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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 当前章节: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父亲的书房

闪闪发光的艺术类书籍散发出强烈的气味,有点像湿漉漉的秋叶;厚重的历史和哲学论著散发出较为柔和却更加复杂的气味,干裂的皮面书脊塞满了书架,纸页间栖息着一大群害羞的灰尘精灵,每到黄昏时刻,它们便飞出来玩耍。

理想城

现在是周四,刚刚吃过晚饭,到了每周一次的“文艺杂谈”时间。我和父亲来到他的书桌前,他坐在自己的那把老扶手椅上,樱桃红的皮革坐垫中间裂了一道大口子,我跪在一张凳子上,那是我自己从厨房里拖来的。

收音机的音量调得很低,正播放着一首小提琴协奏曲。

“维瓦尔第的《福利亚》,”听了片刻之后,父亲说道,“正契合今天的主题。”

他伸手从打字机旁的一摞书里挑出了一本关于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的,翻到了做好标记的一页。跟他书房里的许多书一样,这本书中也插满了绿色、蓝色和粉色的纸条。这些书签都是我父亲做的,他亲手把五颜六色的索引卡切割成窄窄的长条,整齐而笔直,但从来不用尺子(他在画直线方面有着非凡的能力),然后用小写体一丝不苟地在每个长条上写下标题或引语。书签颜色的选择也并非随机,而是遵循他自己设计的一套复杂的体系,不过我总是搞不清其中的规则。他把那本书拿到跟前,小心翼翼地将蓝色书签放在了一尘不染的书桌上,旁边立着一个嵌了母亲照片的相框。我把脑袋歪向一侧,念出了书签上写的字:“理想城。”

“今晚,”父亲说,“我们要谈一谈文艺复兴时期的‘理想城’概念。其实,‘理想城’这一概念并非起源于文艺复兴时期。第一个对其进行深入研究的人是古希腊的哲学家柏拉图——你应该记得,我们上个月讨论过他。当年,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中——”

在最初的一两分钟,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惬意地沉浸在书房的气味中。它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气味,显得高贵典雅,我总喜欢想象它染着静谧、深沉的紫红色调。不过它并不是一种气味,而是多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每一种都奇妙非凡、不可思议:闪闪发光的艺术类书籍散发出强烈的气味,有点像湿漉漉的秋叶;厚重的历史和哲学论著散发出较为柔和却更加复杂的气味,干裂的皮面书脊塞满了书架,纸页间栖息着一大群害羞的灰尘精灵,每到黄昏时刻,它们便飞出来玩耍,我小时候常常能盯着它们看上好几个小时;父亲的打字机散发出金属、机油和墨水的气味,就算在极少数不工作的时候,似乎也弥漫着键盘颤动所发出的激昂热情;父亲的香料烟散发出甜美而神秘的气味,那是一个朋友从远方带来的礼物,他只在特殊场合下才拿出来抽上一支;我知道他把那只越变越小的烟草袋放在了书桌中间的抽屉里,下面的抽屉中井井有条地摆满了钢笔、橡皮和回形针,上面的抽屉总是锁着……

我从散漫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端详着面前摊开的这本书。左页上有一幅较大的画作,右页上有三幅较小的画作,其间穿插着一些文字段落。画上是不同的城市,又或许是同一座城市,因为描绘的街景虽然有所不同,但是这几幅作品却有着一定的相似性,从几何学角度来看,都显得严谨、精确,虽然美丽,却透着冰冷。在画面中,天空都是单调、悠远而暗淡的,无风也无云;没有弯曲的街道,没有安逸的角落,只有一片完美对称的高大建筑矗立在正午的明亮日光之下。建筑上有许多拱形结构和立柱,周围没有一道阴影,也没有一块草坪,更见不到一朵鲜花,色调淡雅的大理石地面上有着菱形和圆形交错而成的壮观图案。工工整整的棋盘格局、空无一人的高耸楼梯、平滑光洁的建筑表面,处处都令人感到忐忑不安,甚至毛骨悚然,仿佛有某种凶狠可怕的怪兽正在养精蓄锐、伺机而动,时刻准备着要从地平线之下猛然扑进耀眼的阳光中,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

我默默地等着父亲讲完。

“如果这座城市真的如此理想,”我说,“那为什么里面没有人呢?大家都去哪儿了?”

