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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美-奥尔加·格鲁辛 当前章节:8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达恰的卧室

突然,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不想要渺小的人生——充满平凡的担忧、普通的期望,写满司空见惯、陈词滥调,充斥着孩子们的尖叫声、外祖母的苹果派,还有娇滴滴的19世纪瓷器。

19世纪的瓷器——生命的意义

指尖上依然有火堆留下的黑色炭灰,我拿起茶杯,看到淡淡的污点印在了花架图案上。一般情况下,我们在达恰只用简单的茶杯,材质结实、灰不溜秋。等我们回到城里以后,这些茶具便被收进碗柜里。不过,今天早上,母亲把她最好的瓷器用硬纸巾包得严严实实,连同鸡肉冷盘和她拿手的苹果派一起,带到了乡下来。

我注意到奥尔加也在细细地打量着茶杯。

“真好看,”她说,“有些年头了吧?”

我点了点头:“19世纪的。妈妈喜欢收集茶杯。”

“这跟你很配。芭蕾舞演员、吉卜赛祖先、家传珠宝,还有古董瓷器。接下来,你就应该点着蜡烛念书啦!”

我笑了:“你是说我守旧吗?”

“其实我刚才想说的是浪漫,不过这二者倒也差不多。”

“我明白你的意思。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坐在暮色笼罩的阳台上,喝着用山泉泡的茶。”

“一轮满月渐渐升起。”她说。

“夜莺在丛林里歌唱。”我补充道。

“院子里放着干农活用的工具。”她说。

“哎呀,好气氛都叫你给破坏啦!那样就不浪漫了。”

“但事实如此嘛。”她也笑了。

“这恰恰就是我想说的,现实总是不够浪漫。”

“无论如何,茶杯很漂亮。抱歉,不小心印上了指纹。”

在一阵心满意足的沉默中,我啜饮着茶水,身后就是漆黑而宁静的达恰。今天早上,父母开车过来,放下了生活必需品,接着又马上回城了,三天后再来接我。这段独处的时光是我的毕业礼物,是对成年生活的预先品尝,也是一份短暂的自由。它介于两段焦头烂额、卒卒鲜暇的日子之间:上周刚结束了高中毕业考试,下个月又要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六月的傍晚是靛蓝而纯净的,沿着门前那条尚未铺砌的道路放眼望去,尽头有一排尖屋顶,精准的几何形状在辽阔的田野间颇为显眼,干脆利落的线条在深邃的天空中傲然挺立。天空与田野融为一体,整个世界都奇迹般地轻盈起来,我的心情也跟着飘扬,仿佛随时都能启程,搭着阳台幻化的小船,驶向灿烂夺目的远方。青草和三叶草散发着甜美的清香,辽阔的地平线永无尽头,穿过寒冷的空气,就像溅起冰凉的水花,沿着欢乐的溪流去捕捉明黄色的月亮,仿佛在手中捧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金鱼……然而,阳台依然停泊在不太牢靠的房子旁,被坚韧的藤蔓紧紧拴着,母亲的珍贵瓷杯在我的指间显得十分脆弱,仿佛随时都会破碎。这时,奥尔加又开口说话了。

“其实,我有些后悔,要是咱们没有把历史笔记本烧掉就好了。化学倒也算了,可是历史不同。想想那些马克思《资本论》的摘抄、五年计划的成果——二十年后,要是不拿出点儿实际的证据来,谁会信呀!”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火焰的味道。好几个月前,我就开始计划这件事了。起初只是趁着课间在学校走廊上抱怨,心想要是能彻底忘却一切就好了,将烦恼都抹得一干二净、烧成灰烬。渐渐地,无谓的失望变成了秘密的打算。今天早上,我将多年积攒的作业、考卷、笔记统统塞进背包,装得满满当当。晚些时候,我便坐在屋后的火坑旁,花了将近两个钟头,把这十年死记硬背的知识付之一炬。毁灭计划进行到一半时,奥尔加也来了,我们轮流嘲笑着各种各样的句子,将乱七八糟的公式揉成一团,丢进火里,同时还夸张地仰天大笑,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似的。我一直等到天色渐浓,变成昏暗的薄暮,才付诸行动,好让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夜空下显得更加热烈、旺盛;而且,我也在等着父母离开。我没有告诉他们这件事,否则母亲会担心飞舞的火苗把房子点着,而父亲会从原则上表示反对:他认为应该保存跟历史、个人等相关的一切物品。

