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隔间
但此时此刻,在这积满灰尘的仓库里,我只能听到无数被忘却的亡者在分类整齐的书架上吵吵嚷嚷,恳求着每一位访客去复活它们,将它们带到光明之中,哪怕只有片刻的黯淡之光也好,就算只是被人不小心划了一道,它们也会充满感激。
感恩的亡者
“嘿,你就是那个苏联姑娘,对吗?”
我从书页上抬起眼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孩穿着一件彩虹色的衬衫,正靠在桌角上,使我那一摞摞堆成高塔的书本摇摇欲坠。
“我更愿意被称作‘俄罗斯人’。”我说。
“明白,”他说,“俄罗斯姑娘。那么,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我很喜欢,”我说,“这里很安静,而且通宵开放。”
“哦,”他说,“不,我不是说……”他的模样友善、温和、顺眼,而且显得很健康,只是有些平淡无奇,令人转眼就忘,“我的意思是,你觉得美国怎么样……就是,你最喜欢美国的哪一点?”
我礼貌地微微一笑。
“图书馆。”我说,“这里很安静,而且通宵开放。”
他的衬衫上写着字,我花了片刻工夫去琢磨那些字的含义,但很快就不耐烦了,低头看着面前的书。
“好吧,不管怎么说,你正在学习,抱歉打扰了。”他说。
我翻了一页,听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一排排书架间,被寂静吞没。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人们总是问我许多事情——苏联的孩子是否真的列队上学、是否全都是无神论者,我是否认识列宁格勒的塔蒂阿娜,我是否喜欢汉堡、大学联谊会派对,我如何看待言论自由——尽管我彬彬有礼地回答了多数问题,但觉得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当一名可敬的国家代表,发扬体贴亲切的精神来回答每个问题。那是奥尔加关心的事情。刚到美国时,她就发现自己无意间成了大名人——这跟她出现的时机有关,她是这个国家里第一位来自苏联的留学生,抑或是第一位来念本科的,又或许只是东海岸的第一位——简而言之,只是某种数字上的巧合罢了,不过这意味着她要在整个秋季学期里到处做访谈、拜访当地学校、在摄影师的镜头前摆造型、向每一个人保证她热爱言论自由,私底下却抱怨在俄罗斯的时候要自由得多,还说为了履行好“国家脸面”的责任,她把自个儿的脸都笑僵了。
我却怀疑她乐在其中。
相比之下,我来到这所不起眼的南方大学报到时,并未引起什么关注,只有登载于一份学生刊物上的寥寥几行字,还有来自同级新生的好奇目光。虽然偶尔会有人认出我来,问我有关汉堡的问题,但也仅止于此,我还是我,没觉得自己成了什么代表。为此,我觉得很感激。对于奥尔加这种野心勃勃的新闻记者而言,能成为政治话题的焦点自然很好;至于我,却从来都没怎么考虑过世界时事。
我只想生活在永恒的诗歌中。
我接着念那本白银时代的诗集,但很快就发现无法集中心神。毫无疑问,我很疲倦:毕竟时过午夜,而且这段时间我一直都睡得很少——但同时,我也为刚才与那个男孩的邂逅感到莫名的烦恼。我是否把话说得太过简短了?反复地念着面前的两行诗句,我想起了他脸上的表情,其中既有抱歉的意味,又仿佛深受冒犯。就这样浪费了半个小时,我听到书库里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禁对即将到来的打扰感到如释重负。等我再见到他时,一定要表现得友善一些。
渐行渐近的身影从书架间浮现出来,却不是那个穿着彩虹色衬衫的男孩,而是在俄罗斯陪伴我度过青春期的那位秘密访客,他平静地沿着过道信步前行,最后停在了我的书桌前。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而我见到他也并不高兴。
上次见到他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当时我们发生了争吵。一连数周,我一直在细细地品读古希腊悲剧,每天都挑灯夜读,直到凌晨才肯罢休,慷慨激昂的心中装满了英雄、神谕与怪兽。有一天夜里,恰逢日出之前,他突然闯进了我的卧室,身上披着一条滑稽可笑、随风翻滚的床单。这番惊扰令我不安,同时却又得意扬扬——我很肯定,他终于要吻我了。结果,他只是在我面前武断地对埃斯库罗斯评头论足,还滔滔不绝地引用了品达的诗篇,最后干脆宣称自己就是天神阿波罗,下凡来此是为了唤醒我的灵感。我十分震惊,没想到他近来竟然变得如此狂妄自大,便将这个想法如实告诉了他。结果,他将自己的桂冠扔在地下,一把摔上房门,扬长而去。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他唯一一次以普通的方式退场。“狂妄自大,而且乏味无趣!”我在他身后大喊道。
