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多萨因心想:
“即使我拥有一只带金帆和象牙桨的银船,即使大海泛起七色光芒,即使某位百万富婆从月球上冲我飞吻,也依然无法抹去我的悲哀……但我为什么要想这些?不过,住在这里要好过住在城里。在这里我至少可以拥有一间实验室。”
一个没关好的水龙头在往桶里滴水。一只狗在凉亭的柱子旁打盹儿。当他在石阶前停下来正准备敲门时,“占星家”巨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黄色的防尘罩衣,额头的帽子压得很低,半遮住他长菱形的宽脸。几撮鬈发从太阳穴露出来,中部被折断的鼻子非常明显地歪向左边。粗眉毛下黑色的圆眼睛炯炯有神,满是粗糙皱纹的僵硬的脸颊看起来像是用铅雕刻而成的。那个头该有多重啊!
“啊!是您?……请进。我来介绍您认识‘忧郁的皮条客’。”
他们穿过因潮湿而发臭的黑暗的前厅,走进一间书房,房间里印着花枝图案的绿色墙纸有些褪色。
房间看起来很阴森:高高的吊顶上布满了蜘蛛网,狭窄的窗户装着密集的铁栅。在房间一角,一个旧柜子的金属板将泛蓝的氛围折射成黑白的阴影。在一把破旧的绿丝绒扶手椅里坐着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乌黑的头发荡漾在他的前额,脚上穿着浅色的靴子。当“占星家”走近陌生人时,他的黄色罩衣随风飘动。
“埃尔多萨因,这位是阿图罗·哈夫纳。”
换作在平常,小偷会与这个被“占星家”私下里称为“忧郁的皮条客”的人愉快地聊上几句。哈夫纳同埃尔多萨因握了握手,在扶手椅上跷起二郎腿,用三根指甲闪烁的手指头支撑着泛蓝的脸颊。埃尔多萨因仔细观察男人几乎呈圆形的脸,表情平静,只有从他双眼深处流露出的嘲弄且易变的目光,以及在聆听他人说话时一条眉毛比另一条翘得更高的神情,才暴露了他实干家的本性。埃尔多萨因在“皮条客”身体的一侧,在他外套和丝绸衬衫之间,发现了一把左轮手枪的黑色手柄。毫无疑问,在真实生活中,面孔充满了欺骗性。
接着,“皮条客”再次将头转向一幅美国地图,“占星家”也走向地图,手里握着一根指棍。他在地图前停了下来,黄色的胳膊切断了蓝色的加勒比海,大声说道:
“三K党在芝加哥只有十五万成员……在密苏里州有十万成员。据说在阿肯色州有超过两百个‘巢穴’。在小石城Little Rock,位于阿肯色州中部,是该州首府和最大城市。——译者注,‘看不见的帝国’声称所有的新教牧师都是兄弟会的成员。在得克萨斯州,达拉斯、沃斯堡、休斯敦和博蒙特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在伟大的龙骑士史密斯的故乡宾汉姆顿有七万五千名拥护者。他们在俄克拉荷马州让议会判决传票,使迫害他们的州长瓦顿停职,因此,那个州直到不久以前都由三K党统治。”
“占星家”的黄色罩衣看起来像佛教僧侣的法衣。
“占星家”继续说道:
“您知道他们活活烧死了许多人吗?……”
“我知道,”“皮条客”说,“我读了电报。”
埃尔多萨因仔细观察着“忧郁的皮条客”。“占星家”之所以这样称呼他,是因为他在很多年前曾试图自杀。那是一件被埋葬的黑暗往事。某一天,长期剥削妓女的哈夫纳突然对着自己的胸口、对着心脏的位置开了一枪。子弹穿过器官时引起的收缩救了他的命。后来,他继续他的生活,也许是因为那个他的同僚们无法理解的举止而享有更高的声望。“占星家”继续说:
“三K党凝聚了几百万人……”
“皮条客”伸了个懒腰,回答说:
“是的,那条‘龙’……那的确是一条‘龙’!他因诈骗而被指控……”
“占星家”假装没听见他说的话:
“为什么阿根廷反对建立一个与三K党类似的拥有无上权力的秘密社会?我坦白跟您说吧。我不知道我们的社会究竟会是布尔什维克还是法西斯主义的社会。有时候,我觉得也许最好的选择是做一道连上帝也搞不明白的俄式沙拉Ensalada rusa,俄罗斯菜中的传统沙拉,食材通常包括熟马铃薯丁、胡萝卜丁、腌黄瓜丁、豌豆、洋葱、鸡蛋、鸡肉丁或火腿丁,与蛋黄酱、盐、胡椒粉和黄芥末拌匀。——译者注。此刻的我对您完完全全地坦诚。您看,我现在想要做的无非是创建一个能够巩固人类所有希望的集体。我的计划是面向年轻的布尔什维克、学生和无产阶级知识分子。此外,我们也欢迎所有拥有改造宇宙计划的人,所有想成为百万富翁的员工,所有失败的发明者——埃尔多萨因,这并不是针对您,所有失业者,所有正在痛苦之中、不知该怎么办的人……”
埃尔多萨因想起了来“占星家”家里的任务,于是说道:
“我需要和您谈一谈……”
“稍等一下……马上,”“占星家”然后接着说,“这个社会的势力并非依赖于组成它的成员,而是来自附属于每个支部的妓院的收入。我所谓的秘密社会与传统社会不一样,它将是一个非常现代的社会,该社会的每个成员和拥护者都有自身的利益,并拥有收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越来越紧密地依赖于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最终目的。这是商业方面的事宜。妓院的收入将被用于维持不断扩张的支部。我们将在山里建立一个革命基地。在那里,新成员将学习无政府主义策略、革命宣传、军事工程和工业设施建设,当他们从基地结业后,可以去到任何地方创建一个社会支部……明白吗?这个秘密社会将自设学校——‘革命学院’。”
挂在墙上的钟敲了五下。埃尔多萨因明白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他喊道:
“不好意思打断您。我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才来这里的。您有六百比索吗?”
