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没再回去过?”
“没,但我一直憧憬着某天能再次遇见她……不知道会是在哪儿,但她(露西安娜)永远不会忘记我。时间会流逝,她会游走在最恶劣的妓院之间……她会变得丑恶可憎……然而,我会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永远留在她的心中,成为她生命中最美丽的回忆。”
雨水敲打在房门的玻璃和庭院的瓷砖上。埃尔多萨因慢慢吸着马黛茶。
伊波丽塔站起来,走向窗边,对着黑暗的庭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说道:
“知道吗,您是个奇怪的男人?”
埃尔多萨因想了一会儿。
“我对您说的都是真话……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您要相信我,能否成为一个好男人不是我可以决定的。有一些黑暗的势力将我扭曲……把我往下拉。”
“现在呢?”
“现在我要做一项实验。我遇见了一个令人钦佩的人,他深信谎言是人类幸福的基石,我决定跟随他。”
“那样做让您幸福吗?”
“不……从很久前起我就感到自己再也不会获得幸福。”
“但您相信爱情吗?”
“谈这个有什么用?!”然而,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前面东拉西扯了这么多的动机是什么,于是说道,“假如明天……我是指随便某一天……假如某一天您得知我杀了一个人,您会怎么看我?”
已经坐下的伊波丽塔缓缓抬起头,把它放在沙发的靠背上,透过红色的睫毛冷冷地看着他,说道:
“我会觉得您是个万分不幸的人。”
埃尔多萨因站了起来,把烧水壶、茶叶和茶杯放进柜子的抽屉里。伊波丽塔对他说:
“过来……躺在我脚边。”
一阵巨大的甜蜜将他侵袭。
他坐在地毯上,靠着她的腿,头枕在她的膝盖上,伊波丽塔闭上了眼睛。
埃尔多萨因感到很舒服。他靠在女人的膝头,她的体温穿过布料,温暖他的脸颊。在他看来,那情形非常自然:正如他一直所追寻的那样,生活被赋予了电影的质感;他从没想过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的伊波丽塔会觉得他是个懦弱且多愁善感的男人……在时钟嘀嗒的间歇里,一滴声音像水滴一样,落在空房间的寂静之中。伊波丽塔对自己说:
“他一辈子都只知道抱怨和受罪。这样一个人对我有什么用呢?我还得养他。我猜那个铜铸玫瑰花不过是个垃圾。哪个女人会在帽子上佩戴金属做的装饰?既重,还会变黑!然而,所有男人都是这样。懦弱的男人,聪明但却没用;其他的呢,则粗鲁又乏味。我还没遇见过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或是一个独裁者。他们真是可悲。”
每当现实生活将被她的想象精美妆点的幻影撕得粉碎,她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她可以把那些幻影一个一个都数出来。那个整天喷着香水、呆板严厉的傀儡,在工作时总是一副装腔作势的沉默派头,私底下却是个好色之徒;那个有礼貌的小个子,总是一副彬彬有礼、谨慎理智的模样,却拥有无可救药的恶习;另一个,像车夫一般鲁莽,像牛一般强壮,却比小男孩还要笨拙……他们所有人都经过她的眼前,都被同一个无法遏制的欲望挑动,都曾在她裸露的膝间失去了理智;而她一边应付着他们的咸猪手以及让那些悲哀的木偶身体变僵硬的转瞬即逝的欲望,一边想着生活多么艰辛,犹如沙漠中的干涸。
“生活就是那样。饥饿、性欲和金钱是男人唯一的动力。生活就是那样。”
她在痛苦中对自己说,唯一让她真正感兴趣的人是药剂师,他至少可以在某些时刻将自己从对肉欲的索求中拉出来,但可怕的赌博消磨了他的意志,此刻的他比其他的木偶粉身碎骨得更加彻底。
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过去,当她还是个贫穷的女佣时,她想到自己永远都不会有钱,不会拥有一栋美丽的房子,更不会有漂亮的家具和发亮的餐具……没有可能变得富有让她非常悲哀,正如今天,当她明白与她上床的男人中谁也不会拥有成为独裁者或新世界的统治者的魄力时,她亦是同样地悲哀。
内心生活
她做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梦啊!
