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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阿根廷-罗伯特·阿尔特 当前章节:1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8

惊讶

在推开经理办公室磨砂玻璃门的那一刻,埃尔多萨因就想要退缩;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但为时已晚。

等待着他的是经理(矮壮的身材,野猪头,灰头发剪成“翁贝托一世”Umberto I(1844-1900),萨伏依公爵和意大利国王。——译者注的模样,鱼一般的灰色瞳孔发出严厉的目光)、会计瓜尔迪(瘦小,舌灿莲花,目光犀利)和副经理(野猪头经理的儿子,三十出头的英俊单身汉,头发全白,外表看起来愤世嫉俗,嗓音嘶哑,目光像他父亲那样咄咄逼人)。经理埋头在看账簿,副经理躺在安乐椅里,腿搭在椅背上摇晃,瓜尔迪先生毕恭毕敬地站在写字台边,三个人谁也没有回应埃尔多萨因的问好。只有副经理抬起了头:

“我们接到举报,说您偷了我们六百比索。”

“六百比索零七分。”瓜尔迪先生一边将吸墨纸放在账簿上经理刚签过字的地方,一边补充道。于是,经理仿佛费了好大劲儿似的,转过他牛一般的脖子,抬起头来。他的手指套在背心的扣眼儿里,半闭着的眼睑之间发出敏锐的目光,不带怨气地看着埃尔多萨因憔悴且呆板的面庞。

“您怎么穿得这么破烂?”他质问埃尔多萨因。

“收款员的工资少得可怜。”

“您偷走的钱呢?”

“我没偷钱。那都是谣言。”

“那么,您愿意交出账目咯?”

“如果你们需要,今天中午就可以。”

这句回答让他暂时得以喘口气。三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副经理耸了耸肩,在他父亲的默认下,说道:

“不用……您的时限到明天下午三点。把账簿和收据都带来……您可以走了。”

这个决定太让他惊讶了。他悲哀地呆立在那儿,看着他们三人。是的,看着他们三人。他看着自称社会主义者但却对他无尽羞辱的瓜尔迪先生,看着傲慢地盯着他褴褛的领带的副经理,也看着僵硬野猪头的经理从半闭着的眼睑之间向他发出愤世嫉俗且猥亵的灰色目光。

然而,埃尔多萨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对他们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让他们明白压在他生活上的巨大不幸;他呆在那里,悲哀地立着,黑色的保险箱在他眼前,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他感到自己的背越来越弯曲,同时手指紧张地卷起黑色遮阳帽的帽檐,目光愈发鬼祟,愈发哀伤。接着,他突然问道:

“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今天可以领工资吗……”

“不可以……把所有的收据都交给苏亚雷斯,明天下午三点带着所有东西来这里,不要忘了。”

“好的……所有的……”然后他转身,没有告辞就走了出去。

他从智利街一直走到科隆大道。他感到被逼入无形的绝境。阳光将倾斜街道内部的污秽暴露无遗。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的脑袋里翻腾,要想把这些念头理清楚也许要花上好几个钟头的时间。

后来,他想起自己竟然没问问他们,究竟是谁告发了他。

心理状态

他知道自己是个小偷。但他不太在意自己被贴上什么标签。也许小偷这个词并不能体现他的内心状态。是另一种感受,是一个形成了回路的沉默,像一根钢柱般插入他的脑颅,让他对与自己的苦难无关的事物毫无知觉。

这个沉默且黑暗的回路打断了埃尔多萨因思维的连贯性,在推理能力退化的情况下,他无法将叫作家的地方与那个被称为监狱的机构联系起来。

他像发电报那样思考,省去介词,这让他精疲力竭。在那些死气沉沉的时光里,他完全可以不露痕迹地犯下任何一种罪行。当然,法官是无法理解这个现象的。但他的内心已被掏空,他不过是一具空壳,在惯性的作用下机械地移动。

他继续去糖厂上班并不是为了偷更多的钱,而是因为他在等待着某件不寻常的——非常不寻常的——事情的发生,让他的生活发生意料之外的大转变,把他从即将来临的灾难中解救出来。

他日复一日地像梦行者一样游走在这梦境般让人忧虑的氛围中。埃尔多萨因将它称之为“痛苦区”。

在埃尔多萨因的想象中,这个区域位于城市上空两米的地方,其图示类似于地图上的盐田或沙漠,是由许多黑点形成的椭圆,黑点如鲱鱼鱼子般密密麻麻。

这个痛苦区是人们受苦受难的结果。它像一朵有毒的云,缓缓地从一点滑到另一点,穿过墙壁,越过建筑,却能保持它扁薄且水平的形状;二维的苦痛将喉咙割断后,留下抽噎的余味。

当埃尔多萨因第一次因绝望而感到恶心时,他就是这样向自己解释的。

“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问自己,也许是想要弄清自己焦虑的源头,那焦虑让他渴望明天不再只是今天在时间上的延续,而是某种完全不同、出乎意料的东西,就如同北美电影的情节发展一样——在那里,昨天的乞丐在今天突然变成某个秘密社会的老大,而昨天普通的打字女孩在今天则是隐姓埋名的百万富翁。

