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阻止了您?”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或者……是的,我确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相信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宿命线。犹如通过神秘的直觉获得的预言。此刻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事情都早已在那条宿命线上标注好了……仿佛我亲眼见过似的……但我不知道是在哪里……”
“什么?”
“你们说什么?”
“并非你给了我动机……不……我确定……来自远方的确定。”
“我不明白。”
“我却明白了自己。瞧,就是这样。一个人会突然意识到某些事一定会发生……它发生的目的是改变生活,为了拥抱新生活。”
“那你呢?”
“您认为您的生活会?……”
埃尔多萨因避开那个问题,继续说道:
“对于此刻发生的事,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如果您叫我去买一包香烟,对了,您有烟吗?”
“拿去……然后呢?”
“我不知道。最近我的生活支离破碎……痛苦让我不知所措。但您可以看见,我是怎样心平气和地在与您交谈。”
“是的,他总是期待发生什么非凡的事。”
“你也一样。”
“什么?艾尔莎,您也一样?”
“是的。”
“他说的不对,是吧,艾尔莎?”
“你觉得呢?”
“说实话吧,你所期待的非凡的事并非这件事,对吗?”
“我不知道。”
“上尉,您看见了吗?那即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生活。我们俩沉默地坐在这张桌边……”
“住口!”
“为什么?我们俩坐在这里,不用言语就能明白我们是谁,两个不幸的人,拥有迥异的愿望。当我们上床睡觉时……”
“雷莫!”
“埃尔多萨因先生!”
“别假装正经了……你们难道不会上床吗?”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法继续交谈了。”
“好吧,当我们分开时,我们拥有相似的感受:生活和爱的愉悦就是这样?……我们无须交流,就知道我们在想着同一件事……不如换个话题吧……你们打算留在城里吗?”
“我们会去西班牙待一阵子。”
突然间,旅行的念头让埃尔多萨因打了个寒战。
他仿佛看见艾尔莎靠在一排玻璃舷窗下的扶杆边,眺望着远方的蓝色地平线。阳光落在黄色的前桅和黑色的吊臂上。太阳渐渐落山,但他们俩依旧在那里,倚靠着白色的舷梯,专注地想着别处。含碘的风随着海浪而起,艾尔莎看着海水,她的影子在水面多变的纹路中忽隐忽现。
时不时地,她转过苍白的脸,两个人仿佛都听见从海底深处传来的责备声。
埃尔多萨因想象着那个声音对他们说:
“你们对那个可怜的男孩做了什么?”(“因为尽管我年龄不小了,但我依旧是个孩子,”后来雷莫这样对我说道,“您明白吗?一个被人当面夺走了妻子的男人……他很可怜……就像个孩子一样,您明白吗?”)
埃尔多萨因从幻觉中走了出来。接下来那个问题发自他的内心深处,违背了他的意愿。
“你会写信给我吗?”
“为什么写信?”
“是啊,当然,为什么写信?”他闭上眼睛重复道,感到自己掉入了无人企及的深渊。
“好了,埃尔多萨因先生,”上尉站起身来,“我们要走了。”
“啊,你们要走了……你们这么快就要走了?”
艾尔莎向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你要走了吗?”
“嗯……我要走了……你要明白……”
“好……我明白。”
“雷莫,那是不可能的。”
“对啊,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当然……”
上尉在桌旁绕了一圈,拿起手提箱——那是艾尔莎在结婚那天带来的手提箱。
“埃尔多萨因先生,再见。”
“上尉,乐意效劳……但是有件事……你们要走了……你,艾尔莎……你要走了?”
“是的,我们要走了。”
“请允许我坐下。上尉,请给我一点时间……几分钟就好。”
闯入者压制住暴躁的言语。他非常想冲那个丈夫大吼:“站直了,蠢货!”但看在艾尔莎的面子上,他忍住了。
突然,埃尔多萨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慢地走到房间的一角。接着,他飞快来到上尉面前,没能抑制住尖叫的欲望,用清晰的声音对他说:
“您知道我为什么没像杀一条狗那样将您杀死吗?”
