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多萨因突然想到一个非凡的主意,说道:
“我们换个话题吧……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糖厂跟我说了匿名信的事。如果明天我不能把钱还回去,他们就会把我送进监狱。我想你不会否认,唯一需要为这件事负责的人是你,因此,你得借钱给我。不然的话,我去哪儿找那么多钱?”
巴尔素特惊讶地坐直了身子。
“怎么?在我被戴了绿帽子、被打了之后,在艾尔莎走了、我名声扫地之后,难道你还认为应该由我来还这笔钱吗?你疯了吗?我凭什么要给你六百比索?……”
“零七分……”
埃尔多萨因站了起来。
“你没别的话要说吗?”
“但是,你要明白,我怎么?……”
“好了,‘孩子’……等着瞧吧。现在,请你离开,我想睡觉了。”
“你不想和我出去走走吗?”
“我累了。让我休息吧。”
巴尔素特犹豫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抓起帽子的一翼,笨拙地走出了房间。
埃尔多萨因听见关门的声音,皱着眉思考了几秒钟,从衣兜里翻出火车小册子,看了看班次表,然后又洗了一次脸,在镜子面前梳了梳头。他的嘴唇呈青紫色,鼻子边有一块红斑,太阳穴旁发根的地方有另一块红斑。
他看了看周围,瞧见那把落在地上的左轮手枪,把枪捡了起来,走出家门。但他忘了关灯,于是倒回来,把灯关上。此刻,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最后一缕光在他眼中闪过,他出了门。那是他当天第二次前往“占星家”的家。
因罪而“生”
电报室的灯光微弱地照亮着坦珀利车站的一小段站台。埃尔多萨因坐在黑暗中靠近道岔转辙处的长凳上。他很冷,也许还有点发烧。他感到那个犯罪的念头是他身体的延伸,仿佛灯光投下的阴影。一个红色的圆盘在隐形的交通灯横杆顶端闪烁着;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红色和绿色的圆盘在黑暗中亮着,它们的反射与轨道的弧线融合在一起,在黑暗中发出黛青或洋红的光。有时候红灯或绿灯会变暗。接着,滑轮链条的吱嘎声渐渐弱下来,电缆的摩擦也停下来,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他感到昏昏欲睡。
“我在这儿干什么?我为什么在这儿?我真的想要杀死他吗?还是说,我只是想要感受杀他的决心?一定要这么做吗?此刻,她正在与他翻云覆雨。但那又关我什么事呢?从前,当我在咖啡馆时,想到她一个人在家,我会觉得对不起她,因为我无法给她幸福……而此刻……当然,她一定已经睡着了,头枕在他的胸口。上帝啊!这就是生活吗?一无所有,从来都一无所有!但我真的是我自己吗?抑或是另一个人?奇怪的疏离感!带着疏离感生活!我的生活就是如此。和他一样。当他不在身边时,我想象中的他就是那个样子,流氓,倒霉蛋。他差点把我的鼻子打破。多么可怕呀!然而,最后那个被戴绿帽子、被打的人竟然变成了他,而不是我!我!……生活真是个荒谬的玩笑!然而,其中一定也有一些严肃的东西。为什么他在我身边时会让我感到如此恶心?”
