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
我知道她们并非真的存在,因为她们只是庞大的宇宙分支,展现了无穷的可能性和无数的结果——她们代表了我的不同命运,穿越平行空间,与我擦肩而过,在视野中若隐若现。
启程
于是,我下定决心要离开。我告诉保罗,我打算到俄罗斯去,在乡下住几个月,重温童年时光,他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实际上,他看起来正为了某件事而黯然神伤,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我说话。他的漠不关心让我有点沮丧,不过我提醒自己多想一想即将到来的旅行,便恢复了快乐。我不会马上就去俄罗斯,我要把故乡留到最后。眼下,我会跟随宗教游行的队伍穿过西班牙小镇的古老街道,我会坐在非洲棚屋的泥地上聆听狮群的夜半咆哮,我会在亚洲的水上市场品尝不知名的水果。我会走遍全世界的山峦、溪谷和森林,无所不见、无所不闻,贪婪地吮吸每一丝生命之光。也许我会回来,也许不会。
我已经想好了要带什么去旅行,东西很少,只有一件厚毛衣、一双结实的步行鞋、毫无印章痕迹的空白护照、几支笔、一个笔记本、破旧的安年斯基诗集,还有西莉娅的蓝色独耳小兔。我还没有打包行李——实际上,所有物品都径直穿过我的手指,无法触碰,多少令人有些惶惑不安,但我决定不在这种小麻烦上纠结。反正,我也无法立即离开。当了三十五年的母亲,有些习惯不能轻易抛弃,而且临走之前,仍有几件事情需要处理:我的第二个外孙将在二月出生,尤金要回家过复活节,等到七月,又有一次家庭团聚——
孩子们不来探望的时候,我就在房子里闲逛。最后,总会走到门厅,坐在那里思索行李清单,梦想着远走高飞,速速逃离。快了,几乎随时都可以。门厅是一处宏伟开阔的空间,大理石台阶弯成壮丽的弧形,地上摆满了狮爪支撑的古雅桌椅。三分之一个世纪以前,室内设计师告诉我,门厅应该充当一栋房子的完美引言,有些人(快递员、园丁、耶和华见证人、微服私访的上帝)永远只能站在门口,越过屋主的肩膀望眼欲穿,对于他们而言,门厅半遮半掩、欲说还休地暗示了房子里的美妙奇观,只有少数的幸运儿才得以登堂入室。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栋房子时,我刚进门就产生了敬畏之情,仿佛面前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地方,充满了多姿多彩的可能性,能够无穷无尽地向里延展,就像童话故事中的魔法房子,里面比外面更大。
如今,我明白了,事实恰好相反。张牙舞爪、立满柱子的巨型外观只是虚假的表象,这栋房子的内部其实很小很小。
我坐在门厅里,在脑海中修改行李清单(我不需要那件毛衣),双眼盯着闪闪发光的大理石地板,上面倒映着明亮光滑、高大优美的橡木双门。但是,我从未推开那两扇门,因为我担心自己会经不住诱惑,还没完成身为女家长的最后责任就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有时候,心头确实会涌起一阵沮丧,仿佛我是一个上满发条的玩具,只能先完成一系列预置的机械动作,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行动。在更加阴郁的时刻里,恐慌会紧紧地攫住我的喉咙——如果仅仅是因为太迟了才不能走,那该怎么办?这么多年了,如果我已经生出粗壮的树根,无法动弹了,又该怎么办?不过,这些念头只是软弱的迹象,于是我逼着自己深呼吸,让头脑忙碌起来,继续从清单上删减不必要的物品(我决定也不要那双步行鞋了),同时思索自己的过去,思索此生做过的决定,思索走过的路和没走的路。我想象自己只生了五个孩子,或者两个,或者一个都没有;我想象自己离开了保罗,或者从未嫁给他;我想象自己跟亚当去了巴黎;我想象自己没有留在美国,或者没有离开俄罗斯;我想象自己穿过那条乡间小路,亲吻了那个少年;我想象自己没有放弃诗歌。我记得有一个小姑娘,她住在遥远的国度,那里有漫长而寒冷的冬季,还有灿烂的盛夏繁星;她有一位人鱼母亲、一位智者父亲和一位神明导师;她热爱生活,与文字嬉戏,透过小房间的小窗户,凝望整个世界。渐渐地,回忆化作泪水,溢满心间,我赶紧转移注意力,看向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即便在保罗出差的时候,在子孙儿女不来探望的时候,这栋房子也从未完全空下来。如果我静静地坐着,让思维自由飘荡,直到它突破物质的束缚,我便会看到在世界的表面下跳跃、滑行、舞动的丰富景象,感觉到有许多幽灵般的女人在屋里穿梭。她们用略有差异的容貌演绎着我的衰老面庞,为了形形色色的事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各自拥有不同程度的存在感与持久度——有的只是回声、余像、微弱的身影,有的却十分清晰明朗,仿佛有血有肉、触手可及。当然,我知道她们并非真的存在,因为她们只是庞大的宇宙分支,展现了无穷的可能性和无数的结果——她们代表了我的不同命运,穿越平行空间,与我擦肩而过,在视野中若隐若现。就这样,我坐在门厅里考虑行李清单(我觉得可以不用护照),梦想着一旦离开就要创作的诗歌,而面前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戏剧,每一幕的主角都是我自己。