“我一点都不后悔,”我说道,在脑海中设想着父亲的谴责,“这是在为浪费的光阴而复仇。”

“可是,有朝一日,这些东西也许会派上用场的。”奥尔加沉思着插嘴道,“说不定我会写一本书,等到——比如说,等到四十岁的时候。关于在黑暗岁月中度过的童年,或者在压迫的年代里饱受折磨的艺术灵魂,等等。”她咯咯地笑了。“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写。不过至少,我可以把这些恐怖的过往展示给子孙后代:瞧瞧,孩子们,别抱怨了,你们的生活可比当年好多啦!”

“你想得也太远了吧?”

“这个嘛,反正早晚都会有孩子的。难道你不想要孩子吗?”

十年来,我们分享梦想、分担忧虑,共度卧床养病的漫长时光,因而染上了对方的说话习惯,面部表情也越来越相似,看着彼此就像照镜子一样。不过,奥尔加的双眼更加专注有神,当她抿起薄薄的嘴唇时,整张脸庞也显得更为坚决、野心勃勃。她总是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却还是懵懵懂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孩子,仿佛这件事与我毫不相干,我从来都没有认真考虑过。突然,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不想要渺小的人生——充满平凡的担忧、普通的期望,写满司空见惯、陈词滥调,充斥着孩子们的尖叫声、外祖母的苹果派,还有娇滴滴的19世纪瓷器——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屋里,守着四面墙壁。我小心翼翼却又动作迅速地放下茶杯,几条炭灰模糊了金色的花边。

“我想去别的地方,”我说,语气中的热烈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新的地方,陌生的地方。我不想拥有一栋房子,只想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然后用鼻子闻、用嘴巴尝、用言语描述、用心灵记忆,接着再去往下一个地方……”

“我想去美国,”奥尔加宣布,“拿到新闻学学位以后,就留在那儿工作。你有没有想过,四十岁时你会在哪里?”

我明白,在即将踏入成年门槛的时刻,应当考虑未来,但同时,这种预言式的问题又让我莫名地沮丧,心头笼罩起一层疑惑的阴影。刚才在火堆旁度过的烟雾缭绕、璀璨明亮、自由自在的时光也忽然失去了色彩与活力,显得平淡无奇,变成某种矫情的仪式,仿佛纯粹是为了日后能有所追忆:是啊,我也曾年少轻狂,在热烈的篝火旁开怀大笑,在夏夜的月光中梦想辉煌……我坐在心爱的达恰阳台上,看着晶莹剔透的六月之光蹑手蹑脚地步入阴影深处,听着远方列车的高声尖啸,呼吸着菩提树的馥郁芬芳。我发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间把身边的一切都列成目录,用语言给世界拍出一张张袖珍的即兴照片(“柔软的黄昏”——“忧郁的火车”——“灿烂的气味”)。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日子里,为了创作之便,我会将它们从记忆中取出,作为预先包好的纪念品,或者更可悲一些,作为用过多次的旧钞票,去换得一两行乏味的诗句。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真实存在的此刻与感知体验的此刻之间竟差距陡增。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生命是否已经在意识的镜子中变成了黯然失色的映像,在干枯的纸页上化作了生硬呆板的释义?也许这种令人怅然若失的距离感,以及用言语来间接感知世界的方式,都只是成熟的必然标志,但若果真如此,我宁愿不要长大。

我勉强站起身来,拂去裙子上的面包渣。

“可以把望远镜拿出来了。”我说,“天色已经够黑了。”