影子在电报室的晕黄玻璃窗前摇曳。
“杀不杀他?这关我什么事呢?杀死他关我什么事吗?我们实话实说吧,杀他关我什么事吗?还是说,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是死是活我一点儿也不在乎?然而,我却想要拥有杀死他的决心。假如此时一位神仙来到我的面前,问我:你想拥有摧毁人类的能力吗?我会把人类摧毁吗?我会摧毁吗?不,我不会。因为一旦知道自己拥有这个能力,就会失去使用它的兴趣。况且,我一个人留在地球上干什么呢?眼睁睁看着作坊的发电机生锈,看着跨在熔炉上的支架瓦解?是的,他的确打了我一记耳光,但是,这对我来说重要吗?他们是怎样的人啊!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上尉、艾尔莎、巴尔素特、野猪头的男人、‘占星家’、‘皮条客’、埃尔格塔。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从哪儿跑来这么多恶魔啊?我也脱离了我的身体,我不是我自己,但我必须得做点儿什么,才能意识到我的存在,才能确认我的存在。是的,为了确认我的存在。因为我像个死人一样。无论是对上尉、对艾尔莎还是对巴尔素特而言,我都不存在。他们完全可以把我关进监狱,巴尔素特可以再打我一次,艾尔莎可以再当着我的面跟着另一个男人离开,上尉可以再次将她带走。对所有人而言,我是生命的否定。我是‘生’的对立面。一个人不会像一个行为那样,过一会儿就不存在了。或者说,一个人可以不‘生’但却存在吗?答案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看看那些人。他们一定都有妻子、儿女和家庭。也许他们生活贫困。但假如有人试图闯入他们的家、哪怕是抢走一分钱、碰一下他们的妻子,他们也会像猛兽一般暴怒。我为什么没有奋起反抗?谁能替我回答这个问题?我自己肯定回答不了。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这样,是一个否定。当我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我并不悲哀,反而我的灵魂变得十分安静,大脑一片空白。于是,在安静和空白之后,杀人的好奇从心底升起。是的,就是那样。我没有发疯,因为我会思考,会推理。我的内心升起杀人的好奇,那好奇是我最后的悲哀,好奇的悲哀。抑或是好奇的恶魔。看看我在犯罪之后会是什么模样。是的,就是那样。看看我的意识和感觉在犯罪过程中会如何表现。
“然而,这些话并没带给我犯罪的感觉,就像一条关于中国灾情的电报无法带给我灾难的感觉一样。仿佛想要杀人的并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像我一样朴实无华的人,如同电影里的人影。它是立体的,会动,似乎真实存在,并饱受痛苦,尽管如此,它也不过是个影子罢了。它没有生命。我向上天发誓,这番推理是讲得通的。那么,那个影子男人将会做什么?影子男人将会了解所发生的事,但却无法感受那件事的重量,因为它没有体积来承载那个重量。它不过是个影子。我也可以看见所发生的事,但却无法承载它。这一定是个全新的理论。法官会怎么判定?他会明白我是多么坦诚吗?像法官那样的人会相信坦诚吗?事物在我的周围、在我的身体之外运动着,但对于它们而言我的生活像同时住在地球和月球上那般难以理解。对所有人而言,我什么都不是。然而,假如明天我扔一枚炸弹,或杀死巴尔素特,我将变成一切事物,变成一个存在的人,一个让好几代律师为他的判罚、监禁和理论劳碌的人。我,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在一夜之间让警察、秘书、记者、律师、检察官、狱警和警车为我奔波。人们不再把我当作倒霉蛋,而是一个反社会的人,一个应该被隔离起来的敌人。真奇怪啊!然而,只有罪行才能确认我的存在,如同只有罪恶才能确认人类在地球上的存在。我将成为那个可预见且让人害怕的、被刑法制约的埃尔多萨因,而在世界上成千上万个匿名的埃尔多萨因之中,我是另一个埃尔多萨因,我是(并且一直都会是)那个真正的埃尔多萨因。事实上,这一切太奇怪了。但尽管如此,黑暗确实存在,而那个男人的灵魂也非常悲哀,无限悲哀。但生活不应该是那样。内心的感受告诉我生活不应该是那样。假如我发现了生活为什么不应该是那样的原因,那么我将扎破自己,像气球一样,让谎言的空气都泄掉,我将成为一个崭新的人,像最初创造世界的上帝那般强壮有力。这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去见‘占星家’?他看到我又来了会说什么?也许他在等待着我。和我自己一样,他对我而言也是个谜。的确是那样。他和我一样,知道该往哪儿去。秘密社会。对他而言,整个社会都可以被概括为这四个字:秘密社会。另一个恶魔。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巴尔素特、埃尔格塔、‘皮条客’和我……刻意想要把这些人都聚在一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况且,还有那个怀孕的瞎女人。见了鬼了!”
车站的保安第二次从埃尔多萨因面前走过。雷莫明白自己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于是,他站起来,朝“占星家”的家走去。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电弧照亮着路口繁茂的枝叶。从某栋屋子传出钢琴的乐声,他越往前走,心越来越紧缩,每栋屋子门前的车库都停着一辆小轿车,透过在阴影中冷却下来的屋墙瞥见的幸福景象让他感到痛苦不已。
提议
“占星家”正准备上床,听见屋外小道上传来脚步声。由于狗没有发出叫声,因此他将侧门微微打开。一道平行四边形的光照到石榴树的树冠,通过那片晕黄的光他看见埃尔多萨因朝屋子走来,光线照亮了他的面孔。
“真是奇怪!”“占星家”心想,“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孩子戴着草帽呢?!他来做什么?”