我最常见到的女人是一个衣着华丽、乏味无趣的幽灵,在精美头巾包裹的脑袋里没有丝毫新颖的想法,整日都忙着收拾房间、翻看杂志。她的访客十分平凡,全是电工、地毯清洁工和负责遛狗的仆人。每天晚上,当丈夫的汽车停在车道上时,她都会跑到门厅的镜子前,往黯淡的嘴唇上涂抹口红,等到他的钥匙在锁眼里发出响动,便歪着脑袋露出温顺的微笑。保罗待她不错,只是稍微有点冷漠。
一个更为令人不安的存在是一位只有五个孩子的考德威尔夫人,她丈夫在二十年前就为女秘书而抛弃了她,并留给她这栋房子的所有权。她不知羞耻地把一头长发染成金色,还尝试了整形手术。每到周五晚上门铃响起的时候,她便踩着细高跟鞋,“咔嗒咔嗒”地横穿大理石地面,而我就会看见一个六十五岁的肉色气球缓缓飘来,显得臃肿不堪,上面画着我的容貌,但五官都经过了人工的拉扯与填充。她在门口迎接年轻的男友,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响亮而持久的热吻。我赶紧移开视线。这个男人肯定不是好人,他只是看中了她的金钱而已。她不仅谈恋爱,而且也开始写爱情诗了。我觉得她很丢人。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身影——一位抿唇、节食、强硬的考德威尔夫人,在市中心的办公室里上班,不知做的是什么工作;一位多愁善感的考德威尔夫人,忙着翻译母亲的诗作,每当有孩子来探望时都会激动得泪流满面。我最喜欢的考德威尔夫人是一个胖乎乎的女人,充满活力,虽然六十七岁了,却显得很年轻,留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跟孩子们关系亲密。她的房子里总有小孩子在跑来跑去(艾玛离婚了,带着两个女儿住在这里,同时正在准备建筑师资格证的考试,尤金和阿德里亚娜经常带着孩子回来)。她似乎非常幸福,爱着每一个人,正如每个人都爱她一样,她的门厅里很热闹,有小鞋子、午饭盒、不配对的手套、掉落的花瓣和活泼的宠物狗,地板上常常留下泥泞的脚印和潮湿的落叶。我努力回想她的开怀大笑与和蔼面容,来抵御另一个女人带来的绝望。那个女人十分肥胖、邋遢,一头白发,脸色阴沉。她独自生活,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这栋房子。她身穿脏兮兮的粉色睡袍,趿拉着灰不溜秋的粉色拖鞋,一边叹气,一边压低声音喃喃地吟诵诗歌,总是令我心生怜悯。我不知道她的故事,但是从那双荒凉而空洞的眼睛里,我能看出死亡——一个孩子的死亡。每次,我都会赶紧转过脸去,莫名地感到恐惧与羞愧。
也许还有一位将要搬走的考德威尔夫人——不过,奇怪的是,她和保罗都没有组织这次搬家,只有孩子们在忙活,他们的年纪都大了许多,三三两两地回到这栋房子里,看起来情绪低落。我注意到,玛姬和西莉娅一直在哭泣,艾玛嘴唇发白地拿起电话打给尤金,告诉他葬礼的安排,询问他从布加勒斯特搭乘的航班何时会落地。我无意中听见里奇在安慰乔治,当时他俩正站在门口清点纸箱。在过去的几周中,门厅里放满了纸箱——几箱瓷器、几箱银器、包裹在衬垫纸壳里的油画、深埋在塑料泡沫中的珍贵餐具。房屋承建商和不动产经纪人来来往往,两名电工从餐厅里抬出捆扎结实的枝形吊灯,就像抬着一头缚在竿子上的死猪。在搬家那天,工人们进进出出,两扇大门曾一度开了好几个小时。我始终坐在门厅里,思索着行李清单(我准备不带笔记本和笔了),透过长方形的门框向外张望。十一月的灰色天空悬在搬家工人的头顶,随风摇摆的橡树挥舞着光秃秃的枝杈。当最后一个箱子离开时,我终于摆脱了所有无用的东西,感到如释重负,但也有一点失落。我瞥见“房屋待售”的标牌立在外面的草坪上,紧接着,大门关闭,整栋房子骤然陷入空荡与黑暗之中。一阵冬日的冷风将一片橡树枯叶从门缝底下吹进来,带着它在肮脏的地板上翻滚,向左,向右,再向左。不知那片树叶上会不会写着我的名字,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却没有起身去查看。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不再发光,因为电源已经被切断了。我能感觉到,漫漫长夜正在向这栋房子袭来。
熟悉的恐慌笼罩了我。
我疯狂地想,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其他幽灵中的一个呢?如果是,我怎么知道自己是哪一个?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故事的小小脚注呢?也许整个故事都跟我无关,有另一个更加勇敢的女人用我的名字过着截然不同、充满奇迹的生活,她根本就没来过这栋房子,根本就没靠近过这一切。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鬼魂?也许我早就已经在四面墙壁中死去,却无法离开,只能被困在这里,以此来惩罚我对人生的浪费——无论活着还是死了,我都同样失败。如果这真的是某种炼狱,那我怎么知道自己何时能洗清罪恶、得到宽恕,何时能放下过去、继续前行呢?
