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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 当前章节:6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厨房

趁着还没有人发现,我蹑手蹑脚地后退了一步,溜进关着灯的浴室中,把父亲的睡袍推开,站在黑暗中竖起耳朵聆听,一只眼睛紧紧盯着门缝,心脏狂跳不止,仿佛正在见证某种远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

不朽

伴随着右侧墙外爆发的阵阵笑声,我进入了梦乡,几个小时后,又在左侧墙外传来的更为酣畅淋漓的笑声中渐渐醒来,客人们已经从书房转移到厨房了。在半睡半醒间,我又躺了几分钟,仿佛踏上了一道横跨于梦境与现实间的拱桥,身旁飘浮着难以捉摸的迷雾,耳畔却能听到一阵嘈杂而模糊的说话声。我能分辨出来,其中最响亮的声音来自奥尔洛夫,他好像在发表某种长篇大论,每到喘息停顿的间隙,都有另外两三个人的声音冒出来。不过,女人们还在书房里。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耳朵贴在墙上,听到了母亲发出的一小段感慨,留声机中低低地放着萨克斯的悲伤曲调。

男人们应该是去厨房里倒酒了。

如梦似幻的拱桥渐渐消失在迷雾中,我这才感到唇焦口燥。今晚,由于家中有客,母亲允许我不用早早上床睡觉,结果我在餐桌上吃了不少腌渍蘑菇和蒜蓉干酪当零嘴,这会儿只想喝水。干渴的感觉令我越来越清醒,最后彻底失去了睡意。我掀开毯子,坐起身来,双脚垂在床边,在一片漆黑中等待着,希望男人们最后会离开厨房。

现在肯定很晚了,外面的街道都静悄悄的,天花板上没有车灯的亮光掠过,而是陷入了朦胧的阴影之中。在睡不着的夜晚,时间过得很慢,我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有时把它想象成夜空,点缀着各式各样的星座;有时又把它想象成大地,布满了蜿蜒曲折的轨迹,那是黑暗中诞生的古怪生物留下的行踪,在路灯的照耀中展露无遗。但是,此刻我实在太渴了,根本无暇发挥想象力。从厨房里传来的说话声依然此起彼伏,我的喉咙干燥得就连吞咽口水都觉得疼痛。又过了一分钟,我摸索着穿上拖鞋,打开房门,来到了走廊上。

厨房里灯火通明,我看到了男人们的后背,有我父亲、奥尔洛夫、博洛丁斯基,还有另外两三个人。众人都围在奥尔洛夫身边,专注地听他说话。我正打算跨过门槛,径直朝茶壶走去,却忽然发现奥尔洛夫的语气十分严肃,一扫平日的诙谐逗趣,便停下了脚步。他正在朗读一首诗,往常在我父母举办的聚会上,他也会念一些自己写的打油诗,但这首诗庄重肃穆。只听了一会儿,我便确信无疑:这些诗句不该进入我的耳朵。趁着还没有人发现,我蹑手蹑脚地后退了一步,溜进关着灯的浴室中,把父亲的睡袍推开,站在黑暗中竖起耳朵聆听,一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门缝,心脏狂跳不止,仿佛正在见证某种远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

此时此刻,厨房里很安静,我能清楚地听到奥尔洛夫的声音,好像他就在我的耳畔吟诵一样。不过他念得很轻,似乎不好意思大声说出那些诗句。

到了那时,只有死人才会幸福,

随着灵魂安息,苦难终于结束。

列宁格勒就像一个庞大的废物,

在监狱周围彷徨、踯躅……

他翻动纸页,说:“还有这个。”

抹大拉的玛利亚捶胸痛哭,

心爱的门徒化作顽石久固,

但是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看他母亲默默站立之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我侧身藏在角落里,看不到他们的面孔,只能模模糊糊地瞧见一些穿着灰色、棕色外套的身影在轻轻摇晃。父亲穿了一件旧毛衣,在胳膊肘的地方打了补丁,奥尔洛夫拿着一张有些反光的白纸,上面有印刷的文字。我的目光径直越过他们,看向厨房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只古老的布谷鸟自鸣钟,是已故的外祖母在很久以前送给我们的礼物。现在都快凌晨两点了,如果他们发现我在这儿,那可就麻烦了。

博洛丁斯基开口说话了,声音颇为洪亮,吓了我一跳。

“这种东西是绝对不会出版的,”他宣称,“毫无疑问。”

