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的产生是很有必要的。然后需要看清问题。首先杀死巴尔素特,然后建立妓院,在山里创建营地……但是,如何销毁尸体呢?制造大炮、修建钢铬镍工厂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却不知道该怎样销毁一具尸体,这不是太讽刺了吗?其实,他不应该多想……把尸体烧掉……要把一具放在容器里的尸体烧毁,五百度的高温就够了。五百度。
时间和疲惫在他的脑袋里流逝。他不想继续思考下去,但突然之间,一个独立于他的嘴巴和意愿的声音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在他体内喃喃道:
“革命运动将于同一时间在阿根廷的各个地方同时爆发。我们将突袭军营。我们需要首先枪决那些可能会制造麻烦的人。在那之前几天,我们将在首都投放几公斤斑疹伤寒和鼠疫杆菌。在夜晚通过飞机投放。每一个邻近首都的胞都将切断铁路。既不让火车进入,也不让火车出去。控制这个国家的中枢,切断电报,枪决首脑,那么权力就会被握在我们的手中。这一切听起来有些疯狂,但却不无发生的可能性。人们在实现目标的过程中通常都会有做梦或梦游的感觉。然而,你会以一种迅速的缓慢向着目标前进,当你抵达时,会大吃一惊。唯一需要的即是决心和金钱……除了发起革命的胞以外,我们还可以建立一个杀人犯和小偷团伙。军队有多少架飞机?但在通信被切断、军营被袭击、首脑被枪决的情况下,还有谁来指挥军队?这是一个野兽之国。必须得实行枪决。这是绝对有必要的。只有引起恐惧才会受到尊重。人就是这般地懦弱。一架机关枪……他们将如何组织力量来与我们作战?电报和电话被切断,铁路被切断……十个人就能恐吓住一万人的城镇。只要一架机关枪就够了。阿根廷有一千一百万人口。北部的茶场会站在我们这边。图库曼省Tucumán,位于阿根廷北部。——译者注和圣地亚哥德尔埃斯特罗省Santiago del Estero,位于阿根廷北部。——译者注的甘蔗园……圣胡安省San Juan,位于阿根廷西部。——译者注,那里几乎是半个共产党的天下……军队将是唯一的反对派。我们可以在晚上突袭军营。劫持兵器库,枪决首领,绞死军官,只要有一架机关枪,我们只需十个人就能拿下一个拥有上千士兵的军营。太容易了。还有手榴弹,该把手榴弹用在什么地方?假如我们可以同时突袭全国,那么每十个人就能拿下一个村落,整个阿根廷都将是我们的。士兵都很年轻,他们将追随我们。班长将晋升为军官,我们将会拥有整个美洲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军队。为什么不可以呢?跟它相比,圣马丁银行抢劫案、罗森医院抢劫案和蒙得维的亚马特利办事处抢劫案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只需三个勇敢的报贩就能拿下一座城市。”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让他的血管快速跳动。血液在他强健的体内匆促地流动,仿佛准备发起进攻似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强大到可以杀死其他人。
电灯在雷鸣暴雨中摇晃,但“占星家”背对着床,坐在衣箱上,跷着二郎腿,下巴托在掌心,手肘撑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五个木偶,它们褴褛的影子在粉红色的墙面舞动。
在他身后,从舱窗飘进来的雨水在地面形成了一个水坑,提问和回答在沉默中交会,时不时地,“占星家”的额头上浮现出一道皱纹,接着,在他长菱形的面孔上,一动不动的眼珠缓缓眨了一下,表示对回答的赞同。他一直坐在那里,直到黎明。他从衣箱上站起身来,讽刺地转身背对五个木偶,木偶被留在孤独的房间里,在气窗下摇摇晃晃,像五个被吊死的人。
他犹豫了一阵,然后飞快地走下楼梯,出了大门,在黑暗中大步走向关着巴尔素特的马车房。
雨停了。云朵裂开了口,一轮黄月挂在浅蓝色的天空。
显灵
在这些事情发生的同时,埃尔格塔在梅赛德斯精神病院里进入了后来被他称为“与上帝会面”的状态。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黎明时分,他在病房里醒来。一个平行六面体的月亮在他床对面的石灰墙上照出了一个蓝色的矩形。窗户的铁条将天空隔成一个个方框,粉状且干燥的天空仿佛是被亚甲基染色的石膏。来自遥远星辰朦胧的光在铁条之间闪烁着。
埃尔格塔仔细地挠了挠鼻子。他并不怎么焦虑。他知道自己在疯人院,但那“并不让他担心”。
假若他的灵魂被囚禁了,他就会担心了,但事实上被监禁在精神病院里的只是他的身体,他九十公斤重的身体,此刻,他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怨恨想起自己曾拖着这身体去过那么多妓院。他无法避免地像在观看一场演出似的回忆起过去放荡的肉欲生活。但他的灵魂与这坨暴怒的肥肉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点在他看来是如此明显,以至于他为医生还未意识到它们之间的区别而惊讶。