“占星家”放下指棍,双手交叉在胸前:
“怎么回事?”
“如果明天不能还给糖厂六百比索,我就会被关进监狱。”
两个男人好奇地看着埃尔多萨因。他应该非常痛苦,才会以这种方式提出请求。埃尔多萨因继续说道:
“您一定得帮帮我。我在过去几个月偷了六百比索。有人写匿名信告发了我。如果明天我不能把钱还回去,就会被关进监狱。”
“您怎么偷的这笔钱?”
“一点儿一点儿地……”
“占星家”忧心忡忡地摸了摸胡须。
“怎么偷的?”
埃尔多萨因不得不再次作出解释。店主在收到商品后会签一张单据,上面会写上所欠的款额。在每个月底,埃尔多萨因和其他两位同事会收到所有单据,并在接下来的三十天负责收款。
那些他们声称还未付款的单据会一直被他们保存着,直到店主把所亏欠的款额付清为止。埃尔多萨因继续说:
“要知道那个出纳员有多么粗心,他完全不知道每张单据到底有没有收到付款,于是我们盗用已付款的账目,并用后来在另一个账目中收到的款额抵用。听明白了吗?”
埃尔多萨因是三个坐着的男人形成的三角形的顶点。“忧郁的皮条客”和“占星家”时不时地交换眼神。哈夫纳抖了抖烟灰,接着,他一条眉毛翘得比另一条眉毛更高,继续从头到脚打量着埃尔多萨因。最后,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您从偷窃中得到快感吗?……”
“一点儿也不……”
“那么您的短靴怎么这么破烂呢?……”
“因为我的工资很少。”
“但您偷的钱呢?”
“我从没想过用偷来的钱买靴子。”
他说的没错。最初体验到的偷窃的快感很快就蒸发掉了。埃尔多萨因某天突然发现阳光明媚的天空在他眼中被煤烟熏黑了,这只有悲伤的灵魂才能看见的景象让他焦虑不安。
当他发现自己已经欠了四百比索的时候,惊恐让他差点失去理智。于是,他以愚蠢且疯狂的方式花掉了那笔钱。他买了很多糖果(他以前从不喜欢吃的糖果),他去吃螃蟹、团鱼汤和炸蛙腿,在那些需要花很多钱才有资格与穿着讲究的人一起用餐的餐厅,喝昂贵的烈酒以及他迟钝的味觉难以品味的葡萄酒,然而他却缺乏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比如内衣、鞋子、领带……
他对乞讨者慷慨施舍,给服务他的侍者留许多小费,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快花掉口袋里偷来的钱——过两天可以再次偷来的钱。
“但您却从没想过给自己买双靴子?”
“没有,您提起这一点,我才觉得有点奇怪,但我确实从没想过可以用偷来的钱买那些东西。”
“所以您的钱都花在哪儿了呢?”
“我给了朋友埃斯皮拉一家两百比索,用于购买蓄电池,建立一个小型电铸实验室,生产铜铸的玫瑰花,那是……”
“我知道那个……”
“我跟他讲过。”“占星家”解释道。
“另外那四百比索呢?”
“我不知道……被我花在了奇奇怪怪的地方……”
“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没人能借钱给您?……”
“没有。十天前我问巴尔素特借钱,他是我妻子的一个亲戚。但他说没办法借钱给我……”
“所以您会被关进监狱?”