在我十四岁生日时,父亲送给我一架小小的手持望远镜作为礼物,那始终都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旋开望远镜的塑料盖,用一块方布轻柔地擦拭着镜片,然后举到眼前。树叶的黑色边缘和远处的模糊天光在我的视野中一掠而过。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用望远镜对准天空的不同位置,奥尔加则在一旁飞快地说出星星和星座的名字。

“织女星、天津四、牵牛星。”她一边说,一边转动手腕,灵巧地勾勒出“夏季大三角”的轮廓,一、二、三,“不过说实话,我不喜欢仰望天空,这让我感到渺小。我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小不点儿,孤零零地站在辽阔的乡下土地上。这片土地属于不停旋转的地球,而地球则像一粒浮尘,漂在冰冷的星河中……哎呀!”

她把我的望远镜压低,往下、再往下,直到跟小路平行,然后她笑了。“喂,快看哪!他们正在阳台上举办聚会呢!不管走到哪儿,人们都喜欢这种社交活动。瞧见你的情郎了吗?他正在给三个,不,四个玻璃杯倒酒。”

我试图把望远镜移开:“他不是我的情郎。”

“好吧,那就是你的邻居,随便你怎么叫,阿廖沙、赛瑞扎,反正不管他叫什么,我觉得你喜欢他。”

“他叫托尔亚,你明明知道的。而且,我不喜欢他,几乎不认识他。我们只是在去年夏天散过一回步,仅此而已。”

我竭尽全力地故作冷漠,却忍不住又一次沉浸在回忆中,想起了那个八月的夜晚。路灯柱的阴影在黑暗中画下一道道颜色更深的条纹,乡间小路两侧的篱笆上簇拥着大片的野玫瑰,拂面而来的馥郁芬芳中有着阳光的温暖,就像一群甜美而害羞的小精灵在周围飞舞。我们迈着默契的脚步,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我不知道跟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孩——或者任何男孩——相处时应该聊什么话题。拐上通往我家的路时,他主动握住了我的手。我曾在学校走廊里无意中听到那些颇受欢迎的姑娘谈论男孩子的手,据说是汗津津的,可他的手却显得宽大、干燥而美好。只是,家门已经近在咫尺了,昏暗的路灯投下一道圆锥形的淡淡亮光,疯狂的飞蛾在灯下无声地盘旋,父亲那健壮结实的身影正在小路上徘徊,左三步,右三步,显然是在等我,虽然时间还不到十点,但我以前从未晚归。阿纳托利放开了我的手。第二天,夏季就毫无征兆地结束了。母亲突然病倒,我们只好即刻启程返回城里。我不知道阿纳托利的电话号码,甚至都不知道他姓什么。

“对了!”奥尔加兴高采烈地喊道,“我们也去那边参加聚会吧!”

我大吃一惊:“不,不行,不能去。人家又没有邀请我们。”

“没关系,去瞧瞧嘛,他们肯定会欢迎的。”

“不,不。我还是想待在这里,不过——如果你想去的话,你可以去。”

说话间,一想到她要劝我去做如此疯狂、如此意外的事情,我就已经感到了一阵兴奋的战栗。

“真的吗?你不会介意?”她立刻放下望远镜,开始四处寻找从我母亲那儿借来的粉盒,然后便对着小镜子检查嘴唇上是否有面包屑,“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真的不会介意吗?”

她盖上粉盒,回头看我。

“不介意,”我赶紧说,“反正……我也累了。”

随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木阶上,夜晚又恢复了寂静,苦涩难当的孤独在舌尖徘徊,我开始怀念逝去童年的温馨,想念父母的亲切身影。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此时此地,在这即将成年的时刻,面对茫然未知的世界,于我而言,独处是一种比陪伴更深刻、更纯粹的幸福。我洗净茶碟,抹去茶杯上的指印,然后拿着望远镜回到了阳台上。夜幕拥抱着我,清凉宜人、无边无际,头顶的繁星就像黑色天幕上的无数小洞,永恒的亮光透过洞眼倾洒而下。我几乎能感觉到原始的宇宙星尘在体内的血管中流淌。人们总是告诉我,星星令他们感到渺小,我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心中却困惑不解,为何他们的思维竟是如此古板狭隘呢?