埃尔格塔为他的发现而感到欣喜。他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灵魂,“纯粹灵魂的感受”,其轮廓在他肉体的骨架中清晰呈现,仿若无垠的蓝天中的云朵。
他心里有些高兴。在前几天夜里,他就已经确信自己可以离开身体,把身体像西装一样脱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他产生轻微的恐惧。甚至在某些时刻,他觉得只能触摸到灵魂的边缘,于是,即将倒下的身体与皮肤之间的平衡让他感到头晕恶心,仿佛搭乘着电梯正全速下降。
同时,他也害怕摒弃自己的身体。要是身体被毁了,他又该如何回去呢?男护士长着一张邪恶的脸,尽管埃尔格塔也许可以跟他谈谈下一次“会议”该怎么下注,但他却不太信任他。在那第一印象过后,埃尔格塔为了安抚自己九十公斤的体重,把护士想象成一个柔弱的孩子,然而,这也没能阻止他在病床上大笑,完全忘了自己其实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然而不……他不能乱想。他的善良不允许他这么做。内心充满仁爱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他的慈悲笼罩着全世界,仿佛浮在城市上空的一朵云。
他的身体越来越往下沉。
此刻,他仿佛看见箱子底部的情形:精神病院不过是一整排白色立方体中间的一个;街道在阴影中发出蓝色的光;绿色的铁路交通灯微弱地亮着;空间进入他的体内,仿若大海涌进海绵一般,与此同时,时间也不再存在。
高空通过他的愉悦坠落下来。埃尔格塔感到很平静,他在外力的作用下置身于善良的泉水中,像干涸的池塘享受天空派遣的雨水那般开心。
他带着仁爱转身看向大地,大地绿色的圆边被附上了一层天蓝色的薄膜。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勉强说出:
“谢谢……主,谢谢你。”
他一点儿也不好奇。服从感加剧了他的谦卑。
他突然在光滑的天空看见一座岩山。尽管还是夜晚,岩石却沐浴在金色的光束中,远方的蓝从金色的高处坠入深邃的沟壑。埃尔格塔带着恢复后的身体谨慎地前行,凶猛的目光在他鹰一般的脸庞上异常坚定。
理所当然地,他无法感到平静,因为他的身体曾无数次犯下罪恶,因为他明白尽管此刻他的表情严肃,但他的面孔中残留着恶棍特征(那些他在小时候常常模仿的街坊恶棍的特征)。
他的灵魂充满了懊悔,也许这就足够了,但尽管如此,他依然止不住对自己说:
“上帝会怎么看待我这副‘嘴脸’?我怎么能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了看脚上的鞋子,它们暗淡无光,这让他更加担忧。
“上帝会怎么看待我这副‘嘴脸’、我这张既像赌徒又像皮条客的脸?他会询问我的罪……会记得我做过的所有坏事……而我该怎么回答他呢?……我说我不知道,但既然他在所有先知身上留下了存在的证据,我又怎么能那样回答他呢?”
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肮脏破烂的鞋子。
“他会对我说:‘你甚至变成了个白痴……一个不务正业的混账,亏你还念过大学……你赌博,你用荒淫无度玷污了我给予你的不朽的灵魂,你拖着你的守护天使游走在妓院之间,当你往垂涎的嘴里塞满恶心的东西时,天使在你身后流泪……’最糟糕的是,我无法否认他所说的任何一点……我怎么能够否认我的罪?天呐,真是糟透了!”
天空在他的头顶,仿若一道蓝色的石膏穹拱。遥远的星球看起来像橙子一般,绕着轴心旋转,埃尔格塔谦卑地看着金色的岩石。
突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抬起头,看见(在他左边仅十步的地方)上帝之子,耶稣基督。
那个拿撒勒人裹着天蓝色的长袍,将消瘦的面孔转向他,杏眼闪着宁静的光。
埃尔格塔感到剧烈的痛苦,他无法跪下身,“因为绅士永远不能弯下腰”,不能在一个犹太木匠面前下跪,但他感到一阵抽噎绞痛他的灵魂,他无声地将紧握的双手伸向沉默的上帝。
他感到自己体内所有的卑贱都充满了对他的崇敬。
他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站在岩石上的耶稣。埃尔格塔的双眼浸满了泪水。他为没有其他人在场而感到遗憾,因为这样他就无法通过与他人的搏斗来向上帝展示他的爱。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那番沉默,在战胜了可怕的惊愕之后,他卑微地说道:
“相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非常爱您。我想要成为不一样的人,但我做不到。”
耶稣看着他。
埃尔格塔转身背对他,向前走了三步,接着,他转过身,站住不动。
“我犯下过所有的罪,做了许多许多坏事……蠢事……我想要忏悔,但却做不到……我想要跪下……亲吻您的脚,您为了赎我们的罪而被钉在十字架上。啊!您知道我有多少话想要对您说吗,可是它们全都从我的脑袋里溜走了……但我真的非常爱您。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俩,我才能说出这句话?”
耶稣看着他。
埃尔格塔沉默了一阵子,随后,他红着脸胆怯地喃喃道:
“您在十字架上受了很多苦吧?”