另外两个人警惕地看了看对方。
“因为此刻我很冷静。”
说完,埃尔多萨因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们俩看着他,等待着。
终于,丈夫带着苍白的轻蔑微笑起来,轻声继续说(他的声音因压抑着抽噎的绝望而失去活力):
“是的,因为我刚才很冷静……我此刻很冷静。”此刻,他的目光再次模糊起来,但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幻觉般的微笑,“听我说……这件事你们也许无法明白,但我却想明白了。”
他的双眼放出异样的光芒,声音由于努力说话而变得嘶哑。
“你们瞧……我的生活受到了巨大的凌辱……可怕的创伤。”
他不再说话,在房间的一角停了下来。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个奇怪的微笑,仿佛正在做着危险的梦。艾尔莎突然愤怒起来,紧紧咬住手帕的一端。上尉站立着等待。
突然,埃尔多萨因从口袋里拿出左轮手枪,把它抛向一个角落。“勃朗宁”将墙面的漆打掉后,重重落在地上。
“没用的废物!”他喃喃道。接着,他一手插在衣兜里,太阳穴靠在墙上,缓缓说道:“是的,我的生活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被凌辱了。上尉,您要相信我。别不耐烦。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最初开始这项残忍的凌辱工作的人,是我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每当我犯错,他就会对我说:‘我明天来收拾你。’他总是这样说,明天……明白吗?明天……于是那天晚上我尽管可以睡觉,但却睡不好,睡眠很浅,我会在半夜醒来,惊惶地趴在窗边看天是不是已经亮了,但当我看见月光穿过窗条,我闭上眼,对自己说:还早着呢。之后不久,我听见公鸡打鸣,再一次醒来。月亮已经不见了,一道蓝色的光从玻璃照了进来,于是我拿床单遮住脑袋,试图不去看它,尽管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尽管我知道人的力量是无法将那道光驱赶出去的。当我终于沉沉睡过去,却有一只手在枕头上摇晃我的脑袋。是他,用刺耳的声音对我说:‘快点儿……时间到了。’我一边缓慢地穿衣服,一边听见那个男人在院子里搬弄椅子。当我走到门外时,他像士兵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椅子旁边。‘快点儿。’他再次冲我喊道,还在半梦半醒中的我径直走向他;我想说话,但在他令人畏惧的目光下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压在我的肩上,逼我跪下,我将胸口靠在椅面,头放在他的膝盖之间,无情的鞭子随即落在我的屁股上。待他放开我,我便哭着跑回房间。莫大的羞辱将我的灵魂埋入黑暗之中。尽管您不相信,但那黑暗却是真实存在的。”
艾尔莎吃惊地看着她的丈夫。上尉双手抱在胸前,百无聊赖地听着。埃尔多萨因含糊地笑了笑,接着说:
“我知道学校里大多数同学都不曾挨过父母的打,每当我听见别的同学聊他们家的事,都会被一股巨大的痛苦击倒。如果恰巧在课堂上,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会木然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他提的问题是什么,直到他冲我大喊:‘埃尔多萨因,你怎么了?难道你是个傻瓜吗?’全班哄堂大笑,从那以后,大家就都叫我‘傻瓜埃尔多萨因’。而我则越发悲伤,越发受屈辱,却因为害怕父亲的鞭子而不敢反击,对那些侮辱我的人微笑……胆怯地微笑。上尉,您明白吗?人们侮辱您……但您却还要胆怯地冲他们微笑,仿佛侮辱是对您的恩典似的。”
闯入者皱了皱眉头。
“后来,——上尉,请让我说下去——后来人们常常叫我‘傻瓜’。每当被叫作‘傻瓜’时,我的灵魂就会突然在神经里萎缩,而灵魂羞愧地躲进肉体中的感受则会将我的勇气全部歼灭;我感到自己越陷越深,我盯着那些侮辱我的人的双眼,并没有一拳将他们打倒在地,而是对自己说:‘这些人明白对我的侮辱是多么过分吗?’但很快我就释然了;我意识到,这些人所做的不过是完成我父亲开创的工作罢了。”
“而现在,”上尉打断道,“我也让您陷得更深了?”
“不,您并没有。我受了这么多苦,我的勇气自然也就缩了起来、躲了起来。我是自己的观众,我问自己:‘我的勇气什么时候会出来露面?’那即是我期待发生的事。某一天,会有个可怕的东西在我的体内爆炸,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在那个时候,如果您还活着,那么我将会找到您,往您的脸上吐口水。”
闯入者平静地看着他。
“但那并不是出于憎恶,而是为了测试测试我的勇气,因为对我而言,它将是崭新的东西……好了,您可以走了。”
闯入者犹豫了一刻。埃尔多萨因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他。上尉提起手提箱,走了出去。
艾尔莎颤抖地站在她丈夫面前。
“好了,雷莫,我走了……一切得做个了断了。”
“但是,你?……你?”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又是何苦?我求求你,冷静一下。我已经把干净衣服给你准备好了。把衣领换了。你总是让人感到羞愧。”
“但是,艾尔莎你……你?我们的计划呢?”
“幻想,雷莫……光辉灿烂。”
“是呀,光辉灿烂……但你是从哪儿学来这么美的修辞语的?光辉灿烂。”
“我不知道。”
“那我们共同的生活就到此为止了?”
“你还想怎么样?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对你很好。直到后来我才开始对你产生厌恶……但你为什么和从前不一样了呢?……”
“啊!对啊……一样……一样……”
痛苦像热带的烈日一般,让他精神恍惚。他的眼睑止不住往下沉。他想睡觉。那些话语的含义缓慢地沉入他的意识之中,仿佛一颗在沼泽里缓缓沉落的石子。当话语抵达他意识的底部,一股黑暗的力量再次拧紧了他的痛苦。有那么一刻,苦难的野草像泥潭一般在他胸口的最深处漂浮晃动。艾尔莎抑制住情绪,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要走了。你当初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儿呢?你为什么从来不为之努力呢?”