这种无法被满足的对奇迹的需求——因为他是一个失败的发明者,一个即将被关进监狱的罪犯——为他随后的担忧带来一丝挫败的酸楚,像嚼过柠檬的牙齿一般刺涩。

在这种情况下,荒诞的想法也随之而来。他甚至想象到,有钱人在厌倦了不幸者的诉苦后,建起由马车拉着的大铁笼。精心挑选的强壮的刽子手用捕狗的绳套套住不幸的人,埃尔多萨因清晰看见这一幕场景:一位身材高大、披头散发的母亲,追着笼子奔跑,她独眼的儿子在铁栏后面冲她大喊,直到“看狗人”听烦了叫声,用套头狠狠打她的头,将她打昏过去。

在噩梦褪去后,被自己吓坏了的埃尔多萨因自言自语道:

“但这是什么样的灵魂啊?我拥有的是什么样的灵魂啊?”他的想象力依然被造成刚刚那个噩梦的马达推动着,他继续说道,“我应该生来就是当仆人的命,那种喷着香水的卑贱的仆人,他们为有钱的妓女扣上乳罩的扣环,而妓女的情人则懒洋洋躺在沙发上抽烟。”

他的思维再一次跳跃,这一次跳到了一栋豪宅地下室的厨房里。在桌边有两个女佣、一个司机,以及一个卖吊袜带和香水的阿拉伯人。在这一场景中,埃尔多萨因穿着一件短到遮不住屁股的黑色西装,系着白色的领带。突然,“主人”叫他——那个男人的外貌是他的翻版,唯一的区别是前者没剃胡子,并戴着眼镜。他不知道主人想要他做什么,却永远不会忘记离开房间时男人看他的奇怪眼神。他回到厨房,当着开心的女佣和沉默的阿拉伯鸡奸者的面,和司机说着下流话。司机在讲述自己如何勾引了一位贵妇的女儿,一位非常年轻的姑娘。

他再一次对自己说道:

“是呀,我是一个仆人。我打骨子里就是一个仆人。”他咬紧牙齿,从作践自己、侮辱自己中获得满足感。

另一次,他看见自己从一个虔诚的老处女家里走出来,逢迎地提着沉重的夜壶,恰巧在那一刻碰见了常来家里的神父。神父微笑着,不动声色地对他说:

“埃内斯托,宗教作业完成得怎么样了啊?”无论是他、埃内斯托、安波罗修或何塞,都将卑微地过着淫秽伪善的仆人生活。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一阵疯狂的痉挛让他全身颤抖。

啊,他早就知道!他在无缘无故地侮辱亵渎自己的灵魂。他故意让自己一点点陷入泥沼,那恐惧感就好比梦见自己坠入深渊但却知道自己其实并不会死去。

有的时候,他渴望着受羞辱,犹如圣徒亲吻瘟疫患者的溃疡;那么做并非出自同情,而是为了更能配得上上帝的慈悲——尽管上帝十分厌恶如此令人作呕的寻求天堂的方式。

当那些画面从他的脑海消失,他的意识里只剩下“寻求生命的意义的渴望”,他对自己说:

“不,我不是仆人……绝对不是……”他多么想去请求妻子同情他,理解他如此可怕卑微的想法。然而,当他想起自己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自我牺牲,他的内心充满说不出的怨怒,恨不得杀死她。

况且,他也清楚地明白,某一天她会将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而那将会是组成他的痛苦的又一因素。

于是,在他第一次偷窃二十比索的时候,他为完成“那件事”如此简单而惊讶。也许是因为他以为就他当时的状况而言,自己是无法应对偷窃所需要考虑的一系列问题的。他在后来对自己说:

“只不过需要下定决心,然后去完成它罢了。”

“那件事”减轻了他生活的负担,通过“那件事”赚钱带给他奇怪的感受,因为钱来得太容易了。让埃尔多萨因感到不安的并非偷窃本身,而是担心小偷这一身份会被写在他的脸上。他不得不偷窃,因为他的工资太微薄了。八十,一百,或一百二十比索,取决于他收取的金额,因为工资是从他所收取的金额中提成。

于是,在某些日子,身上揣着四五千比索,饥肠辘辘的他却要忍受人造革钱包的臭味,钱包里是钞票、支票、汇款单和持票人票据堆积起来的幸福。

尽管他家从很早起就被贫穷腐蚀,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从未想过偷公司的钱。

他的妻子因生活的窘迫而责怪他;他沉默地听她指责,然后在一个人的时候,对自己说:

“我又能怎么办呢?”

当那个念头滋生,当他想到可以偷老板的钱的时候,他感受到发明家一般的快乐。偷窃?他怎么之前从没想到过?

