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影院
我自由了!我终于摆脱了这个现在不是我、从前也不是我的女人,摆脱了她那胆怯的灵魂带来的自满、物欲和悲观的压迫。
死亡的小小预演
观看那部电影的时候,她不希望家里有任何人。如果看的话——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看——她要独自一人。她一直等到保罗又离家出差,萝丝也做完了下午的家务。她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一颗苹果、一把蓝莓,这些天里,她从来都不饿——然后便穿过一个个房间,从这里拿起一本乱放的杂志,从那里拿起一只喝空的茶杯。不过,自从最后一个孩子搬走以后,书籍、衣服、手机、钥匙就停止了无尽的四处漂泊,整栋房子也失去了日常的变幻莫测——如今,一切都待在各自的位置,原封不动,连续数周都始终如一。还不到八点,她就发现自己已无事可做,只有空白的时间在面前延伸,就像一片广阔的汪洋——诱惑而致命。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确定是否要看那部电影。她故意转移注意力,但是无论做什么——反复地细读一本食谱,思考下周日要做的晚餐,或是给花草浇水——她总会想起那张密封在塑料盒中的影碟正躺在楼梯口的桌子上,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
最终,她放弃挣扎,来到地下室,从桌子上一把抄起那盒影碟,顺手撕掉塑料包装膜,朝家庭影院走去。影碟封面展示了一间位于摩天大楼高层的办公室,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办公桌后面的皮革扶手椅支撑着一个俄罗斯套娃的上半身,大小跟真人一样,原本画着腮红和大眼睛的娃娃脸上糊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正是出演主角的那位著名女演员。套娃的下半身斜躺在绒毛地毯上,三四个更小的套娃从里面散落出来——个头第二大的套娃有着一张年轻脱衣舞娘的脸庞,浓妆艳抹、极尽魅惑,而最小的套娃则是一个黑眼睛的严肃女孩儿,看起来大约五岁左右。宣传语用的是方方正正的红色字体,所有的字母“R”都倒过来写,以表示内容跟俄罗斯有关。一行猩红色的大字承诺:“这是一部激动人心的杰作!”在下面,有一行较小的红字印着:“本电影的原创剧本由获奖作家——”
她掀开将放映室与地下室其他部分隔开的幕布,绕过一排排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三十二年前,当她第一次见到这栋房子时,椅子扶手上镶嵌的杯托和天鹅绒幕布底下缀着的金色流苏令她惊讶得目瞪口呆。现在,由于无人问津,一切都显得十分老旧、陈腐。保罗和孩子们曾经在这里看过许多电影,吃过必不可少的爆米花,亲手在投影仪的灯光中配合片尾曲表演过木偶戏。如今,时光流逝,孩子们都走了,保罗也很忙碌。回想起来,在这栋房子里住了这么多年,她总共只忍受过几部电影而已。她并不喜欢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被动地踏上别人的生命旅途——对于她来说,这就像是一种死亡的小小预演。
可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不是别人的生命,而是她自己的人生。
因为,当她终于关掉灯光,坐在一张硬背椅里观看这部电影时,她看到了莫斯科公寓的窗外永远不变的建筑工地,看到了一个胡子拉碴、叼着烟斗的父亲,闷闷不乐地讲着陈词滥调,一个收集瓷质茶杯的母亲,看起来肤浅而冷漠,还有一个住在达恰附近的邻居,女主角一边读着屠格涅夫的作品,一边矜持地思念着他。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双手紧紧地抓着扶手。演员们塑造着荒唐滑稽的形象,玩弄着夸张可笑的口音,青春期的女主角在圆形屋顶和白桦树下寻欢作乐——然而,毋庸置疑,这正是她的童年、她的青春,至少部分如此。在一幕笨拙不堪、令人尴尬的乡村场景中,女主角思索着即将到来的成人世界,然后,故事的走向突然发生了转变:少女跟那个达恰少年一起乘着月色漫步,在一棵老橡树的阴影下献出初吻,后来在莫斯科的街道上经历了一场痛彻心扉的爱情,她发誓要远离婚姻与孩子,并且远渡重洋,去往美国。追忆往日的叙述到此为止,梦幻般的棕褐色调变成了代表现在的清晰色彩,电影这才正式开始。她发现自己正在看的是一部难懂的悬疑片,快速而复杂的情节涉及美国政客的腐败和俄罗斯黑手党的阴谋。女主角成长为一名有勇有谋的纽约律师,拿着一个装满犯罪证据文件的手提箱做了一些大胆又性感的事情。她有一位身强体壮的男同事,长得很像当年的达恰少年,以此来跟前面那段冗长的背景故事扯上关系——
她让电影暂停播放,倒回去,又看了一遍开头。心脏在胸腔里膨胀,塞得满满的,每一下跳动都划过肋骨,十分痛苦。当女主角推开达恰的大门,跑过泥土小路,奔赴与邻家少年的第一次约会时,她大声尖叫,把遥控器重重地扔到墙上。伴随着一声塑料破碎的干燥声响,遥控器摔裂了,屏幕瞬间黯淡下来。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满头大汗,脑海里充满了恶毒的仇恨。
贱人,你这个贱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以为,只要打着艺术的旗号,就可以这样肆意妄为地偷窃、掠夺、背叛吗?但你根本就不是艺术家,只是个迂腐乏味的三流写手而已,你的动力不是崇高的追求,只是逃离空虚生活的迫切欲望罢了。因为你的生活就是空虚的,而你也是孤独的。你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你一无所有,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你听到了吗……