此刻,我皱起眉头,细细地打量着他。
“居然在图书馆的小隔间里睡着了,真是丢人。”我咕哝着,“不知道我有没有流口水,说不定还在打鼾?我是不是把脸埋进了书里?会不会有些诗句印到了面颊上?但愿那个男孩别再从旁边经过。”
“你总是想太多无关痛痒的琐事。”他说着,抬手毫不客气地扫去了摞在桌角的书本,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悠闲地晃动着双腿。他换了个新发型,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亚麻外套。虽然看起来仍然是一副扬扬自得的模样,但不知为何显得渺小了许多,就好像离家在外数十载的成年人重返故乡时发现童年的房间变小了一样。
“冒着会被这本英俄大词典砸中的危险,我壮着胆子问一句,你觉得美国怎么样?”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不会提起去年夏天见面的事了,因此觉得很高兴,打算用一个诚恳的回答来感谢他。
“我很喜欢美国。”片刻的思考后,我说道,“我喜欢隐匿的感觉。生活在这里,就好像——就好像成了众多故事中的区区一个。这让我可以从容地读自己的故事,无须悄悄偷看后面的内容或者匆匆跳过某些字词,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而且,我可以获得许多前所未有过的体验和感觉,不知为何,这些感觉要更为宏大,仿佛我现在可以同时从两个截然不同的制高点来洞悉自己、放眼世界,而非只局限于一点,就像进入了一个新的维度……不过,我先前并非在逞口舌之利——我是说,在跟那个男孩交谈的时候——我真的最喜欢图书馆。说起来,我多少算是住在这个小隔间里了。你知道吗?他们允许我们通宵待在这儿呢!其实,直到那年九月份入学时,在这里度过了第一个夜晚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以前究竟错过了什么。你去过莫斯科的图书馆吗?你得填一张表格,然后在巨大的大理石房间里找一张公共桌子坐下,那感觉就好像自己变成了侏儒,等待着想看的书从这栋建筑物的深渊里钻出来。轮到你的时候,工作人员会把你叫到一个小窗口前,那本书便被放在托盘上滑出来。当然了,他们那儿应有尽有,可是你必须事先知道自己到底需要哪本书才行。在那里,没有喜出望外的发现,没有冒险探索的感觉,没有浏览。哦,有朝一日,我要写一首颂诗献给‘浏览’,这是一个多么讨人喜欢的美国概念呀!那也正是我在这儿所做的事情:夜深人静,我独自在书架间的过道上漫步,一旦目光被某些东西吸引——任何新鲜的、激动人心的、难以预料的东西——我就会抓起一大堆书本抱在怀中,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然后返回书桌前,一直读到天明。玛雅文字、北极考察、中世纪法国的彩色玻璃窗艺术、埃及的水下考古,无所不读,但永远都少不了诗歌,诗歌总是贯穿始终的——”我扫了他一眼,突然停住了,“我是不是让你觉得无聊了?”
“今晚你真是特别能唠叨,亲爱的,”他说着话,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望向照亮书架的白色灯光,“我却不喜欢图书馆,这里闻起来尽是死亡与遗忘的气味。真正的诗歌不应该尘封在小小的书卷之中,用发霉的索引卡片编目,并埋葬于杜威十进分类法统治的公共坟墓里,每隔几年才会被某个满脸青春痘的研究生发掘出来,只为了拼凑一篇无人会看的乏味论文。真正的诗歌应当被人记诵——或者更好一些,被吟唱出来——用雷电般的声音向苍天高歌,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爱之颂之……它应该在你的耳中和心里时时悸动。但此时此刻,在这积满灰尘的仓库里,我只能听到无数被忘却的亡者在分类整齐的书架上吵吵嚷嚷,恳求着每一位访客去复活它们,将它们带到光明之中,哪怕只有片刻的黯淡之光也好,就算只是被人不小心划了一道,它们也会充满感激——”
突然,我笑了:“感恩的亡者!”
“亲爱的,那是什么?”