“是的……”
“占星家”转向皮条客,说道:
“您知道我有一千比索。那是我项目经费的全部。埃尔多萨因,我可以给您三百比索。但我的朋友,您怎么会做这种事啊?!……”
埃尔多萨因突然转向哈夫纳,大声喊道:
“是因为痛苦啊,您知道吗?……该死的痛苦把人拖下深渊……”
“什么意思?”“皮条客”打断他道。
“我是说痛苦。一个人偷窃、做蠢事,都是源自痛苦。您走在金色太阳照耀下的街道,那太阳像瘟疫一般……当然。您一定有过那样的感受。钱包里装着五千比索,却依然感到悲哀。突然,一个小小的念头让您想到偷窃。当天晚上您因为兴奋而无法入眠。过了几天,您颤颤巍巍地实施了偷窃的方案,一切都很顺利,于是您不得不继续……和您想要自杀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当他说出最后这句话时,哈夫纳陷进扶手椅里,用双手抚摸着膝盖。“占星家”想要让埃尔多萨因住口,但却没能成功,他继续说道:
“是的,和您想要自杀时的情形一样。我想象过许多次。您一定是做皮条客做得厌倦了。啊!您不知道我多么想要认识您!我对自己说:他一定是个与众不同的皮条客。在成千上万个以女人为生的男人中,当然会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您问我是否感到偷窃的快感。而您呢?您感到做皮条客的快感吗?告诉我:您从中获得快感吗?……啊,这都是什么鬼!我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自己辩解,知道吗?我需要的是钱,不是言语。”
埃尔多萨因站了起来,此刻他全身颤抖,手指紧紧捏着帽檐。他愤怒地看着“占星家”,“占星家”的帽子遮住了地图上的堪萨斯州。他又看向“皮条客”。“皮条客”将双手插进裤腰里,再次在绿丝绒的扶手椅里调整了一番坐姿,用圆润的手撑着脸颊,露出狡黠的微笑,平静地说道:
“朋友,坐下来,我会给您六百比索。”
埃尔多萨因的双臂颤抖起来。接着,他站在原地,意味深长地看着“皮条客”。“皮条客”重复他刚刚说的话。
“朋友,您要相信我,坐下来吧。我会给您六百比索。男人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吗?!”
埃尔多萨因不知道该说什么。当野猪头经理在书桌旁对他说他可以离开了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悲哀,此刻,同样的悲哀再次将他包围。这样看来,生活并没那么糟糕!
“这样吧,”“占星家”说,“我给他三百比索,您给他另外三百比索。”
“不,”哈夫纳说,“您需要那笔钱。而我则不需要。我有三个女人为我挣钱,”他转向埃尔多萨因,继续说,“朋友,您看到了吧,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您满意吗?”
他带着嘲讽冷静地说道,犹如一个精通大自然规律的农夫,知道即使在最复杂麻烦的情形下也能找到解决办法。埃尔多萨因突然闻到蔷薇浓郁的香味,听见从半开着的窗户传来的水龙头滴在桶里的声音。窗外,小径在晚霞中蜿蜒,鸟儿压弯了石榴树点缀着绯红色星型的枝干。
“皮条客”的目光中再次闪烁着居心叵测的火花。他一边眉毛翘得比另一边更高,等待着埃尔多萨因狂喜的爆发。然而他的期望落了空,接着,他问道:
“您这样生活了很长时间了?……”
“是的,很久了。”
“您记得我曾经告诉过您——尽管您什么也没对我说过——不能继续这样生活吗?”“占星家”打断道。
“记得,但我不想谈这件事。我不知道……人们不会对最信任的人讲述那些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明白的事。”
“您什么时候需要还那笔钱?”