他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手枪(这个动作出自本能),把门锁解开,埃尔多萨因走进了屋里。
“我以为您都睡了。”
“请进。”
埃尔多萨因走进书房。美国地图依然摊开着,三K党的领土上插着黑色的旗帜。罗盘的盒子敞开在桌子上,“占星家”刚才一定在占星。微风穿过窗栏,吹动着桌上的纸张,埃尔多萨因待“占星家”把文件收进柜子里后,背对着花园坐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凝视着面前那张宽大的面孔,歪鼻子从纷乱的额头斜下来,菜花耳,宽大的胸膛被紧紧裹在褪了色的黑色上衣里,铜链从马甲的一侧穿到另一侧,粗糙沧桑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镶有紫色石头的钢戒。此刻的“占星家”不再戴着帽子,可以看见他短短的鬈发异常凌乱。他伸了伸腿,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扶手椅的椅臂上。毫无光泽的靴子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山里人了,又像个淘金者。“巴塔哥尼亚Patagonia,指南美洲安第斯山脉以东,科罗拉多河以南的地区;主要位于阿根廷境内,小部分属于智利。——译者注的淘金者应该就是那副模样吧?”埃尔多萨因心想。他什么也没说,看着桌上那张美国地图,回想起当天下午“占星家”一边指着地图上的联邦州一边对“皮条客”说过的话。
“三K党在得克萨斯州、俄亥俄州、印第安纳波利斯州、俄克拉荷马州和俄勒冈州的势力很大……”
“朋友,您在说什么……怎么……”
“啊,对了!……我专门来找您……”
“我正要上床睡觉。整晚都在给一个白痴占星……”
“如果打扰到您了,那我马上就走。”
“没有,别走。您打架了?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很多事,要是您能够……不知道这个问题会不会吓到您……假如说,为了能够建立您的秘密社会,也就是说,为了得到您所需要的两万比索,为了这两万比索您需要杀死一个人,您会怎么做?”
“占星家”调整了一番坐姿,此刻,他的身体因受到惊吓而与椅面垂直……他的脑袋尽管因为埃尔多萨因的那席话所激起的思绪而挺直,但看起来却仿佛沉沉搭在肩上似的。他搓了搓双手,审视着雷莫的面庞。
“您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拥有两万比索的人。我们可以绑架他,如果他拒绝在支票上签字,那我们就严刑拷打他。”
“占星家”皱了皱眉头。在了解了提议的细节后他反而感到更加困惑,开始用左手手指转动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钢戒。紫色石头一次次地反射在铜链上。尽管他依旧埋着头,双眼却从眉毛下方死死盯着埃尔多萨因的脸。那姿势让他的歪鼻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拱壁,悬在陷入黑领结里的下巴之上。
“您得把整件事跟我解释清楚,我简直一头雾水。”
他坐直了身体,面孔看起来仿佛能够招架住一阵乱拳似的。
“整件事很简单,也很妙。我妻子今天晚上跟另一个男人走了。于是他……”
“他是谁?……”
“巴尔素特,我妻子的表弟……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他来看我,向我坦白去糖厂告发我的人是他。”
“啊!……是他告发的您?……”
“是的,况且……”
“但他为什么要告发您啊?……”
“我怎么知道?!……为了侮辱我……总之,他有点儿疯癫。不太能控制自己。他有两万比索。他的父亲死在精神病院。他早晚也会走到那一步。那两万是他从一个姑姑那里继承过来的。”
“占星家”摸了摸额头。他从来没这么困惑过。他对事情很感兴趣,但却不太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重复道:
“请您按照顺序,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
埃尔多萨因再次开始讲述。他把我们知道的事情又讲了一遍。他仔细地徐徐道来,之前向“占星家”提出那个提议时的紧张已消失不见。
