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离破碎
埃尔多萨因还清了欠糖厂的债,在绑架巴尔素特之前的那些日子,他把自己关在一间临时租来的房间里。他害怕出门上街。埃尔多萨因从没想过计划中的绑架巴尔素特一事,甚至也不再去拜访“占星家”。他整天整夜地躺在床上,拳头枕在枕头上,前额贴在拳头上。别的时候,他会几小时几小时地盯着墙壁,想象在那里漂浮着一层梦境般绝望的薄雾。
在那些日子里,他从未能够记起艾尔莎的面孔。
“她如此神秘地从我的心里消失,我要花上很大力气才能想起她的容颜。”
接着,他就会入睡,或者继续沉思关于那段日子,埃尔多萨因对我说道:“我曾以为,我之所以被赋予一个灵魂,是用来享受这世界的美好的,月光从橙色的云冠背后照了出来,露水滴在玫瑰花之上。在我小时候,我甚至以为生活专门为我准备了某个动人美丽的东西。然而,当我逐渐观察到别人的生活,发现每个人都活得很无聊,仿佛他们住在一个多雨的国度,雨水在他们的瞳孔中留下一道道水纹,影响了他们的视觉。于是我明白了,灵魂像被禁锢在鱼缸里的鱼儿那样游走在地球上。在草绿色玻璃墙的另一侧才是美妙的生活,洪亮且崇高的生活,在那里一切都不一样,活力四射,多姿多彩,那些拥有美丽身躯的更完美的新人类在充满弹性的大气层中跳跃。”然后,他对我说,“没用,我必须得逃离这个世界。”——评论者注。他努力将注意力放在两项他认为很重要的项目上面:将蒸汽机车改为电磁发电,以及开一间狗狗洗染店,让大街小巷上出现电光蓝的小狗、绿色的牛头犬、紫色的灰狗、丁香色的猎狐犬、背部印着三色黄昏照片的小狗、染着波斯地毯般蔓藤花纹的小母狗。但根本无济于事,因为他十分焦虑;某天下午,他做了这样一个梦:
他知道自己是公主的心上人,同时他也是阿方索十三世国王的侍从。将军们都围在他的身边,想要探问出他身上的秘密,这让他十分开心。湖泊的倒影轻啄着常年开着白花的树干,身材高挑的公主挽着他的胳膊,用带口音的西班牙语问他:
“埃尔多萨因,你爱我吗?”
埃尔多萨因大笑起来,用辱骂回答了公主;此刻,许多把剑围成一个圈,在他眼前闪耀,他感到自己在下沉,一场又一场的灾难将大陆一一摧毁,但他早已在海底的小铅屋住了好几个世纪了。独眼鲨鱼在小屋的玻璃窗外游来游去,它们因长了痔疮而痛苦不已。这让埃尔多萨因感到好玩儿,他忍住不笑出声来,害怕被别人听见。如今,海里所有的鱼都变成了独眼,而他则成了“独眼鱼帝国的皇帝”。一望无际的城墙将沙漠与大海隔开,绿色的天空在墙顶上生锈,无数肥大的独眼鱼以及因海上麻风病而肚子肿大的怪物随海浪撞击在红色高塔的外墙上,而一个水肿的黑人正手握拳头恐吓一个盐做的雕像。
另一些时候,埃尔多萨因则回忆起过去的日子,想起那些他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时刻,就像他在那个晚上对上尉说的一样。他无声无息地饱受折磨,等待着事情的发生,这样他就可以对自己说:
“我早就知道,我不会错。”
他想起某天晚上和艾尔莎的聊天,她在某一刻真情流露,对他坦白道,假如自己现在还是单身,她将永远不会结婚,而只会拥有情人。
埃尔多萨因问道:
“你是认真的吗?”
艾尔莎从另一张床上严肃地回答道:
“当然是认真的,我将会有一个情人……结婚有什么意义?……”
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埃尔多萨因突然感到一阵死亡般的沉寂,犹如一副棺材平行于他横躺的身体旁。也许就在那一刻,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所有的无意识的爱都在他体内被摧毁,这让他能够应付之后将会遭遇的各种可怕的情形。他感到自己此刻仿佛躺在一座坟墓的底部,永远无法再见到阳光,而在那将整个房间填满的黑色沉寂中,被他妻子的声音唤醒的幽灵飘浮在他的眼前。
后来,在解释那个场景的时候,他记起自己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害怕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打翻他巨大的不幸,将他横躺的躯体死死压在残忍的痛苦之上。
他的心沉重地跳动着。心脏的每一次收缩,仿佛都需要使劲推动一块沉重的淤泥。他试图伸出双手去触摸屋子上方的阳光,但却无济于事。妻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我永远都不会结婚。我将会有一个情人。”
那两句话,从口中说出来不过是两秒钟的时间,但却会跟随他一辈子,像肉瘤一样扎根于他的体内。他咬紧了牙齿。他想要受更多的苦,将自己耗尽在痛苦中,在缓慢的滴血中将痛苦流干。他双手紧贴着大腿,身体如棺材里的尸体一般僵硬,脑袋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用咝咝声问道:
“那你会爱他吗?”