“呃……没什么。”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悦的神情。
“又来了——成天就知道惦记那些男孩子。你可得当心。”
我突然感到他的出现竟是如此令人失望。他属于我的俄罗斯童年,属于那个充满了童话故事、奇妙秘密和神明启示的超凡世界。尽管我现在只有十八岁,却也能察觉出那一切都在时空的距离中快速消散,并且能预见到,有朝一日,我将会相信这段过往其实是半真半假的,或者是对于过往的真实性感到半信半疑。此时此刻,嗡鸣的灯管投下均匀的、人造的光芒,崭新而理性的人生中充满了课程安排、导师见面会、黑咖啡,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对这些挥之不去的梦境温柔相待了。
“你说话的口气很像我母亲。”我说。
“才不是呢。我又不在乎你是否会为情所困、因爱受伤,正如当年卡图卢斯所证明的那样,悲惨于诗歌而言是相当有益的。实际上,很少有人能在恋爱的幸福中——或者笼统一些来讲,在生活的满足中——写出好作品。要描绘幸福,需要拥有一种特殊的杰出本领,告诉你一个秘密,就连贺拉斯也多半只是自满自足的平庸之辈罢了。有人甚至会说,诗人的主要职能便是将原始的疼痛转化为整齐的韵律,从而使人类的悲惨处境变得可以忍受……但无论如何,我想说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他动作敏捷地从桌子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
“太初已有圣言,你记得吗?一般来说,我并不喜欢那些缺心眼儿的傻子,不过老约翰对世间之道还是略知一二的。听着,太初已有圣言,圣言与上帝同在,圣言即是上帝。”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力量越来越强,穿透灯火通明、没有窗户的房间,响彻静谧的夜晚,与众多回声遥相呼应,仿佛有无数洪亮的声音一齐在我周围轰鸣,“圣言起初就与上帝同在。万物皆是由他所造,没有一样例外。生命来自于他,生命是人类之光。光明照进黑暗,黑暗不能胜过光明。”
他突然陷入了沉默,随着时间流逝,寂静变得越来越宽广,就像被鹅卵石击打过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渐渐扩散的涟漪。
“跟我来,亲爱的。”然后,他柔和地说道。
我站起身,遵从梦境的指示,与他一起朝灯光刺眼的书库走去,那里摆着一排排书架,井然有序,宛如置身医院的走廊。他领先一步,走在前面,虽然没有回头,却始终在对我说话。
“人生来就是一束光,带着赤裸的灵魂和想要认识世界的纯粹渴望。有的光黯淡一些,有的光明亮一些,而最闪耀的光芒拥有天神般的能力,不仅可以认识世界,还可以重新创造世界,一遍又一遍。在童年时代,这束光最为灿烂,可是随着你渐行渐远,踏入生活,它会逐渐开始消失。其实,它并没有减弱,只是变得越来越难以触及:你所经历的每一年都会在你的灵魂之外套上一层硬壳,就像树干上长出了一圈新的年轮。最后,灿烂的圣言便深埋在尘世的肉体之下,变得几不可闻。当然,这都不是什么新鲜的观点,只要你在‘浏览’的过程中读一读诺斯替信徒的书便知道了。”
随着我们前行,书库里越来越昏暗,嗡鸣的电灯也越来越遥远。夜色就像一块块漆黑的补丁,贴在书架各处,数不清的书脊变得模糊起来,渐渐融为一体,挣脱了字母排列的束缚。
“只可惜,亲爱的,女人的肉体总是……唉,这么说吧,比男人的肉体具有更重要的意义,所以女人在取舍之间也更难抉择。每一个人,无论多么才华横溢,都注定只有一种创造力,而孩子是不亚于书本的创造,尽管在结构上截然不同,而且经常不如书本长久。不过,长久与否还是取决于书本和孩子本身……回首往昔,在伊丽莎白女王执政的日子里,我常常去拜访一个与她同名的女人,伊丽莎白·海伍德。毫无疑问,你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默默无闻的女人。但是,假如她没有选择生儿育女,而是选择执笔创作,将所生、所养、所埋葬的每一个孩子变成一部感人至深的悲剧,那么,谁又敢保证今时今日你不会将她与伟大的莎士比亚相提并论呢?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讲,她所生养的孩子当中有一个正是约翰·多恩。因此,人们永远也无法预料到这种事的最终结果。毕竟,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永恒与不朽。选择精神,还是选择肉体,全看你自己怎么想。”