此刻,他坐在椅子的边缘,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握着脸颊,眼睛盯着地面。黄色的皮肤绷紧在扁平的面骨上,看起来像一个肺结核病人。作者多次在文章中提到肺结核,在那个年代由于无法医治而被称为“痨病”,直到抗生素的发明。——译者注邪恶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喉咙里流出来,无声无息地,仿佛在背诵一篇被死死印在心底的课文。“占星家”用手指按住嘴唇,一边听他讲述,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些事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为了避免讲错,埃尔多萨因额外用心,缓慢地将所有的恐惧、侮辱、记忆、痛苦、无法入眠的夜和可怕的争执娓娓道来。他说道:
“您一定无法相信我来到这里,向您提出杀人的建议,对您讲述我的无辜,仿佛自己还是个二十岁的孩子似的。您知道把一个个夜晚浪费在肮脏的酒吧里的愚蠢对话和廉价烧酒之间是怎样一种悲哀吗?您知道在妓院里极力压抑住想要哭泣的冲动是怎么一回事吗?您惊愕地看着我,也许您会觉得我是个怪人,但您却不知道那怪异是来自藏在我体内的痛苦呀。您瞧,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此刻能这般理智地与您说话。我是谁?我要去哪儿?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您和我一样,所以我才来找您,向您提出杀死巴尔素特的建议。用他的钱我们可以建立起秘密社会,从而推翻当下的社会。”
“占星家”打断了他:
“但是,您为什么一直这样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您为什么想要建立秘密社会?‘皮条客’为什么那么有钱却依然剥削女人、也依然坚持自己擦皮鞋?埃尔格塔为什么抛弃了百万富婆而选择和一个妓女结婚?您难道以为我愿意忍受巴尔素特的耳光和上尉的出现吗?表面上来看,我是个懦夫,埃尔格塔是个疯子,‘皮条客’是个吝啬鬼,您是个走火入魔的人。表面上来看,我们是这样的人,但事实上,在内心深处,在我们意识和思想的下面,藏着另一个更强大、更广阔的生命……我们之所以忍受一切是因为我们相信,只要继续忍受下去,终有一天我们能抵达真相……也就是说,关于我们自身的真相。”
“占星家”站起身来,走向埃尔多萨因,将手放在他的头上,沉思着说道:
“我的孩子啊,您说的有道理。我们本身即是神秘的(尽管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忧郁的皮条客’很神秘,埃尔格塔很神秘,您、我、她、他们都很神秘……宗教的缺席是这个世纪的不幸,它毁掉了我们的理智,导致我们在体外寻找事实上藏在潜意识的神秘之中的东西。我们需要一门宗教来将我们从降临的灾难中拯救出来。您会觉得,我说的话毫无新意。我对此表示赞同;但您要记得,在地球上唯一可以被改变的是风格和方式,但本质永远都是一样的。假如您相信上帝,您就不会过着这魔鬼般的生活了;假如我相信上帝,我也就不会在这里听您讲述杀那个家伙的提议了。更糟糕的是,我们都已经过了相信一门宗教、一个信仰的年纪了。就算我们去找牧师,他也无法理解我们的问题,只会叫我们背诵《主祷文》,并且每周来教堂忏悔。”
“我们常常问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是呀,到底应该做什么。在过去,我们至少可以躲进修道院,或者去美丽的远方旅行。如今,您可以早上在巴塔哥尼亚吃冰激凌,下午在巴西吃香蕉。一个人到底应该做什么?我读了很多书,相信我,在所有欧洲的书籍里都能看到您所描述的那种痛苦和悲伤的生活。但您看看美国。艺术家们装置铂金的卵巢,杀人犯致力于打破最可怕罪行的纪录。您是过来人,您都明白。房子,更多的房子,不同的面孔,同样的心。人类已经失去了庆祝节日和感到快乐的能力。人类的不快乐让他们也失去了上帝!一辆三百马力的汽车只有当它被一个疯子开进壕沟粉身碎骨时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人类是悲哀的牲畜,能让他们高兴起来的只有奇闻怪事。以及屠杀。既然这样,我们的秘密社会也一定要带给他们奇闻怪事、亚洲霍乱、神话传说,以及金矿和钻矿的发现。我在与您交谈的过程中观察到了这一点。您只在谈话中出现奇闻怪事的时候才会激动起来。所有人(无论是恶棍还是圣人)都是这样。”
“那么,我们要不要绑架巴尔素特?”