一阵微笑浮现在耶稣的面孔上。
“噢!您真好!”埃尔格塔痴狂地喊道,“您真好!您屈尊地对我微笑,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您意识到了吗?您笑了。相信我,在您身旁,我感到自己是个孩子,一个单纯的孩子。我想要用一辈子来崇拜您,做您的保镖。从现在起,我再也不会犯下任何罪,我一辈子都会想着您,那些怀疑您的人……我将撕裂他们的灵魂……”
耶稣看着他。
于是,埃尔格塔想要献上最好的自己,说道:
“我在您面前下跪,”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耶稣跟前,埋下头,将一边膝盖跪在金色的岩石上。当他正准备跪下时,耶稣伸出被刺破的手,放在他的肩上,对他说:
“来。永远跟随我,再也不要犯下罪过,因为你的灵魂和赞美上帝的天使的灵魂一样美丽。”
埃尔格塔想要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完全被空虚和寂静包围。他意识到自己见到了上帝。这一点很明显,因为当他返回到黑暗病房的嘈杂之中,一个天生聋哑的疯子奇怪地看着他,冲他喊道:
“你看起来好像刚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埃尔格塔惊讶地看着他。
“是的,因为,你就像圣人一样,头顶有一轮光环。”
埃尔格塔感到有些恐惧,靠在墙上。
一个一直没有出声的独眼疯子大声叫道:
“奇迹……你施了奇迹。你让哑巴开口说话了。”
谈话吵醒了第三个疯子,那个人整天在长满老茧的指头间寻找不存在的虱子。大胡子转过苍白的脸庞,说道:
“你是来让死者复活的……”
“也让瞎子重获光明。”哑巴打断道。
“还有独眼的人,”只有一只眼的疯子说,“因为现在我另一边眼睛也能看见了。”
哑巴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继续说:
“但你不再是你,而是上帝进入了你的身体。”
困惑不已的埃尔格塔回答道:
“是的,兄弟们……我不是我……而是上帝进入了我的体内……我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好色之徒,又怎么可能施行奇迹呢?”
捉虱子的人坐在床沿,摇晃着放在吊床里的赤裸的双脚,建议道:
“你为什么不再施一个奇迹呢?”
“我不是来做这个的,我是来宣扬上帝的言语的。”
捉虱子的人将一只脚放在膝盖上,不怀好意地坚持道:
“你应当再施一个奇迹。”
哑巴把枕头放在地板上,坐在枕头上面,说道:
“我不说话了。”
埃尔格塔按了按太阳穴,眼前的场景让他不知所措。独眼人亲切地对他说:
“对,你应该让那个死人复活。”
“但这里根本没有死人!”
独眼人跛着脚走到埃尔格塔面前,拉起他一条胳膊,几乎是拽着他来到了对面的一张床前,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瘦小的男人,圆脑袋,大鼻子。
哑巴咬着嘴唇,走了过来。
“没瞧见他死了吗?”
“他今天下午死的。”独眼人嘟哝道。
“我跟你们说,这个人并没有死。”埃尔格塔愤怒地喊道,他确定其他人是在嘲弄他;但捉虱子的人从床上跳了起来,走近这张床,朝圆脑袋的男人埋下头,用手推了推他一动不动的身体,直到身体坠落在地板上,发出一阵闷响,躺在两张床之间,双腿悬在空中,仿佛刚刚修剪过的树杈。
“看见了吧?他死了。”
四个疯子惊愕地围在树杈周围,站在天蓝色月光剪成的方框里,睡衣被风吹得鼓起。
“看见了吧?他死了。”大胡子重复道。
“施个奇迹吧,”独眼人请求道,“你不施个奇迹的话,我们又怎么能相信他呢?这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
哑巴突然点了点头,鼓动埃尔格塔。
埃尔格塔严肃地朝尸体俯下身,正要说出让人复活的话语,然而,房间的墙面突然在他眼前转动起来,一阵黑暗的风在他耳旁呼啸,他再一次看见那三个疯子站在月光剪成的方框里,他们的睡衣被风吹得鼓起,接着,他便在旋转的黑暗中倒下,不省人事。
自杀者
埃尔多萨因在“瘸女人”的脚边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早前的情绪被当下的睡意融解掉了。白天发生的一切让他感到遥远。痛苦和怨恨像阳光下的烂泥一样,在他的心里变硬。然而,他一动不动,屈服于疲倦带给他的睡意。但他的眉头紧皱。在浓雾和黑暗中升起了他的另一个恐惧:恐惧自己像迷失的幽灵一般站在花岗岩堤坝边。灰色的水在不同高度向着不同的方向涡旋。铁船载着模糊的人群去向遥远的城市。船上有一个妓女打扮的女人,她戴着一条镶有钻石的颈链,手肘撑在酒吧的桌子上,戴满珠宝的手指托着脸庞。她一边说话,埃尔多萨因一边用手挠着鼻尖。
在他寻找做出这个动作的原因时,想起了在那一刻出现的四个穿着及膝连衣裙的年轻姑娘,黄色的头发散乱地蓬在她们的马脸周围。那四个姑娘在经过他身边时,将一个小盘子递向他。埃尔多萨因问自己:“仅仅靠这样乞讨就能维持生计吗?”于是,那个女明星(脖子上钻石闪耀的妓女)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是的,那四个姑娘以乞讨为生,并且勾人的声音谈论起一位俄国王子。尽管她努力装点,但那位王子讨生计的方式与那四个姑娘截然不同。就在那一刻,埃尔多萨因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美人讲话的同时挠鼻尖了。