但是,我很快就将这些阴暗的念头抛到一边。反正我要走了,等到圣诞节一结束,我就立刻动身。在此期间,我继续精简自己的清单——我决定什么都不带,只带西莉娅的独耳小兔和安年斯基的诗集。没过多久,安年斯基的诗集也显得多余了。因为我发现,虽然自己写的东西一句都想不起来,但是安年斯基的诗歌字字铭刻于心。我坐在门厅里,看着紧闭的大门,连续数个小时、数日、数月,一直背诵他的妙语。
有时候,你能否想象,
当暮色在屋子里徜徉,
另一个时空就在身旁,
人生将呈现不同景象?
这种消磨时光的方式并不差,有些方式则要糟糕得多。比如,今天早上,我听到救护车的警报在外面尖叫。然后大门洞开,两个白衣男子抬着担架冲进来,朝房子深处飞奔而去。我坐在昏暗的门厅里,等待他们折返。过了一会儿,他们慢慢地走回门厅,在担架上那具躯壳的重压之下弯着腰。我扫了一眼,看到一缕软绵绵的白发,一只晃晃悠悠的粉色拖鞋,还有悬在空中的一角脏兮兮的粉色睡袍。我没有仔细看,我并不想知道她究竟怎么了。我只是为这个可怜的灵魂轻声念了几句祈祷,并且为自己的幸免于难而满怀感激。当我听到救护车开走时,便对自己说:若非上帝仁慈,被送走的就是我了。
突然之间,我发现那些白衣男子没有关门。我看着四月的壮丽蓝天,抑或六月——照进屋里的光芒是如此清澈、辉煌,就像一封明亮的邀请函。终于,我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带西莉娅的小兔。我站起身来,走向溢满阳光的长方形门框,两手空空如也,心里却满满当当,欢欣鼓舞地想象着将要在世界上见到的所有秘密、一切奇迹。
狮爪:指桌腿或椅腿底部狮爪形状的装饰,这类家具多见于文艺复兴时期。——译者注
耶和华见证人:指同名基督教派系的成员,跟主流的基督教徒信仰不同,反对三位一体的思想。他们常常挨家挨户地说教布道,分发宣传册。——译者注
第五部分
未来
也许整个故事都跟我无关,有另一个更加勇敢的女人用我的名字过着截然不同、充满奇迹的生活,她根本就没来过这栋房子,根本就没靠近过这一切。我站起身来,走向溢满阳光的长方形门框,两手空空如也,心里却满满当当,欢欣鼓舞地想象着将要在世界上见到的所有秘密、一切奇迹。
致谢
一如既往,我要深深地感谢我的经纪人瓦伦·弗雷泽和我的出版人兼编辑玛丽安·伍德——如果没有他们的友谊、判断以及对我作品的信任,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实现。感谢企鹅出版集团里帮助本书出版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伊凡·赫尔德,感谢他的支持;亚历克西斯·萨特勒,感谢他在内容细节上的费心;还有我的文字编辑,辛勤的安娜·贾丁,她免去了我的许多困窘与尴尬,就像一位认真负责的教授,逐字逐句仔细校对,绝非敷衍了事。我还想感谢亚历山大·霍尔曼的艺术设计,感谢我的首批读者和多年老友,奥尔加·勒娃尼欧克和奥尔加·奥利克尔,她们拥有非常独到的深刻见解,是我心目中的最佳读者。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自己的家人——我的母亲娜塔莉亚·卡特塞娃,她永远都坚定地支持我。还有我的孩子们,亚历克斯和塔莎,他们对于书籍的创造充满了令人欣喜的好奇心。十一岁的亚历克斯帮忙设计草稿,六岁的塔莎制作了一个标牌——“请勿打扰,我需要时间”——挂在了我的办公室门上。当我忙着描述考德威尔夫人烹制的美味佳肴时,他俩却只能吃外卖。感谢你们让我在多数时候能够写作,令我时时刻刻都感到幸福。
现实总是不够浪漫
——《四十个房间》译后记
戚悦