“要。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该怎样搞定他的人和财。”
风吹动着树叶。埃尔多萨因凝视着透过半开着的窗户照在石榴树上的光。“占星家”将椅子移到柜子边,头靠在赭石色的柜板上,手指又开始转动那枚钢戒。
“我们怎样搞定他?很简单。我会告诉巴尔素特我查到了上尉和艾尔莎在什么地方……”
“嗯,这个办法不错。但是,您是如何查到他们的地址的呢?他一定会追问您……”
“我就说,我去了军事部的人事处。”
“好……很好……太好了……”
此刻,“占星家”热切地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埃尔多萨因。
“我们以让他帮忙劝艾尔莎回到我身边为借口,把他捉住。”
“令人佩服。让我想一想。您所计划的这一切……当然……非常好。啊……回答我一个问题,他有亲戚吗?”
“除了我妻子,没有别人。”
“他住在哪儿?”
“住在一间膳宿公寓。房东的女儿是对眼。”
“如果他们发现巴尔素特消失了,会说什么?”
“我们可以这样做(这个主意真妙!):我们从罗萨里奥Rosario,位于阿根廷,是圣菲省巴拉那河西岸的一座港口城市,处于布宜诺斯艾利斯西北三百千米处,为阿根廷第三大城市。——译者注发一封由巴尔素特签名的电报给他的房东,让她把巴尔素特的衣箱寄到某间旅馆,您将用葛利高里欧·巴尔素特的名字住进那间旅馆。”
“就这么办。知道吗,您研究得很透彻。这是个完美的计划。每一件事都对我们有利:上尉,军事部给的地址,他没有亲戚,住在膳宿公寓。比一盘棋局还要清晰明了啊。很好。”
说完,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每次经过窗栏前,不是让花园的光线变暗,就是在屋顶的横梁照出一道影子。当埃尔多萨因说那个计划“如同被上千磅高压的熨斗牢牢印出般”那么清晰时,并非信口胡言。“占星家”的靴子在房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回响,与此同时,埃尔多萨因却因“计划”太过简单、太过缺乏新意而开始感到遗憾。他喜欢少一些精确性、多一些冒险的方案。
“见鬼啊!这一点儿也不好玩儿!要是这样的话,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杀人犯!”
“葛利高里欧和那个对眼女之间没什么关系吗?”
“没有。”
“那您为什么要提到她呢?”
“我不知道。”
“您不怕自己在做了‘那件事’后会良心不安吗?”
“我觉得那只会发生在小说里。在现实生活中,我做过坏事,也做过好事,无论做什么,我既没感到过快乐,也没感到过一丁点儿内疚。我觉得问题在于,人们所谓的内疚实际上不过是害怕受惩罚罢了。这里不会绞死犯人,只有懦夫……”
“那您呢?……”
“让我说完。我不是懦夫。我是个冷漠的人,那不一样。您想想。既然我无动于衷地看着妻子跟别人走了,也无动于衷地挨了一个背叛我的人的耳光,那我为什么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死去呢?只要不是一场过于血腥的屠杀。”
“是的。很有道理。您说的一切都非常有道理。埃尔多萨因,知道吗,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妻子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跟另一个人走了。”
“您恨他吗?”
“有时候恨。不一定。也许我对他的感情不是憎恨,而是生理上的厌恶。事实上,我不恨他,因为我们不可能憎恨那些可以与我们同样行恶的人。”
“那么,您为什么想要杀死他?”
“您为什么想要建立秘密社会呢?”
“您觉得那件罪行会对您的生活有所影响吗?”
“那即是让我感到好奇的一点。想要知道他的死亡会不会让我的生活、我看待事物的方式以及我的感受发生改变。况且,我早就需要杀死一个人了。即使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明白吗?”
“所以您想让我帮您从火中取栗吗?”
“当然了!……因为帮我从火中取栗也就意味着您可以获得用于建立秘密社会和妓院的两万比索……”
“您为什么选择让我来完成‘那件事’呢?”
“为什么?我观察您很长时间了。在一年前,当我在‘神智社团’认识您的时候,我就十分确定您是能够完成这类冒险任务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我对那场景记忆犹新。您的左侧有一位卖炭妇,她在与一位鞋匠聊‘环灵体’。对了,您有没有注意到鞋匠们都非常着迷于黑暗科学?”
“然后呢?”