埃尔多萨因非常确定,在那一刻,艾尔莎和他一样不幸,巨大的怜悯让他瘫坐在椅子上,他把头压在搁在桌面的胳膊上。
“所以你要走了?你真的要走了?”
“是的,我想要看看我们的生活是否会有所好转。看看我的手。”说着,她摘下右手的手套,向他展示被寒冷冻裂、被碱水腐蚀、被针眼啄烂、被锅底的烟垢熏黑的手。
埃尔多萨因站起身来,幻觉使他全身僵硬。
他看见自己不幸的妻子在巨大的钢筋水泥城市里,穿梭于摩天大楼投下的斜影之中,高压电线网充满威胁地架在她的头顶。一群商务人士打着伞经过她的身边,她的脸比以往更加苍白,但当陌生人口中呼出的气拂过她的脸庞时,她却想起了他。
“我的男孩在哪儿呢?”
埃尔多萨因从未来的幻想中清醒过来:
“艾尔莎……你知道的……你想来的时候就来……你可以来的……但你实话告诉我,你曾经爱过我吗?”
她缓慢地抬起眼睑,瞳孔放大。她的声音回荡在温暖的房间里。埃尔多萨因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从来都很爱你……此刻我也爱着你……为什么你从来没像今晚这样和我说话呢?我觉得我会永远爱着你……在你身旁,他只不过是一个男人的影子……”
“灵魂,我可怜的灵魂……我们的生活啊……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啊……”
艾尔莎的嘴边泛起一丝苦笑。她饱含热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她认真地承诺道:
“你看……你一定要等着我。如果生活和你曾经描述的一样,我就回来。知道吗?在那时候,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去死……你满意了吗?”
一股热血冲上了男人的太阳穴。
“灵魂,你对我多么好啊,灵魂……把那只手给我,”依旧处于惊恐之中的她胆怯地微笑起来,与此同时,埃尔多萨因吻了吻她的手,“灵魂,你不生气了吧?”
她抬起因幸福而变沉的头。
“雷莫,你看……我会回来的,知道吗?如果你所说的关于生活的事是真的……是的,我会回来……我会回来的。”
“你会回来?”
“是的,带着我的家当回来。”
“即使你很富有?”
“即使拥有全世界的财富,我也会回来。我发誓!”
“灵魂,可怜的灵魂!你的灵魂多么高尚啊!然而,你却不曾了解我……没关系……啊,我们的生活啊!”
“我们的生活……是呀,我们的生活!但那不重要了。我很高兴。雷莫,你意识到你将会感到多么惊喜吗?你一个人,在晚上。你独自一人……突然,咯噔……门开了……是我……是我回来了!”
“你穿着礼服……白色的鞋子,戴着珍珠项链。”
“我一个人来,走过黑暗的街道,来找你……但你却看不见我,你一个人……你的头……”
“你说……说呀……说呀……”
“你用手托着头,手肘在桌上……你看着我……突然……”
“我认出了你,对你说:‘艾尔莎,是你吗,艾尔莎?’”
“然后我回答道:‘雷莫,我来了,你记得那一晚吗?’那一晚即是今晚,尽管外面刮着大风,而我们既不冷,也不痛苦。雷莫,你高兴吗?”
“我高兴,我对你发誓我很高兴。”
“好了,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
“对……”
突如其来的痛苦让男人的面孔扭曲。
“好吧,你走吧。”
“再见了,我的丈夫。”
“你说什么?”
“雷莫,我对你说,等着我。即使拥有了全世界的财富,我也会回来。”
“好吧……那么,再见了……但给我一个吻。”
“不,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见了,我的丈夫。”
突然,一股莫名的痉挛侵袭了埃尔多萨因,他残暴地抓起她的手腕。
“告诉我:你和他上过床了吗?”
“雷莫,放开我……我无法相信你……”
“坦白告诉我,你有没有和他上过床?”