“明天。”
“好,那我给您一张支票。您明天早上去把支票兑现。”
哈夫纳走向书桌,从口袋里拿出支票簿,果断地写下数目,然后签字。
在那一分钟的时间里,埃尔多萨因一动不动,仿佛在梦境里一样失去了知觉。后来,他记起这件事,更加确定在某些情况下,生命中浸满了预知的宿命。
“拿着,朋友。”
埃尔多萨因接过支票,看也没看就对折了两下,装进衣兜里。这一切不过是一分钟的事。整件事比小说还要荒谬,尽管站在那里的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分钟前,他还欠着六百比索零七分。现在他一分钱也不欠了,而这件怪事由“皮条客”的一个动作就完成了。这件事与日常逻辑完全不同,然而,事情却自然发生了。他想要说什么。他再次打量那个蜷在破旧的丝绒扶手椅里的男人的面孔。此刻,左轮手枪在灰色外套下面凸起,哈夫纳用三根指甲闪烁的手指头支撑着泛蓝的脸颊。他想要向“皮条客”道谢,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皮条客”明白了他的意图,转向坐在书桌旁一张凳子上的“占星家”,说道:
“因此,您要创建的社会的基准之一是顺从?……”
“以及工业化。我们需要黄金来捕获人们的心。宗教和骑士神秘主义都是这样的,我们也必须得建立工业神秘主义。要让人们觉得管理高炉是与在过去发现新大陆同样美妙的事。在那个社会中,我培养的政治家将会通过工业来获得幸福。革命者既精通印布机系统,又懂得为钢铁消磁。正因如此,我在认识埃尔多萨因时,就非常看重他。他和我关注同样的问题。您记得我们俩多少次聊起共同的想法吗?创造一个伟大的、高尚的、坚强的人,他能统治民众,向民众展示基于科学的未来。否则,还有别的方式可以实现社会革命吗?今天的领袖必须是精通一切的人。我们将创造这个智慧的原则。我们的社会将需要创造传奇,并将它传播。与一个政客相比,福特或爱迪生发起革命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得多。您认为未来的独裁者将会是军人吗?当然不是。在工业家面前,军人一毛不值。他也许会成为工业家的工具,但仅此而已。仅此而已。未来的独裁者将会是石油大王、钢铁大王、小麦大王。我们将通过我们的社会为之做准备。我们需要让民众熟悉掌握我们的理论。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需要细致地研究宣传。利用学生们。美化科学,将科学带到人们身边,然后……”
“我要走了。”埃尔多萨因说。
他正准备跟哈夫纳告别,哈夫纳却对他说道:
“我跟您一起走。”
“稍等一下,我有句话跟您说。”
“占星家”
和皮条客出去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在面朝田野的门口告辞时,埃尔多萨因转头看向那个巨大的男人,男人挥着手臂,冲他们告别。
“忧郁的皮条客”的看法
当他们走到庄园的拐角处时,埃尔多萨因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您为什么给我钱?”
哈夫纳一边前行,一边抽动着肩膀,冷冷说道:
“我也不知道。您撞上了我心情好的时刻。假如要我每天都做这样的善事……但是这样……况且,您想一想,我一个星期就能挣回来……”
埃尔多萨因脱口而出:
“为什么您这么有钱还要继续过那种‘生活’此处“生活”是婉辞,指代犯罪的、偷窃的、卖淫的生活。“堕落的生活”。——原编者注?”
哈夫纳颇具攻击性地转过头,说道:
“您看,朋友,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过上那种‘生活’的。知道吗?我为什么要抛弃三个每个月交给我两千比索的女人?假如我抛弃了她们,她们也就没了工作。换作是您,您会抛弃她们吗?肯定不会。所以呢?”
“您不爱她们吗?她们三人中没有您特别倾心的吗?”
在提出这个问题后,埃尔多萨因马上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皮条客看了他一秒钟,回答道:
“您好好听着。假如明天一位医生来到我跟前,对我说:‘无论你继续让她在妓院工作,还是让她休息,那个巴斯克女人都熬不过一个星期了。’要知道,那个巴斯克女人在四年的时间里为我挣了三万比索,我一定会让她工作六天,然后在第七天死去。”
皮条客的声音变得刺耳。在他的话语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愤不平的苦味,那种苦味埃尔多萨因后来在每个寡言的懒鬼或无聊的匪徒身上都会见到。
“怜悯?”他继续说道,“朋友啊,千万不要怜悯妓女。没有比妓女更下贱、更坚韧、更具报复心的女人。别太惊讶,我很了解她们。她们吃硬不吃软。您和百分之九十的人一样,以为皮条客是剥削者,而妓女是受害者。但请您告诉我:一个女人为什么需要她挣来的所有钱?小说家没有写出来的事实是,那些没有男人的妓女会不顾一切地寻找男人,寻找一个会欺骗她、时不时伤透她的心、夺去她全部收入的男人,因为她就是那么贱。有人说男女平等。天大的谎话。女人比男人低级。您看看那些原始部落。做饭、劳作、操心一切事情的是女人,而男人则去捕猎或打仗。现代生活也一样。除了挣钱,男人不做别的事。而且您要相信我,妓女会鄙视那些不向她要钱的男人。是的,先生,在她刚对您有了一点儿感情的时候,就会希望您向她伸手要钱……当某天您对她说‘Ma Chérie法语,意为“亲爱的”。——译者注,你可以借我一百比索吗?’时,她会有多么高兴!于是,她的情感将爆发,她会感到心满意足。那些肮脏的钱终归还是派上了用场,它们能使她的男人幸福。当然,这些是不会被写进小说里的。然而,人们却把我们看作是恶魔、是奇怪的动物——剧作家就是那么描写的。假如您走进我们的世界,了解了我们的生活,就会发现它与资产阶级、与贵族阶级的生活是一样的。姘头看不起舞女,舞女看不起站街女,站街女看不起妓院里的女人。有意思的是,妓院里的女人通常选择一个粗人来做她的靠山,而舞女则通常养着小白脸或二流子医生并受其剥削。您想知道妓女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听听一个被我朋友抛弃了的小女人哭着对我说的话吧:‘Encoré avec mon cul je peu soutenir un homme.’法语,意为“至少靠屁股我还能养活一个男人”。——译者注这些都不为普通人或小说家所知。一句法国谚语道出真相:‘Gueuse seule ne peut pas mener son cul.’法语,意为“妓女是无法独自一人用屁股过活的”。——译者注”