“为什么要爱他?……谁知道呢!……会吧;如果他对我好,我就会爱他,不是吗?”
“你会在哪儿和他见面?因为你家里是不可能允许你做这种事的。”
“在旅馆吧。”
“啊!”
他们俩都不再说话,但埃尔多萨因却已在他牢固的不幸里瞧见了她的模样,她正走在鹅卵石铺就的人行道上。她在宽敞的人行道上快步前行。深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半边面容,她迈着坚定的步伐飞快地朝着欲望指引她的方向走去。为了耗尽他仅存的希望,埃尔多萨因继续和她的谈话,露出她在黑暗中无法辨识的虚伪的笑容,为了不让艾尔莎发现自己因暴怒而哆嗦的嘴唇,他轻声说道:
“你看,婚姻多么美好,我们可以像兄妹一样无所不谈,不是吗?那你告诉我,你会在他面前脱光衣服吗?”
“别说胡话!”
“不,我要你告诉我:你会脱光衣服吗?”
“会……当然会!难道我要穿着衣服吗?”
即使砍断他的脊柱,他的身体也不会比此刻更僵硬。他的喉咙像着了火一样干燥。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感到脑袋里有一阵薄雾,那薄雾从眼睛里蹿了出来。他在寂静和黑暗中坠落,轻柔地沉入虚无之中,与此同时,他的肉体依旧瘫痪着,只为了让痛苦的印迹更加深刻。他什么也没说,尽管此刻他想要抽泣,想要在某人面前跪下,想要在那一刻站起来,穿上衣服,离开家,去另一栋屋子的门廊或某个陌生城市的郊区过夜。
埃尔多萨因终于失去了理智,大声喊道:
“但你意识到了吗……你意识到这有多可怕,你对我说的这些是多么可怕吗?我应该杀死你!你真是个贱人!我应该杀死你,是的,杀死你!你知道吗?”
“你怎么了?你疯了吗?”
“你毁了我的生活。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把自己交给我了,知道你为什么逼我自慰了!是的,自慰!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没用的男人。我应该杀死你。任何人都可以走到我面前来朝我脸上吐口水。你意识到了吗?在我偷窃诈骗的时候,在我为你受苦的时候,你……是的,你却在想着别的事。你却在想着把自己许给一个好男人!你意识到了吗?一个好男人!是的,一个好男人!”
“你疯了吗?”
埃尔多萨因很快穿好了衣服。
“你要去哪儿?”
他把大衣披在肩上,然后在他妻子的床边弯下腰,冲她喊道:
“你想知道我要去哪儿吗?我要去妓院,去感染梅毒。”
无邪与无知
这则故事的记录者之所以不敢为埃尔多萨因下定义,是因为他的生活充满了不幸,他后来与“占星家”一起造成的灾难可以用他在婚姻中遭受的心理创伤来解释。
直到今天,每当重新阅读埃尔多萨因的供词时,我都无法相信自己曾目睹他以如此可怕的方式解剖灵魂,因太过痛苦而全然不在乎羞耻。
我记得很清楚。他躲在我家里的那三天时间里,他把一切都坦白了。
我们在一间大屋子里交谈,屋子里没有家具,也没什么光线。
埃尔多萨因坐在椅子边缘,弓着腰,手肘撑在大腿上,脸颊藏在手掌背后,双眼凝视着地面。
他声音单调、不间断地叙述着,仿佛在背诵一则被高压死死印在他黑暗意识中的课文。无论他讲到哪段情节,他的声调都始终如时钟的摆动般整齐划一、有条不紊。
他在被我打断时也从不生气,只是再次从头开始叙述,把我追问的细节补充起来。他总是埋着头,凝视着地面,手肘撑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缓慢叙述,生怕没能把事情讲清楚。
他冷漠地讲述着一件又一件可怕的事。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司法机关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他,然而他却坐在那里,口袋里装着左轮手枪,手肘撑在膝盖上,脸颊藏在手掌背后,双眼死死盯着空房间地面的灰尘,冷漠地讲述着。
他在仅仅几天的时间里消瘦了许多。发黄的皮肤贴在扁平的面骨上,看起来像是得了肺结核似的。在后来的尸检中发现他早已病入膏肓。
他在来到我家的第二天下午对我说:
“在结婚以前,我对通奸非常恐惧。在我的观念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是为了永远和她在一起,享受每时每刻看见她的愉悦;与她交谈,用眼神、话语和微笑去爱她。是的,那时候我确实很年轻,但当我成为艾尔莎的男朋友时,我感到自己必须得改变对这些事情的看法。”
他继续说着。
埃尔多萨因从未吻过艾尔莎,因为爱她的冲动在他喉咙留下的勒痕让他感到幸福,也因为他认为“不应该亲吻一位年轻的姑娘”。于是,他将肉欲转化成了精神上的东西。
“我们之间也不以‘你’相称,因为对我而言,‘您’字在我们之间产生的距离感十分美好。而且,我也认为不应该对一位‘年轻姑娘’以‘你’相称。请您别笑。在我的观念里,‘年轻姑娘’是最纯洁、最完美、最无邪的表达。在她身旁,我不知欲望为何物,为她痴迷的激动让我的双眼饱含泪水。我因痛苦地爱着她而感到幸福,我置欲望于不顾,因为我深信那让我幸福地拜倒在她恬静的目光(她那干净的目光缓慢刺入我灵魂中最狂暴的底层)下的并非可怕的生理痉挛,而是某种精神上的爱。”
在埃尔多萨因讲述的同时,我看着他。他是个杀人犯,杀人犯,而他却在这里细述自己的荒谬感受!他继续说道:
“结婚的那天晚上,当我们俩回到酒店的房间,她很自然地站在灯光下把衣服脱掉了。我满脸通红,转过头去,害怕正视她,也害怕她发现我的羞怯。接着,我脱掉衣领、外衣和靴子,穿着裤子钻进了被窝里。她躺在枕头上,将黑色鬈发之间的面孔转向我,奇怪地笑着说:‘你不怕把裤子弄皱了吗?傻瓜,快把裤子脱了吧。’”
后来,一股奇怪的疏离感将艾尔莎和埃尔多萨因之间的距离拉开。她把自己交付给他,但却总是带着反感,仿佛她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似的。他跪在床头,请求她将自己交付给他(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但她却强忍着不耐烦,几乎尖叫着回答他:
“别烦我!难道你没意识到你让我恶心吗?”
为了避免悲剧的发生,埃尔多萨因躺回到床上。
“我没有睡觉,而是坐着,背靠着枕头,看着黑暗。我知道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希望她见我被遗弃在黑暗里会心生怜悯,会因同情而对我说:‘好了,过来吧。’但是她从来没有、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那句话,直到某天晚上我对她绝望地吼道: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难道要我自慰一辈子吗?’
“于是,她平静地看着我,回答道:
“‘这一切毫无意义:我当初就不应该嫁给你。’”
黑屋子
巨大的痛苦占据了埃尔多萨因,他突然用双手抱紧脑袋,仿佛因疼痛而失去理智似的。他感到脑髓从头颅脱离,每一个微小的想法都会让脑髓溅洒在头颅内壁。
他知道自己已无可挽回地失去了一切,永远不可能获得让脸颊浮现微笑的幸福;他意识到命运将他卷入了放逐者的旋涡,他们的生活沾染了所有堕落和痛苦的污秽。
他不抱任何希望了,当他死死盯着房间的一角,想到自己永远不会再有任何幻想时,对生活的恐惧变得愈加强烈。对他而言,在小饭馆洗碗或在妓院跑腿,都不重要了。
又有什么是重要的呢?!痛苦将他抛入那堆沉默可怕的男人之中,他们在白天拽着苦难兜售小商品或《圣经》,日落后走进公共厕所,在那里将生殖器暴露在稚嫩的小青年面前(小青年是被与他们相似的苦难灵魂带来的)。
这样的念头让他在阴暗的沉思中昏昏欲睡。他感到自己仿佛被牢牢钉在一块木板上,永远无法逃脱。
痛苦深深扎根于他的体内,他突然为在城市里等待着他身体(重达七十公斤、他只有在镜子前才能看见的身体)的命运而悲哀。
在别的时候,他的思想被舒适和愉悦包围;非物质的愉悦不受时间和边界的限制。然而,他此刻的悲哀却被困在体内(一个受折磨的身体内)。有的时候,埃尔多萨因甚至觉得身体已不属于自己,但却又因未能让身体感到幸福而内疚。
那被困在他体内的悲哀,如同一个从未能够满足儿子心愿的母亲的痛苦那般深刻。
因为在他如此短暂的生命中,他从来没为他的肉体买过一件得体的西装,也没给过它与生活和解的快乐;他没有为身体的愉悦做过什么,但为了满足精神需求却什么都可以付出——甚至包括那些人类还无法抵达的国度。
他很多次地对自己说:
“我为自己可怜的身体的幸福到底做过些什么?”