“没有。”
上尉站在门口。一阵强烈的虚弱让埃尔多萨因的手指松懈下来。他感到自己倒了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层层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到床上去的。
对埃尔多萨因而言,时间的概念不再存在。内脏的疼痛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睡觉。要是有力气的话,他一定会把自己抛到一口井里面去。绝望的气泡在喉咙里沸腾,让他感到窒息,双眼对黑暗的敏感度远胜过溃疡对盐的敏感度。他时不时地磨牙,借此缓和体内绷紧的神经发出的刺耳声,而海绵般柔软的肉体却已让位给大脑散发出的黑暗海浪。
他感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于是紧闭着眼睑。他往下坠啊坠啊,谁知道他体内隐形的高度究竟有多少里里,西班牙里程单位,一里合55727米。——译者注!他在被绝望盘踞的意识里不停歇地坠落!一层层更浓稠的黑暗从他的眼睑脱落。
他的疼痛中心在无谓地挣扎着。在他的灵魂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逃脱的裂缝。埃尔多萨因的体内装着全世界的痛苦与全世界的否定。地球上还有谁比他的皮肤布满更多痛苦的皱褶?他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溃疡,随着每一次血管的跳动而扭曲、尖叫。然而,他还活着。活着的他与身体的距离既遥远,又令人恐惧地靠近。他不再是一个装满痛苦的生物体,而变成了一个缺乏人性的东西……也许是的……一个蜷在房间黑暗腹部的怪物。从他眼睑脱落的每一层黑暗都是一个胎盘,让他越来越远离人类的世界。城墙上的砖块越砌越高,源源不断的黑暗瀑布从洞口飞流直下,他蜷在洞底,瑟瑟发抖,仿若一只躺在海底的贝壳。他连自己也认不出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奥古斯托·雷莫·埃尔多萨因。他用手指按了按额头,指头的质感让他感到奇怪,而且他也认不出自己额头的皮肤了,仿佛他的身体是由两种不同的材料制造而成。谁会知道他体内已经死去的部分?他体内仅存的知觉是一个存在于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之外的意识、一个比刀片还要薄的灵魂,像生活在烂泥里的鳗鱼一样蜿蜒爬行。这个知觉在他体内只占据一平方厘米的面积。其余部分都消散在黑暗之中。是的,他是一个一平方厘米的人,一个一平方厘米的存在,用他有知觉的面积维持着支离破碎的幽灵生活。他体内的其他部分都已经死去,已经被将他置于这可怕现实的黑暗胎盘吸收。
他越来越确信自己正身处一座水泥大厦的底部。像在另一个世界一样!暴雨天的一道看不见的橘色阳光持续地照射在墙上。一只孤独飞行的鸟儿的翅膀斜穿过方墙上空的蓝天,而他则将永远待在那个沉闷的洞底,被暴雨天的橘色阳光照耀着。
他的生活被局限在那一平方厘米的知觉里。他甚至可以“看见”自己心脏的跳动,他也无法推开那个将他压在深渊底部的庞然大物——它一会儿呈黑色,一会儿呈橘色。他只要稍稍放松警惕,体内的现实就会冲他咆哮。埃尔多萨因不想看,又想看……但一点儿用也没有……他的妻子在那儿,在一间蓝色房间的远端。上尉在一角忙活着。尽管没人告诉他,埃尔多萨因也知道那是一间六边形的狭小卧室,一张宽大的矮床几乎占据了房间的全部空间。他不想看艾尔莎……不……他不想,然而,即使有人拿性命威胁他,他也不会将视线从那个在她面前脱衣服的男人身上移开……在他的合法妻子的面前,虽然此刻她不在他身边……却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比他的害怕更强烈的是他对更多恐惧、更多痛苦的需求,突然,之前一直用手指遮住双眼的艾尔莎跑向大腿结实的裸体男人,紧紧抱住他,不再躲避他在蓝色背景中高高耸起的紫色男子气概。
埃尔多萨因感到自己完完全全被恐惧压扁了。即使将他放在一架滚轧机上,他的生活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平。马路上被车轮压过后的蟾蜍不也是那副压扁且灼热的模样吗?但他不想看,他异常坚定地不想看,于是只模糊看见艾尔莎的手支撑在男人肌肉发达且多毛的胸部,与此同时,男人用手捧起女人的下颌,将她的面孔抬到他的嘴边。
突然,艾尔莎尖叫着:“我也是,亲爱的……我也是。”她的面孔因绝望而变红,裙子堆在奶白色的大腿根部,着迷地盯着正在颤抖的男人坚硬的肌肉,露出她阴部的卷毛、挺拔的乳房……啊!……他为什么要看?
艾尔莎徒劳地……是的,艾尔莎,他的法定妻子,试图用小手将他的男子气概整个握住。男人发出欲望的呻吟,紧按太阳穴,用手臂遮住双眼;她斜靠在男人的身上,将炙热的烙铁死死焊进他的耳朵里:“你比我的丈夫更英俊!天呐,你太英俊了!”