星星令我感到浩大。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日,父亲在达恰把望远镜送给了我。“等太阳落山以后,咱们就用它试试。”他告诉我,“不过,最佳的观星时间是凌晨三点。”

“那就凌晨三点再看。”我说。

“但是,你要怎么起床呢?”他微笑着问道,“这儿可没有闹钟。”

“如果到时候我真的起来了,你能答应我别赶我回去睡觉吗?你会教我认识星座吗?”

“好吧。”他耸了耸肩,显然认为这个承诺并没有兑现的机会。

那天晚上,当我睁开眼睛时,房间里昏暗而宁静,笼罩着奇妙的暗夜魅影,充斥着神秘的细微声响。我从床上坐起身来,摸索着打开了灯。扶手椅上方的挂钟显示还有几分钟就到三点了。我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将闪闪发光的新望远镜紧紧地压在裹着睡裙的胸口上。我感到兴奋异常,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全世界都睡着了,唯独我自己醒着。前门没锁,父亲站在屋外的走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园,正在等我——我以为如此,但他转过身来时,我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哈!”他惊叹道,眯起眼睛看了看手表,“守时是国王的礼节。必须承认,我深感佩服。来,过来吧!”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中,我们并排站着,一直仰头凝望天空,最后累得脖子酸痛不已。夜晚变得寒气逼人,父亲把自己那件老旧的开襟羊毛衫披在了我的肩上。他谈到了绕过好望角的船只、被铁链拴在礁石上的安德罗墨达、古巴比伦的天文学家。他还引用了马雅可夫斯基早年写下的诗句:

听!

如果他们点亮星星,

是否意味着有人需要照明?

是否意味着有人想让它们在世上产生?

是否意味着有人给这些唾沫星子起了“珍珠”之名……

父亲教给了我许多朗朗上口的外国名字,我如痴如醉地跟着他重复。“你知道吗?莎士比亚曾经写到过天文学知识的无用性,”他说,“怎么说的来着?让我想想……”他在庞大的记忆宝库中翻找卡片索引,所有诗篇都已烂熟于心。“啊,有啦!”

这些天堂之光的人间教父,

为每颗恒星起了名字、做了记录,

可璀璨星空并未带给他们更多好处,

倒不如凡夫俗子,尚能借星光赶路……

他讲英语时带着很重的口音,吐字却十分清晰。“很壮丽,对吧?‘可璀璨星空……’”背完以后,他停顿了一下,让诗句的余韵在空气中回荡。周围如此安静,在想象中,我仿佛听到了一只鹡鸰在我最喜爱的苹果树上梳理羽毛,还有几只夜行动物跳进我们家篱笆外的森林池塘,溅起一片水花。不知不觉间,我绷紧身体、竖起耳朵,捕捉着星星缓慢流淌的声音,捕捉着它们在无穷无尽的巨大银河中沿着轨道旋转的声音,但我并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是悦耳的水晶在远处碰撞的叮当声吗?是超凡脱俗的天使合唱的美妙歌声吗?是未知而不可知的上帝在喃喃吟诵华美而又模糊的诗歌吗?还是一种干燥的嘀嗒声,就像许多精准的机械乐器发出的声音一样?抑或像一阵寒风在结满冰霜的深渊间呼啸穿梭?