埃尔多萨因惊讶于自己的无能,甚至谴责自己缺乏主动性,因为在那个时候(叙述发生的三个月前)他太需要钱了,尽管他每天经手的金额与日俱增。

而他的计划之所以轻松实现,还得要归功于糖厂的管理混乱。

街上的恐怖

毫无疑问,他的生活是奇怪的,因为有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希望就会将他抛上街道。

于是,他会搭乘公共汽车,在巴勒莫或贝尔格拉诺下车。他在寂静的大道上沉思,自言自语道:

“一个少女将会看见我,一个身材高挑、脸色苍白的女孩,全神贯注地驾驶着她的劳斯莱斯。她悲伤地驾着车。突然,她看见了我,明白我将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爱人,她的目光(在此之前,那目光是对所有不幸者的侮辱)落在我的身上,双眼饱含泪水。”

幻想在痴妄中展开,与此同时,他缓缓走在高墙和绿色芭蕉树的阴影中,三角形的影子落在人行道的白色马赛克上。

“也许她是个百万富翁,但我会对她说:‘女士,我不能碰您。即使您想要把自己交付给我,我也不能碰您。’她会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我会说,‘一切都是徒劳,知道吗?都是徒劳,因为我已经结婚了。’但她会给艾尔莎一笔钱,让她和我离婚,接着她就会和我结婚,我们会开着她的游艇去巴西。”

“巴西”这个名字让单调的幻想变得生动起来,气候炎热且恶劣的巴西浮现在他的眼前,岩石峭壁从粉色和白色的海岸线坠入温柔的蓝色海洋。此刻,少女早已脱去悲伤的外表,在她白色丝裙下是一个女学生的模样,一个微笑着、害羞又大胆的女孩。

埃尔多萨因心想:

“我和她永远都不会有性生活。为了让爱更持久,我们将遏制住欲望。我甚至不会亲她的嘴,而只会吻她的手。”

他想象着,如果这件似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成为现实,幸福将会净化他的生活。然而,他也知道,让这个荒诞的想法成为现实比让地球停止转动还要困难。于是,他带着淡淡的怨恨忧伤地对自己说:

“好吧,我会成为一个‘龟公’。”突然,一种超乎寻常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架在车床的钻头下,血液从灵魂所有的裂缝中涌出来,理智被麻痹了,痛苦也变得迟钝了,他发疯似的寻找妓院。在那一刻,他体会到了欺骗的恐惧,那恐惧是如此明亮,仿若硝石矿在阳光下强烈的聚光。

他被一股外力推动着前行,那股盲目的力量紧紧抓住那些第一次意识到监狱近在咫尺的倒霉蛋,引诱他们去玩牌,或者玩女人。也许他们想要在纸牌或女人那里找到一剂残忍且悲伤的安慰,又或许是想在最卑微堕落的事物中寻找一丝纯洁,将自己彻底救赎。

在炎热午后的黄日下,他走在人行道发烫的马赛克上,寻找最污秽的妓院。

他专门挑选那些门厅散落着橘子皮和烟灰、加了铁丝网的玻璃窗用红布和绿布遮起来的妓院。

他带着死去的灵魂走了进去。在内院的方形蓝天下,通常摆着一张黄褐色的长凳。他疲惫地躺在长凳上,忍受着老鸨冰冷的目光,等待妓女出来——那些女人要么瘦得可怕,要么胖得惊人。

妓女从门半开着的房间里冲他喊叫,能听见房间里男人穿衣服的声音。

“亲爱的,进来吧?”埃尔多萨因走进另一间房,耳朵嗡嗡作响,一团雾气在他的眼前旋转。

随后,他斜靠在被漆成猪肝色的床头,坐在罩着床单的毯子上。毯子被短靴弄得肮脏不堪。

他突然想要哭泣,想要问问那个难看的荡妇究竟什么是爱,那个天使合唱团在上帝神位的脚下歌颂的神圣的爱。然而,痛苦塞住了他的喉咙,恶心让他的胃一阵痉挛。

当妓女不停摸索的手终于在他的衣服上停下来时,埃尔多萨因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这一生都做了些什么啊?”

一束阳光从布满蜘蛛网的气窗斜裁进来,妓女的脸贴着枕头,一条腿放在他的腿上,手指慢慢移动。与此同时,他悲哀地自语道:

“我这一生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突然,他感到良心不安,想起即使生病也不得不坚持洗衣挣钱的妻子。于是,他为自己感到恶心,从床上跳了起来,把钱给了妓女,连碰也没碰她就逃向了另一个地狱,花掉了那不属于他的钱,在从未停止咆哮的疯狂中越坠越深。

一个奇怪的男人

早上十点,埃尔多萨因来到秘鲁街和五月大道的交会处。他明白监狱是自己唯一的出路,因为巴尔素特绝对不会借钱给他。突然,他整个人惊住了。

在咖啡馆的一张桌子边坐着药剂师埃尔格塔。

他的帽子遮住了耳朵,拇指摸着肥胖的肚子,低垂着头,蜡黄的脸上呈现出尖酸傲慢的表情。

他凸起的双眼发出呆滞的目光,粗大的鹰钩鼻,松弛的脸颊,下垂的嘴唇,看起来像个白痴。

他时不时地将下颌靠在拐杖的象牙手柄上,结实的身体把桂皮色的西装塞得满满的。

他那副漠不关心、百无聊赖的流氓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拐卖妇女的人贩子。突然,他的目光意外地遇见了埃尔多萨因的目光,药剂师满脸放光,露出天真的笑容。在与埃尔多萨因握手时,笑容依然挂在他的脸上。埃尔多萨因心想:

“不知有多少女人因为这笑容而爱过他!”