埃尔多萨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哈夫纳继续说道:
“有谁会像皮条客那样照顾她?她生病、被关进监狱的时候,是谁照顾她?人们知道些什么?如果您在某个礼拜六的早晨听见一个女人对她的‘鸡头’说:‘Ma Chérie,我比上个星期多赚了五十个春币“春币”为妓院使用的铜币筹码,嫖客进入妓院付钱后获得“春币”,用于嫖娼,在完事后将此币付给妓女,妓女以获得的“春币”向妓院领取相应的报酬。——译者注。’那么您也会想当皮条客,知道吗?因为那女人说‘多赚了五十个春币’的语气与一个体面的女人对其丈夫说‘亲爱的,这个月我因为没买衣服而且自己洗了衣服,省下了三十比索’的语气一模一样。朋友,记住我说的话:女人无论体不体面,都是自我牺牲的动物。天生如此。为什么教堂的神父都那么鄙视女人?他们中大多数都曾拥有过阔绰的生活,深知女人是什么样的动物。妓女就更糟糕了。她们像小孩一样需要悉心教导。‘从这边走,千万别越过这个拐角,不要跟某某皮条客搅在一起,别跟那个女人发生争执。’一切都得从头教起。”
他们在柔和的黄昏中沿着篱笆前行,皮条客的一席话让埃尔多萨因深感震惊。他意识到对方的生活从本质上异于他的生活。于是,他问道:
“您是怎么开始过上那种‘生活’的呢?”
“那时候我还年轻。我二十三岁,教数学。因为教师是我的职业,”哈夫纳自豪地补充道,“数学教授。我以教书为生。某天晚上,我在林孔街的一间妓院里认识了一个年轻的法国女人,我很喜欢她。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好从一个亲戚那里继承了一笔五千比索的遗产。我非常喜欢露西安娜,于是邀请她搬来和我一起住。她那时候有一个皮条客,一个粗鲁高大的马赛人,她时不时和他见面……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口才,还是因为我长得俊俏,那个女人爱上了我,于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我带她逃出了妓院。就像小说一样!我们跑去科尔多瓦山脉,后来又去了马德普拉塔。当我们用光了那五千比索,我对她说:‘好了,美好的田园生活结束了。再见了。’她却对我说:‘不,亲爱的,我们将永不分离。’”
此刻他们走在由枝条和藤蔓交织而成的绿色拱顶下面。
“我为此而嫉妒。您知道为一个和所有男人上床的女人吃醋的感受吗?您知道她第一次用从‘老爹’那儿赚来的钱请我吃饭时我的激动吗?您能想象我们一边吃饭、身后的服务生一边注视着我们并知道我们是谁的满足吗?或是挽着她的手臂走在街头、被便衣警察偷偷监视的愉悦吗?让他们看见和那么多男人睡过的她最爱的竟然是我,她唯一爱的是我?朋友,我可以告诉您,进入这一行非常美妙。是她主动提出您需要多一个女人来为您挣钱,也是她将另一个女人带到您的跟前,并对您说‘我们会成为好姐妹’,她负责教导训练新手,让她只为您‘跑腿儿’,您越是腼腆害羞,她就越是享受打破您的顾忌,享受您与她同流合污,然后……在不经意之间,您会发现自己已陷入了深渊……那是游戏真正开始的时候。只要女人还粘着您,就得好好利用她,因为不知道哪天她就会犯傻,为另一个男人而疯狂,像之前痴迷您那样再次为另一个男人做出牺牲。您也许会问,女人为什么需要男人?我可以直接告诉您:妓院的老板从不会与女人打交道。他们只会与女人的‘龟公’打交道。皮条客带给卖身女人的是安全感。便衣警察不会找她麻烦。如果被关进监狱,皮条客会把她救出来;如果生病了,皮条客会带她去疗养院、照顾她;他会为她省去许多麻烦,带来数不尽的好处。您看,独自谋生的妓女总是会遭受残暴的攻击、被抢劫,或是惹上其他麻烦。与之相反,有男人罩着的女人可以更安心地工作,没有烦恼,并且受人尊重。因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她自己选择了做这一行,于是用她挣来的钱换取所需要的幸福也就无可厚非了。
“当然,我说的这些您之前肯定闻所未闻。但慢慢您就会明白的。否则,您来告诉我,为什么有的‘龟公’拥有多达七个女人?意大利佬雷波罗在巅峰期手下有十一个女人。加利西亚人胡里奥有八个。几乎每个法国皮条客都有三个女人。她们之间相互认识,不仅仅是认识,她们还生活在一起,相互竞争看谁挣得更多,因为谁都想成为男人(那个只需一个眼神就能保护她们不受侦查和突袭的男人)的最爱。可怜的人儿啊,她们那么痴狂,叫人不知道到底该怜悯她们,还是该一棒将她们的头颅劈开。”
埃尔多萨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对妓女的极度蔑视而惊愕。他想起“占星家”曾对他说过:“‘忧郁的皮条客’看见一个女人时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女人在街上能赚五比索、十比索还是二十比索。再没有其他念头。”
此刻,这个男人让埃尔多萨因感到恶心。他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于是说道:
“我想问问您……您觉得‘占星家’的计划会成功吗?”