愤怒箍住她的胸膛,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最后,里面似乎有某种东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崩塌,软绵绵地垂落下来。强烈的惊恐扑面而来,她用湿冷的手指按住额头,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又浅浅地呼了一口气。突然,房间里的黑暗令她感到窒息、令她觉得害怕,她想打开灯,却觉得天旋地转、浑身乏力。她不愿跌跌撞撞地穿过漆黑的空间,摔倒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于是,她用力地靠着椅背,闭上双眼来对抗黑暗,在这一瞬间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心脏的融化、跳跃、翻滚,仿佛它已经拥有了独立的意志,再也不听自己的使唤。她想,也许,我真的应该站起来去找电话,叫一辆救护车什么的。这个念头就像一把可怕的匕首,在她的胸膛里闪烁着痛苦的光芒,又像一股奇妙的力量,把电话听筒稳稳地放到了她的手上。然而,她并没有拨打急救电话,而是按下了奥尔加的号码。即便她曾经知道,也早已忘记了那串数字,可是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在按钮上飞舞,魔法般地拼凑出正确的组合——尽管号码可能变了,尽管奥尔加可能不在家,尽管奥尔加可能从未存在过,但电话才响第一声就接通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考德威尔夫人跳过假惺惺的客套话,直接开口发问。已经没有时间闲聊了。因为你的父亲酗酒,你的母亲打人,你的童年是在低矮的屋檐和昏暗的房间里度过的,是吗?你觉得你的生活太贫乏了,所以你就有权从我这里偷窃吗?这么多年了,一直如此!如今,我亲眼所见,全都知道了!你在自己的书里写到芭蕾舞演员、珍贵的传家宝和布谷鸟自鸣钟,就连名字、脸庞都是偷去的,你利用了我的朋友、利用了我的家庭、利用了我,把我变成纸上的一个符号、屏幕上的一个影子——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多年前抢走了我心爱的少年,难道还不够吗?如今你一定要夺走我的过去吗?奥尔加的声音带着歉意,却十分坚定,充满自信,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艺术,不,是“艺术”——每当奥尔加说这个词的时候,都会庄严地加以强调——和记忆的幻觉本质,还有自传的净化力量,还有通过借用和改编来揭露真理的艺术也可以被称作“现实”。何况,无论从考德威尔夫人那里借用了什么,都已经变得永恒,在岁月的沙滩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足迹——
可是,她已经厌倦了这场幻想中的交谈,不愿再听了。她放下并不存在的电话听筒,短暂地闭上双眼——房间里的黑暗静静地笼罩着她,头晕目眩的疼痛依然清晰,她闭着眼睛,在喧嚣嘈杂的脑海里挣扎:不过,这不要紧,这不重要,我不该再浪费时间耿耿于怀了,因为没有人能把我的过去抢走,它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在这里,永远都在这里。如果我远离这种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尖锐的痛苦,任由它变成一枚细细的大头针,整个宇宙都在针尖上飞速旋转——如果我走进这道闪闪发光的迷雾中,扑进张开怀抱的温暖里,我将会再一次感受到温水顺着后背流淌而下,听到外祖母的声音,闻到肥皂的甜美芳香,看到那棵长在世界中心的古老大树,察觉到无穷无尽的未来在面前展开,那是任何人、任何人都无法抢走的……
我迷惑地凝视着考德威尔夫人,她低垂着脑袋,弯腰驼背地坐在椅子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也不记得在何时打开了灯,但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周围的事物,就连最微小的细节也尽收眼底——米黄色的地毯上有苏打汽水留下的点点污渍,天鹅绒幕布的流苏被顽皮的孩童系成了复杂的绳结,考德威尔夫人的头发杂乱地贴着湿漉漉的前额。一切都十分敞亮、清晰、鲜明,同时又稍显偏离,仿佛每样东西都往旁边移动了一寸,闪烁着双层轮廓——就好像在眨眼落泪的前一秒,眼眶里盈满泪水时所看到的景象。
有一瞬间,我的世界摇摇欲坠,无形的庞然大物蠢蠢欲动,争先恐后地要闯进光明之中。紧接着,那一刻过去了。我的心里充斥着奇妙的感受,突然迎来了意料之外的解放。我自由了!我终于摆脱了这个现在不是我、从前也不是我的女人,摆脱了她那胆怯的灵魂带来的自满、物欲和悲观的压迫。崭新的自由开启了广阔的天地和无尽的喜悦,令我感到目眩神迷。这时,我又一次看向考德威尔夫人。她依然蜷缩在椅子里,滑落的头发遮住了脸庞。我想,她肯定还在为那部无关紧要的电影生闷气,坚持认为自己的过去只属于自己,说不定正打算让丈夫的律师起诉那个背信弃义的朋友……我犹豫着,不知是否该跟她谈一谈,可是,一想到要在那具沉重而束缚的躯体里多待片刻,我的心头就涌上一阵尖锐、强烈的恐慌。
我毅然决然地转移视线,不再看那个女人一眼,径直离开了房间。
当我跨过门槛时,才发现自己不记得打开过华丽的幕布,却已经身在幕布之外了,不禁又感到有些惊慌失措。不过,我很快就驱散了恐惧:诚然,我不太清楚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和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我很确定,以后会有大把的时间来理清一切。至于现在,我只要知道自己是自由的,就足够了。我欣喜若狂地想,我有好多好多计划。我要离开这栋房子,出去旅行;我要大胆地穿过陌生的马路,勇敢地转过未知的街角;我要探望老朋友,跟陌生人交谈;我要捕捉每一个快乐的瞬间、每一点奇妙的发现,我要写下自己注定要写的每一首诗。
这一刻,犹如新生。
这里指俄语中的字母“Я”。——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