埃尔多萨因不由自主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真的和伊波丽塔结婚了吗?……”

“是的,但你绝对想不到结婚这件事在家里引起的纠纷……”

“难道……他们知道了她以前是干‘那一行’的?”

“不知道……她后来才告诉他们的。你知道伊波丽塔在做‘那一行’以前做过女仆吗?……”

“然后呢?……”

“我们结婚后不久,妈妈、我、姐姐和伊波丽塔一起去某个人家做客。你不知道人的记忆有多么好?!他们在十年后依然认出了曾经在他们家做过女仆的伊波丽塔。真是撞了鬼了!我和她从一条路回家,妈妈和胡安娜走了另一条路。我预先准备好的关于结婚的说辞全都无济于事了。”

“那她为什么又承认自己做过妓女?”

“在一气之下。但她难道有错吗?她不是已经重新做人了吗?她不也在容忍我吗——那个从来只会带给别人痛苦的我?”

“你怎么样?”

“我很好……药店每天能赚七十比索。在皮科General Pico,皮科将军镇,阿根廷中部城市。——译者注没人比我对《圣经》更烂熟于心了。我曾向一位神父挑战辩论,但被他拒绝了。”

埃尔多萨因突然满怀希望地看着他那奇怪的朋友。接着,他问道:

“你还经常赌博吗?”

“赌啊,而且因为我单纯,耶稣向我揭示了轮盘的奥秘。”

“什么意思?”

“你不懂……是个大秘密……静态同步定律……我去了蒙得维的亚两回,赢了好多钱,今晚我将和伊波丽塔一起去把庄家的钱赢光。”

接着,他做出了复杂的解释:

“你看呐,前三个球可以随便假定一个金额下注,每个球下注在一个不同的12个数字组合区。如果这三个球没有落在三个不同的12个数字组合区,那么结果必定不均衡。因此,你给出现过的12个数字组合区记上一分。接下来的三个球你在有标记的12个数字组合区下同样的注。当然,0没有被考虑进去,你要三个球一组地玩儿。然后,你在没有任何标记的12个数字组合区多下一注,而在有三个标记的12个数字组合区少下一注,不,最好两注。这样你就可以推断出不同12个数字区的概率大小,把所有筹码都压在那个区。”

埃尔多萨因一个字也没听明白。随着希望的剧增,他忍着没有笑出声来,因为埃尔格塔明显是疯掉了。于是,他回答道:

“耶稣的奥秘只揭示给虔诚的灵魂。”

“也揭示给白痴,”埃尔格塔挤了挤左眼,嘲弄地盯着他,“自从接触到这些奥秘,我做了许多蠢事,比如和那个荡妇结婚……”

“你和她生活幸福吗?”

“……在全世界都想让你堕落并宣称你疯掉了的时候,你却想要相信人心的善良……”

埃尔多萨因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然后说道:

“人们怎么可能不认为你是个疯子呢?你自己亲口说过,你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接着你突然开始信教,并按照《圣经》上写的,和一个妓女结了婚;你跟人讲《启示录》里面的第四印和黄马……当然咯……人们当然以为你疯了,因为他们根本不明白你说的那些东西。当我建议开一个专门给小狗的洗染店,建议生产金属衬衫袖口的时候,人们不也以为我是个疯子吗?……但我不认为你疯了。不,我不这么认为。你不过是精力旺盛,比普通人更仁慈、更关爱他人罢了。然而,你刚刚说的耶稣向你揭示了轮盘的奥秘这件事,我确实觉得有点儿荒谬……”

“我那两回都赢了五千比索……”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拯救你的并不是轮盘的奥秘,而是因为你拥有一颗善良的灵魂。你是个乐于行善的人,不会对一个即将迈入监狱大门的人无动于衷……”

“这倒是真的,”埃尔格塔打断他,“我跟你说,村子里有另一个药剂师,老骨头是个吝啬鬼。他儿子偷了他五千比索……然后来问我应该怎么办。你知道我给他出了个什么主意吗?我让他威胁老头子,要是敢告他,就检举他贩卖可卡因。”

“你瞧,我就说我懂你吧。你是想通过让儿子负罪来拯救老头儿的灵魂,但儿子却会为此内疚一辈子。难道不是吗?”