父亲沉思着捻动胡须,戴上眼镜,细细地观察起那几幅画。

“这里有一些人。”他边说边用手指着。

“不,那些都是雕像。就算不是雕像,他们的大小也跟蚂蚁差不多,没有面孔,不能算数的。这里倒是有个移动的小不点儿,看起来像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睡裙。但是隔得这么远,我说不好,也许只是个污点罢了。”

“这个嘛,”父亲说,“可能大家都在屋里,围成一圈喝酒——注意,是很有节制地喝着稀释过的淡酒——并且谈论着哲学或者创作之类的事。毕竟这是一座完美的城市,因此不管是在室内还是户外,人们都是心满意足的,明白吗?”

我又看了一遍,可是那些均匀分布的窗户都是漆黑一片、死气沉沉,门廊也都张着乌黑的大口。前一阵子,我刚发现了一个可爱的秘密——有些画作在静止不动的表面下拥有深层的生命力:如果我全神贯注地看画,然后快速将目光移开,便常常能在余光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奇妙事物——有从挺括的花边衣领中探出头来,翘着鼻子扑粉化妆的女人;有互相挠痒痒的淘气小天使;还有偷偷放松绷紧的面孔,打哈欠或打喷嚏的红衣主教。

我很确定这几幅画中没有隐藏的生命力。

“这里没有人,”我固执地说,“而且连猫和狗也没有。瞧,到处都没有门,只有露在外面的走廊。人们不会住在没有门的房子里。”

“哎呀,这一点你就错啦!”他微笑着说,“如果你刚才留心听了我讲的话,就会明白,在理想城里,每个人都是友善而诚实的,所以没有必要用门锁或链条来保证安全。”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羊皮,开始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擦拭厚厚的镜片。他做任何事都是这样全面周到、一丝不苟。最后,他把眼镜放回了有着天鹅绒内衬的眼镜盒中。“不过,也许你说得对,这里没有人。”他收起脸上的微笑,补充道,“也许这才是重点所在。理想总是很美好,可一旦实践在现实生活中,就未必如此了。创造一个完美的城市,把人们带进去,等到他们过得舒适自在了以后,你才恍然发现,其实——”

维瓦尔第的作品一曲终了,在噼噼啪啪的电流声背后,我突然听到了书桌上钟表的嘀嗒声。父亲用我十分熟悉的姿势擦了擦鼻梁,接着望向窗外。我看到一种古怪而强烈的表情从他脸上掠过,似愤怒,又似哀伤。街对面有一片巨大的建筑工地,透过昏暗的初春暮色,只能看见灰色的围墙和绞刑架般骇人的起重机轮廓,在天空下显得无比荒凉,但是我知道工地就在那儿,在我十年的生命里,它从未消失过。那栋逐渐崛起的大厦只是一个尚未成形的庞然大物,挡住了明亮的繁星。在建成之前,没有人知道它会是什么样。四五岁时,我曾用各种各样的问题来缠着父亲,当时他常常说:“那是人民的圣殿。”

父亲拉上窗帘,转身面对我。

“没关系,”他干脆利落地说,“我从来就不怕承认错误。也许对于今晚的讨论而言,这并不是一个最有收获的主题。既然你很想见到人物与小狗,那么欣赏几幅弗拉·安杰利科的作品怎么样?来,我拿给你看。”

他又翻了翻那本关于文艺复兴的书。这一回的书签是粉红色的,映入眼帘的画作中也处处渗透着这抹粉嫩。我看到了娇艳盛开的玫瑰、面飞红霞的女士、脸色红润的圣徒,就连背景都是粉色的峭壁、赤色的屋顶和在朝阳的照耀下泛着红光的教堂。我被深深地吸引了,感到十分欢喜。父亲已经开始讲话了,而我却违背惯例,迫不及待地用突兀的问题打断了从他口中平稳流淌出来的一连串日期与姓名。

“爸爸,意大利的房子真是粉红色的吗?”