但当他看见沉默的人群转过头,走上长长列车上百叶窗被关得严严实实的车厢时,他的悲哀变得更加强烈。没有人询问目的地或停靠的车站。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尘埃的荒漠将其黑暗的边界延伸。他看不见火车头,但却听见刹车松开后车轮痛苦的尖叫。他可以跑起来,火车缓慢地前行,他可以追上火车,爬上梯子,在最后一节车厢口待一阵子,看列车如何加速。埃尔多萨因还来得及逃离那没有黑暗城市的灰色孤独……但他却因体内巨大的痛苦而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抑制住喉咙里的抽噎,看着车窗紧闭的最后一节车厢渐渐远去。
当他看见列车驶入黑暗笼罩的弯道时,明白自己将永远独自留在尘埃的荒漠中,火车不会返回,只会沉闷地前行,带着它车窗紧闭的车厢。
他缓缓将头从伊波丽塔的膝盖上移开。雨已经停了。他双腿冰冷,关节疼痛。他看了看熟睡中的女人,她的面孔在从玻璃窗照进来的蓝色微光下模糊不清,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那四个长着马脸和黄色鬈发的姑娘依然在他脑中。他心想:
“我应该杀死我自己……”但当他看向熟睡中的红发女人时,他的想法却转了一个极度险恶的弯,“她一定非常残忍。但我可以杀死她,然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枪柄,“对着头,一发子弹就够了。钢铁做的子弹,只会留下一个小孔。当然,眼珠会从眼眶里弹出来,鼻子会出血,可怜的灵魂啊!她应该受了很多苦。但她也一定很残忍。”
埃尔多萨因带着一股谨慎的恶意朝她俯下身子。他越是看着熟睡的女人,他的眼神就越是疯狂,与此同时,他的手在口袋里抬起手枪的撞针,紧握住扳机。从远方传来一阵雷鸣,那个像头巾一般将他的脑袋包裹起来的奇怪念头消失不见。于是他轻手轻脚地拿起雨衣,关上门,不让铰链发出任何声响,离开了房间。
他快速穿过好几个街区,朝着斯皮内托市场周围众多烤肉店之一走去。
月亮挂在一朵紫色的云冠上,在月光下,路面看起来仿佛镀了一层锌,水洼闪闪发光,好似水底躺着银币,雨水在水沟里汩汩流漩,轻舔着花岗石的路缘。人行道很湿,仿佛路面刚铺过沥青似的。
埃尔多萨因在建筑的蓝色阴影中进进出出。潮湿的气味为清晨的孤独添加了一丝海洋的悲哀。
毫无疑问,他的神智并不清醒。他依然惦记着那四个长着马脸的姑娘和那铁浪汹涌的不详之海。一间乳品店的黄色大门散发出的油炸味让他感到恶心,于是他改变主意,决定朝记忆中巴索街上的一家妓院走去。但当他走到那里时,妓院已经关门了,他茫然地在严寒中哆嗦,嘴里发出胆矾的味道,他走进一间刚刚升起百叶窗的咖啡店。在等待了很久之后,他点的茶终于被端了过来。
他想着熟睡中的女人。微微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彻底屈服于痛苦。
他并非为他自己(那个在户籍上登记注册的埃尔多萨因)感到痛苦,而是为他的意识而痛苦。意识离开他的身体,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他,对自己说:
“谁会同情人类呢?”
这句话概括了他全部的想法,让他感到不安,心里对隐形的同胞们充满了痛苦的温柔。
“坠落……一直往下坠。然而,其他人却很幸福,他们找到了爱情,但他们也都很痛苦。只不过一些人意识到这一点,而另一些人没有意识到罢了。一些人把它归咎于无法拥有的东西。但那是多么愚蠢的梦啊!然而,她的脸蛋真美。她提到的冒险王子的故事是有道理的。啊!要是可以睡在海底带厚玻璃舷窗的铅屋,该有多好啊!年复一年地长眠,沙子不断堆积,而我则继续长眠。是的,‘占星家’说得没错。总有一天,人们会发起革命,因为他们没有上帝。人们会发起罢工,直到上帝出现。”
他闻到一股氰化物的苦味,透过半闭的眼睑他依稀看见早晨乳状的光线,感到自己被稀释,仿佛置身于海底,沙子不停歇地落在他的铅屋之上。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睁开眼,听见咖啡店的侍者对他说:
“这里不能睡觉。”
他想要说什么,但侍者已经走去另一桌叫醒睡着的人了。那是一个肥胖的男人,秃顶的脑袋搭在交叉在桌面的双臂之上。
但那个人并未对侍者的催促声做出反应,于是,店主(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走到他身边。他使劲摇晃睡着的客人,对方的身子弯在椅子里,因被桌沿挡住而没有倒下。
埃尔多萨因充满好奇地站起来,店主和侍者四目相对,斜眼看着那个古怪的客人。
睡着的男人依然保持着荒谬的姿势。他的脑袋搭在一边肩膀上,露出长着痘疮的扁平的脸,戴着黑框茶色眼镜。一沓泛红的口水从蓝嘴唇之间流出来,浸脏了他绿色的领带。他的肘部压着一张写着字的纸。他们意识到他已经死了,于是去叫警察,但埃尔多萨因并未离开,他好奇于黑框眼镜的自杀,死者的皮肤上渐渐出现蓝色的斑点。空气中漂浮着苦杏仁的气味,显然是从他张开的双颚之间窜出来的。
来了一名助理警察,接着来了一名警官,再后来来了两名警察和一名检察员,这些人像查看阉牛似的在死者周围转来转去。突然,助理警察对检察员说:
“知不知道他是谁?”