“是的,正如《圣经》里说的:‘父亲反对儿子,儿子反对父亲……’”

“看吧,我很能理解你。我不知道你的宿命是什么……没有人能知道他的宿命是什么。但我觉得你的前途非常光明。知道吗?一条奇怪的前路……”

“我将成为世界之王。你没意识到吗?我将把所有轮盘的钱都赢光。我将前往巴勒斯坦,前往耶路撒冷,重建所罗门圣殿……”

“而且,你还会将许多善良的人们从痛苦中拯救出来。有多少人出于无奈偷雇主的钱,偷走委托给他们的钱。你明白那种痛苦吗……痛苦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天偷一比索,明天五比索,后天二十,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偷了几百比索了。他想,还不错……但某一天,他突然发现消失了五百比索,不,是六百比索零七分。你明白吗?那才是应该被拯救的人……那些痛苦的人,那些小偷。”

药剂师沉思了一刻。严肃的表情在他肿胀的脸上融开来;接着,他平静地补充道:

“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充满了‘白痴’,充满了不幸的人……但是,该怎样拯救他们呢?这是我担心的问题。应该以什么方式来让那些没有信仰的人重新认识神圣的真理呢?……”

“人们需要的是钱……不是神圣的真理。”

“不,那是因为人们忘了《圣经》。一个铭记着神圣真理的人不会偷他老板的钱,不会偷他雇主的钱,不会把自己置于监狱的门口。”

药剂师若有所思地挠了挠鼻子,接着说:

“况且,谁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呢?靠谁来发起社会革命?当然是靠骗子、倒霉蛋、杀人犯和小偷,那些绝望且痛苦的歹徒们。难道说,你觉得文员和店员会发起革命?”

“好吧,好吧……但是,在社会革命还没到来的时候,不幸的人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埃尔多萨因拉着埃尔格塔的胳膊,叫喊道:

“因为我马上就要被关进监狱了。你知道吗?我偷了六百比索零七分。”

药剂师缓缓地挤了挤左眼,接着说道:

“你别担心。《圣经》里的‘大灾难’已经到来。我不是和那个‘瘸子’、那个‘破鞋’结婚了吗?父子不是反目成仇了吗?革命比人们期待的更迫在眉睫。你不就是那个小偷,那个杀死羊群的狼吗?……”

“但是,你难道不能借我六百比索吗?”

埃尔格塔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读《圣经》,所以我就是个傻瓜?”

“我对天发誓我欠了这笔钱。”

接着,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药剂师站起身来,伸出手臂,弹着指头,无视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的跑堂,大声喊道:

“滚!白痴,滚!”

埃尔多萨因羞红了脸,离开了咖啡馆。在走到街角时,他转过头,看见埃尔格塔挥舞着胳膊在跟服务生说话。

憎恶

埃尔多萨因的生命正在被耗尽。他释放出的所有痛苦都向着在有轨电车的电缆和受电杆之间模糊可见的地平线扩散开去。突然间,他感到自己正踩在由他的痛苦形成的地毯之上,仿佛被牛撕裂的马匹缠绕在自己的内脏之中,每走一步,肺脏都失去更多的血。他的呼吸越来越缓慢,绝望地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抵达。抵达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在皮埃德拉斯街,他坐在一座荒废小屋的门槛边。他坐了几分钟,接着站起身开始快步前行,三伏天的汗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

他来到塞利托街和拉瓦耶街的交会处。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到了一把钞票,于是他走进一间日本酒馆。马车夫和皮条客在桌边玩轮盘。一个穿着小尖领衬衫和黑色草鞋的黑人在扒胳肢窝的虱子,而三个戴着黄金宽戒的波兰“鸡头”则在用行话讨论妓院和鸨母。在另一个角落,几个计程车司机在玩儿纸牌。捉虱子的黑人看向周围,仿佛用眼神邀请众人关注他的进展,然而谁也没搭理他。

埃尔多萨因要了一杯咖啡,用手撑着前额,盯着大理石。

“我去哪儿找六百比索啊?!”

随后,他想到了他妻子的表弟,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

于是他不再为埃尔格塔的态度而烦恼了。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忧郁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眼前:剃光的头,猛禽般瘦骨嶙峋的鼻子,绿眼睛,像狼一样的尖耳朵。他的出现让埃尔多萨因双手颤抖,口干舌燥。当天晚上,他将再次问他借钱。在九点半的时候,他一定会像通常一样来到他家。埃尔多萨因再次想象他站在那里,用一堆冗长且无意义的谈话作为来他家的借口,用言语风暴将埃尔多萨因吞噬。

他想起巴尔素特如何滔滔不绝地谈话,兴奋机敏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用邪恶的目光看着埃尔多萨因——埃尔多萨因口干舌燥,双手颤抖,却不敢将他赶出家门。

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一定知道埃尔多萨因对他的反感,因为他不止一次对埃尔多萨因说过:

“你不喜欢听我谈话吧?”但那并没能阻止他频繁来访埃尔多萨因的家。

埃尔多萨因急忙予以否认,并特意表现出对他的谈话很感兴趣的样子。巴尔素特连续几个小时漫无目的地讲话,眼睛总是窥探着房间的东南角。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在这种不愉快的时刻,唯一让埃尔多萨因感到安慰的是想到也许对方生活在来由不明但却难以忍受的嫉妒和痛苦之中。

某天晚上,埃尔多萨因的妻子也在场(这场景很罕见,因为她通常将自己关在另一个房间里,不参加他们的谈话),葛利高里欧说:

“假如我疯掉,把你们俩杀死,然后再自杀,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他的双眼死死斜视着房间的东南角,微笑着露出尖牙,仿佛他刚说的那句话只不过是个笑话。但艾尔莎却严肃地看着他,说道:

“这将是你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在我家里说话。否则,你将永远都不能再来这里。”

葛利高里欧请她原谅自己。但她离开了房间,整个晚上都没再出现。

两个男人继续谈话,埃尔多萨因脸色苍白,狭窄的前额皱纹重重,时不时用大手抚摸铜色的头发。

埃尔多萨因无法解释自己对巴尔素特的憎恶。埃尔多萨因觉得他粗俗不堪,尽管那与梦里的葛利高里欧相矛盾:梦里的他带着某种模糊、奇怪且敏感的气质,容易被难以言表的情感所左右。

有时候,他的粗鲁(无论是表面的还是真正的粗鲁)演变成反感,在他对面的埃尔多萨因抑制住内心的愤怒,咬紧苍白的嘴唇,而巴尔素特则继续滔滔不绝讲着难以描述的下流话,只为获得伤及对方的感受而带来的快感。

那是一场看不见的对决,让人厌恶,又没完没了。每当巴尔素特离开,愤怒的埃尔多萨因都发誓第二天绝不再接待他。然而,到了第二天黄昏时分,埃尔多萨因又开始想着他。

很多时候,巴尔素特还没坐下就开始说话:

“你知道吗?……昨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接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房间的东南角,笑也不笑,邋遢的脸上甚至带着些许痛苦的表情,留着三天没剃的胡须,缓缓讲述起一个二十七岁男人的恐惧,一条朝他挤眼的独眼鱼带给他的畏怯。他将独眼鱼与老鸨好管闲事的眼神联系起来,老鸨想让他与自己从事招魂的女儿结婚。谈话就这样变得荒谬起来。随即,埃尔多萨因忘掉了怨恨,在心里揣测对方是不是疯了。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艾尔莎在隔壁房间做针线活,突然,一股强烈的不适将埃尔多萨因的身体麻痹。

他感到一阵焦躁的颤抖,不停敲着手指头,竭力掩饰颤抖,并因此而感到疲惫不已。他带着极大的困难说出了几个词,嘴唇仿佛被胶水粘起来了似的。

有的时候,巴尔素特一只手肘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摆弄着裤子的皱褶,嘴里抱怨着没人爱他。说这话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埃尔多萨因。另一些时候,他嘲笑自己的恐惧,以及他在公寓厕所的一角看见的幽灵,幽灵是一个女巨人,手握扫帚,有着纤细的胳膊和女巫般的目光。有时候,他承认自己即使现在没病,最终也会病倒。埃尔多萨因装作关心他健康的模样,询问他的症状,建议他卧床静养,并反复强调最后一点。巴尔素特有一次心怀恶意地问他:

“你真的这么不欢迎我来你家吗?”

有时候,巴尔素特异常高兴地来访,像在加油站纵火的醉鬼一般欢乐,劈开腿坐在饭厅,惹人厌地长时间拍着埃尔多萨因的背,问他:

“你好吗?怎么样?你好不好?”

巴尔素特两眼放光,而埃尔多萨因则悲哀地缩作一团,在心里琢磨着自己到底为什么蔑视那个总是坐在椅子边、窥视着饭厅一角的男人。

他们避免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们之间的关系模糊且黑暗。两个相互瞧不起的男人不由衷地容忍着对方。

埃尔多萨因憎恶巴尔素特,但那是一种灰色的、怯懦的憎恶,由噩梦和更可怕的可能性组成。而让那憎恶越来越强烈的原因正是它的毫无来由。

有时候他在心里想象着凶猛的复仇,皱着眉毛计划着大灾难的来临。然而到了第二天,当巴尔素特敲门的时候,埃尔多萨因竟全身颤抖,仿若被丈夫捉奸在床的淫妇。甚至有一次他还因艾尔莎给巴尔素特开门太慢而生她的气,埃尔多萨因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补充道:

“不然他得认为我们不欢迎他了。要真是这样,还不如直接叫他不要再来了。”

这个没有明确来由的被隐藏起来的怨恨在他体内犹如癌症一般蔓延开来。巴尔素特的任何一个举止都能激怒埃尔多萨因,恨不得对方就地暴毙。而巴尔素特仿佛察觉到他的感受似的,故意表现出最让人厌恶的粗鲁。埃尔多萨因永远不会忘记下面这件事:

那是某天傍晚,他俩去酒吧喝苦艾酒。侍者送了一盘加了芥末酱的土豆沙拉。巴尔素特如饥似渴地拿牙签戳了一块土豆,把整盘沙拉打翻在肮脏的(被无数只手和烟灰弄脏的)大理石吧台上。埃尔多萨因气恼地看着他。而巴尔素特则一边自嘲着,一边将土豆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并用最后一块土豆蘸了蘸洒在大理石上的芥末酱,带着讽刺的笑容直接把它喂进嘴里。

“你不如把台面都舔一舔吧。”埃尔多萨因恶心地看着他。

巴尔素特用奇怪的、甚至有些挑衅的目光看着他。接着,他埋下头,用舌头把大理石台面舔得干干净净。

“你满意了吧?”

埃尔多萨因脸色变得苍白。

“你疯了吧?”

“怎么了?没必要大惊小怪吧?”