假如有人为了让那残忍的场景深深拧入他的灵魂而把他的头缓缓从脖子上扭曲,他也无法承受更多痛苦。那痛苦是如此之深,假若将它截断,他的灵魂将会像弹片一般爆炸。灵魂怎么能承受这么多痛苦呢?然而,他却想要遭受更多的痛苦。想要一把斧头把剁板上的他砍成几块……即使把他大卸八块扔在垃圾箱里,他也还会继续遭受痛苦。他体内的每一平方厘米都在忍受着极度可怕的痛苦。
在庞大车床的高压下,所有的线都被绷断了,突然间,一阵宁静的感觉延伸到他的四肢。
他什么也不想要了。他的生活在静静地走下坡路,仿佛堤坝塌陷后的湖泊。他没有睡着,只是将眼睑闭起来了,清醒的昏厥比氯仿导致的昏迷更能麻醉痛苦。
埃尔多萨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他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脑袋,把头皮从过热的枕头上挪开,他毫无知觉,只感到后颈的凉爽和心脏的开合;心脏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将昏昏欲睡的眼睑撑开,让他看见黑暗,仅此而已。仅仅只有黑暗吗?
艾尔莎在他的回忆中越来越遥远,在那短暂的催眠中,他不敢相信自己曾与她相好过。他甚至怀疑艾尔莎是否真实存在过!从前他可以看见她,而如今,他却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认出她……而且还差点没把她认出来。事实上,她不再是从前的她,而他也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此刻,他的生活在静静地走下坡路,他仿佛变回多年前的那个小孩,盯着绿荫下从泛红的石头间不断消失的河流。如今,他自己就是黑暗中的肉体瀑布。谁知道他的血什么时候才会流干!他只能感觉到心脏的半开半合,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将他昏昏欲睡的眼睑撑开,让他看见黑暗。从马路对面的路灯发出的一道银光穿过裂缝,落在蚊帐上。他痛苦地渐渐恢复了意识。
他是埃尔多萨因。此刻,他认出了自己。他费力地弓起腰,看见一束黄色的光线从通向饭厅的门下方照进来。他忘记了关灯。他欠了……啊,不!不,艾尔莎已经走了……他欠了糖厂六百比索零七分……不,他已经不欠钱了,他有一张支票……
啊,现实啊,现实!
路灯的银光落在蚊帐上形成的斜边形证明他的生活还和从前、和昨天、和十年以前一模一样。
他不想再看那道光,如同小时候不想“看就在那里的那道光亮,尽管他知道人的力量是无法将那道光驱赶出去的”。是的,和他父亲对他说第二天要收拾他的情景相似。不,此刻不一样了。小时候的光是蓝色的,而这道光则是银色的,但它却与过去的那道光同样刺眼、同样预示着真实的世界。汗水浸湿了他太阳穴周围的发根。艾尔莎已经走了,她不会回来了吗?巴尔素特知道了会说什么?
耳光
突然,有人在街门外停下了脚步。埃尔多萨因知道是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巴尔素特习惯性地轻声敲门。
埃尔多萨因嗓音嘶哑地喊道:
“进来,你怎么不进来?”
巴尔素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在巴尔素特走进饭厅的同时,雷莫喊道:“我马上就来。”
当他走进饭厅时,巴尔素特已经坐了下来,跷着二郎腿,像通常一样,背朝门,面向房间的东南角。
“你在干吗?”
“你怎么样?”
他将肘部支在桌子的边缘,手撑着脸颊的胡须,灯光在他长满赘肉的白手上呈现出红铜的色彩。一对绿眼睛从眉毛下方延伸到太阳穴,充满疑问的凝视让尖锐的目光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埃尔多萨因好似在闪烁的薄雾中观看对方的脸庞:前额与太阳穴向尖尖的耳朵倾斜,猛禽般瘦骨嶙峋的鼻子,可以承受强烈撞击的扁平的下巴,黑领带繁复的领结仿佛要把僵硬的衣领连根拔起似的。
巴尔素特用紧张的声音问道:
“艾尔莎呢?”
“她出去了。”
他们陷入了沉默。埃尔多萨因出神地看着巴尔素特外衣的灰色袖子在白色桌边形成的直角,看着灯光把他鼻梁一侧的半边脸照得呈红铜色,而另一半脸却从发根到下巴窝都处于黑暗之中,黑眼圈更是将这阴影加剧。巴尔素特不自在地动了动跷起的二郎腿。
“啊!”埃尔多萨因听见他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埃尔多萨因此刻才听见对方在几秒前发出的那声“啊”。
“艾尔莎出去了?……”
“不是……她走了。”
巴尔素特挺直了脑袋,抬起眉毛,让更多光线进入眼睑,微张着嘴,轻声问道:
“她走了?”
埃尔多萨因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对方的鞋子,半闭着眼,通过眼睫毛偷窥巴尔素特的痛苦,缓缓说道:
“对……她……和……一个……男人……走了……”
他学药剂师埃尔格塔的模样,挤了挤左眼,把头偏向一侧,抬起额头的皮肤,与此同时,另一只眼睛明目张胆地嘲笑着巴尔素特。巴尔素特狠狠低下头,下巴压凹了僵硬的衣领。瞳孔在他铜色的眉毛下面凶猛地闪烁着。
埃尔多萨因接着说道:
“你看见了吗?手枪就在那儿。我完全可以杀死他们,但我却没有。人类是多么奇怪的动物啊,不是吗?”