有些日子,她会梦见一场激情的邂逅,男人在家里养了头狮子,聊天的话题都是关于热带雨林。他不知疲倦地爱着她,而她则像奴隶一般崇拜他;为了取悦他,她剃掉了腋毛,在乳房绘画。她装扮成男孩子的模样,跟着他前往蜈蚣出没的废墟和黑人在树杈建起茅屋的村落。但她从没看见过狮子,只有长满跳蚤的狗,她遇见的最勇敢的男人是吧台的英雄和厨房的骑士。她带着厌恶离开了他们愚蠢的生活。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自己遇见的少数几个可以成为小说角色的人并非她想象的那么有趣,因为那些让他们在小说中脱颖而出的特点在现实生活中却令人反感、难以忍受。尽管如此,她还是将自己交付给了他们。
但是,他们一旦得到满足,就会离开她的身边,仿佛因为被她看见了自身的弱点而感到羞辱似的。此刻,她陷入生活的贫瘠,犹如一块被探索开发过的沙地。
就像铅不可能变成黄金一样,男人的灵魂也不可能得以改变。
她多少次裸体躺在陌生男人的怀中,问他:“你不想去非洲吗?”对方就会突然坐起身来,仿佛身边突然窜出一条蛇似的。于是,她得出结论:那些骨骼强壮、肌肉发达的身躯事实上比幼儿还要软弱,比森林里的孩子还要胆怯。
同时,她也憎恶女人。她看见她们屈服于男人的淫威,挺着丑陋的大肚子招摇过市。她们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受苦,这个世界满是疲倦的人,梦游的幽灵带着沉重的倦意在地球上散发出臭气,犹如史前时代懒惰的大怪物。于是,她感到自己翱翔的灵魂也被那些戴着镣铐的人压倒了。因为伊波丽塔宁愿生活在一个密度更小的宇宙,一个轻盈如肥皂泡、没有重力的世界,她想象自己穿行于星球每个角落的欢乐,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路径,将每一天都变成一种游戏,以弥补她在童年错过的所有游戏。
小时候,她什么也没得到过。她记得童年的美梦之一是幻想自己住在一间贴有墙纸的房间,那么她将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她曾在五金店的玻璃橱窗看见过五彩斑斓的墙纸,她用有限的想象力幻想着被墙纸包围的生活也会被赋上梦幻的色彩,墙纸上蓝色的花朵缠绕在金色的背景中,仿佛将迷人的森林搬进了屋子里似的。这个她七岁时的梦非常强烈,如同她在当女仆时对拥有一辆劳斯莱斯的强烈渴望,劳斯莱斯的真皮座椅在她的想象中是那么地精美,就像那些她永远都买不起的一卷只要七毛钱的墙纸一般。
她沉溺在过去的岁月中。此刻,男人的脑袋躺在她的膝头,她想起过去那些星期天的黄昏,天突然阴了下来,一阵冷风将女主人们从花园赶进了客厅。雨点啄在玻璃窗上,她躲在干净亮堂的厨房里,从房间里传来访客的声音,女人们在聊天,女孩们或翻看着杂志里的婚礼照片,或弹着钢琴。
她坐在桌前,手指卷弄着围裙的边角,上身微微弯曲,听着从房间传来的声音:尽管她们聊的都是些开心事,但她们的声音总是让她觉得悲哀。她觉得自己像麻风病人一样,与幸福绝缘。钢琴的乐声把她带去遥远的地方,去到山里的饭店,而她永远都不会成为那个新婚宴尔的姑娘,在英俊丈夫的陪伴下到餐厅就餐,餐具发出叮当的响声,鸟儿在窗外的瀑布飞来飞去。
她缓慢地卷弄着围裙的边角,额头前倾,双腿交叉。
她永远不会拥有一个像马塞洛19世纪意大利畅销小说家卡洛琳娜·殷若妮秋一本小说中的人物。——原编者注那样的丈夫,也不可能有机会将披肩搭在包厢的丝绒扶手上:在剧院里,公爵夫人耳朵上的钻石光芒闪耀,乐池中的小提琴轻声吟唱。
她也不会成为那些她侍奉过的年轻太太中的一员,随着她们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她们的丈夫愈发体贴地宠爱她们。伊波丽塔的痛苦像黄昏中的黑暗一样,缓缓加剧。
“用人……永远都是用人!”
一股憎恨渗入她的痛苦,她的额头变得沉重,红色的眼睑顺从地耷了下来。
客厅里传来的钢琴声带领她的想象游遍了许多个国家,她心想,那些女孩所受的教育能美化她们的灵魂,让她们更具魅力。她的脑袋像注满了铅似的,沉重不已。
她觉得身边的一切(从浅口锅、灶台和洁净的橱柜,到厕所的镜子和红色的灯罩)都标志着她永远买不起的物品的价值;所有的事物(洗碗布和地毯,以及儿童三轮车)在她看来,都是为了造福于同她有着本质区别的人群的。
她甚至想到,女孩儿们的连衣裙、她们用来装扮美丽身体的精美布料、花边和丝带,都与她花同样价钱买来的东西不一样。这种与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暂时居住在一起的感受让她沮丧,她的绝望甚至好像被烙在了脸上似的。
除了做仆人,她还能做什么?一辈子都是仆人!