“哦,我倒是认为凡事无绝对。”奥尔洛夫说道。

“反正在你的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的。”博洛丁斯基坚持道。

“恕我不敢苟同。”父亲说。一场争论就此开始了,抑或只是一场讨论。听起来,父亲的朋友们常常显得争强好胜,同时却又兴高采烈,有时我会分不清这二者有何区别。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大喊大叫了,嚷嚷着时代会变还是不会变,什么新的政党领袖啦,某些先锋艺术展示了某人在某地下室被审判啦,某篇报纸文章表明某人动摇啦,等等。父亲在说话时想要来回地走一走,可是我们家的厨房太小了,迈不开脚步,他只好站在情绪激动的朋友们当中。大家都挤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彼此,接着便赶紧收回胳膊肘,耸耸肩。在这种吵吵闹闹的情况下,很难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我觉得奥尔洛夫几分钟前念的那些诗句留下了一片空白,那是强劲有力、气势恢宏的篇章所带来的黑暗而寒冷的缄默——就像振聋发聩的钟鸣过后会有鸦雀无声的寂静,又像直视太阳以后视野中出现的黑点——这种空白是不容忽视的,但众人却故意置之不理。我忽然发现,不知何故,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如释重负,仿佛很高兴能用这种疾风骤雨般的嘈杂代替厨房里的沉寂,争辩着一些肯定很重要但对我来说却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又一次感到口渴了,只能悄悄地等着,脸颊压在父亲的睡袍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儿。两点了,厨房里的自鸣钟张开喷漆的表面,打了个哈欠,布谷鸟晃晃悠悠地弹出来,僵硬地鞠了两回躬,左一下,右一下。自鸣钟上的布谷鸟已经有很多年没发出过声音了,但我能听到从陈旧老化的拼接处传来的木头的噼啪声。透过门链的缝隙,我看到父亲的胳膊肘开始忙碌地晃动,正在给客人们的玻璃杯倒满酒。不一会儿,他们就踩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厨房,踏上走廊,嘴里依然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我看到有六七双旧鞋从面前纷纷经过,不禁感到提心吊胆,可千万不要有人闯进浴室呀!片刻之后,书房的门打开了,奥尔洛夫的太太发出尖细的笑声,一缕萨克斯的颤音飘来,接着门就关上了。

我踮着脚尖溜出了浴室。

灯火通明的厨房里空无一人,饭桌上杂乱地摆着母亲的金边印花茶杯,中间放着父亲的报纸,一摞复印纸被遗忘在报纸上。我感到心脏一阵抽痛,仿佛胸腔突然变小了,挤压得太紧,喘不过气来。我把茶杯和报纸都推到一旁,敛起那摞纸坐了下来。纸上的字迹很模糊,有些地方几乎难以辨认,这至少是第五层复写本了。每个字母都显得岌岌可危,因而也就越发珍贵,仿佛随时都会在单薄易碎的纸张上化作淡淡的墨点,在我的眼皮底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第一页最上头写着:“安娜·阿赫玛托娃,《安魂曲》。”紧随其后的便是:

不,我并非身处异国他邦,

也没有寄人篱下、躲躲藏藏——

当时,我跟同胞就在自己的故乡,

在那里,人民却承受着不幸与哀伤……

我无声地念着。

椅子嘎吱作响,一声咳嗽传来。我恍惚地抬起了头。

一个男人正坐在饭桌对面。

“我已经盯着你瞧了足足十分钟,”他说,“你有心无旁骛的本事,如果运用得当,会大有裨益的。”

那些诗句是如此璀璨夺目、惊世骇俗,又是如此纯净圣洁,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我皱起眉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虽然我很熟悉父母的朋友,却并不认得他。他的面容很英俊(或者不如说是“棱角分明”。一两年前,我曾经短暂地迷恋过大仲马的作品,这个词便是那时学会的),但是他已经不年轻了,看起来跟我父母差不多大,或者还要更为年长一些。他的下颌与眼皮都略微耷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有点稀疏,细微的岁月痕迹难免有损他的俊美,显得有些别扭,就像一尊大理石神像被削掉了鼻子,或者长出了双下巴。忽然,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由得慌张起来。

“之前你不在这儿。”我咕哝着。

“嗯,我只是顺道来瞧瞧,”他微笑着回答,那笑容并不温暖,“碰巧看到你趁着凌晨躲在厨房里念禁诗。你自己也是个诗人,对吗?”