译完《四十个房间》的最后一个字,觉得怅然若失,仿佛陪着考德威尔夫人走完了一生,从四岁到死亡。起初,我想把这篇“译后记”的标题定为“梦幻与现实”,但又觉得“梦幻”固然可以瑰丽多姿,却也并不能完全描摹本书字里行间所洋溢着的美妙、灵动而又伤感、无奈的情怀。后来,我记起考德威尔夫人年少时曾在达恰里说过的一句话:“现实总是不够浪漫。”也许,浪漫与现实的相互映照能够更好地诠释考德威尔夫人的故事。
这部作品的结构很简单,也很特别:根据四十个房间分为四十个章节,按照时间顺序讲述了一个女人的一生。为什么是四十个房间呢?考德威尔夫人的丈夫说,一个普通的美国人一生会搬家十一次或十二次,大约要先后居住四十个房间。考德威尔夫人的母亲则说,四十是一个具有深刻含义的数字,“诺亚在大雨中度过了四十个昼夜,摩西在荒漠里跋涉了四十个年头,耶稣经历了四十天的禁食与试探。四十很漫长,足以带来一场艰难的考验,但同时又很奇妙,是跟人类最为契合的数字。在《圣经》里,四十年成就一代人。在现实里,四十周孕育一个生命。”而考德威尔夫人自己说,灵魂有许多房间,这四十个房间是她命中注定要穿越的沙漠,“四十个房间,每一个都是一场对灵魂的检验,是一幕袖珍的耶稣受难剧,是一个渺小却重要的选择,是迈向清醒与人性的一步。等到我走出这片四十个房间的荒漠之时,也许就可以看清真实的世界了。”所以,可以说四十个房间代表了人生中大大小小的选择。有的选择本身就举足轻重,比如是拥有一栋房子,还是四处旅行;是结婚生子,还是自由不羁;是留在故土,还是远走他乡;是追逐梦想,还是脚踏实地。还有的选择在当时看来显得微不足道,但实际上依然对人生有着莫大的影响,就像蝴蝶效应一样,也许经过长久的积累才会刮起飓风,比如是否要去参加邻居家的聚会,是否要在课堂上诚恳地讲述自己的长处,是否要躲在浴室里偷听一场大人的交谈,等等。每一个选择都引导着人生朝不同的方向前进。其实,考德威尔夫人并非没有留意到这些选择,恰恰相反,她非常重视选择,无论大小。可是,在人生的旅途中,她不断地利用选择来对现实进行推迟、拖延、弥补,对当下的情况做出让步,结果渐渐失去了选择的权力,甚至遗忘了选择的意识,只能等待他人替自己选择,或者服从于命运的选择,从而进入了一个人生选择的悖论或怪圈。在童年和少年时期,她依照自己的意愿做出了许多选择,比如不顾男朋友的反对,执意要出国读书,后来又不顾父母的反对,坚决要留在美国。然而,自青年时起,她就经常安慰自己,只是现在如此,只是暂时如此,以后总有自由自在的时候,以后总有梦想展翅的机会。可是现实不会尽如人意,就像她母亲曾说过的那样:“如果你拖着一件事不去做,告诉自己以后再说,那么这件事就永远不会像最初设想的那样实现。因为时间不等人,从来就没有什么‘以后’。”
不同的读者对于这部作品一定有着不同的理解,我们并不知道主人公究竟有没有希望成为一名伟大的诗人,也许即便她付出努力,也依然一事无成,也许做一名家庭主妇,她会更加幸福。或许并没有神明去拜访她,那一而再,再而三的超现实对话只不过是她的幻想。正如她自己后来所想:“即便可以选择,恐怕她也不愿重新回到二十岁。人到中年的好处之一就是懂得接受自己的平凡,并且从中发现慰藉,正如认清庸俗的本质,还能一笑置之。”然而,主人公有一位博学的父亲,一位秀丽的母亲,家中有一座位于俄罗斯森林里的小木屋,她从小成长在优美的童话故事和忧郁的家族传说中,一心想当一名诗人,用言语来记录真实的感受,最终却嫁给了一个一辈子都不知道她想当诗人,而且也不懂何为诗歌的男人,当她写诗的时候,这个男人还以为她在写购物清单。她并没想好是否要进入生儿育女的人生流程,却一连串生了六个孩子,迅速老去,不仅遗忘了诗歌,而且遗忘了自己。她甚至没有努力过,到底有没有神赐的天赋,我们也不得而知。当然,如果没有,也许她是幸福的,但是连真正的尝试都尚未开始,这样留下的遗憾不能不说是永恒的。令人深思的是,这难道仅仅是这位不知名姓的考德威尔夫人的一生吗?