沉默的拒绝渐渐在她心底升起,那是对那个激怒她的隐形的幽灵做出的回答。她的生活变成了对家务的反抗。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从不幸的枷锁中逃出来,尽管她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她不停告诫自己,那只是暂时的状态。她长时间地观察那些女孩的仪态,学习她们如何微倾脑袋,如何在家门口与朋友告别,然后在房间的镜子前模仿她能记住的姿势。在她独自在房间里进行模仿练习后的好几个小时里,她的嘴唇和灵魂都变得高贵优雅,于是她拒绝了自己从前拙笨的仪态,仿佛她已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真正的富家小姐。
在那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她的生命里渗透着优雅的温柔,仿若香草乳液的气味。她几乎能感到喉咙发出的悦耳的“是”和“不”的声音,甚至幻想着自己在与一位围着蓝色狐狸皮围巾的可爱女士交谈。
她的女佣房新入驻了好些逢迎她的幽灵,她坐在鳄鱼色的丝绸扶手椅上,接待在去“法国的巴黎”旅行之前来与她告别的女友们,聊着各自的男朋友。“她妈妈不许她夏天去×度假……因为肯定会撞见S……那个冒失的家伙追她追得很殷勤。”或者她想象自己横跨海洋,像巴勒莫群湖Lagos de Palermo,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巴勒莫街区的一个城市公园里。——译者注那般平静的海洋,她坐在一个藤编的椅子里,跟她在去买菜的路上看见的豪华游艇甲板的照片一模一样。她的裙摆上放着一台柯达相机,一名年轻男子手里拿着帽子朝她走来,弯下腰,腼腆地与她说话。
她女仆的灵魂沉浸在幸福之中。一切是那么美好,假如她真的成为富人,她将对全世界仁慈不已。她看见自己在某个冬日的傍晚,穿着松鼠毛大衣,疾步走在黑暗的陋巷里,去见一个孤儿,一个盲人的女儿。她收养了女孩,将她抚养成人,直到她在社会上立足;她出落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裸露的肩膀搭着薄纱绒毛,一股金色的头发从干净的额头落了下来,与美丽的杏色眼睛相映成趣。
突然,一个声音叫道:
“伊波丽塔……倒茶。”
一桩罪行
埃尔多萨因猛地抬起头,伊波丽塔仿佛在想着他似的,说:
“你也一样……你也很倒霉。”
埃尔多萨因握住女人冰冷的手,把它贴在嘴边。
她继续缓缓说道:
“有的时候,我觉得生活像一场噩梦。此刻,我感到自己是属于你的,过去的痛苦再一次涌现。苦难无处不在。”
她接着说:
“怎么样才能不受苦啊?”
“问题在于,苦难在我们的体内。我过去以为苦难漂浮在空中……那真是个荒谬的想法;事实上,不幸住在我们的体内。”
他们俩沉默了。伊波丽塔缓缓抚摸着他的头发,突然,她把手从他的脑袋拿开,埃尔多萨因感到女人的手紧紧按住他的嘴唇。
埃尔多萨因坐到她身边,喃喃道:
“告诉我,我为你做了些什么,让你带给我这般的幸福?你难道没发现,你把天堂带到了我身边吗?我之前太难过了。”
“没人爱过你吗?”
“我不知道,但我从来没经历过充满激情的爱。结婚的时候我二十岁,那时候的我相信精神上的爱情。”
他想了一会儿,接着很快站起身来,把灯关掉,然后坐在伊波丽塔身旁的沙发上。他说:
“也许我的确是个傻瓜。结婚的时候我还没亲吻过我的妻子。事实上,我从未产生过亲吻她的冲动,因为我把她的冷漠误认为纯洁……因为我认为不应该亲吻一位年轻姑娘。”
伊波丽塔在黑暗中微笑。此刻,埃尔多萨因坐在了沙发的边缘,手肘钉在膝盖上,掌心捧着脸颊。
一道紫色的闪电照亮了房间。
他继续缓缓说道:
“在我看来,年轻姑娘代表着真真正正的纯洁。而且……您别笑我……我是个很害羞的人……结婚那天晚上,当她大大方方地在灯光下把衣服脱掉时,我尴尬地把头转了过去……后来我是穿着裤子睡觉的。”
“您当真是那么做的?”愤怒在女人的声音中颤抖。
埃尔多萨因笑了起来,他兴奋地说:
“为什么不呢?”他一边斜眼看着“瘸女人”,一边搓着双手,“我的确那么做了,而且还做了别的更糟糕的事情呢。还有我即将做的……‘时机已经到来’,您丈夫曾这么说道。我觉得他说得没错。当然,刚才说的这些事都属于我像白痴一样生活的那段经历。我之所以对您说这些,是为了让您明白,假如我要和您睡觉,我一定不会穿着裤子……”
那一刻,伊波丽塔突然有些害怕。埃尔多萨因只斜眼盯着她,同时搓着双手。她谨慎地补充说道:
“您应该是病了。跟我做仆人时一样。您感到寸步难行……”
“对,寸步难行……正是那样。对,我想起来人们把我当傻瓜的日子。”
“您也经历过?……”
“是的,当着我的面……我站在那儿,盯着侮辱我的人,全身肌肉都无精打采地松懈下来,我问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做了些什么,能够容忍这般的羞辱和怯懦。我很痛苦……非常痛苦……我不止一次想过到某个有钱人家里去做仆人……我还能忍受更多的羞辱吗?于是我感到恐惧,生命中没有崇高目标、没有伟大梦想的巨大恐惧,而此刻,我终于找到了……我要一个人的命……您别站起来……明天,只要我不出手制止,某个人就会被杀死。”
“不可能的事!”