警官从尸体的衣兜里摸出来一张旅馆账单,几个硬币,一把手枪,三封密封的信件。
“所以说,他是塔尔卡瓦诺街杀死女孩的凶手?”
他们把死者的眼镜取下来,于是可以看见他的双眼,瞳孔斜视,露出眼白,眼睑被染成红色,仿佛流过血泪似的。
“我说对了吧?”助理警察继续说,“他的身份证在这里。”
“他本打算去乌斯怀亚度过余生。”
埃尔多萨因听见这段对话,记起来仿佛是很久以前读到的新闻。(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是在前一天早晨从报纸上读到的。)死者是个骗子。他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和五个孩子,而去和一个姘头生活;姘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但在两天前的晚上,他也许是厌倦了姘头,与他的新情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前往塔尔卡瓦诺街的一家旅馆。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轻轻把枕头蒙在女孩的头上,对着她的耳朵打了一枪。旅馆里没人听见任何声响。早上八点,凶手穿好衣服,把门半敞开,让服务生别打扰在睡觉的妻子,因为她很疲倦,十点钟再叫醒她。然后他离开了旅馆,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死者才被发现。
但最叫埃尔多萨因感到惊讶的是凶手与死者在一起待了五个小时,在夜晚的孤独中与女孩的尸体共处了五个小时……他应该是很爱她的。
但在几个小时前,他不也对红头发的女人产生过同样的感受吗?那究竟是无意识的回忆还是源于眼前的自杀……?
救护车来了,尸体被抬走了。
接着,警察向埃尔多萨因提出一些问题。他如实告知了他所目睹的为数不多的经过,随后,他来到街上,内心的好奇丝毫未减。一个模糊且令人痛苦的疑问躺在他意识的底部。
他记起死者的裤脚沾满污泥,衬衫又脏又湿:这副模样的他是如何博得那个被他杀死的女孩的喜爱的呢?真的有过爱情吗?尽管那个凶手有两个女人和八个孩子,尽管他以盗窃诈骗为生,但他却曾经爱过。埃尔多萨因想象着凶手在那个阴郁的夜晚,在那间妓女和三六九等人士经常光顾的旅馆,在一间墙纸脱落的房间,看着浸满血的枕头上身体冷却的女孩蜡一般的脸庞。在阴森的五个小时中注视着死者,那个在不久前还躺在他怀中的身体。埃尔多萨因就这么恍惚痛心地想着,来到了十一广场。
那是清晨五点。他走进火车站,看了看四周,他太困了,于是在候车厅一角的长凳躺下。
早上八点的时候,一位旅客的行李箱发出的噪声把他从沉睡中叫醒。他揉了揉疼痛的眼睑。太阳在无云的天空中闪耀。
他走出车站,登上一班开往宪法车站的公共汽车。
“占星家”在坦珀利车站等他。
身材高大的他穿着大衣,礼帽几乎遮住了眼睛,高卢人这里指法国系列漫画《高卢英雄传》(又名《阿斯泰利克斯历险记》)中人物的大胡须。——译者注一样的大胡须耷拉着:埃尔多萨因一眼就认出了他。
“您的脸色很苍白。”“占星家”说。
“苍白吗?”
“发黄。”
“没睡好……更糟的是,今天早上我还目睹了一起自杀……”
“好了,支票在这儿。”
埃尔多萨因看了一眼支票。一万五千三百七十三比索。无记名支票,写着两天前的日期。
“为什么改了日期?”
“这样看起来更可信。银行职员知道,假如支票弄丢了,在您去兑换的时候早已挂了失。”
“他有反抗吗?……”
“没有……他只是微笑。他想把我们都关进监狱里去……噢!……在去银行之前,您先找间理发店把胡子剃一下吧……”
“通知布纶堡了吗?”
“没,到时再叫醒他。”
火车还有几分钟就要进站了。埃尔多萨因微笑地看着“占星家”,对他说:
“假如我逃跑了,您会怎么办?”