父亲继续说:“就个人而言,身为一名追求真知的哲学家,我不太赞同莎士比亚的观点。我们不停地追求更深层次、更为准确的知识,渴望找到身边所有事物的正确名称,想方设法地理解生命的奥秘——正因如此,才能成就一个完整的人,才能令我们认识自己。”

当时,我已经步入了多愁善感的青春期,迫切地想要得到有关生死问题的答案,因此颇为关注高高在上的宏大概念,诸如“灵魂”“上帝”“真理”“美”。当然,通常情况下,我不好意思跟别人谈论这些话题,不过那个夜晚仿佛属于一个独立而深邃的空间,就像一处静止不动、秘密隐蔽的池塘,在水底藏着更为重大的真理和更加完整的认知。

“爸爸,你觉得生命有意义吗?”我脱口而出。

“不是觉得,”他严肃地说,“而是知道。生命的意义——一个人生命的意义,我觉得你问的应该是这个——就是找出你擅长的一件事情,然后尽己所能地熟练掌握它,无论大小。如果你是个木匠,那就全心全意地定墨运斤,并发明种种新的锯子。如果你是亚历山大大帝,那就征服世界、领袖群伦。无论做什么,永远都不要半途而废。”

我注意到,黑暗渐渐从他的脸上消退,东方的天空开始变得苍白。他肯定也意识到了,因为他突然停住了话,看了看手表,接着从胡子底下传来了一声闷哼。

“已经四点半了!赶紧上床睡觉,小太阳。哦,还有——”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局促不安,“没必要让你母亲知道这件事,你觉得呢?”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在等我,他凌晨三点在前廊上做什么?

但我主要想的还是自己生命的意义。

此刻,我站在阳台上,抬头仰望着繁星。胖乎乎的天使列着整齐的队形,从乡间的屋顶上掠过,留下一抹白色的影子;一只蝙蝠在距离最近的路灯下径直斜穿而过,就像一把匕首撕裂喉咙。我走进屋里,找到一支笔、一张白纸和一本用来垫纸的厚书(结果发现是黑格尔的讲演录,我家达恰的书架上总放着一些枯燥无味、无人问津的大部头著作)。我坐回自己的扶手椅上,蜷缩在毛茸茸的小窝里,没有开灯,便在纸上随手涂写——上学的日子里,我度过了无数个假寐的夜晚,因而练就了一手在黑暗中写字的好本事。随着笔尖飞舞,我的灵魂在笃定的信念中不断膨胀,在隐秘的欢乐里肆意畅游。我终于恍然大悟,这正是自己身在此处的原因:深深地去体验,淋漓尽致地发挥所有知觉,理解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人生的无关紧要,人生的举足轻重,青春的如痴如醉,孤独的痛苦难耐,见证宇宙中天体运转的目眩神迷,在原始的俄罗斯之夜、广袤的俄罗斯森林边,一座摇摇欲坠的小木屋带来的温暖舒适——是的,理解我所看到、听到、闻到的一切,那每一声从阁楼上传来的喷嚏,是老精灵杜莫伊在整理我童年的衣服,那每一本在书架上落满灰尘、被人遗忘的书籍,那每一只在地板下鬼鬼祟祟、匆忙飞奔的老鼠,那每一朵在草地上仰望月光、临风招展的夜花,那每一个声音、每一种颜色、每一抹转瞬即逝的印象——然后,运用我已知的最美言辞,将这一切都传达出来、都写在纸上,在悄悄流逝的时间长河中捕捉一个时刻,再将这个时刻变得绚烂、独特、永恒。

坐在黑暗里,沉重的黑格尔压得膝盖生疼,我跟文字全力相搏,陷入了一种不管不顾、不眠不休的狂热状态之中。先前,我害怕用言语间接地感知现实会令一切变得模糊失色,而此刻看来,那种想法是错误的——正是通过言语的力量,才能真正地抓住世界、理解世界。当然,并非所有言语都能如此:言语有生机勃勃的,也有死气沉沉的,而沉闷呆板的言语会令最灵敏的感觉变得迟钝,将最珍稀的美景化为粗俗。我还不知道为何有些言语是充满情趣的,有些却是毫无生气的,但我相信自己已经能够感受到二者的不同了。于是,我奋笔疾书,想方设法地竭尽语言之所能,令其冲破“夜色迷茫”与“灿烂星光”等普通韵脚的陈腐束缚,达到举重若轻、大美至简的境界。后来,在想象中,我听到了木门的嘎吱声、窸窣的脚步声、咯咯的窃笑声,看到了两个身影在花园的篱笆旁亲密相偎,落下一个柔软、湿润的初吻。我产生了一种忧伤孤寂的新感受——因为我喜欢他,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一直都喜欢——并将这种感受未加修饰地写入半成形的诗篇中,那些诗句正在黑夜里响亮地盛开,绽放层层花瓣,展露种种意义——最后,我猛然惊醒,发现屋里笼罩着一张不断变幻的星光之网,森林中传来了夜莺的婉转啼鸣,那位神秘莫测的老相识正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将我潦草涂写的诗稿举在眼前,赤裸的双脚随着诗句的节奏在地板上打着拍子。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静静坐着。自从阿赫玛托娃《安魂曲》的那个宿命之夜以后,他又来拜访过我几次,但我还是不习惯他的出现。整整一分钟过去了,现在肯定已经很晚了,在房间那头的小床上,奥尔加正在睡梦中平稳地呼吸。他松开手,纸张飘落于地。