“然后您同一位能与索别斯基Jan III Sobieski(1629-1696),扬三世,从1674年开始同时担任波兰国王及立陶宛大公,直到1696年离世。——译者注通灵的波兰绅士聊了起来。”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您后来亲口告诉我,那位波兰绅士是一个泥瓦匠……您和那位波兰绅士从索别斯基聊到‘鸽子的方向感’,您说:‘对我而言,鸽子的方向感的唯一重要性是作为敲诈的中间人。’于是,您开始解释……”
“啊,我想起来了。派一个同谋去敲诈很可能会被警察逮捕,与其这样,不如派一筐信鸽,让对方把钱绑在信鸽的脖子上……”
“当您讲完,在波兰人、卖炭妇和鞋匠的惊讶中,我对自己说:‘这个男人是个勇敢的可用之才……’”
“哈哈!您真是有意思!”
“行了,说点儿认真的,您觉得我的计划如何?”
“完美。”
“您得注意到这一点:这个机制被分为三个分机制,尽管每一个分机制是独立的,但它们必须得以完美地执行。第一个机制是绑架。第二个,您前往罗萨里奥,并在那里用巴尔素特的名字索要和接收行李。第三个,则是谋杀及销毁尸体。”
“我们要把尸体销毁?”
“当然了。用硝酸,不然也可以用烤炉,要……如果是烤炉,温度必须高过五百度,才能把骨头也烧毁。”
“您是怎么了解到这些信息的?”
“不要忘了,我是个发明家。对了,我们可以从那两万比索里拿出一部分,用于大规模生产铜铸的玫瑰花。我已经让朋友埃斯皮拉一家开始生产了。也许可以让他们其中一个人加入秘密社会。前几天,我还想到了将电磁应用在斯蒂芬森Stephenson(1781-1848),英国机械工程师、发明家,被称为“铁道之父”。——译者注的蒸汽机车。我的方法要简单一百倍。您知道我需要什么吗?我需要出去待一段时间,到山里去,去休息和学习。”
“您可以到我们将要组建的营地去啊……”
“那么,您是同意这个计划了吗?”
“对了,有个问题。关于钱,巴尔素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他三年前卖掉了继承的一栋房子。”
“他把钱存在了定期账户里……”
“不,在活期账户里。”
“那他就赚不了利息了?”
“对,他一点儿一点儿地花掉那笔钱。一个月大概花两百比索。他说,那笔钱到他去世的时候也花不完。”
“有意思。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强壮。残忍。我们得好好准备绑架的事,因为他一定会像野兽一样抵抗。”
“很好。”
“啊,对了!在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您打算把这事儿告诉‘皮条客’吗?”
“不会告诉他。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皮条客’负责组建妓院,仅此而已。您明天去‘糖厂’还钱?”
“是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认识一个擅长造假的人。他可以帮我们伪造军事部的文件。”
埃尔多萨因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一阵子。
“绑架很简单。您去罗萨里奥,发电报索要行李。问题在于,当您即将犯下罪行时……”
“那不会是我们犯下的唯一的罪……”
“什么?……”
“当然不是。我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是在那个社会里如何进行保密工作。我想到了这样一个方法:我们将在全国每个角落设立革命基层。中央委员会将位于首都,它将以下面这种方式建立:省会领导将是中央委员会成员,地区领导将是省会委员会成员,一线城镇领导将是一线地区委员会成员,以此类推。”
“您不觉得有点复杂吗?”
“我不知道,还得再研究研究。关于组织,我还想到了另一些细节:每个基层都将有一个无线电发射器和接收器。此外,每十个会员必须拥有一辆汽车、十把步枪和两把机关枪,而每一百个会员则需要购买一架战斗机、炸弹,等等。晋升将由中央委员会决定,而较低级别的选举则通过保密投票的方式进行。但现在我们该睡觉了。过一会儿有一班火车……还是说您想要在这里过夜?”