突然,巴尔素特笑了起来,变得随和亲切,伴随他整个下午的疯劲儿不见了,他站起身来,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话。

埃尔多萨因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场景:铜色的光头弯在大理石上方,舌头与黏稠的黄色台面黏在一起。

他常想,巴尔素特在未来回忆起那些日子时,一定非常憎恶他——那是因向对方吐露了太多秘密而产生的憎恶。但巴尔素特控制不了自己,他一走进埃尔多萨因的家,就忍不住向他倾诉自己的苦难,尽管他知道埃尔多萨因会因此而幸灾乐祸。

那是因为雷莫让巴尔素特产生倾诉的欲望,雷莫会给他转瞬即逝但却真真实实的怜悯,于是当雷莫正儿八经地给他提建议时,巴尔素特感到自己对对方的怨恨渐渐消失。然而,当他瞥见埃尔多萨因短暂且鬼祟的目光,发现对方对他的怜悯被对他苦难生活的幸灾乐祸所取代时,强烈的憎恶在巴尔素特的心中再次升起。因为尽管他还有钱,可以不用出去工作,但他非常害怕自己会像父亲或长兄那样疯掉。

突然,埃尔多萨因抬起头来。穿小尖领的黑人已经扒完了虱子,而三个“鸡头”此刻正在分一把钱,坐在另一张桌子的司机斜着眼贪婪地看着他们。黑人仿佛受到钞票的刺激,想要打喷嚏,可怜地看着皮条客们。

埃尔多萨因站起身来,付了钱。他一边走出酒馆,一边自言自语道:“如果葛利高里欧不借钱给我,那我就去找‘占星家’。”

发明家的梦

如果有人预先告知埃尔多萨因,他将在几小时后暗中策划谋杀巴尔素特,并且将无动于衷地看着妻子离开自己,他绝不会相信。

他一整个下午都在街上游荡。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忘记人声,需要将自己从周围的事物中抽离出来,仿佛一个在车站误了火车的外地人。

他走在阿雷纳莱斯街与塔尔卡瓦诺街孤独的街角,在恰尔卡斯街和罗德里格斯·佩尼亚街的拐角,蒙得维的亚街和金塔纳大道的十字路口,欣赏着这些拥有壮观建筑、从不向穷人开放的街道。他双脚走在白色的人行道上,踩得芭蕉树的落叶沙沙作响。他的目光紧盯着大窗户上的圆玻璃,玻璃在屋内白窗帘的衬托下呈银色。那是他熟悉的堕落城市中的另一个世界,此刻他的心脏缓慢沉重地跳动着,向往着那个世界。

他停下脚步,凝视着一尘不染的奢华车库以及花园里柏树形成的绿色树冠。花园或围着带齿状飞檐的围墙,或围着粗大的铁栅栏,能阻挡哪怕是猛狮的入侵。红色的碎石子路在椭圆形的草坪之间蜿蜒。戴灰色头巾的女佣偶尔出现在小径上。

而他却欠了六百比索零七分!

他长时间地看着黑色阳台上发出金色光芒的扶手,被漆成珠光灰或奶咖啡色的窗户,以及让路人以为自己走在水底世界的厚玻璃。蕾丝窗帘是如此轻盈,就连它的名字大概也与遥远的国度同样美丽吧。在那遮蔽阳光、减弱噪声的薄纱的阴影中,爱将会是多么不一样啊!……

然而,他却欠了六百比索零七分。此刻,药剂师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充满了‘白痴’,充满了不幸的人……但是,该怎样拯救他们呢?这是我担心的问题。应该以什么方式来让那些没有信仰的人重新认识神圣的真理呢?……”

痛苦像某种在电流作用下加速生长的灌木一样,从胸腔深处延伸到喉咙。

他站住脚,心想着每一记悲伤都是一只猫头鹰,从苦难的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他欠了六百比索零七分,尽管他将希望寄托在巴尔素特或“占星家”的身上,但他的思绪却向着黑暗的街道奔去。屋檐下挂着一排灯。在那下面,尘埃形成的薄雾弥漫在整个街道。但他却大步走向快乐国度,将Limited Azucarer Company此处保留原文“Limited Azucarer Company”,意为“糖厂”,将西语名词(Azucarer,“糖”)混入英文名(Limited Company,“有限公司”),旨在影射英国对所谓“自由贸易”的“黄金时代”的极大兴趣,以及阿根廷在经济上对英国的依赖。——原编者注(1992年Ctedra出版社西文版,编者Flora Guzmn之注)抛在了脑后。他这辈子都做了些什么?此刻是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吗?他重达七十公斤的身体是怎么行走的呢?还是说,他不过是个幽灵,正在回忆生前在地球上经历过的事情?

他的心里想着多少事啊!药剂师怎么会和妓女结了婚?巴尔素特深受独眼鱼以及招魂师长女的困扰?而从不屈服于他的艾尔莎却威胁着要将他赶出家门?他是不是疯了?