“不会。”
“他知道您的看法吗?”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参与?”
“我的参与只是相对意义上的,因为一切都让我感到无聊。生活本来就没什么意义,做什么都差不多。”
“您觉得生活没有意义?”
“毫无意义。我们出生,生活,死亡,天上的星星不会因此而停止转动,蚂蚁也不会因此而中断工作。”
“您那么无聊吗?”
“就那样吧。我把我的生活安排得跟实业家的生活一样。我每天晚上十二点上床,早上九点起床。我运动一个小时,然后洗澡,看报纸,吃午饭,睡个午觉,六点的时候喝杯酒,之后去理发店,八点吃晚餐,然后去咖啡馆。两年后,当我赚够二十万比索的时候,我就不干了,靠存的钱生活。”
“您在‘占星家’的秘密社会中将扮演什么角色?”
“如果‘占星家’能筹到钱,我将帮助他召集女人,建立妓院。”
“但您打内心深处是怎么看待‘占星家’的?”
“他是个疯子,能不能成功说不一定。”
“但他的想法……”
“其中一些令人困惑,另一些比较清晰。坦白说,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有时候您会觉得在听一位反动派讲话,另一些时候又会觉得他是左派。说实话,我觉得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万一成功了呢?……”
“那么连上帝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啊,对了,是您跟他提起培育亚洲霍乱杆菌的吧?”
“是的……那将是对抗军队的绝妙方式。您想,要是在每一个军营散播一个培育的细菌,只需三十或四十个人就能同时摧毁整个军队,让无产阶级群众来发起革命……”
“‘占星家’对您赞誉有加。他常跟我说,您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人。”
埃尔多萨因恭维地笑了笑。
“是的,学习不就是为了摧毁这个社会吗?回到刚才的话题:我还是没弄明白您在这个计划中的角色是……”
哈夫纳飞快地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埃尔多萨因,仿佛因为对方的措辞而惊讶,接着,他嘲弄地笑了起来,说道:
“我没有任何角色。您要明白,帮助‘占星家’对我并没有害处。况且,我把他的那些理论都当作耳边风罢了。对我而言,他是一个想要做一笔合法生意的朋友。仅此而已。他从那笔生意中赚来的钱,无论他是想要投资创立一个秘密社会,还是建一座修女院,一点儿也不关我的事。您看到了吧,我在这个著名社会中的角色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了。”
“您觉得一个革命社会的根基建立在对堕落女性的剥削之上,说得通吗?”
“皮条客”扁了扁嘴。接着,他斜眼看着埃尔多萨因,解释道:
“您这样说不对。当下社会的根基是建立在对男人、女人和小孩的剥削之上的。如果您想要弄明白资本主义的剥削,去阿韦利亚内达Avellaneda,阿根廷东北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一座港口城市。——译者注铸铁厂、冷冻厂、玻璃厂、火柴厂和烟厂看看吧,”他一边说,一边不愉快地笑了笑,“干我们这一行的,每个人有一个或两个女人;而他们,那些工业家们,则拥有大量的工人。应该如何称呼那些人?妓院老板和公司股东,谁更残忍?我们不用扯远了,就说您吧,您不是一个月只赚一百比索、钱包里装着公司的一万比索、而公司却要求您诚实吗?”
“您说的有道理……那么,您为什么给我钱?”
“那是另一回事。”
“但我心里不安。”
“好了,再见。”
埃尔多萨因还没来得及回答,“皮条客”就向对角那条林荫道走去了。他步伐急促。埃尔多萨因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然后快步朝他走去,在下一个路口追上了他。哈夫纳愤怒地转过身,尖声叫道:
“您到底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想要得到什么?……我想对您说:我一点儿也不感激您给我的钱。你想要回支票吗?拿去吧。”
于是,他把支票递给“皮条客”,但“皮条客”此刻却轻蔑地看着他:
“别装模作样了。拿去把钱还了。”
铁丝网在埃尔多萨因的眼前弯曲起来。他的脸色发黄,很明显,他身体不太舒服。埃尔多萨因倚在电线杆上,想要呕吐。哈夫纳在他面前停下来,屈尊地问道:
“头晕好点儿了吗?”