就像书中那位经常出现的天神所说:“女人的肉体总是……比男人的肉体具有更重要的意义,所以女人在取舍之间也更难抉择。每一个人,无论多么才华横溢,都注定只有一种创造力,而孩子是不亚于书本的创造,尽管在结构上截然不同,而且经常不如书本长久。不过,长久与否还是取决于书本和孩子本身……回首往昔,在伊丽莎白女王执政的日子里,我常常去拜访一个与她同名的女人,伊丽莎白·海伍德。毫无疑问,你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默默无闻的女人。但是,假如她没有选择生儿育女,而是选择执笔创作,将所生、所养、所埋葬的每一个孩子都变成一部感人至深的悲剧,那么,谁又敢保证今时今日你不会将她与伟大的莎士比亚相提并论呢?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讲,她所生养的孩子当中有一个正是约翰·多恩。因此,人们永远也无法预料到这种事的最终结果。毕竟,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永恒与不朽。选择精神,还是选择肉体,全看你自己怎么想。”这显然不仅仅是书中主人公一人所面临的问题,而是所有女人在其一生重要阶段必经的选择过程,这样的选择令人纠结,难以取舍,患得患失,自然也备感折磨。
当然,这本书不仅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改变的故事,这种改变在文中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人称的转换:“我”——“她”——“考德威尔夫人”——“我”。在最后一次人称转换完成后,有这样一句话:“我终于摆脱了这个现在不是我、从前也不是我的女人。”由此可见,这种人称的转换代表着考德威尔夫人与真实自我的距离,显示了一个失去自我与发现自我的过程。同时,也体现了一个女性在人生中的身份转换。作为女性,一生中会有很多身份,比如女儿、妻子、母亲。耐人寻味的是,自始至终,书里都未提到考德威尔夫人的名字,“考德威尔”是她丈夫的姓氏,从“我”到“考德威尔夫人”的转换是从以自我为中心到以丈夫或家庭为中心的转换。而且,“考德威尔夫人”这个称呼甚至最初也不是属于她的,而是传承下来的,在她之前还有“原版的”考德威尔夫人,所以本书的主人公其实是没有什么名字可以称呼的,我们只是为了方便起见,姑且称之为“考德威尔夫人”而已。实际上,这意味着她有可能是任何一个女人,任何一个曾经受父母宠爱、后来为丈夫付出、最终为家庭奉献一切的女人,意味着这几乎是所有女人的宿命,从天上落到尘世、从凤凰化为小鸡、从天使变成凡人。虽然最后人称回归到“我”身上,象征着考德威尔夫人终于找回了自我,但这时的考德威尔夫人已经走完了现实的一生,纵然之后还有许多浪漫的幻想,想象着出去旅行,想象着走遍世界,但这是直到死亡之后才获得的自由,看上去新奇浪漫,听起来如获新生,其中的悲凉却是无以言表的,这正好深刻地映照出“现实总是不够浪漫”。
在讲述考德威尔夫人日渐无奈的现实生活时,书中也常常穿插着浪漫的想象,讲述不同选择带来的可能性。假如她跟身为音乐家的恋人奔赴欧洲,假如她告诉丈夫自己的梦想,假如她没有放弃成为一名诗人……在这些梦幻般的描写中,有许多颇具象征意义的存在,比如故事和镜子。我们都知道,很多女孩是伴随着各种神奇的故事长大的,也是从故事中的公主走向现实中的主妇的。故事在考德威尔夫人的生命中可谓至关重要。小时候,外祖母曾对她讲起过一棵长在世界中心的大树。这个深刻的意象穿插在她人生的各个阶段,从一开始的清晰到中间的朦胧,再到最后的彻底遗忘。据说,这棵树落下的叶子上会写着所有人的名字和属于每个人的一句话,那句话就像某种神秘的指示,而始终不能得到这句话的考德威尔夫人在人生的道路上渐渐地迷失了方向。后来,她给自己的女儿塞西莉娅讲了公主与歌曲的故事:老国王送给公主一份礼物,那是一个外表普通的盒子,里面却装着七首珍贵的歌曲。“老国王告诉公主,要爱惜这些歌曲,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要歌曲还藏在盒子里,她的声音就会永远美丽动听,如果把歌曲都放出来,她将再也无法开口歌唱。”实际上公主就是指她自己,而那些宝贵的歌曲都是她曾经为每一个孩子所舍弃的东西。书中点缀的浪漫故事,除了童话传说,还有家族的过往。比如书中多次出现的王室血脉。考德威尔夫人的曾外祖母与大王公有过一段恋情,卖房子的女经纪人说自己是尤金亲王的后代,捕兽员提到自己的父亲和哥哥曾先后成为部落首领。然而,无论他们的家族历史多么辉煌、多么浪漫,现实中也不过是家庭主妇、房产经纪人和捕兽员罢了,对于他们而言,芭蕾舞娘的风流往事、尤金亲王的骁勇善战、部落首领的神圣地位就像一场美梦,或许能抚慰现实的冰冷,但也只是最后一丝慰藉罢了。实际上,书中出现的人物都怀揣着这样一份浪漫,甚至将这份浪漫当作人生中唯一的支撑。手拿鸡毛掸子的女仆可能正在怀想多年前钟楼上的星星,身穿寡妇黑衣的管家可能会趁着夜色跟月亮对话,冷酷无礼的水管工可能在晚上跟女儿的亡灵漫步。这种浪漫与现实的交织让浪漫显得更加灿烂,也让现实显得更为黯淡,这同样映照出“现实总是不够浪漫”。