按理说,我们早就该走到书库尽头了,可是前方依然有数不清的书架朝黑暗浓密的阴影深处伸展。
我不禁放慢了脚步。
“跟着我,”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发现你们这个时代里有许多无聊的观点,其中之一便是认为女人在历史上始终遭受歧视,被男权制度所压迫,只得在家务中庸庸碌碌,而男人却可以趁机创造出伟大成就。别相信这些。你想一想,在主司文艺的诸神之中,众缪斯都是女性,只有俄耳甫斯是个例外。缪斯虽非处子,却如少女一般,尽管那七弦琴奏出的美妙音符也渴求爱情,有时甚至会出现短暂的琴瑟和鸣。但她们绝非忠心耿耿的妻子,也非尽职尽责的母亲,而是将自己所有的时间与全部的热情都奉献给了艺术。”
此刻,周围已变得漆黑一片,我完全看不到书架了,只能盲目地追随着他的声音前行。脚下的碎石或贝壳嘎吱作响,脸颊上迅速扫过某种夜间生物的坚硬翅膀,我忍住了一声惊呼。
“一如既往,你现在也可以选择:是要终日待在家里为儿女烤饼干,还是要成为一个疯女人、一个流浪者、一个战士、一个圣徒?不过,如果你当真决定要沿着少数人选择的道路前进,那就必须记住:每当你走到一个岔路口,都要选择艰难崎岖的小径,否则,命运自会替你选择平坦省力的大路。到了,转身吧。”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反应不及,一头撞上去,脸颊压在了他的外套上。紧接着我感到他用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带着我转了个身。起初,我什么都看不见——周围太黑了,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自己忘了睁开眼睛——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现在已经不在图书馆里了。我能感觉到,无法穿透的黑暗背后是无边无际的广阔空间,天花板和死气沉沉的电灯也早就变成了浩瀚的宇宙苍穹。渐渐地,有一小团明亮的光芒凭空出现了,接着又陆陆续续地冒出了更多光点,最后周围飘满了亮光——为数众多,却并非无穷无尽,大概有一千个,又或许有两千个,它们照亮了虚空,在夜色中画出炽烈的轨迹,直到夜晚摆脱了压抑的黑暗。这时,又出现了一些较为黯淡的光点,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你瞧,”他轻声说,呼吸吹在我的发丝间,右手放开了我的肩膀,指向光明的深处,“这都是人间之光,有男有女。可是看看那些女人:在世人眼中,她们只是一群疯子、怪物,是离群索居之人,是不知羞耻的荡妇。萨福在那儿,她被称作第十位缪斯,是我的心头之痛,如今她的诗句只剩寥寥数行,唉,你可知那遗失的诗篇是多么美丽……奇妙的是,她们当中竟然有这么多人跟萨福有着共同的品味与嗜好——茨维塔耶娃、柯莱特、弗吉尼亚·伍尔夫、杜娜·巴恩斯、格特鲁德·斯泰因……再看,这边的是修女、神秘主义者、哲学家,有古怪的、孤独的、体弱多病的,全都终身未嫁——阿维拉的特蕾莎、希帕蒂娅、简·奥斯汀、艾米莉·狄金森……还有,不要忘了那些温柔而坚定地打破传统的女人,有的疯狂,有的沉静,比如乔治·桑和乔治·艾略特。而且,在这些女人当中,大多数结了婚的,都没有孩子,就算是有了孩子,多半也变成了世俗眼中的‘怪异母亲’——就说阿赫玛托娃跟柯莱特吧,她们俩都把孩子送给了亲戚抚养;再说茨维塔耶娃,她任凭女儿在一所孤儿院中活活饿死。残酷无情吗?麻木不仁吗?按照凡人的标准来看,的确如此。可是,她们的生存与死亡都依循着更高的标准,那便是神圣的艺术。”
说话间,他依然用右手指着那些光,左手却已经开始抚摸我的脖子,动作十分轻柔。炙热的光芒如波浪般在身边翻滚、旋转,从体内贯穿而过,我这才意识到脚下竟已没有了大地,而是一片虚空。我感到头晕目眩,只想赶快醒来。
“或者……”我的声音十分沙哑,自从我们离开了安全的小隔间后,这是我第一次开口,“或者,可以干脆嫁给一个体贴多金的男人,然后雇个保姆。”