事实上,埃尔多萨因没什么要紧的事。时钟已经指向三点,“占星家”说的那些话模糊不清地掠过他的意识。他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他想要离开,仅此而已。走得远远的。
他们握了握手;“占星家”站在台阶上与他告别,埃尔多萨因疲惫不堪地穿过庄园。当他在黑暗中转过头,亮着灯的窗户像一个黄色的矩形,挂在黑暗的中央。
在树上
黎明破晓。埃尔多萨因沿着庄园的一侧,在泥泞步道旁的小径上前行。清晨的凉意充满了他疲惫不已的肺部的每一个腔室。尽管天空依然黑暗,地平线的远方模糊不清,却让其他一切看起来更靠近了。在迷宫般蜿蜒的巷子远端,天空泛起一道道绿色的条纹。
埃尔多萨因一边走,一边心想:
“这简直和沙漠一样悲哀。此刻,她正和他睡在一起埃尔多萨因在后来才知道,那一刻,艾尔莎与一位仁爱会姐妹在一起。贝朗德上尉的一个欠考虑的举止让艾尔莎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遇,于是她从汽车里逃了出来。她跑去了一家医院,受到一位姐妹的照顾,那位姐妹觉察到痛苦让面前这个女人几乎失去了理智。——评论者注。”
清晨水润的光很快填满了浸在白雾中的巷子。
埃尔多萨因对自己说:
“但是,我一定要坚强。我记起小的时候,想象自己看见巨人行走在云端,他们头发卷曲,四肢被镀上金光。事实上,他们是行走在我体内的快乐国度。啊!失去一个梦想宛如失去了一笔财富。我在说什么?失去梦想比失去财富糟糕多了。要坚强,那是唯一的真理。而且不要有怜悯心。就算再疲惫,也要对自己说:尽管我此刻很疲惫,尽管我此刻很懊悔,但明天就不会这样了。那即是真理:明天。”
埃尔多萨因闭上眼睛。一阵不知是晚香玉还是康乃馨的香味浸入这神秘嘉年华一般的氛围。
埃尔多萨因心想:
“无论怎样,都必须为生活注入快乐。不能这般生活。不应该这样。在我们所有的苦难之上应该漂浮着一层快乐,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是比人丑陋的面孔、比人类可怕的真相更美丽的东西。‘占星家’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创建由绝妙的谎言组成的‘谎言帝国’。崇拜某个偶像。在这愚蠢的森林中挖出一条道路来。但是应该怎么实现呢?”
埃尔多萨因的颧骨被阳光着上粉色,他继续自言自语道:
“我是杀人犯还是个堕落者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吗?不重要。那是次要的。有一样东西比全人类所有的卑劣加起来都要重要,它即是快乐。假如我是快乐的,那么幸福将会赦免我的罪。快乐是最重要的东西。爱一个人也是……”
远方的天渐渐变绿,而树干依然被裹在低洼的黑暗中。埃尔多萨因皱了皱眉。回忆的蒸汽从他心里挥发出来,金色的薄雾,闪亮的轨道,在一个太阳笼罩的下午向远方延伸。一个女孩的面孔(苍白的小脸躲在布帽子下边,绿眼睛,黑鬈发)浮上他的心头。
那是两年前。不。三年。是的,三年前。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玛利亚,玛利亚·艾斯特。是叫那个名字吗?她甜美的面孔温暖着他夜晚的梦境。他记得非常清楚!他坐在她身边,风吹动着她黑色的鬈发,他突然伸出手,用手指触摸女孩炽热的下巴。她此刻在哪里?在哪个屋檐下入睡?如果再见面,他还能认出她吗?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在那十五天的时间里,他每天都和她聊上几分钟,然后她就消失了。事情的全部就是这样,别无其他。她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假若她知道了,会说什么呢?是的,现在他想起来了,她叫玛利亚。但那重要吗?一点儿也不重要。整件事最美的部分,在于她的眼睛散发出的甜蜜的温暖,一会儿绿,一会儿褐。还有她的沉默。埃尔多萨因记得那些火车上的时光;他坐在女孩身边,她的头落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指绕着她的鬈发,而十五岁的女孩在沉默中颤抖。假如她得知他正在计划杀死一个人,她会说什么?也许她根本不懂那个词的含义。埃尔多萨因记起她是如何带着女学生的腼腆抬起手臂,将手放在他长满胡须的粗糙的面颊上;也许那份遗失的幸福正是他所需要的,用来抹去人类面孔的丑陋痕迹。
此刻,埃尔多萨因开始自我反省。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想法?是谁给他的权力?从什么时候起,预备杀人犯也开始思考了?然而,他因体内的某个东西而感谢宇宙。是谦卑还是爱?他不知道,但他明白,在支离破碎的生活中有一丝甜蜜,他认为,当一个可怜的灵魂发疯时,它是带着感激之情离开地球上的痛苦的。而在这份怜悯之下,一股无法遏制的、近乎讽刺的力量将他的嘴唇轻蔑地噘起。
上帝是存在的。上帝隐居在某些人的皮囊之下,那些人记得当地球还是处女地时的模样。他的体内也住着一个上帝。有可能吗?他摸了摸鼻子(因巴尔素特的耳光而仍然疼痛不已的鼻子),那股不可遏制的力量在他心里重复着:他疼痛的皮囊下面隐藏着一个上帝。但刑法里有规定杀人的上帝会受到什么惩罚吗?假如他对法官说:“体内住着上帝也犯罪吗?”法官会怎么回答?