在考德威尔夫人一生的各个阶段,镜子也曾作为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存在多次出现。有时,她在镜中发现世界;有时,她在镜中发现自己;有时,她又在镜中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镜子的确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意象,镜子中的映像既是自我,又不是自我,审视映像的过程像是审视自己的内心,又像是审视外部的世界。也许正是因为作者发现了镜子这种意象之于人生的特殊意义,她进而把这一意象加以扩展,从真实的镜子扩展出一面象征的镜子,在作品中塑造了一个独特的人物——考德威尔夫人的童年好友奥尔加。十七岁那年,两人在俄罗斯的森林里一起仰望星空、畅谈未来。那时候,奥尔加认为生孩子是理所应当的,而主人公却决心不去过平凡的家庭生活。长大后,主人公成了考德威尔夫人,是一名没有工作的家庭主妇,生了六个孩子,放弃了曾经视若生命的诗歌创作;而奥尔加既没有结婚,也没有生孩子,自由自在地四处旅行,并且挖掘、改编考德威尔夫人的人生故事,成了一位著名的作家。可以说,奥尔加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考德威尔夫人的很多愿望。实际上,奥尔加这个人物亦真亦幻、若有若无,甚至很可能并非真实存在,她只不过是考德威尔夫人的另一个自我。从“奥尔加”本身便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很常见的俄罗斯名字,正如考德威尔夫人的母亲所说:“俄罗斯的每个姑娘都叫奥尔加。”本书的作者名叫奥尔加,作者曾说过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也都叫奥尔加。因此,这部作品中的“奥尔加”并非随便冠名,而是映照出主人公自己影像的一面人生的镜子。
具有象征意义的存在除了镜子和故事之外,还有不少。这些本属平常的事物被作者赋予种种深刻的内涵和寓意,令作品充满瑰丽的色彩和无穷的魅力,使读者如入七宝楼台,陷入迷离眩惑而奇幻多姿的阅读体验中。比如莫斯科公寓外的建筑工地。在考德威尔夫人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那片建筑工地始终在施工,经过半个世纪的时间,最终却成了一片室内停车场。但正如考德威尔夫人的母亲所说:“本来要建的是什么呢?我是说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别的东西,对不对?”当年考德威尔夫人的父亲曾开玩笑说那里要建“人民的圣殿”,这真是一个充满寓意的说法。如今想来,这就好像考德威尔夫人从小都想要做一名诗人,最终却成了一个家庭主妇,纵然再浪漫的设想,也抵不过现实的残酷,无论多么神奇的梦中仙境,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的人生。建筑在书中的确有很多象征意义,不仅书名叫“四十个房间”,而且书中其实从未交代过考德威尔夫人住处外部的环境,只是细致地挖掘房子内部的空间,就像沉浸在浪漫的内心世界里的主人公。实际上对于她来说,外面的世界从来都是这样模糊朦胧的,只有房子里的世界乃至心里的世界才是清晰可辨的。
再如火车,在文中也多次出现。主人公坐在达恰的阳台上时,就听着远方的火车驶过,在脑海中写下“忧郁的火车”这样的文字;后来大学毕业前夕,她曾经想过要到行驶于海岸间的火车上谋职;度蜜月期间,她躺在床上听着火车行驶的声音,幻想着跟丈夫一起跳上其中的一节车厢。火车一直象征着旅行或远走高飞,始终在距离主人公最近的地方,但她始终未能坐上去,只是不断地渴望,最终只能默默地怀念。其实,乘上现实的火车并不难,但是现实的终点并非理想的去处,人生的轨迹更不是两条笔直的平行线,所以坐上去又如何呢?可见,在作者的笔下,现实中的风景无不可以充满人生的寓意,成为某种难以言喻的象征。
又如戏剧。主人公的曾外祖母是芭蕾舞剧的演员,主人公大学时的男朋友出演过莎士比亚戏剧中重要的悲剧男主角哈姆雷特,而且这位外号为“哈姆雷特”的男孩也发表过一番关于戏剧的言论:“天才的剧作家总是深刻地触及了人性,因为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能从一种独特的世界观中汲取精髓,注入自己的剧作之中。即便过去了数个世纪,我们这些渺小的凡夫俗子也依然在不知不觉间将人生浇铸成戏剧的素材,它们终有一日会出现在某位伟人的笔下,而我们的本性也随着剧中的言语和情节而改变。有的人在莫里哀的滑稽戏剧中上当受骗、遭人设计,有的人在契诃夫的平静戏剧中度过枯燥单调的一生,有的人想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中轰轰烈烈地爱一场,还有些倒霉蛋闯入了尤奈斯库和贝克特的世界里。”后来,主人公在面对岁月流逝的现实时,也用戏剧发表过一番感慨:“年轻的时候,我们都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相信自己的故事是与众不同的,可是我们就像卡在时光之轮里的仓鼠,为了活命只能不停地奔跑。我们演的都是同一部戏剧,剧中的角色也始终未变,只是演员在交换位置而已:前一分钟你还是天真无邪、美丽动人的贵族小姐,后一分钟就变成了引人发笑、滑稽不堪的家庭主妇,再也不是众星捧月的主角。”颇有些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意味。