“我认为有可能。”他说,“你喜欢这些画,自然很好,不过还是要回到主题上来。1436年,弗拉·安杰利科前往佛罗伦萨,进入圣马可新建的修道院,在那里——”

在那里,随风摇摆的茵茵绿草上点缀着黄花,姑娘们的裙摆边缘绣着蓝花,小怪兽在海湾的舒缓波涛中咧开嘴巴,露出了尖利的小獠牙,钟声在回荡,鸟儿在歌唱,每个人的头上都笼罩着金色的光环。有几个胖乎乎的修道士笨手笨脚地弄掉了一块大石板,恰好砸中了一个可怜的蓝色小精灵。此刻他们正围在一起,愧疚地低着头,商讨该如何拯救它。有一位母亲将一个肥嘟嘟的婴儿抱在大腿上,目光追随着一群振翅飞翔的洁白大鸟,那群鸟儿都长着彩虹般五颜六色的翅膀,径直飞向明亮的太阳。她的脸上写满了悲伤与渴望,仿佛想放下婴儿,跟白鸟一起飞向远方。这些画作就像童话故事一样,虽然并非都有幸福的结局——我注意到有几个刚刚从身体上被砍下的脑袋,漂在红色的小水洼里,看起来就像我母亲做的草莓果酱——却都令我心驰神往,仿佛真有一个如此生动活泼、鲜艳明丽的地方存在于世。

“爸爸,你去过意大利吗?”我激动得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又一次插嘴问道。

父亲咳嗽了一声。

“没有。”他说。

我将目光从书上移开。“你没去过意大利?”

“嗯。”

“但你去过希腊。”

“也没有。”他说。

“那去过法国吗?英国呢?”

“没有。”

“那么——埃及?中国?印度?”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我看向他的身后,艺术类图书的喷漆书脊按照字母顺序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我感到非常失望,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是……但是这些地方你都给我讲过。我还以为……你从来都没想过要亲眼去看一看吗?”

“这个嘛,你要明白,”他开口说道,接着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你要明白。”然后却陷入了沉默。走廊里的电话响了,我们静静地听着。母亲脚步匆忙地跑去接电话,拖鞋敲击地板,啪嗒啪嗒作响,很快便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语调轻快。下一刻,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母亲没有进来。

“抱歉,打扰一下,是奥尔洛夫的电话。”她站在走廊上说,手掌捂着听筒,电话线被拽得笔直,“他想谈谈明晚的讨论会,我说你正在忙,过一会儿会给他回电话。你大概什么时候有空?半小时以后?”

“不用,现在就行,我们这儿已经结束了。”父亲答道。他合上那本书,从扶手椅上站起身来。“下周必须要选个好点儿的主题,安德烈·卢布廖夫应该可以吧?”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经跨过门槛,接起了电话:“喂,是我。”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书桌上的表,“文艺杂谈”的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以前从来没有提前结束过。突然,我明白了,肯定是因为我插嘴的次数太多,所以父亲才不想说了。想到这里,我感到十分自责。

安东尼奥·卢奇奥·维瓦尔第(Antonio Lucio Vivaldi,1678—1741):意大利巴洛克音乐作曲家、小提琴家、教师及传教士。“福利亚”(La Folia)意为“狂欢”,最初是文艺复兴时期葡萄牙的一种传统舞曲形式,后经过数位作曲家之手改写成多首变奏曲,维瓦尔第的《福利亚》(又名“福利亚变奏曲”)即是其中之一。——译者注

小写体:一种草写小字,中世纪多用于抄写手稿,源于公元7至9世纪的安色尔字体。——译者注

三幅较小的画作:可能指文艺复兴时期题为“理想城”(The Ideal City)的三幅画作。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有三幅十分相似的画作均名为“理想城”,如今被保存在不同的地方,通常按照三幅画作的所在地称为“乌尔比诺的《理想城》”、“巴尔的摩的《理想城》”和“柏林的《理想城》”。三幅画作的创作时期可追溯至公元15世纪末期,据推测极有可能出自不同画家之手,但作者的确切身份尚无定论。——译者注

斯大林执政期间,曾计划在首都莫斯科建造一系列摩天大楼,并称之为“人民的圣殿”。——译者注

弗拉·安杰利科: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的画家,原名圭多·迪·彼得罗,是一位虔诚的修道士,且只画宗教题材,故被称为“弗拉·安杰利科”。“弗拉”意为“兄弟”(教会中对男性信徒的称呼),“安杰利科”意为“天使”。——译者注

安德烈·卢布廖夫:俄罗斯中世纪最伟大的圣像画家之一。——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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