难道不是吗?在清晨的黑暗中、在树木滴露的湿润中,流淌过他体内的这份爱、这份力量,难道不是上帝的本性吗?那个回忆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椭圆形苍白的小脸,绿眼睛,黑色的鬈发时不时地被微风轻拂过脖子。一切是多么简单啊!他想得入了迷,什么话也不需要说。即使他完全有可能在滴露湿润的树下想着那个女孩想到发疯。否则,又该如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的灵魂与夜间那个中魔的灵魂如此不同?因为夜晚只能孕育阴暗的念头?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此刻的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在树下微笑。这一切难道不是惊人的荒谬吗?“忧郁的皮条客”,堕落的瞎女人,埃尔格塔和他的救世主神话,“占星家”,所有这些让人费解的幽灵,他们说着人话,他们的话语中带着肉欲。与靠在常春藤边的柱子上、感到生命涌向胸口的他相比,他们又是什么呢?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而这仅仅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在火车上将头落在他肩上的女孩。埃尔多萨因闭上了眼睛。土地刺鼻的气味让他不寒而栗。他疲惫的肉体感到一阵眩晕。
有人朝他走来。从车站传来一阵刺耳的哨声。戴着棒球帽或大檐帽的人们在远处行走。
他究竟在这儿做什么?埃尔多萨因眨了眨一只眼,知道自己在欺骗上帝,在扮演一个无法逃脱上帝诅咒的小丑。然而,一道道黑暗时不时在他的眼前闪过,一阵迟钝的麻醉一点儿一点儿浸入他的意识。他想要违反什么。违反常规。假如那儿有一堆干草,他会纵火引燃它们……什么东西让他的脸肿了起来:是因疯狂而产生的凶恶表情;突然,他转向一棵树,跃身一跳,抓住一根枝干,紧紧握住它,用脚勾住树干,手肘用力,成功爬上了那棵刺槐的树丫。
他的鞋子在泛着光泽的树皮上滑落,树枝轻轻拂打他的面孔,他伸长手臂,抓住一根枝干,从湿润的树叶之间观察。下方的街道沿着斜坡,蜿蜒在树木的群岛之中。
他在树上。他违反了常规,只是为了违反常规而违反常规,没有其他缘由,如同一个人仅仅因为被路人撞了一下就将对方杀死,只是为了看看警察是否能够逮住他。在东方,阴郁的烟囱耸立在绿条纹的天空中;在更远的地方,绿色的山林犹如可怕的象群一般,充斥着班菲尔德的低地,而他却依旧那么悲哀。违背常规也不足以让他感到幸福。然而,他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嘿!沉睡的野兽们:嘿!我发誓……但不……我想要违反常理,小动物们,不要惊慌……不。我想要宣扬的是勇气,是新生活。我在树上对你们说话,我并非‘在桉树上’西语“en la palmera”(在桉树上)亦有“进退两难,处于窘境”的含义。——译者注,我是在刺槐上。嘿!沉睡的野兽们!”
埃尔多萨因很快没了力气。他看了看四周,为自己所处的位置感到惊讶,接着,那个遥远女孩的面孔像一朵花儿一般在他心里绽放。他为自己出的丑关于这一场景,埃尔多萨因对我做出了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是他因模仿发疯的状态而感到无比愉悦,犹如一个“明明只喝了一杯酒,但为了戏弄朋友们而假装喝醉了”的人。他苦笑着对我解释,他还说,在从刺槐树下来后,他感到十分羞愧,仿佛一个在嘉年华乔装打扮的小丑,非但没有逗得观众开心,反而被众人辱骂。“我非常厌恶自己,甚至想要自杀,却遗憾没有随身携带手枪。直到后来回到家换衣服的时候,我才发现,之前在外面的时候手枪就一直装在我的裤兜里。”——评论者注而大为羞愧,从树上爬了下来。他彻底被打败了。他是个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