“是的,是真的。那个我之前跟您提到过的相信谎言的男人,他需要一笔钱来实现他的计划。他的计划一定会实现,因为我想让它实现。明天他会给我一张支票,让我去兑现。当我回来时,那个人就会被杀死。”
“不……不可能。”
“当然可能,假如我没回来,他们就不会把他杀死,因为拿不到钱的话杀死他也没用……一万五千比索……我完全可以拿了钱跑路……让那个秘密社会见鬼去吧……而那个男人就可以捡回一条命……您明白吗?一切都取决于我这个小偷的诚信。”
“天呐!”
“我希望他能进行他的实验……您有没有发现,某些决心能让一个人变成上帝?从很久以前起,我就下决心要杀死自己。刚才我问您的时候,假若您同意了,那我就已经杀死了自己。要是您能明白此刻的我感到多么美好和崇高,那该多好啊!您别跟我提另一件事……已经决定好了,我甚至在想到会将我淹死的深井时也十分高兴。您明白吗?……某一天……不,不会是在白天……某一个夜晚,当我厌倦了那些闹剧和混乱时,我就会离开。”
伊波丽塔的额头生起一道皱纹。毫无疑问。那个男人已经疯掉了。她冒险家的精神已经预料到未来将发生的事,她对自己说:“要谨慎对待这个白痴。”她将双臂在大衣前交叉,仿佛对之抱有疑问似的问道:
“您有杀死自己的勇气吗?”
“这一点并不重要。它与勇气或怯懦无关。我打心里觉得,自杀就跟去拔牙一样。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全身上下就变得十分轻松。事实上,我想过别的旅程和别的地方,以及别的生活。我体内的某部分对美好精致的事物抱有憧憬。我常常想如果……就拿明天我将得到的一万五千比索来说……我可以去菲律宾……或者去厄瓜多尔,开始新生活,和一个身家百万的美丽少女结婚……我们在椰子树下的吊床睡午觉,黑人侍者会给我们端来切好的橙子。我会悲哀地凝视着大海……您知道吗?……我深信,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悲哀地凝视大海……深信我永远都不会获得幸福……最开始,这确信让我失去了理智……但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那为什么要进行那个实验?”
“知道吗?……我还没抵达自身的最底端……犯罪是我最后的希望……‘占星家’也知道这一点,因为今天当我问他是否担心我会逃跑时,他回答说:‘不,现在还不担心,不……因为您比任何人都需要完成这件事来摆脱您的痛苦……’您瞧瞧,我堕落到什么地步了。”
“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他会在坦珀利被杀死?”
“对,然而……谁知道呢?痛苦!您知道痛苦是什么吗?像梅毒一样在骨头里根深蒂固的痛苦?您瞧,我要跟您讲一件四个月前发生的事:我在郊外一个火车站等车。火车还有三刻钟才来……于是我穿过车站对面的广场。我在长凳坐下,没过几分钟,一个女孩……大概九岁的模样,坐到我身边。我们开始聊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围裙……住在对面的某栋屋子里……我无法抑制地渐渐把聊天引向猥亵的话题……但我很谨慎……试探着,摸索着。一股强烈的好奇占据了我的意识。女孩被懵懂的本能迷惑住,颤抖地听我讲述……我缓缓说着,那一刻我的脸上一定露出一副罪犯的模样……两个扳道工从不远处的小屋里留意着我,我对她讲述性的神秘,鼓动她去诱导她的女朋友们……”
伊波丽塔用手指按住太阳穴。
“您真是个禽兽!”
“现在,我来到了终点。我的生活十分恐怖……我需要为自己制造可怕的麻烦……犯下罪孽。别看我。也许……您看……人们已经忘了‘罪’这个词的含义……罪不是过错……我终于明白,罪是人类将与上帝系在一起的细绳剪断的行为。上帝将会永远拒绝他。就算那个人在犯罪后的生活比最纯洁的圣人的生活还要纯洁,但他也无法再次抵达上帝。我即将剪断将我和神爱系在一起的细绳。我知道。明天起,我将成为地球上的一个怪兽……想象一下,一个小生物……一个胎儿……一个住在母体之外的胎儿……永远不会长大……毛发很多……很小……没有指甲,不是人却走在人群之中……它的脆弱让周围的世界毛骨悚然……但没人有办法能让它回到走失的母体中。那即是明天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将永远离开上帝。我将孤身一人在地球上。我和我的灵魂,孤零零的我们俩。无穷在我们的前方。永远孤独。日日夜夜……永远挂着一轮黄日。您明白吗?无穷在变大……头顶挂着一轮黄日,远离神爱的灵魂独自盲目地在黄日下前行。”
突然,一阵沉闷的声响震动地板,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埃尔多萨因惊恐地不再说话。伊波丽塔跪在他的脚边……她拉起他的手,亲吻它。女人在黑暗中叫喊道:
“让我……让我亲吻你可怜的双手。你是地球上最不幸的男人。”
“伊波丽塔,站起来。你受了多少苦啊!站起来……我求你了……”
“不,我想亲吻你的脚,”他感到她的手紧握着他的大腿,“你是地球上最不幸的男人。我的天呐,你受了多少苦啊!你多么高尚……你的灵魂多么高尚啊!”伊波丽塔后来对“占星家”说道:“在埃尔多萨因向我坦白了那个谋杀计划后,我想到可以借此敲诈您,在那一刻,我跪在了埃尔多萨因面前。”——评论者注
埃尔多萨因无比温柔地将她扶起来。他的心被一阵强烈的怜悯软化,把她拉到胸前,理了理她前额的头发,对她说:
“要是你知道此刻对我而言,死亡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像游戏一样。”
“你的灵魂多么高尚啊!”