“而你就让那个人当着你的面把你妻子带走了?”
刚过去不久的侮辱激怒了埃尔多萨因心中的旧恨,在他心里变成了一道残忍的欢愉,他的声音在喉咙里颤抖,嘴巴因怨恨而变干,大声叫道:
“关你什么事啊?”
一记重重的耳光让他跌跌撞撞倒在椅子上。后来他记起巴尔素特的手臂像揉面团一样对他来回揉搓。他用双手遮住脸,想要躲避那个仿佛从森林里逃出来的庞然大物。他的脑袋重重撞向墙壁,然后倒在了地上。
当他恢复意识时,巴尔素特正跪在他的身边。他发现自己的衣领散开了,少许液体流进他的喉咙。他感到鼻梁一阵阵刺痛,觉得自己随时都想要打喷嚏。牙龈缓慢地流着血,舌头在肿胀的嘴唇下能触碰到牙齿。
埃尔多萨因费力地站了起来,随即倒进一把椅子里;巴尔素特脸色苍白,眼睛里仿佛射出两道火焰。肌肉从他的颧骨到耳朵,画出两道颤抖的弧线。埃尔多萨因以为自己蹒跚于一场无止境的梦中,直到对方握住他的手臂,对他说:
“听着,如果你愿意,可以往我脸上吐口水,但请听我说。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你。坐好……这样,对,这样。”埃尔多萨因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巴尔素特说:“我求求你,听我说。你看见了吧?我可以用拳头打死你……刚才是我失手了……我对你发誓……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跪下来向你道歉。我没能控制住自己,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看……啊……啊……天知道啊!”
埃尔多萨因吐了口血。一股热流从太阳穴进入,灼烧他的前额,刺痛他的后颈。他的后背完全直不起来了,于是他把头放在桌缘。巴尔素特看他这副模样,问道:
“你想要洗把脸吗?这样会好受一点儿。等一下,别动。”于是他跑进厨房,端了满满一盆水回来。“洗把脸,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儿。要我帮你搓脸吗?听着,我错了,是我太冲动了。你也是。你为什么要冲我挤眼睛、摆出一副嘲笑我的模样?洗一下脸吧,我求你了。”
埃尔多萨因一言不发地洗脸,好几次将头埋进脸盆里,直到憋不住气了才把头从水里抬起来。接着,他坐下来,感受到太阳穴周围的湿头发在蒸发。他多么疲惫啊!哎,要是艾尔莎看见他这副模样!她会多么同情他啊!他闭上了双眼。巴尔素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对他说:
“我必须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不然,我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听着,我冷静地告诉你。要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把手放在我的胸口,摸摸我的心跳。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嗯,我……我把……是我去糖厂告发的你……是我寄的匿名信。”
埃尔多萨因头也没抬。是他或是别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巴尔素特看着他,等着他说点儿什么。接着,他说道:
“你为什么一言不发?是的,是我把你告了。你明白了吗?是我告发的你。我想让你坐牢,这样我就能和艾尔莎在一起,我就能侮辱她了。你无法想象我是如何日日夜夜想着让你入狱的!你没办法凑到钱,他们就不得不把你告上法院。但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啊?”
埃尔多萨因抬起眼皮。巴尔素特在他面前,是的,是他,是他说了那番话。从颧骨到耳朵,肌肉的反应在皮肤下让人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巴尔素特看向地面,手肘撑在膝盖上,仿佛坐在炉边,缓慢地继续说道:
“我必须得把一切都告诉你。除了你,我还能对谁说这些让人心痛的事呢?人们说(而且是真的)心并不会痛,但相信我,我有时会对自己说:‘我为什么活着?既然我是这样一个人,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吗?’你知道吗?你不知道这些事我在脑子里反复思索过多少次。你看,我本不应该告诉你。一个人怎么能够对另一个人做了卑鄙的事,然后又跑去跟他把秘密全盘托出,却丝毫不感到内疚?我许多次问自己:‘我为什么不感到内疚?做了恶事却麻木不仁,这算是什么生活啊?’你明白吗?在学校里,老师教导我们说,犯下罪行迟早都会让罪犯发疯。但在现实生活中,为什么你犯了罪但却心安理得得很呢?”