与上述种种具有象征意义的事物密切相关,这部作品还用了许多隐喻。我们试举几例:一是主人公的曾外祖母在首次登台扮演达尔西妮亚的那天晚上收到了大王公的礼物,礼物是象征爱情的丘比特耳环,可达尔西妮亚这个角色常用来象征无望的爱情。二是主人公十三岁时,被人问及年龄,曾想过要说自己“跟朱丽叶同岁”。主人公的生日跟朱丽叶一样,都在夏天,跟遇到罗密欧时的朱丽叶一样,都是十三岁多,将满十四岁,也正是在此时,主人公遇到了自己一生的挚爱——诗歌,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的转折。三是主人公惊闻那个曾在大学里出演哈姆雷特的前男友因意外而身亡时,不禁轻轻地说了一句“阿波罗之箭”。在古希腊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阿波罗之箭会带来疾病或死亡。而她曾经向神明许愿,要惩罚那个令她心碎的前男友,没想到真的听到了他死亡的噩耗。四是保罗曾说过,令妻子爱上他的是一道名为“卡萨诺瓦的欢愉”的甜品,然而卡萨诺瓦是意大利有名的风流才子,滥情而不专一,后来在考德威尔夫人年老色衰的时候,她的丈夫果然也移情别恋了。类似的还有考德威尔夫妇结婚时收到的礼物,其中有一对山鸡,被她错认成为赫拉女神拉战车的鹦鹉。在希腊神话中,赫拉是代表女性和婚姻的女神,她是忠于爱情和家庭的,但她所嫁的众神之王宙斯并不专情。这些巧妙的隐喻,赋予作品深厚的意蕴,令人深思,发人深省。
《四十个房间》是一部每看一遍都会令人产生新感受的作品,这或许得益于作者所精心营造的一种奇妙的魔幻现实主义氛围。文中有许多前后呼应、幻想与现实结合的描摹,使作品一唱三叹,令读者流连忘返。比如,主人公年少时,父亲曾在每周的“文艺杂谈”时间讲过三幅题为“理想城”的画作,画中的城市都充满了严谨、精确的几何图案,她觉得画中没有人,只有雕塑,唯一一个可能是人的小黑点,似乎是一个与当时的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睡衣走在街上。后来,考德威尔夫人的女儿艾玛多次梦到一个城市。艾玛是一个性情冷静、非常理性的女孩,她梦中的城市也是街道笔直、广场空旷的,就好像考德威尔夫人当年在画作中见过的城市一样。而且这座城市里也没有人,全是雕塑,只有艾玛穿着睡衣走在街上。仿佛时空交织,艾玛便成了当年考德威尔夫人在画中见过的女孩。这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人生正是这样一个个的轮回。
又如,考德威尔夫人在大学时代所写的诗歌中,曾提到过满是玻璃高墙的迷宫,后来她的女儿塞西莉娅曾梦到自己走在一个墙壁是玻璃的房子里,但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隔着几道玻璃,还能看到自己的母亲考德威尔夫人,甚至还遇到了那位指点考德威尔夫人的英俊天神。在一个圣诞节的早上,考德威尔夫人曾经这样想过:“记忆和喜好是无法通过血脉传承的。”然而,她的记忆其实都通过某种方式遗传给了每一个孩子,也许父母跟孩子之间真的有着除了基因以外的神秘纽带。这不仅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而且其中所蕴含的多重意义,更是令人掩卷深思,回味无穷。
书中有很多亦真亦幻、亦实亦虚的人物或情节,这也是浪漫与现实融合的一种表现方式。比如那位堪称人生导师的神明,究竟是真的天神下凡,还是考德威尔夫人的幻想呢?书中多次提到的、甚至可以说贯穿始终的这位神秘英俊的天神,其实是古希腊罗马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的化身。阿波罗相貌俊美,掌管着诗歌、音乐等艺术,据说诗人们在创作时都会向他祈求灵感。书中也曾提道,这位天神声称自己就是阿波罗,主人公焚烧诗稿献祭的时候,还曾祈祷许愿:“请吧,阿波罗,这就是献给你的一件小小祭品。”后来主人公的前男友“哈姆雷特”死亡,她也曾认为罪魁祸首是“阿波罗之箭”。因此,在主人公心目中,这位天神就是阿波罗,而且他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老,只是衰老的速度跟人类不同。比如书中提到:“他的年纪依然跟上次见面时一样,还是四十岁左右,上下误差不过千年。”乍一看这个说法好像很令人费解,其实是说他的模样看起来像人类的四十岁左右,但他是天神,年龄绝不止四十岁,对于他而言,人类的千年大概才是他的几岁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通过这位阿波罗之口,表达了对诗歌、艺术乃至人生的很多精辟之见,成为这部作品的一个特点和亮点。如在主人公年轻的时候,这位天神告诉她:“人生来就是一束光,带着赤裸的灵魂和想要认识世界的纯粹渴望。有的光黯淡一些,有的光明亮一些,而最闪耀的光芒拥有天神般的能力,不仅可以认识世界,还可以重新创造世界,一遍又一遍。在童年时代,这束光最为灿烂,可是随着你渐行渐远,踏入生活,它会开始逐渐消失。其实,它并没有减弱,只是变得越来越难以触及:你所经历的每一年都会在你的灵魂之外套上一层硬壳,就像树干上长出了一圈新的年轮,最后,灿烂的圣言便深埋在尘世的肉体之下,变得几不可闻。”这是体悟,又像预言,赋予作品以深度和厚度。至于对诗歌艺术的很多观点,都极富真知灼见。诸如:
时间是人类的根本极限,如果你想成为一名诗人,就要特别留意自身的极限。在所有的艺术形式中,诗歌与人类的处境最为契合,因而也是最高贵、最困难的。正如人们想方设法地超越地理、历史和生物的极限去寻找生命的意义一样,诗人们也上下求索,努力超越语言、韵律和结构的内在极限,去发现美与真。生命的意义离不开死亡,而诗歌的崇高力量也离不开形式的囚笼。
当语言的极限跟历史的压迫结合在一起时,诗歌就会变得更加强大。但是反之亦然,在富足的时代里,诗歌的力量就会减弱,失去那份迫切、饥渴,变得稀松平常。每个时代的人都只能收获自己应得的诗歌。
艺术家没必要为了创作而过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其实,如果你真想成为传奇,那就必须把所有的时间都奉献给自己的使命,而将制造冒险的任务留给未来替你写传记的作家。切记:极限的真正拓展是向内的,而不是向外的;无论你蜗居在多么狭小的地方,苦痛都能找到你;而欢乐,欢乐永远只有一诗之隔。这世上没有渺小的生活,只有渺小的人。
天生的伟大诗人少之又少,神赐的才华可谓万中无一,然而,即便拥有此等天赋,如果没有付出,也终究会一事无成。在你小的时候,我就讲过这个道理,你却毫不在意。或许,你只是没有那么渴望罢了。你必须拼命争取,获得资格,才能用言语表达真正重要的事物——为此,你要付出岁月、付出汗水、付出眼泪、付出鲜血。其中,既有你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这些议论看起来滔滔不绝,读起来却并不觉得冗长,它们不仅与本书中的人物、环境、情境密切相关,还与作品水乳交融,而且关键在于议论本身具有深入的洞察力和高超的智慧,表达了一种独特的诗歌艺术观和人生观,有些甚至可以看成富有哲理的箴言,启人神智,令人难忘。
本书的作者奥尔加·格鲁申是一位俄裔美国作家,于1971年生于莫斯科。她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哲学家、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她童年的大部分时间几乎都是在布拉格度过的。1989年,格鲁申获得了美国埃默里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成为第一个成功申请到美国大学读本科的苏联学生。当时正值苏联巨变,奥尔加·格鲁申毕业后留在美国工作,曾经为美国前总统卡特做过口译,也曾在俱乐部里当过吧台女招待,在世界银行做过翻译,还在华盛顿一家鼎鼎有名的法律机构担任过研究分析员。可以说,奥尔加·格鲁申的经历和背景,成为这部作品独一无二的重要根据。俄罗斯人独特的思辨以及深刻、忧郁和浪漫,皆渗透在这部作品的字里行间。如作者通过主人公之口说:“你越是了解世界对你的要求,就越是会陷入这些模式、规则、惯例之中,而你的经历就会变得越发平凡,你自身的独特性也会越来越少。比如,假设你不知道人们到了某个年纪要结婚、到了某个年纪要生子、到了某个年纪要退休,那么你还会做这些事情吗?或许你会做一些别的事情,一些截然不同的事情呢?毕竟,结婚、生子、退休不可能全都是受单纯的生理动机驱使。”又如主人公的母亲说:“实际上,很多时候,言语越宏大,核心越渺小——它已经在无数次的使用中被磨平了棱角,变得陈旧不堪。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做一名伟大的诗人比做一名伟大的小说家更难。一部小说里可以充满渺小的言语,却显得新鲜、细致而独特,就像一片长满勿忘我的草原。”类似的发人深省之思、切中时弊之论,在作品中可谓比比皆是。
奥尔加·格鲁申的《四十个房间》为我们建造了一座人生的迷宫。全书开头写道:“透过虚无缥缈的迷雾,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地方是浴室。”像是在弥留之际回首人生,或者如主人公的外祖母所说,“献出自己人生中的记忆与故事,就像是一种反复擦洗的过程,又像是一层一层地剥开洋葱,露出藏在里面的内心。”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的开头可以看成是承接在结尾之后的。这更是一个轮回,周而复始的人生轮回。“年轻的一代动身迈向生活,年老的一代朝着反方向,去往未知的领域,而中间的一代要为二者送别,在岁月的激流中挣扎着留在原地。”这真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读完了作品,却走不出人生,这是否也意味着“现实总是不够浪漫”呢?
本书的翻译过程颇为不易。一是如上所说,这部作品是一座迷宫,主人公游走于现实与幻想之间,稍不留神,便会迷路。二是本书的语言典雅、精致而字斟句酌,要准确地传达出其风格神韵,需要煞费苦心。三是书中有很多诗歌作品,既有主人公的作品,也有不少他人诗作,还有一些其他文字的引用。为求与原文风格一致,除了哈姆雷特那句“生存还是毁灭”采用了朱生豪先生的译本之外,其他的诗句和引文都是笔者自己翻译的。四是书中涉及丰富的文学、历史、哲学等人文知识,尤其是这些知识与作品的内容密切相关,经常被作为隐喻与典故来运用,造成理解上的多义及困难。为此笔者一一进行了注释。其有未当,还请作者及读者朋友多多包涵,并不吝指教。
2017年4月于北大燕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