“嗯……好一点儿了……”
“您身体不太好……应该去看医生……”
他们俩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强烈的阳光让埃尔多萨因感到难受,于是他们穿过人行道,走到阴凉的那一侧。他们一直走到了火车站。哈夫纳在站台上踱步。突然,他转向埃尔多萨因:
“您有没有对他人起过残酷的念头?”
“有时候有过……”
“真奇怪……我此刻竟然想起自己曾经想要引诱一位失明的少女来妓院工作……”
“她还活着吗?……”
“还活着。她是一个裁缝的女儿,只有十七岁。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把我心里最残酷的念头都挖出来。”
“她还在为您工作吗?”
“是的,她现在怀有身孕。一个怀孕的瞎女人,您可以想象吗?改天我带她来见见您。让您认识她。我可以向您保证,那将是非常有趣的场景。您意识到了吗?失明且有孕在身。她人很坏,手里总是拿着一根针……而且像猪一样,贪吃无比。您一定会觉得她很有意思。”
“您想要……”
“是的,当‘占星家’的妓院建好了,她将是我带来的第一个人。我们会把她隐藏起来:她将是一道奇观……”
“知道吗,您比她还要奇怪。”
“为什么?……”
“因为没人能读懂您的想法。在您跟我讲述瞎女人的时候,我想起了‘占星家’跟我讲过的一件关于您的事。他说您曾经和一个诚实的女人好过,她在机缘巧合下来到您的家里,您很尊敬她。而且——让我说完——那个女人很爱您,她是个处女,您为什么尊敬她?”
“那不重要。一点自控力罢了。”
“那项链的故事又是怎么回事呢?”
“占星家”跟埃尔多萨因讲起过,“皮条客”曾向一名舞女索要定情物,舞女当着其他女人的面,将脖子上那条精美的项链取了下来。那条项链是她的情人——一个做进口纺织品生意的老头——送给她的。有意思的是,那个老头当时也在场。在众人的惊讶之下,哈夫纳接过项链,掂量了一番,算计着宝石有多少克拉,然后嘲弄地笑着,将项链还给了她。
“项链那件事很简单,”哈夫纳回答道,“那天我喝得有点儿多。但即便那样,我也知道那个举动为我在歌舞厅的那群无赖中赢得了巨大威望,尤其在女人中,女人都有点爱慕虚荣。有趣的是,半小时后,那个送给蕾妮项链的老头找到我,谦恭地感谢我没有收下礼物。您知道吗?他全身颤抖着从另一桌观看了事情的整个过程,他是因为害怕闹出丑闻才没有干预。但他却因为那条项链的命运而颤抖不已……您瞧瞧,一切是多么肮脏……噢,开往拉普拉塔La Plata,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首府,位于阿根廷东部大西洋沿岸。——译者注的火车来了。亲爱的朋友,再见了……对了,星期三请来参加在‘占星家’家里举行的会议。您会认识比我更有趣的人。”
埃尔多萨因若有所思地穿过站台,走到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列车站台。毫无疑问,哈夫纳是个怪物。
受辱者
晚上八点的时候,他回到了家。
“饭厅的灯亮着……不,让我解释解释,”埃尔多萨因后来说道,“我和妻子生活十分艰苦,我们所谓的饭厅不过是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另一个房间则是作卧室用。您一定会说,既然这么穷,为什么要租一整套房子呢?那是因为妻子的坚持,她念着过去的好时光,受不了没有家的‘保护’。
“在饭厅里,除了一张松木桌,再没有别的家具。饭厅一角挂着一根电线,上面搭着我们的衣物。另一角有一个带铁扣的衣箱,给人一种游牧生活的印象——而那游牧生活将在最后一次旅行后终结。我在后来许多次想起那个被置于角落的廉价衣箱为我的悲伤(这是一只脚已迈进监狱的人的悲伤啊)造成的‘旅行的印象’。
“正如前面跟您提到的,饭厅的灯亮着。一打开门,我就站住了脚。妻子穿着要出门的衣服,坐在桌边等我。黑色的薄纱一直遮住她红润的下巴。在她的右脚边,放着一个手提箱,而在桌子的另一侧,一个男人在我走进屋的时候(更确切地说,是在我因惊讶而在门框处站住了脚的时候)站了起来。
“在那一秒钟,我们三人一动不动……上尉站立着,一手撑在桌面,另一手握着剑柄;妻子低垂着头;我站在他们俩的对面,手指依然停留在门缘上。那一秒足以让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男人。他身材高大,魁梧强壮的身体装在制服里。他的目光在从妻子身上移开后,再次变得冷酷无比。说他带着傲慢、像对待下级一般审视我一点儿也不夸张。我继续看着他。他庞大的身躯与椭圆形的小脸、精致的鼻子以及朴素的薄嘴唇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胸前佩戴着飞行员徽章。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怎么回事?’