“你发烧了吗?……”
“可怜的孩子!”
“为什么?现在我们俩都像上帝一样……来,坐在我身边。这样舒服吗?妹妹,你看,你说的话抹去了我受过的所有苦难。我们可以再活一段时间……”
“对,像男女朋友一样……”
“在大日子到来时,你将成为我的妻子。”
“我多么爱你啊!……你的灵魂多么高尚啊!”
“在那之后,我们就一起离开。”
他们不再说话。伊波丽塔的脑袋躺在他的胸口上。天很快就要亮了。于是,埃尔多萨因把疲惫的身体蜷进沙发……她疲惫地微笑;随后,雷莫坐在地毯上,把头枕在沙发边上,就这样蜷着身子,睡着了。
潜意识的感受
当晚,“占星家”斜躺在沙发里,双臂交叉,帽子搭在额头,在书房的黑暗中琢磨着心里的担忧。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但他充耳不闻,沉思着他的计划。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随着犯罪时刻的临近,另一种更个人化的时间维度在正常的时间里加剧。他感到自己存在于两个时间中。一个是正常生活状态下的时间,另一个转瞬即逝,却让他心跳变得沉重,犹如竹篮里的水,从被思绪缠绕的手指间溜走。
置身于时钟的时间里的“占星家”感到另一种时间飞快且不停歇地在他的大脑里滑过,像电影一样,画面在高速滑过的同时以一种模糊的方式激怒他,让他筋疲力尽,因为他还来不及获得清晰的感受它就已经被另一个画面取代。于是,当他点燃一根火柴查看时间的时候,发现才过了几分钟而已,然而这时钟的几分钟在他的意识里因焦虑而加速,被赋予了另一种时钟无法衡量的长度。
这感受将他置于黑暗中,置于观望之中。他知道,在这种状态下犯下的任何错误都可能在之后对他造成致命一击。
他并不太担心杀巴尔素特这件事本身,让他担心的反而是应该如何小心行事,才能让这件事不会被赋予不应有的重要性。尽管他需要制造出一个不在场证据,但却很难。他感到在黑暗中思考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替身,一个被铸以情感、和他的模样完全相同的替身,长菱形的脸,双臂交叉,帽子搭在额头。然而,他无法明白那个与他关系如此紧密但内心却又如此迥异的替身到底在想什么。因为那一刻,他感到替身的存在比他身体的存在更为真实。后来,在解释这个现象时,他说那是情感在不同的时间尺度里的感受,就像人们常说的“一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无法思考对他而言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因为他即将杀死一个人,让他的五升血液在体内停止循环,将他所有的细胞冷却,要人性命的事啊,像抹去白纸上的污渍一般,不留痕迹。“占星家”无法摆脱如此严重的问题,于是他在时钟的时间里感受到身体的存在,而与此同时,他的替身位于时钟无法衡量的另一种缓慢的时间中,神秘地沉思着,高深莫测,也许在琢磨着该制造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据,让那个沉思中的男人大吃一惊。
因罪行的临近而变成了两个无论是所属时间维度还是性情都迥异的个体这件事,让他在黑暗里变得忧郁起来。
一阵可怕的疲惫侵袭他的肌肉、强壮的四肢以及骨关节。
雨水让沟渠里响起短暂的蛙叫声,然而他(他这样一个行动力很强的男人)却因焦虑而变得软弱,仿佛因为骨头软掉而无法站起来似的,“我,一个行动力很强的男人,”他对自己说,“待在这里,在时钟的时间里,因另一种我无法控制的时间而颤抖,那种时间让我放松了警惕。因为毫无疑问,杀一个人和宰一头羊是一回事,但其他人却并不这样以为,尽管其他人在远处,尽管他们无法理解我的行为,但这异常的时间维度让他们靠近我,我几乎动弹不得,仿佛他们在那里,在阴影里,暗中监视着我。让我瘫痪软弱的一定是潜意识里的时间,是潜意识里的‘占星家’,他把想法留给自己,让我在需要想法时像一只被榨干的橙子一样。然而,巴尔素特一旦死了,生活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事实上,只要这个状态赶快过去,的确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又点燃了一根火柴。房间充满了晃动着影子的箭头。时间过了不到一分钟。许多想法在他的脑中同时发生,被装在这极度短暂的时间里,要是换作在时钟的时间里,那些想法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才能装下。他出生在四十三年零七天前,过去不断地被当下吞噬,而当下亦是如此地转瞬即逝,在每一个当下他都是一分钟后的“占星家”,存在于下一分钟或下一秒。此刻,他的生活聚焦在一件还不存在(但会在几小时后发生)的事情上。他仿佛一张展开在时钟的时间里的弓,弓里蓄势待发的暴力向时钟的时间传递着另外那种让人不安的时间超凡的张力。