埃尔多萨因依旧盯着巴尔素特,此刻,巴尔素特的形象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沉淀。他使出所有的力量,用网丝将苍白的轮廓紧紧缠捆起来,让那一刻的印象永远不会被抹去。
“你瞧,”巴尔素特接着说,“我早就知道你憎恶我,假如有机会你一定会杀死我。这既让我高兴,又让我悲哀。有多少个夜晚我是思索着如何绑架你入眠的啊!我甚至想过寄给你一个炸弹,或是寄给你一个装着蟒蛇的纸箱。抑或收买一个司机,让他开车把你撞死。我闭上眼睛,连续几个小时想着你们俩。你以为我爱她吗?”埃尔多萨因后来注意到,在那天晚上的交谈中,巴尔素特一直回避直呼艾尔莎的名字,“不,我从来没爱过她。但我想要侮辱她。知道吗?毫无来由地就是想要侮辱她:看着你堕落,她就不得不来跪着求我帮忙。你明白吗?我从来没爱过她。我告发你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为了侮辱她,因为她总是对我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于是,当你告诉我你偷了糖厂的钱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喜悦让我心潮澎湃。你还没说完,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好了,让我们走着瞧,看她的傲慢还能坚持多久。’”
埃尔多萨因情不自禁地问道:
“但你爱她吗?……”
“不,我从未爱过她。要是你知道她带给我的痛苦!要我去爱她,爱那个从来没跟我握过手的人?!她每一次看我,都让我觉得她在朝我脸上吐口水。啊,虽然你是她的丈夫,但你却一点儿也不了解她!你知道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吗?你看,她可以看着你死去却一点儿也不难过。你明白吗?我记得,当阿斯特拉迪破产后,你们流落在街头,要是她那时候求我帮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仅仅为了听她对我说一句‘谢谢’,我会把我的全部家当都给她。只要一句‘谢谢’。为了听她说一句‘谢谢’我可以倾家荡产。有一天,我试图提起这件事,她却回答我说:‘雷莫挣的钱足够养活我们两个人。’哎,你不了解她!她可以看着你死去却无动于衷。我思索着(天呐,一个人的脑袋里有多少念头啊!),我躺在床上,开始想象……你杀死了一个人……她为了救你来求我帮忙,我会二话不说,竭尽全力帮助你。雷莫,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怎样的一个女人啊!我记起她做针线活儿的时候。我多么想陪在她身边,替她捧着针线盒。我知道她和你在一起并不幸福。从她的脸上就能看出来,从她的疲惫,从她的笑容里。”
埃尔多萨因想起了艾尔莎一个小时前说过的话:
“但那不重要了……我很高兴。雷莫,你意识到你将会感到多么惊喜吗?你一个人,在晚上。你独自一人……突然,咯噔……门开了……是我……是我回来了!”
巴尔素特继续说:
“当然了,我常常问自己,到底是什么让她留在你身边,留在你这样一个男人的身边……”
“我一个人来,走过黑暗的街道,来找你,但你却看不见我,你一个人,你的头……”
埃尔多萨因感到所有这些念头像涡流一样,在他大脑的表层打漩儿。巨大的螺旋钻入他肢体的根部。旋涡轻微的摩擦在他的灵魂中激起一阵疼痛且崭新的温柔。艾尔莎的话语是多么美妙,多么非凡啊!
“我从来都很爱你。此刻我也爱着你……为什么你从来没像今晚这样和我说话呢?我觉得我会永远爱着你,在你身旁,他只不过是一个男人的影子。”
此刻,埃尔多萨因坚信这些话会永远拯救他的灵魂。与此同时,巴尔素特继续倾诉他妒忌的痛苦:
“我多想问问她究竟看上了你哪一点,多想在她面前把你的胸膛剖开,让她亲眼看看,直到她厌烦为止,让她看到你不过是个疯子,是个无赖,是个懦夫……我对你发誓,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愤怒。”
“我相信你。”埃尔多萨因回答道。
“此时此刻,我看着你,问自己:‘女人眼中的男人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不是吗?对我而言,你不过是个可怜的倒霉蛋,任何人一拳就能将你打倒。但对她而言,你是什么呢?那是个黑洞。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实话告诉我:你曾经弄明白过自己在妻子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她到底看上了你哪一点,让她即使跟着你受了这么多苦也不肯离开?”