“占星家”用手捋了捋胡子,回答道:
“这个情况发生的概率和即将进站的火车不在这里停靠一样,都为零。”
“但我们可以假设一下。”
“我做不到。要是我可以假设这个情况的发生,那么去兑换支票的人也就不会是您了……哎!……今天早上自杀的那个人是谁来着?”
“一个杀人犯。非常奇怪。他杀死了一个不愿同他一起生活的女孩。”
“剩余劳动力。”
“您有能力杀死自己吗?”
“我做不到……您得知道,我有更重要的任务。”
埃尔多萨因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您认为红头发的女人都很残忍吗?”
“残忍倒不至于……但她们都性冷淡:正因如此,她们看待事物的冷淡才会给人一种尖刻的感觉。‘忧郁的皮条客’曾告诉我说,在他漫长的皮条客生涯中,遇见的红头发妓女少之又少……明白了吧。别忘了剃胡子。十一点去银行,别到早了。您过来和我一起吃午饭,好吗?”
“好的,再见。”
少校跟在埃尔多萨因身后上了车,对“占星家”递了个友好的眼神。埃尔多萨因没看见他。
埃尔多萨因在凹进座椅里,心想:
“他真是个不一般的人。他是如何料到我肯定不会骗他的?!假如他对其他事情也都能这般未卜先知,那他一定会成功。”在火车的摇晃中,他再次睡着。
少校跟在他的身后。当埃尔多萨因走进银行时,他的心跳得非常快。银行职员向他示意,于是他走到窗口前:
“要大额还是小额的钞票?”
“大额。”
“在这儿签字。”
埃尔多萨因在支票背面签了字。他以为对方会问他要身份证,然而那个带着袖套的职员神情冷漠地数了十张一千比索的钞票和五张五百比索的钞票,剩下的是硬币。尽管埃尔多萨因恐惧得想立刻逃走,但他还是认真地数了数钱,把它们放进钱包里,然后把钱包装进裤兜里,用力握紧它,走出了银行。
螺旋状的天空像新近锻造的金属一般,出现在白色的云朵之间。埃尔多萨因感到很幸福。他心想,在别的气候带,在永远湛蓝的天空下,肯定生活着卓越非凡的女人,她们头发茂盛,脸蛋光滑,大大的杏眼位于长睫毛的阴影中。香气从清晨的洞穴中飘拂而出,散播到城市的每个街口,球形高塔耸立于花园和草坪的绿冠之上。
他想起戴礼帽的“占星家”长菱形的面孔和垂到嘴角的胡须,这让他更加愉悦;然后他想到,要是秘密社会成功了,他可以继续他的电气工程实验。此刻,他像个失了势的皇帝一样穿过马路,丝毫没有留意到他的出现吸引了手挎篮子的洗衣女工的注意,也让抱着重物从商店回来的针线女工为之兴奋。
他将发明“死亡闪电”,那是一种极具杀伤力的紫色闪电,上百万伏安的电力将能够熔化无畏战舰的钢铁,如同高炉熔化蜡豆一般,并且能将水泥城市炸成碎片,犹如炸药火山的爆发。他看见自己变成了“宇宙之主”。他向强国的大使们发出简洁扼要的命令,将他们召集起来。他置身于一间无比宽敞的大厅里,大厅四周装着玻璃墙,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子周围的高背椅里蜷坐着年迈的外交官,秃顶的脑袋,苍白的面孔,强硬且鬼祟的目光。其中一些人在用铅笔头敲打玻璃桌面,另一些人则沉默地抽着烟,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穿着绿色的制服,站在入口的红色丝绒帘幔边,一动不动。
而他!埃尔多萨因,奥古斯托·雷莫·埃尔多萨因,曾经的小偷,曾经的收款员,站起身来。他穿着双排扣黑色夹克的上半身反射在桌面的玻璃上,右手四根手指插在衣兜里,左手拿着几张纸。他站直了身体,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大使们毫无表情的面孔。一阵颤抖让他脸上的血色全无。历史中的“英雄们”一一在他的体内复活。尤利西斯,德米特里,汉尼拔,罗耀拉,拿破仑,列宁,墨索里尼,他们像巨大炽热的轮子一般经过他的眼前,然后在不属于尘世的暮光下陷入孤独的大地。
他的话语简短有力,像钢铁一般坚硬结实。他受到这幅场景的引诱,想象自己站在镜子前,怒气冲冲地颤抖。
他强行添加了一些条件。
政府应该把战争舰队、大炮和步枪都交给他。然后从每一个种族中选出几百个人,将他们隔离在一个岛屿上,其他人都将被消灭。“闪电”将漂浮在城市之上,让大地贫瘠,把人类和森林都变成灰烬。人类将永远失去对科学、艺术和美的记忆。一个由犬儒主义者、由对文明和怀疑主义过度饱和的强盗们组成的贵族阶级将掌控权力,而他则是首领。既然人类的幸福需要形而上的谎言作为支撑,那么他们将巩固教士的地位,建立宗教法庭来根除那些试图挖教义墙脚的异教徒,因为教义将是人类幸福的基石。人类将回到原始社会的状态,像法老时代那样致力于农业生产。形而上的谎言将让人类找回幸福(被理性思考摧毁的幸福)。他的话语像钢珠的碰撞一般,简短且有力。他对大使们说:
“我们的城市(即国王的城市)将由白色大理石建成,坐落在海边。直径为七里,穹拱由粉红色的铜建成,还有湖泊和森林。那里将居住着伪装的圣人,不务正业的先知,诈骗的巫师和假冒的女神。所有的科学都将是魔法。医生将伪装成天使,当人口繁殖过剩时,发光的飞龙会从天上洒下霍乱杆菌,以惩罚人类犯下的罪行。
“人类将完完全全生活在奇迹中,并将拥有非常坚定的信仰。在夜晚,我们将使用大功率的反射灯在云朵上放映‘正义进入天堂’。你们可以想象那场景吗?突然之间,在山脉上方出现一道绿紫色的闪电,云朵变成一座花园,白色的空气像雪花一样漂浮。一个带粉色翅膀的天使飞过花坛,在天堂的栅栏前停了下来,张开双臂迎接正义之士: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戴着破旧的帽子,留着长胡须,拄着拐杖。你们这些专业的恶棍、杰出的犬儒主义者看到了吗?你们明白了吗?带粉色翅膀的天使迎接在地球上流汗和受苦的人。你们意识到我的主意是多么美妙、奇迹是多么容易实现了吗?人们会跪在地上崇拜上帝,而只有我们这些拥有权力、科学和终极真相的悲哀的强盗们知道,天堂并不存在。”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
“我们将成为上帝。我们将给予人类非凡的奇迹、诱人的美丽和绝妙的谎言,我们将让他们相信未来会非同寻常,在我们伪撰的奇迹面前所有牧师的承诺都将变得苍白无力。到那个时候,他们将非常幸福……白痴们,你们明白了吗?”
一个脚夫不小心把他撞到了墙边。埃尔多萨因惊愕地站住了脚,按了按兜里的钱,心情激动且异常高兴,像一只自由行走在砖块森林里的年幼的老虎,往一家时装店的墙角吐了口痰,说道:
“城市,你将是属于我们的。”
少校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挤眼
“占星家”在坦珀利等他。他热情地冲埃尔多萨因微笑,埃尔多萨因几乎朝着他小跑过去,但“占星家”抓住了他的胳膊,盯着他的双眼看了看,接着,他对埃尔多萨因以“你”相称(那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说道:
“你高兴吗?”
埃尔多萨因脸红了。在那一刻,一个神秘的替身出现在他的意识中。那个男人并没有撒谎,而且他感到自己与对方如此亲密,此刻多么想长时间地与他聊天、将他不幸生活的细枝末节一一讲给他听。当然,他却只说道:
“是的,我非常高兴。”
“占星家”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此刻,他再次像通常那样,对他以“您”相称。
“您知道吗?我们中的许多人心里都住着一个超人。那个超人是最大限度的意志力,超越所有的道德规范,执行最恐怖的决议,带着纯真的愉悦……类似于天真的残酷游戏。”
“是的,而且那个人不再感到害怕,也不再痛苦,仿佛走在云端似的。”
“当然,要是能唤醒许多人内心的这个愉悦且纯真的残忍自然是再理想不过了。我们得开创‘天真怪兽’时代。毫无疑问,一切都会实现。只不过是时间和勇气的问题罢了,然而,当人们意识到灵魂已陷入文明的粪坑中时,他们必须在被淹死前掉头。事实上,是懦弱和基督教让他们无法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病入膏肓。”
“但您不是想让全人类都加入基督教吗?”
“不,只是一部分人……但假如那个计划失败的话,我们将换个方向。我们还没有制定任何准则,最聪明的办法是准备好迥异的准则。就好比在一个药房,我们将拥有各种各样完美的谎言,每一种贴上不同的标签,用于治疗不同的大脑或灵魂的疾病。”
“知道吗,就像巴尔素特昨天说的那样,我觉得您是我们中最疯狂的一个?”
“我们把我们不习惯的他人的想法称作为疯狂。您瞧,要是那边那个搬运工把心里的想法都告诉您,您一定会把他关进疯人院。当然,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少……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从我们的行动中获得生命力和能量。那即是我们的救赎。”
“巴尔素特呢?”
“他对等待着他的命运一无所知。”
“您打算怎么做?”
“布纶堡会勒死他……我不知道,这不关我的事。”
他们在太阳下,避免着路上的水坑,向庄园走去。埃尔多萨因对自己说:
“我们的城市(即国王的城市)将由白色大理石建成,坐落在海边……我们将成为上帝。”他用明亮的双眸看着同伴,对他说,“您知道吗,某一天我们将成为上帝?”
“那是粗人无法理解的事。他们把上帝都杀死了。但某一天,他们会在阳光下飞奔着喊道:‘我们爱上帝,我们需要上帝。’真是白痴!我无法理解他们怎么会把上帝杀死了。但我们将会让上帝复活……我们将创造出伟大的上帝……文明的象征……到时候,生活将变得彻底不同!”
“那假如一切都失败了呢?”