尽管他曾经很多次说过,假如有机会杀人,他绝不浪费机会,但那神秘的时间维度依然让他忧心忡忡。接着,他开始想象一场独裁统治,通过无数的枪决得以维持政权,他通过想象人们被枪决的画面来逃避此刻的恐惧。他想象在平原的中央躺着一具渺小的尸体,当他将尸体的长度与他强权统治下的土地的几千千米长度相对比时,他确信一个人的生命毫无价值。
那个人在土地里腐烂,而他在消灭了身长不过他统治土地长度几百万分之一的人体障碍后,继续横扫千军。
接着,他想到列宁,列宁搓着双手,对苏维埃代表不断重申:
“都疯了吗?干革命怎么可能不杀人?”这让“占星家”欢欣雀跃。他将会在他的社会里采用这一准则。未来门派的掌门人都需要被严格灌输这种政治理念;这个想法让他再次满怀希望。接着,他想到,所有的改革者都应该与过时的理念(组成他思想一部分的过时的理念)作斗争,他意识到,当下所有的犹豫不决都来自还未获得认可的原则与已建立的原则之间的冲突。
时间在被他思绪缠绕的手指间流逝。
今天的杀人犯将是明天的征服者,但在明天到来之前,他需要忍耐包含了昨天的所有肮脏邪恶的当下。他恼怒地站起身来。雨还在下着。他走到门口的台阶,凝视着黑暗的花园,树叶和灌木在缓缓落下的厚重雨水中颤抖。黑色的阴影仿佛一只怪兽,在黑暗中沉重地喘气。潮湿的土地变成了赭石色……他站在黑夜里,他那样一个强大的男人,一个伟大事业的缔造者,却没有幽灵在黑暗里现身来确认他的存在。他问自己,前辈们是否也像他这般优柔寡断,抑或他们相信死亡会赋予下定决心的人一件盔甲,让他们高高兴兴地向着目标前进。然而,死亡真的重要吗?他对自己说,对于哲学存在而言唯一重要的是人种,而不是个体;但他的感受却对此充满了质疑,并违背他的意愿,将他所需要的时间劈开成奇怪的两部分。
一道闪电在巨大的云朵之间生成道道蓝色。
“看见接生婆的男人”站在台阶的一侧,全身湿透,头发凌乱。
“啊!是您!”“占星家”说。
“是的,我是想来问问您,如何理解这句经文:‘上帝的天堂。’这句话意味着有别的不属于上帝的天堂……”
“那是属于谁的?”
“我的意思是,也许有一些天堂里并不存在着上帝。因为经文又说道:‘新耶路撒冷将会降临。’新耶路撒冷?指的是新教?”
“占星家”想了想。他对这个问题丝毫不感兴趣,但为了在对方面前保持威望,他必须得做出回答,于是他说:
“我们这些受神启示的人,心里都明白新耶路撒冷即是新教。正因如此,史威登堡Emanuel Swedenborg(1688-1772),著名瑞典科学家、哲学家、神学家和神秘主义者。——译者注才会说:‘既然上帝无法在我们的面前显现,但又昭示过他将会降临并建立新教,那么他会通过一个人来实现它,这个人不仅会接受该教会的教条,还会将它公之于世……’但您为什么只读了这一句就认为一定还存在着别的天堂呢?”
布纶堡躲进门廊里,看着在雨中喘息的黑暗,说道:
“因为可以感受到天堂的存在,就像爱一样。”
“占星家”惊讶地看着那个犹太人,对方接着说道:
“就像爱一样。如果爱在您心里,您感到天使让您的爱愈加强烈,您又怎么能否定爱呢?四个天堂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必须承认,《圣经》里的语句都很神秘,否则那本书就会变得十分荒谬。某一天晚上,我读到《启示录》。我想到将要杀死葛利高里欧,很难过,在心里自问我们是否有权利杀人见血。”
“勒死人是不会见血的。”“占星家”反驳道。
“当我读到‘上帝的天堂’那部分时,我明白了人类悲伤的缘由。上帝的天堂被黑暗教会否定了……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犯下这么多罪恶。”
在黑暗中,布纶堡孩子气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悲哀,仿佛在哀悼自己被真正的天堂排除在外似的。“占星家”说道:
“那个在梦里与我说话的长着翅膀的人曾对我说,黑暗教会的尽头已经不远了……”
“应该是的……因为地狱一天天变大。获得救赎的人是那么少,与地狱相比,天堂比海里的一粒沙还要渺小。地狱一年又一年地变大,理应拯救人类的黑暗教会让地狱一天天膨胀,悲哀的地狱长啊,长啊,根本没有让它变小的可能。天使们恐惧地看着黑暗教会和炙热的地狱,地狱像水肿病人的肚子一般肿胀。”
“占星家”换了一种装腔作势的语调,反驳道:
“正因如此,那个长着翅膀的人才对我说:‘去吧,圣人,去启蒙人类,宣告好消息。驱逐那些反基督的人,把新耶路撒冷的秘密告诉布纶堡,”“占星家”突然抓住对方的一只胳膊,说道,“你难道忘记了你的灵魂与天使交谈,你在路边递给他们白面包,你让他们坐在你茅屋的门口、为他们洗脚吗?”