“‘这位先生……’她愈加羞愧,改了口,‘雷莫,’她直呼我的名字,‘雷莫,我无法再和你一起生活了。’”
埃尔多萨因连颤抖都来不及。上尉接着说道:
“您的妻子,我认识她有一段时间了……”
“您在哪儿认识她的?”
“你问这些干什么?”艾尔莎打断道。
“的确,”上尉反对道,“您得知道,有些事是不应该问的……”
埃尔多萨因脸红了起来。
“也许您说的没错……抱歉……”
“由于您挣的钱不够养活她……”
埃尔多萨因一边看着上尉,一边紧紧握着裤兜里左轮手枪的手柄。随后,他想到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枪打死他,于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我不认为自己刚刚说的话会让您觉得好笑。”
“不,我笑是因为一个愚蠢的念头……所以,她也跟您说了那些事?”
“是的,而且她跟我说您是一个倒霉的天才……”
“我跟他提起你的发明……”
“对……您制造金属花的项目……”
“那你为什么要走?”
“雷莫,我很累。”
埃尔多萨因感到异常愤怒,脏话堆积在他的嘴边。若不是想到那个男人会用拳头砸扁他的脸,他早就用脏话辱骂她了。他回答道:
“你总是很累。在你父母家里……在这儿……在那儿……在山上……你在哪儿都很累……你记得吗?”
艾尔莎不知该怎么回答,垂下了头。
“累……你为什么累?……所有女人都累,我不明白为什么……但她们都很累……上尉,您是不是也很累?”
那个闯入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对您而言,累是什么?”
“是无聊,是痛苦……您没发现,这情况与《圣经》里的‘大灾难’很像吗?我一个娶了个瘸女人的朋友这样说道。瘸女人是福音书里的娼妓……”
“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但我有想过。您一定奇怪我会在这种场合下与您聊痛苦……但事情就是这样……人们太过悲哀,他们需要受到他人的侮辱。”
“我不这样认为。”
“当然了,您挣那么多钱……您一个月的工资多少?五百?”
“差不多吧。”
“当然了,有那么高的工资,当然……”
“当然什么?”
“无法体会这种困境。”
上尉严厉地看着埃尔多萨因。
“赫尔曼,别理他,”艾尔莎打断道,“雷莫总是喜欢谈论痛苦。”
“是吗?”
“是的……而她则相信幸福,相信所谓的‘永恒的幸福’,每天沉浸于享乐之中……”
“我痛恨穷苦。”
“当然咯,因为你不相信穷苦……我们正身处的可怕的穷苦,它深深扎根于我们体内……在灵魂里,像梅毒一般腐蚀我们的骨头。”
他们沉默了。很明显,上尉感到无聊,他正在仔细查看自己精心抛光的指甲。
艾尔莎透过面纱的菱形死死盯着她曾经如此深爱的丈夫憔悴的面庞。与此同时,埃尔多萨因在苦苦思索,为什么自己体内会有那么庞大的空虚,那空虚将他的意识吞没,让他无法用言语将永恒的痛苦咆哮而出。
突然,上尉抬起了头。
“您打算怎样制造金属花?”
“很简单……比如,拿一朵玫瑰花,把它浸泡在溶于酒精的硝酸银溶液中。然后,把花放在阳光下,硝酸盐转化为金属银,玫瑰花将被一层作为导体的金属薄膜包裹。接着,对它施以正常的铜电铸法……自然而然地,您就能得到一朵铜铸的玫瑰花。它的应用很广泛。”
“这个想法很有创意。”
“赫尔曼,我不是跟您说过吗,雷莫很有天赋。”
“是啊。”
“也许我的确有天赋,但我缺乏活力……热情……类似一个非凡的梦想……一个巨大的谎言来推动我实现它……不过,我们换个话题吧,你们觉得你们俩的生活会幸福吗?”
“会。”
沉默再次降临。在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的面孔看起来像三张蜡制的面具。埃尔多萨因意识到,所有的一切将在几分钟后结束。他被自身的痛苦折磨,对上尉说道:
“您为什么来我家?”
对方犹豫了一阵,接着说:
“我想要认识您。”
“您觉得这样好玩儿吗?”
“不……我对您发誓,我没这样想过。”
“所以呢?”
“我只是好奇地想要认识您。最近一段时间,您妻子跟我讲了不少关于您的事情。况且,我从未想过会经历这样的情形……事实上,我也无法说清自己为什么会来。”
“您发现了吧?有些事是无法解释的。就拿我来说吧,我也在试图弄明白为什么我明明口袋里有一把左轮手枪,却没有一枪把您打死。”
艾尔莎抬起头看向埃尔多萨因,他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