我保证我会放弃自己的热情,湮没在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之中,我会抛弃天赐的每一丝灵感,摒弃成为艺术家的每一个机会,我绝不会打破时间的束缚,我只要安静地生活、安静地死去,求你了,哦,求你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还隐藏着盛怒的雷霆。她大惊失色,盯着他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模样变了,不再是一小时前走进藏书室的那个五官柔和、面目友善的凡人,而是一位容貌俊美、义愤填膺的天使。她踉跄着倒退,被扶手椅绊了一下,颓然跌坐进去,紧紧地闭上双眼,等待着在他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中化为灰烬。紧接着,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差不多有整整一分钟毫无动静——她什么也听不到,耳中只有血液流淌的声音。
她依然闭着眼睛,不过却壮起胆子吸了一口气,微微地动了动身体。
“听着,”他的声音轻如耳语,离得很近,令人毛骨悚然,“天生的伟大诗人少之又少,神赐的才华可谓万中无一,然而,即便拥有此等天赋,如果没有付出,也终究会一事无成。在你小的时候,我就讲过这个道理,你却毫不在意。或许,你只是没有那么渴望罢了。你必须拼命争取,获得资格,才能用言语表达真正重要的事物——为此,你要付出岁月、付出汗水、付出眼泪、付出鲜血。其中,既有你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她颤抖着退缩,害怕布满倒刺的神箭会撕裂自己的心脏。正在这时,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怜悯,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哦,至于在渺小的事物中发现幸福,亲爱的,那实在不值得夸耀——说到底,那只不过是丧失想象力的凡人仅剩的最后一点慰藉罢了。”
她感到自己的嘴唇被另一个微笑的嘴唇轻轻扫过,那触感寒冷似冰,又热烈似火——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自己躺在床上的夜晚,总是疲惫不堪,经常怀着孩子,有时猜测丈夫的行踪,在黑暗中,她的思绪会飘得很远,会想象某个柔软而轻蔑的嘴唇,想象星星点点的光芒,想象某只手抚摸脖子的触感,这些念头会紧紧缠绕,化作一条绷紧的钢索,架在孤独与衰老的深渊之上,而她会踩着钢索,颤颤巍巍地保持着平衡,直到随时出现的遗忘将她湮没。为什么,哦,为什么,为什么你离开了这么久?她突然痛苦地想,依然不敢看他。虽然她没有问出声来,但是他的回答像一阵轻柔的微风拂过她的脑海:“毫无疑问,你早已发现,也许我并不是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而咱们俩的小小交谈究竟是字字珠玑还是陈词滥调,全看你如何创造。倘若我只存在于你的思想中,那么你真正应该问的是,为什么你这么久都没有呼唤我?”
她猛然睁开眼睛:“不,我不相信——你——”
藏书室里空无一人。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仿佛从未好好地活过,甚至从未活过。强烈的悔恨、虚度的岁月、无尽的悲哀,将她彻底吞噬。
“不,等等!”她大喊,“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在说我想错了——其实我本来可以——”
然而,她已经听到女仆的脚步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明白这段交谈也会跟所有神灵的启示一样很快被遗忘。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一个放弃希望的生命顺从地消亡,放满书籍的房间又恢复了庄严的寂静,散发着木头与皮革的气味。那本老旧的普希金诗集依然躺在她的大腿上,敞开的书页翻到了他的诗作《先知》。她的目光扫过纸上的文字,看到文字底下画着横线,那是一名欢欣鼓舞的十五岁少女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代满怀热情留下的标记。
我徘徊在黑暗的荒漠,
疲惫难言,精神饥渴。
在一处道路的分叉口,
一位六翼天使飞过。
他的手指轻盈如梦,
他触碰了我的眼窝,
预知未来的双目圆睁,
就像母鹰的目光闪烁。
他触碰了我的双耳,
喧嚣与钟鸣充满耳朵。
我听到天使的飞舞,
我听到天堂的震慑,
听到海兽在水下游动,
听到藤蔓在山谷的干渴。
他紧紧地钳住我的嘴,
拔出了那根罪恶之舌,
拔出了谎言与不实之说。
又用鲜血淋漓的右手,
把一条智慧巨蟒的芯子
塞进我的口中,动弹不得……
“您醒啦,考德威尔夫人。”萝丝拿着鸡毛掸子走进藏书室,开始卖力地打扫书架。一团团陈年的灰色粉末飘到空中。这里的大多数书卷,就算没有几十年,也已经有好几年没人碰过了。
她打着喷嚏,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抱歉,抱歉,”女仆说,“灰尘太多了。”
这句话出自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场,是哈姆雷特对朋友霍拉修说的一句话。——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