“我不记得了。”
“你应该把它记在心里。要是上帝知道了会说什么?我应该如何向新教会的天使担保你的灵魂?他会问我:‘我亲爱的子民、虔诚的阿尔丰怎么样了?’我应该如何回答?说你粗俗愚昧。说你忘记了自己曾受过天使的眷顾,如今每天像个傻瓜一样在角落里放屁。”
布纶堡极度气恼地反对道:
“我没放屁。”
“你放屁声音还很响亮……但那不重要……新教会的天使知道你的灵魂十分虔诚,知道你是黑暗教皇巴比伦国王的敌人。正因如此,你才被挑选成为那个将遵照上帝的指示在地球上建立新教的人的朋友。”
雨水轻声落在无花果树的叶子上,刺鼻柔软的黑暗在夜晚释放出湿润的植物气味。布纶堡严肃地作出预言:
“而教皇,那个受惊吓的教皇,将会光着脚跑上街,所有人都会带着恐惧远离他,而街道上的拱门则会被鲜花装饰,迎接圣洁羔羊的到来。”
“就是那样,”“占星家”接着说,“在半敞开的天堂可以看见所有悔过的罪人,以及新耶路撒冷的金色大门。上帝的仁爱无边无际,亲爱的阿尔丰,想要接受上帝的仁爱就必须先倒在地上,粉身碎骨。”
“所以我才想要与人类分享我对《启示录》的理解,然后我会去山里苦修,为他们祈祷。”
“你说得对,阿尔丰,但现在你得去睡觉,因为我要进行冥想了,到了长着翅膀的人来我耳边跟我说话的钟点了。你也应该睡觉了,否则明天不会有力气勒死那个该死的人……”
“还有巴比伦国王。”
“对。”
“看见接生婆的男人”缓缓离开了阶梯。“占星家”走进屋子,爬上门厅一侧的楼梯,进入一间十分狭长的房间,支撑着屋顶的横梁交叉在房间的高处,倾斜的屋檐从那里延伸。
脱漆的墙面没有任何照片。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的衣箱躺在一个角落,舱窗下面有一张漆成红色的木床。一条黑毯子皱巴巴地堆在白色的床单上。“占星家”若有所思地坐在床边。他的外套半敞着,满是汗毛的胸膛裸露出来。他用手指摸着耷拉的胡须,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墙角的一个衣箱。
他想让思绪跳出去,去到一个新环境中,打破这单调的感受,让在他决定杀死巴尔素特之前所拥有的意识返回到体内。
“两万比索呐,”他心想,“这两万比索可以用来建立妓院和营地……营地……”
然而,他依然无法清晰地思考。想法像影子一般逃离他的大脑。在持续分裂的状态下,他的想法相互缠绕,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突然,他拍了把额头,欢欣地走去旁边的阁楼,拖来一个没有扣牢的箱子,扬起厚厚的灰尘。
他毫不在意弄脏外套的袖口,打开了箱子。箱子里乱堆着锡铁兵和木头玩具娃娃,是丑角、玩具将军、小丑、公主以及长着糟鼻子和蛤蟆嘴的奇怪肥胖的怪物的大杂烩。
他拿起一截绳子,走到墙角,把它系在两颗钉子上,于是绳子与两面墙即兴形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接着,他从箱子里拿出几个木偶,把它们扔在床上。他用一截一截的麻绳把每个木偶的喉咙绑了起来;他太过沉迷于这项工作中,竟没有留意到雨越下越大,被风从开着的窗户吹了进来。
他兴奋地工作着。当所有木偶的喉咙都被绑起来后,他将麻绳剪成不同长度,把木偶拿到墙角,按高矮顺序系在绳子上面。在完成后,他站在那儿欣赏自己的作品。五个吊死的木偶戴着兜帽的影子在粉色墙壁前晃动。最高的一个,是个没穿裤子但穿着黑白格子衬衫的丑角;第二个,是个长着朱砂唇的巧克力色皮肤的玩偶,它西瓜似的脑袋和丑角的脚在同一个高度;第三个比前两个都更矮,是个装有发条的小丑,肚子上钉着一块铜盘,脸像猴子一样;第四个是个蓝色硬纸板做的水手;第五个是个鼻子被削掉了的黑人木偶,在他系着白领结的脖子露出一个涂了膏药的伤口。“占星家”欣赏着他的作品,十分满意。他背对着灯,黑色的轮廓投影到天花板。他大声说道:
“你,丑角,你是埃尔多萨因;你,胖子,是‘淘金者’;小丑,你是‘皮条客’;而你,黑人,你则是阿尔丰。全票通过。”
演说结束后,他把巴尔素特的衣箱从墙边移到木偶的面前,坐在箱子上。一场沉默的对话就此开始,他提出问题,通过直视被审问的木偶在心里获得答案。
他的想法令人惊讶地变得清晰起来。他需要不受打扰地用一种电报式的、断奏的形式来表达他的想法,仿佛思想的节奏需要与内心情感的波动保持一致的步调。
他心想:
“建立毒气厂非常有必要。还需要化学品。每个胞需要的不是汽车,而是卡车。要有结实的轮胎。建在山里的营地,胡说八道。或许,不。是。不。在巴拉那Paraná,南美洲第二大河,全长5290米,流域面积280万平方千米。——译者注河畔也要建一座工厂。不锈钢装甲车。毒气重要。在山里或‘大猎场’爆发革命。杀死妓院老板。飞机上的杀人团伙。一切都有可能。每个胞都设有无线电。密码和波长同时改变。水的落差发电。瑞典涡轮机。埃尔多萨因说得没错。生活多么伟大呀!我是谁?鼠疫杆菌和斑疹伤寒的实验室。建立学院研究以及比较法国革命和俄国革命。也建立革命宣传学校。电影是重要元素。注意了:观察电影制作人。让埃尔多萨因来研究。投身革命宣传的电影人。就是那样。”
此刻,想法的节奏舒缓了下来。他对自己说:
“如何把我的革命热情赋予其他每个人?对,对,对。用什么样的谎言或真话?时间过得真快啊!又是多么悲伤啊!因为的确是那样,我有那么多悲伤,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惊讶不已。我独自一人承担着所有的悲伤。”
他蜷在沙发里。有点冷。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剧烈地跳动着。
“溜走的时间。对。对。所有人都像沉重的袋子一样往下坠。没人想要飞起来。如何说服那些蠢蛋让他们飞起来?然而,生活是另一副模样。他们甚至无法想象的模样。灵魂像海洋一般,在七十公斤的肉体内发生碰撞。想要飞起来的肉体。我们体内的一切都想要飞上云霄,让云上的城堡变为现实……然而,该怎么做?……每次都会出现这个‘怎么’,而我……我在这里,为他们受苦,像爱自己的孩子一般爱着他们,因为我爱着所有这些人……我爱所有的人。他们在这地球上的出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尽管他们理应是另一副模样。然而,我爱他们。我此刻深深感受到。我爱人类。我爱所有人,仿佛每个人都被一根细线系在我的心上。他们通过那根细线吸吮我的血液,我的生命,然而,尽管如此,我体内依然残留着那么多的生命,我希望能出现上百万个他们,这样我的爱就会更强烈,我就能把我的生命献给他们。是的,把生命像一支烟一样献给他们。此刻,我理解了基督。他该有多么深爱人类啊!然而,我长得很丑。我又肥又大的脸很丑。我应该拥有美丽的面庞,像上帝那么美。但我的耳朵像卷心菜一样,鼻子像被拳头打骨折了似的。但那重要吗?我是一个人,这就够了。我需要征服。这即是全部。哪怕是最美丽的女人的爱也换取不了我的任何一个念头。”
突然,前面的某句话在他的脑袋里回放,“占星家”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不呢?……我们可以生产大炮,像埃尔多萨因说的那样。流程很简单。而且,也不需要能够发射上千发炮弹的大炮。需要持续那么长时间的革命是不会成功的。”
话语在他脑里沉默了下来。黑暗中,一条阴暗的小路向他头颅深处延伸,交叉的横梁支撑着铁皮屋顶。高炉在炭灰形成的雾霾中央耸立,其制冷设备像穿着装甲的怪兽一般。火云从装甲的炉喉窜出,厚密且坚不可摧的森林向远方延伸。
“占星家”感到他找回了之前被那奇怪的时间维度偷走的自己。
他想着可以生产镍钢,制造后坐炮。为什么不可以呢?此刻,他的想法在可能出现的困难之间灵活地移动。到那个时候,可以用妓院赚来的钱以低廉的价格在阿根廷的各个地方收购土地。秘密社会的成员将在那里建立钢筋水泥基地,安置大炮,把它们伪装成存储粮食的筒仓。
在全国创建一支革命军队、并通过无线电信号来起义反抗的可能性让他激动不已。为什么不可能呢?钢、铬、镍。那些词像咒语一般劈开他的想象力。钢、铬、镍。每个胞的主管将负责一个炮兵中队。需要些什么?需要能发射四五百发炮弹的大炮。还有带机关枪的卡车。为什么不可以呢?每十个人一架机关枪,一辆卡车,一个大炮。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缓缓地,在黑暗夜晚的尽头,一个巨大且炽热的红色钢蛋在两个支柱之间慢慢将顶端举向屋顶。这是贝塞麦转炉炼钢法在液压活塞下的作用。一股灼烧的火花和火焰从钢蛋的顶端喷射而出。这是在巨大气压下被催化成钢的铁。钢、铬、镍。为什么不试一下呢?他的想法聚焦在无数个细节上面。在几分钟前,体内的声音曾问他:
“人的幸福为什么占据这么小的空间?”
这个事实让他悲哀。世界应该只属于少数几个人。这少数的几个人迈着巨人的脚步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