巴尔素特是多么严肃啊!他嘶哑的提问需要得到回答。埃尔多萨因感到坐在他身旁的不再是巴尔素特本人,而是他的替身,一个长着瘦骨嶙峋的鼻子和铜色头发的幽灵,那幽灵很快变成了其意识的一部分,因为巴尔素特在过去曾向他提出过同样的问题。是的,为了能够安宁地生活,他不得不将他除掉——那个“念头”冰冷地出现在他的脑里。
“犹如一把刺入棉花里的剑。”埃尔多萨因后来形容道。
巴尔素特根本不会想到,雷莫在那一刻下了要杀死他的决心。后来,埃尔多萨因对我解释了那个念头是怎么形成的:
“您见过在战场上作战的将军吗?……但我觉得用发明家来解释我的想法更确切:设想您在好长一段时间里苦苦寻找某个问题的解决方案。您确信问题的关键(那个秘密)就在您身上,但您一直找不到它,因为那个秘密被层层神秘覆盖。某一天,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那个计划及其整个蓝图,就出现在了您的眼前,并且完美得让您目瞪口呆。多么神奇啊!想象一位在战场上作战的将军……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突然间,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方案清晰准确地出现在他眼前,然而,那个方案其实一直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就在他的体内。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必须得杀死巴尔素特,而他却在我面前,碎碎念着毫无意义的话,根本想不到我(鼻青脸肿的我)正抑制着内心的狂喜,如同在发现某件事如数学定律般不证自明时的狂喜。抑或确实存在着一种精神上的数学,只不过精神数学里的定律并不像数字和线条的关系那般不可侵犯。埃尔多萨因在这一章的坦白让我在后来想到,他犯罪的念头是否早已存在于他的潜意识里了。假如是那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在巴尔素特的进攻面前表现得如此被动。——评论者注(小说以评论者的口吻写就,是评论者在事后与主人公交谈,根据后者的叙述写成。“评论者注”即评论者加入的注释和解读。)因为太奇怪了。那一记让我牙龈还在流血的耳光仿若是一台液压冲床的冲模,将一项谋杀计划的决定性步骤死死印在我的意识里。您明白吗?一项计划包含三条粗线,三条可采纳的直线,仅此而已。我的喜悦激动地堆积在那三条冰冷的线条上,它们是:绑架巴尔素特,杀死他,用他的钱筹建‘占星家’想要建立的秘密社会。您明白了吗?犯罪的计划在我心里自发形成,与此同时,那个男人却在悲哀地谈论我们这两个该死的灵魂。那个计划仿佛被上千磅高压的熨斗牢牢印在了我的心里。
“哎!我该如何向您解释呢?突然之间,我忘记了一切,冷冷地注视着他,心里充满了快意,仿佛夜猫子在经历了极度疲惫的夜晚后发现曙光时的轻松感。您明白吗?为了一个急切需要钱来完成一项伟大计划的人而杀死巴尔素特。这道在我体内跳动的新曙光与我的身体如此和谐,以致后来我多次问自己,一个人的灵魂里需要装有什么样的秘密,才能不断出现类似的曙光,层层剥开那些原本看起来不合逻辑但却让人惊愕的感受?”
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我忘了提到,每当埃尔多萨因说到激动之处,就会用很多词语围绕着那个“念头”累述。他沉浸在某种徐缓的狂热中,试图用所有可能的表达方式来叙述,仿佛那些言语能让他从倒霉蛋变成伟人。我毫不怀疑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常常让我困惑的是我对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这个男人哪儿来的那么多精力,能让他的演出持续那么长的时间?仿佛审视自己、分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是他唯一的使命,仿佛将细节汇总在一起能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我再重复一遍:为了证明他看起来还活着,他比一个能说话的死人说的话都要多。
巴尔素特根本没有留意埃尔多萨因,继续说道:
“哎!你不了解她……你从来都不曾了解她。你好好听着我接下来要跟你讲的事。某天下午,我来看你,我知道你不在家,事实上我想见的人是她,只是想要见见她而已。走到你家时我汗流浃背,不知道在太阳下走了多少个街区,我才攒足了勇气。”
“和我一样,在太阳下。”埃尔多萨因心想。
“你知道的,我不缺坐车的钱。而当我询问你是否在家时,她站在门槛一动不动,回答道:‘对不起,我不能让您进来,因为我丈夫不在家。’你意识到她有多贱了吗?”
埃尔多萨因心想:
“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班开往坦珀利的火车。”
巴尔素特继续说:
“在我眼里,你是那么地可怜卑微,我问自己:‘艾尔莎到底看上了这个傻瓜哪一点,这么爱他?’”
埃尔多萨因用异常平静的声音问他:
“从我的脸上就能看出我是个傻瓜吗?”
巴尔素特好奇地抬起了头。他那透明的绿色瞳孔在他的交谈者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落在他和埃尔多萨因身上的光幕营造出梦境般的疏离感。巴尔素特似乎意识到自己和对方都是幽灵,因为他一边艰难地摇了摇头(仿佛脖子的肌肉在一瞬间僵硬了起来似的),一边回答道:
“不,此刻我仔细看了看你,发现你是个心里揣着一个坚定的念头的人……谁知道是什么念头呢。”
埃尔多萨因回答道:
“你真是个心理学家。当然,我也还不知道那个坚定的念头是什么,然而,有意思的是,我从未想过你想要夺走我的妻子……并且你对我讲述这些事情时是多么地平静啊……”
“你不能否认,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当然不……”
“而且,我想要侮辱她……而并不想要夺走她,为什么要夺走她?我早就知道她从来都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从眼神就能看出她像木头一样冷漠……”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人们的某些行为是无法解释的。因为我坚持来看你,你坚持接待我,尽管我们俩都无法‘容忍’对方。我来你家是因为我的到来让你难受,也让我难受。我每天都对自己说:‘我再也不去了……再也不去了……’但当时间一到,我就紧张起来。仿佛有人在远方召唤我似的,于是我匆匆换好衣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