我一说话,他抚在我脖子上的手就变得沉重僵硬起来,像是大理石做的。周围不停旋转的亮光突然一齐摇晃、闪烁,仿佛被一阵狂风吹动,紧接着便全部熄灭了。黑暗突然向我袭来,无边无际,令人窒息。还没来得及害怕,电灯就唰唰地亮了起来,在耀眼夺目的光芒中,我闭上了眼睛。等到睁开眼时,我本以为他已消失,但是他还在那儿,正低头俯视着坐在书桌前的我。眼前的景象令我大为震惊,他的面容跟往常截然不同,不再是英俊的、冷酷的、轻佻的,而是平静的、美丽的,充满了秋日阳光的温柔余晖,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悲伤。
我无法承受他的目光,只好低头看向地板。
“你今晚没有赤脚。”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我喃喃地说。
“图书馆大门上贴着一张注意事项,”他直截了当地说,“‘入馆需穿衬衫与鞋子’。还有,不要再想那个男孩的衬衫了,否则洗它的差事早晚会落到你头上。”
我开怀大笑,心里很清楚,这回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人了。我抬起眼来,发现有两三本书躺在地板上,肯定是打盹时不小心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正是书本落地的声响惊醒了我。我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小粉盒,对着镜子检查脸上是否有口水的痕迹,以免别人经过时瞧见。我惊讶地发现,睡了这一觉后,脑海中冒出了许多丰满的灵感。我要写一组新诗,题为“记忆”:有一首讲述一个住在图书馆里的盲眼姑娘,她有许多心爱的诗人,每晚都会召唤他们的亡魂前来相会;有一首讲述一个住在云端的天使,他漫不经心地写着记录不朽人物的名单,时常在绵软的云朵上迷迷糊糊地睡去,偶尔还会漏掉一两个名字;有一首讲述一个住在沙漠里的农民,他发现了萨福所有失传的手稿——这首诗中要穿插着萨福的诗句,既有真实的,也有想象的,农夫磕磕绊绊地念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莎草纸撕成碎条,用来包扎疼痛的脚丫子;对了,也许还可以再写一首,讲述一个女人,为自己不肯生育的每一个孩子各写了一首美妙绝伦的诗歌——但是仔细想想,还是算了吧,毕竟我对孩子一无所知……那么,写一位阿波罗的缪斯怎么样?我打算选择历史女神克利俄。她坠入爱河,暂时放弃了缪斯的身份,结果在她谈情说爱的时候,所有文明都从人类的记忆中抹去了,等等,等等。
我感到神清气爽,周身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心中洋溢着欢欣的希望。
感恩的亡者(Grateful Dead):一支成立于1965年的美国摇滚乐队,中文常误译为“感恩而死”。——译者注
这里指“感恩的亡者”乐队的纪念衬衫。该乐队常用彩虹色字样做标识,印在衬衫等物品上。——译者注
塔蒂阿娜·戈尔(Tatiana Gorb,1935—2013):俄罗斯画家、艺术家,曾在列宁格勒(今为圣彼得堡)生活工作。——译者注
白银时代:指俄罗斯诗歌的白银时代,即19世纪的最后十年及20世纪的最初二十或三十年。在俄罗斯诗歌史上,这段时期极富创造力,足以与一个世纪前的“黄金时代”相媲美。——译者注
埃斯库罗斯:古希腊悲剧作家,被称为“悲剧之父”。——译者注
品达:古希腊抒情诗人。——译者注
杜威十进分类法(Dewey Decimal System):美国人梅尔维尔·杜威于1876年发明的一种图书馆藏书分类体系。——译者注
盖乌斯·卡图卢斯:罗马共和国后期的拉丁语诗人。卡图卢斯的爱情诗最为著名,他恋上了一位年岁稍长的美丽贵妇,在诗中描述了这段恋情的数个阶段:欢愉、怀疑、分离以及失去的痛苦。——译者注
贺拉斯:古罗马抒情诗人。——译者注
这句话出自《圣经·新约》中的《约翰福音》。下文中的那几句引文也出自这里。——译者注
老约翰:指写作《约翰福音》的信徒约翰。——译者注
诺斯替信徒(Gnostics):一批古代宗教信徒,摒弃物质世界,追求精神世界。“诺斯替”一词源于古希腊语,意为“真知”。——译者注
伊丽莎白女王:指伊丽莎白一世。她是英国都铎王朝的最后一位统治者,其统治期在英国历史上被称为“伊丽莎白时代”,这一时期迎来了英国戏剧的繁荣发展,出现了威廉·莎士比亚、克里斯托弗·马洛等众多著名的剧作家。——译者注
七弦琴:传说中缪斯女神所用的乐器。——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