他俯视着我,脸上露出了那种迟缓而冷酷的微笑。

筋疲力尽的创作叫人感到飘飘然,我壮着胆子开口发问。

“你喜欢吗?”

他耸了耸肩:“这首诗受到了丘特切夫的极大影响。再说,还没写完呢。”

“没错,但是——你喜欢吗?”

只有他念过我的诗,我从未对其他人提起过。我的诗是一个秘密,而这位神秘的夜间来客也是秘密的一部分。

“哦,我觉得从这首诗来看,你还是有潜力的。不过你也知道,古语有云:通往地狱之路,常由善意铺就——我得加上一点,不只善意,还有早早显露的潜力。”他漫不经心地离开椅子,动作优雅得像猫一样,“少年天赋很容易就会被困在19世纪的瓷杯中,黯然了结,亲爱的,”他说,“尤其是对于女人而言。尽管此话听来是陈词滥调,却是千真万确。”他朝我弯下腰,靠得越来越近,那抹微笑在英俊而沧桑的脸上化为一个轻佻的眼神。我低下头,脸红了。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夜莺的歌声变得更加清晰响亮、热情洋溢。我的心脏咚咚直跳。我十七岁了,我是个诗人,我从未被人吻过。

我期待着——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等我抬起头来,只剩下一汪星光在地板上轻轻颤动。

五年计划:指苏联国家经济发展五年计划,是一系列全国范围的集中化经济计划,由国家计划委员会制订。——译者注

六月之光(June light):这一说法出自美国诗人理查德·威尔伯的同名诗歌。——译者注

织女星(Vega)、天津四(Deneb)和牵牛星(Altair)分别是天琴座、天鹅座和天鹰座中最明亮的星星,构成了“夏季大三角”(Summer Triangle)——出现在东南高空里的一个想象出来的天文三角形。在夏季的半夜时分及春季的凌晨时分可以看到这三颗星星。——译者注

“托尔亚”是“阿纳托利”的昵称。——译者注

原文为法语,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八曾说过的一句话。——译者注

安德罗墨达:古希腊神话中埃塞俄比亚国王克甫斯及王后卡西奥佩娅的女儿。卡西奥佩娅炫耀安德罗墨达的美貌,说她比众位海仙女还要漂亮,海神波塞冬便派海怪复仇。安德罗墨达被赤裸地锁在礁石上,作为献给海怪的祭品,最终被宙斯之子珀尔修斯所救。——译者注

本段出自马雅可夫斯基的短诗《听!》,该诗采用了马雅可夫斯基惯用的楼梯状排列形式。——译者注

本段出自莎士比亚的剧本《空爱一场》的第一幕,该剧本包含大量的十四行诗。——译者注

鹡鸰:一种雀鸟。——译者注

在斯拉夫民间传说中,“杜莫伊”是一种保护房子的精灵。——译者注

费多尔·丘特切夫(Fyodor Tyutchev,1803—1873):俄罗斯著名抒情诗人、政治家。——译者注

这是一句英文谚语,指人们常常会好心办坏事。——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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