“没事儿……将会有另一个人……将会有另一个人来取代我的位置。事情就会那么发生。我们只需要期待想法在人们的想象中开花结果……当想法存在于大量的灵魂中时,美妙的事情将会发生。”
埃尔多萨因为自己的平静而惊讶。
他不再害怕,并再一次想起大使们的会议厅,他用充满恶意的目光看着迷惑的年迈外交官们,秃顶的脑袋,苍白的面孔,强硬且鬼祟的目光,于是,他无法抑制地大喊道:
“为了掐断那个畜生的脖子搞了那么多‘名堂’!”
“占星家”惊讶地看着他。
“您是因为紧张呢,还是说您像大象一样,会无缘无故地生气?”
“不,是因为我受不了这么多瞻前顾后了。”
“年轻人都是这样,”“占星家”反驳道,“像一只站在半开着的门前的猫,进退两难。”
“我应该去现场吗?”
“您想看吗?”
“很想。”
然而,当他们穿过庄园的大门,埃尔多萨因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喉咙反起酸水。他几乎站不稳脚。在他的眼里,所有形状都罩上了一层乳状的薄雾。他的手臂像铸了铜似的沉重。他毫无意识地往前走;感到空气变成了玻璃一般,地面在脚下弯曲起伏,某些时刻,笔直的树木在他眼里变成了锯齿状。他疲惫地喘息,舌头干燥,徒劳地舔着干硬的嘴唇和燃烧的喉咙,唯有羞愧心支撑着他,让他没有倒下。
当他再次微微睁开眼睛时,看见自己正跟着布纶堡沿着马车房的楼梯往下走。
“看见接生婆的男人”神情恍惚,头发蓬乱。腰带松垮地系在裤子上,白衬衣的一截儿像手帕的一角似的从裤门襟露了出来。他用拳头遮住嘴,大口打着哈欠。倦怠且心不在焉的目光与他杀人的意图毫不相符。漂亮的眼睛像巨大猛兽的眼睛那般严肃且难以捉摸,长长的睫毛将阴影投在少女般圆圆的脸蛋上。埃尔多萨因看着他,对方仿佛丝毫没留意他,而是沉浸在忘我的浮想中。接着,布纶堡愣愣地看向“占星家”,“占星家”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他打开挂锁,三个人走进了马车房。
巴尔素特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想要说话。布纶堡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头颅碰撞木板的声音在马车房回响。阳光在尘埃中画了一个黄色的四边形。从那个不成人样的废物身上发出沉闷的呻吟。埃尔多萨因带着残忍的兴致观看眼前的对决,布纶堡高大的身躯压在巴尔素特的身体之上,绷紧的双臂将对方的脖子死死按在地上,突然间,布纶堡的裤子从腰间滑了下来,在遮到腰的衬衣下露出白花花的屁股。呻吟已经停止。出现了一阵沉寂,与此同时,半裸着的凶手一动不动,继续用力掐住死者的喉咙。
埃尔多萨因站在那儿看着。
“占星家”手里握着表,等待着。就那么过了两分钟:对埃尔多萨因而言漫长无比的两分钟。
“好了,够了。”
布纶堡笨拙地转过身站起来,头发黏在前额,他漂移的目光谁也没看,满脸通红地把裤子拉起来,急急忙忙地系好腰带。
凶手走出了马车房。埃尔多萨因跟着他,“占星家”走在最后,他转过头再次看了一眼被掐死的人。
巴尔素特躺在地上,面朝天花板,颌骨松弛,舌头黏在扭曲的嘴唇的一角,牙齿露了出来。
接着,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埃尔多萨因并没留意到。“占星家”在马车房的门楣下站住脚,转过头看向死者,就在那一刻,巴尔素特把双肩抬到耳朵的高度,伸长脖子,冲“占星家”挤了挤眼睛假装谋杀的决定是由“占星家”经过与巴尔素特的漫长交谈在最后一刻做出的。——评论者注。“占星家”用食指扶了扶帽檐,走出门,与埃尔多萨因会合。埃尔多萨因无法抑制地喊道:
“那就是全部吗?”
“占星家”用嘲弄的目光看着他。
“难道您以为‘那’会像话剧里演的一样吗?”
“您打算怎么销毁尸体呢?”
“用硝酸溶解。我有三个小口大肚瓶。对了,说起这个,铜铸玫瑰花有进展了吗?”
“一切顺利。埃斯皮拉一家非常高兴。我正好在昨天晚上看到了一朵非常漂亮的样本。”
“好,那我们去吃午饭……我们应该好好吃一顿。”
但在他们走进饭厅前,“占星家”说:
“怎么……难道我们不洗洗手吗?”
埃尔多萨因吃惊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把双手举到衣领的高度,仔细查看。于是,他们沉默地快速走向洗手间,脱下外套,打开水龙头。埃尔多萨因拿起一块肥皂,小心翼翼把袖子挽到肘部,搓起了肥皂。接着,他把手臂放在水龙头下方冲洗,再使劲儿用毛巾把手擦干。在他们走出洗手间之前,“占星家”做了一件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