“不。”我简洁地否定道。他打量着我,亮闪闪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我不习惯用生硬的态度跟大人讲话,于是低头看着面前的纸页,补充道:“只是……睡不着的时候,我偶尔会编几句顺口溜,仅此而已。根本比不上这些诗句。”

“那是自然,”他赞同道,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这种东西来得很晚,而且并非人人都有。”

他动作悠闲地从桌上拿起了一页纸。

今日事几多,

从前不再说,

心如铁石坚,

人生从头过。

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径直背出了这些诗句,接着一松手,让那张纸落回了桌上。“若想获得这份厚重感,就得付出高昂的代价。你要知道,并非每个人都愿意付出不朽的代价。”

此刻,我应该躺在床上,而不是穿着睡衣在厨房里徘徊,默念危险的诗篇,并且跟一个陌生人交谈。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辞离开,就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组诗好像还没发表呢,既然无人读到,怎么能称得上不朽呢?”

“问得好,不过你想错了,亲爱的孩子。这就像在无人的森林里倒下的大树一样。放心吧,总有一些力量能够看到、听到这世上发生的一切。况且,眼下你不是正在读这些诗篇吗?正如另一位不朽的人物所言,手稿是不会毁灭的。不过,你还太小,也许没看过他的作品。对了,你今年几岁?”

从父母举办的聚会上远远地飘来了爵士乐的曲调。

“十三岁。”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才意识到自己始终都没能喝上一口水。脏兮兮的玻璃杯正杂乱无章地堆在旁边的水槽里,距离我坐的位置只有一臂之遥——我家厨房里的所有东西离我都只有一臂之遥——我能闻到没喝完的酒水散发出的半是甘甜、半是酸涩的味道。我差点儿加上了一句:“跟朱丽叶同岁。”但最后只是说:“今年夏天我就满十四岁了。”

“哦,还来得及,但时间不多。”他快活地说着,扫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恰在此时,布谷鸟嘎吱嘎吱地探出头来,站在木杆上鞠躬。凌晨三点了。“时间是人类的根本极限,如果你想成为一名诗人,就要特别留意自身的极限。在所有的艺术形式中,诗歌与人类的处境最为契合,因而也是最高贵、最困难的。正如人们想方设法地超越地理、历史和生物的极限去寻找生命的意义一样,诗人们也上下求索,努力超越语言、韵律和结构的内在极限,去发现美与真。生命的意义离不开死亡,而诗歌的崇高力量也离不开形式的囚笼。”他朝我面前的诗稿点了点头,“当语言的极限跟历史的压迫结合在一起时,诗歌就会变得更加强大。但是反之亦然,在富足的时代里,诗歌的力量就会减弱,失去那份迫切、饥渴,变得稀松平常。每个时代的人都只能收获自己应得的诗歌。”

他继续侃侃而谈,我渐渐沉浸其中,觉得既陌生古怪,又新鲜自在。厨房本来是我很熟悉的地方,每天早晨上学前,我都会匆匆地在这里吃早饭,母亲会给窗台上的花草浇水,而父亲则会看报纸上的新闻头条,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是,在这奇异而神秘的时刻,厨房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地方,窗外是四月的夜幕,凉爽甘甜的晚风拂面而来,就像一声几不可闻的承诺。流落飘零的文字在愧疚的喃喃低语和黯淡的印刷字体中找到了灵魂,在陌生人那心照不宣、慢条斯理的语调中起死回生。它们飘浮在空中,是深邃的、明亮的、永恒的,混合着春天的醉人气息,在我胸中蔓延、膨胀,滋生出一种宏大而莫名的渴望。

面前的男人仿佛相貌受损的天神,长着一张不完美的英俊脸庞,仔细地观察着我。

“你想千古不朽吗?”他问。

“什么?”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问了件很简单的事情。你想千古不朽吗?”