他对自己提出这些问题,是因为有些时候他会突然奇怪地感到一线希望。

他想象着,在某幢豪宅的百叶窗后面,一位“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这是埃尔多萨因的原话)正拿着剧院望远镜通过小孔观察他。

有趣的是,当他想到那位“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可能正在观察他时,他的脸上露出难过且若有所思的表情,双眼不再盯着女佣的臀部,而是假装因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剧烈的斗争而动弹不得。因为他想到,假如“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看见自己盯着女佣的臀部,会认为他的境况还没有糟糕到需要他的怜悯。

于是,埃尔多萨因期望着“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在看见他积累了多年苦难的僵硬面孔后,随时可能召见他。

这个念头在那天下午越来越强烈,他突然看见酒店门口一个穿着红黄条纹马甲的门童正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他,他以为那是“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派来的间谍。

门童叫住了他。他跟着他走。他们穿过满是仙人掌的花园,进入一个大厅,他一个人在那儿等了几分钟。整栋建筑一片黑暗。大厅一角亮着一盏灯。钢琴架上的几张乐谱散发出女人的香味。一座大理石女人头像被闲置在挂着紫色亚麻窗帘的窗台上。安乐椅上抱枕套的图案看起来像立体派的绘画,写字台上摆着黑铜色的烟灰缸和五颜六色的木偶。

他在什么时候曾去过此刻出现在他想象中的大厅?他想不起来了。但他看见一个巨大的乌木画框,画面向晴朗无云的白色天空延伸,石膏的光芒照耀着海岸线:一座令人生畏的木桥,巨大的桥墩下面挤满了模糊的人影,点缀着微红的阴影,他们正在血红色的大海前搬运着庞大的包裹,在远处的海边隐约可见石头砌成的码头,锻炉、铁轨和吊车在那里交织。

当艾尔莎还是他女朋友的时候,她曾到过那个大厅。也许是的,可是,为什么要去想它呢?他是小偷,是穿着破鞋、领带散乱、外套肮脏的男人;他在街上挣钱,但他生病的妻子却在家里洗脏衣服。那即是他的全部,再无其他。正因如此,“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才会召见他。

埃尔多萨因沉浸在梦境中。由他那伟大且看不见的恩主出资兴建的场景和画面让梦境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埃尔多萨因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与“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的会面上(“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愿意出钱让他进行发明创造),而是像侦探小说的读者那样,跳过书中的“死点”,只为快点看到大结局。埃尔多萨因略过想象中的无聊段落,返回到街上——尽管他一直在街上。

于是,他走过恰尔卡斯街和塔尔卡瓦诺街的交界处,抑或是阿雷纳莱斯街和罗德里格斯·佩尼亚街的路口,突然加快了步伐。

绝望被狂热的希望所取代。

他会成功的,是的,他一定会成功!他将用“忧郁沉默的百万富翁”的钱建起一个电气实验室,专门研究贝塔射线、能量的无线传输和电磁波,以及长生不老术(像某部英国小说里的奇怪人物那样此处作者指的是奥斯卡·王尔德在19世纪90年代深受欢迎的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原编者注);唯一的变化是他的脸色将逐渐变白,直到像大理石那样苍白,而他那魔法般的瞳孔闪闪发光,将捕获全世界所有少女的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突然想起,唯一能将他从这可怕的情形中拯救出来的人是“占星家”。这个念头将他脑子里其他所有想法一举清空。也许“占星家”有钱。埃尔多萨因甚至怀疑他是被派来这里进行共产主义宣传的布尔什维克代表,因为他正在筹划一个非凡的社会革命。他不再犹豫,叫了辆车,让司机送他到宪法车站。他在那里买了一张前往坦珀利Temperley,阿根廷城市,由布宜诺斯艾利斯负责管辖。——译者注的车票。

“占星家”

“占星家”住的屋子位于一座树木繁茂的庄园中央。建筑很矮,越过茂密的树林,老远就能看见泛红的屋顶。在树干之间的空地里,在草地与藤蔓植物的波浪中,屁股黝黑的肥大昆虫不停歇地游走于野草和枝蔓之间。磨坊在离屋子不远的地方,风车上的三片叶片颠簸地围着生了锈的中轴旋转。再远一点,可以看见马厩生了锈的红蓝色玻璃门。在磨坊和屋子后面,越过围墙,深绿色的桉树山脉渐渐变暗,将轮廓投映在海蓝色的天空中。

埃尔多萨因嘴里含着一朵金银花,穿过田野,走向屋子。他感到自己身处乡间,远离城市,看见屋子让他格外开心。尽管屋子很矮,但有两层楼,二楼围着一圈摇摇欲坠的阳台,而门厅则矗立着一组荒谬的希腊石柱,一直延伸到由棕榈树驻守的露台。

红色的屋顶斜斜地砌着,屋檐庇护着阁楼的天窗和气窗;在栗树好看的枝叶之间、石榴树点缀着绯红色星型的树冠之上,有一只锌制的公鸡,其尾巴随着风向而转动。花园如小树林一般,狡黠地出现在埃尔多萨因身边。在黄昏的恬静中,阳光为花园铺上一层珍珠般的光泽,蔷薇浓郁的香味倾溢而出,仿佛一切都被渲染成红色,清新如高山中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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