我本想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一开口却成了:

“想。”

他又是微微一笑,这回的笑容显得真实而温暖,不知为何,却流露出一丝冷酷无情。我忽然想:如果我稍微向前探一探身子,他的呼吸就会拂过我的脸颊。我感到自己的皮肤变得滚烫。我没有倾身向前,而是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站起身来,举手投足间洋溢着散漫的优雅与野兽的魅力。他磨损的裤脚之下露出了赤裸的双脚,令我颇为震惊。

“好了,梦醒时分到了。”他说,“我可以戏剧性地从窗口跳出去,不过这种老掉牙的把戏恐怕不会轻易打动你,所以我还是选择更为巧妙的退场方式吧。光阴荏苒,时不我待,既是凡人,终有一死,切记切记。”

墙上的自鸣钟嘎吱作响,我抬起头来,看到布谷鸟鞠了三回躬:左,右,左。这怎么可能呢?差不多十分钟前,就已经三点了,难道时针倒着走了吗?紧接着,布谷鸟响亮地叫着:“布谷!布谷!布谷!”嘶哑的声音就跟留在我童年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个男人转过饱经沧桑的天使面庞,踏着快活的步子,跨过布谷鸟,消失在自鸣钟里。这时,我才明白自己睡着了,没过几秒钟,我又发现自己醒了,因为父亲正在摇晃着我的肩膀。

“这是怎么回事?”他严厉地问道。

刚才,我的脑袋一直枕在那摞《安魂曲》的复印稿上。走廊里,奥尔洛夫正在开怀大笑。

本段出自安娜·阿赫玛托娃的组诗《安魂曲》中的“序曲”。阿赫玛托娃是俄罗斯最著名的女诗人之一,被称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她于1935至1940年间秘密创作了组诗《安魂曲》,描绘了受苦受难的人民大众,它直到1963年才得以问世,是阿赫玛托娃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她在该诗的“代序”中提到,创作这组诗是为了回应一个女人的请求。当年,阿赫玛托娃的儿子被捕入狱,她在列宁格勒监狱外守候了十七个月。除了她以外,还有许多女人也风雨无阻地去排队探监,只求能见上自己的丈夫、兄弟或儿子一面。其中有个女人问她能否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她答应了,于是开始着手创作《安魂曲》。——译者注

抹大拉的玛利亚:一个出生于抹大拉的妓女,后被耶稣拯救,成为他的门徒之一。她亲眼看到了耶稣受刑,并为此日夜哀哭。——译者注

心爱的门徒:指耶稣心爱的门徒,关于这个门徒的身份并无定论,从公元1世纪末起,最普遍的说法是,他是圣徒约翰,但当代研究者也提出了许多不同的看法。——译者注

他母亲:指耶稣的母亲。据《约翰福音》记载,受十字架刑时,耶稣曾对自己的母亲说:“母亲,他就是你的儿子。”接着又对心爱的门徒说:“看哪,这就是你的母亲。”——译者注

本段出自《安魂曲》的第十首,题为“十字架刑”,借用了耶稣受难的圣经故事。——译者注

这里指的应该是1937年6月10日,图哈切夫斯基等八位苏联高级将领在苏联内务部的地下室接受秘密审讯一事。该审讯只持续了短短二十分钟,四小时后就对图哈切夫斯基执行枪决,并将他的妻子、兄弟全都处死,其母亲和姐姐也在流放途中不幸身亡。图哈切夫斯基的冤案后来在1956年的苏共二十大上得到平反。——译者注

从前在复印文件时,会将碳粉复写纸夹在纸张之间,通过击打打字机的键盘,达到复印的效果。但随着纸张层数增多,复本的清晰度也会下降。——译者注

本段出自《安魂曲》第七首,题为“判决”。——译者注

这是西方一个经典的哲学命题:假如一棵树在森林中倒下,周围无人听见,那么它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该命题探讨的是存在与感知的关系。——译者注

这句话出自俄罗斯作家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的长篇小说《大师与玛格丽特》。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被称作“大师”的人,20世纪30年代,他在莫斯科遭到了文坛上其他作家的严厉批评,同时还承受着精神问题的折磨,最终为了解脱,他烧掉了视若珍宝的手稿。后来,魔鬼把这份手稿还给了他,说:“手稿是不会毁灭的,难道你不知道吗?”其实,“大师”这一角色的创作带有自传性质,作者布尔加科夫本人曾经出于相同的原因而焚烧过《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早期手稿,但该书的最终手稿依然流传了下来。——译者注

在莎士比亚的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的父亲声称她“还不到十四岁”,此外又写到她生于“收获节前夕”。英国的收获节是每年的8月1日,因此朱丽叶的生日是7月31日,跟本书中的“我”一样,都是十三岁多,将要在夏天年满十四岁。——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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