因为他有时候感到自己与身体如此疏远,类似于葡萄酒与装酒的木桶之间的距离。
随后,他意识到,那具身体里装着他的疑惑和绝望,并用疲惫不堪的血液供养它们;没有女人屑于看一眼他可怜且衣着褴褛的身体,生活的轻蔑和负担让他的身体痛苦不堪,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的思想从未索要过他一直羞怯地默默渴求的愉悦。
埃尔多萨因为身体的替身(那个对他而言几乎陌生的身体)感到同情,并且难过。
于是,就像绝望的人会从七楼跳下去一样,他把自己投入手淫的诱人恐惧之中,想要在一个没人能将他驱逐的世界里将他的内疚歼灭,沉浸在远离现实生活的快感和享之不尽用之不完的美好肉体之中。
那是一个充满了胶状想法的宇宙,它被切成许多条走廊,淫秽被丝绸、锦缎、丝绒及昂贵的花边伪装起来;一个沐浴在海绵般柔和的晨光中的世界。创世纪以来最美丽光润的女人经过他,把苹果般的胸部献给他,把芳香的嘴唇和淫荡的言语献给他那满口烟味的嘴。
有时候她们是高挑漂亮的少女,有时候她们又是误入歧途的女学生,那是一个多姿多彩的女人世界,没人会将他(是的,他,那个可怜的恶魔,连最破烂的妓院的老板也怀疑他会赖账)从那里驱逐。
他闭上双眼,进入炽热的黑暗,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仿若鸦片吸食者走进恶心的吸烟室,闻着中国老板身上的屎臭,却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在某一刻,他偷偷滑向那秘密的快感,像第一次走进妓院的男孩那般害羞又激动。
欲望像一只牛虻,在他耳畔嗡嗡作响,但没有人能将他从情欲的黑暗中拉出来。
这黑暗如同一间熟悉的屋子,他会突然在那间屋子里失去日常生活的概念。在那里,在那间黑屋子里,可怕的愉悦是经常发生的事;要是他得知另一个男人也在享受着那愉悦,那么他将永远不会靠近他。
尽管这间黑屋子位于埃尔多萨因的体内,但他却竭尽全力地绕圈子、拐弯抹角地进入它;他知道自己一旦越过门槛就无法后退了,因为在黑屋子的走廊(一条总是布满阴影的秘密走廊),一位曾在某条小径、某趟电车或某个屋子里挑起过他的欲望的女人正轻手轻脚地前来赴约。
犹如一个人从钱包里取出通过不同渠道挣来的钱一样,埃尔多萨因从黑屋子的深处拽出一个既零碎又完整的女人,她由上百个女人的碎片组成,撕碎它们的是上百个相同的欲望,这些欲望在她们出现时又再度被点燃。
因为这个女人的膝盖是一位在等待公车时裙摆被风吹起来的少女的膝盖,大腿来自他记忆中的一张色情明信片,悲哀且暗淡的微笑是很久前在电车上某个女学生的脸上看见过的,绿眼睛则来自那个苍白的嘴唇周围长满痘痘的裁缝女工,她常在星期天的傍晚与女伴前往娱乐中心跳舞,舞池里的店员们总是将高耸的裤门襟往喜欢男人的姑娘们身上推。
这样一个幻想中的、将所有他在过去未能拥有的女人的肌肤糅合在一起的女人,对他很友好,犹如那些将手放在男朋友的胯间但却依然自认正派的谨慎女孩。她走向他。她的臀部绑着一条矫形带,乳房自由地微微下垂,她的仪态举止如一名受过教育、有思想的女性那般无可挑剔,但这却并不妨碍她允许男朋友把手伸进她因疏忽而半敞开的乳罩里。
接着,他掉进了黑屋子的深渊里。黑屋子!对埃尔多萨因而言,那些日子是可怕的回忆;他感到自己仿佛住在地狱之中,恐怖的画面一直伴随着他(甚至直到他临死前、受司法机关追捕的那些日子)。每当回想起那段时光,他总是在激动中带着一丝忧郁,眼中闪过一道红色的火焰,他的愤怒是如此痛苦,他多么希望能够一步跳到星辰之外,在燃烧的烈火中洗净他所有可怕、顽固且不可避免的过去。
黑屋子!仿佛那个阴沉的男人憔悴的面庞依然在我眼前似的,我看见他突然抬头看向屋顶,接着又低头与我的眼神对视,冷笑着补充说道:
“去吧,去告诉人们黑屋子是什么吧。也去告诉他们我是杀人犯。然而,我这个杀人犯却深爱过所有的美丽,也每时每刻地与体内不断涌现的可怕诱惑做过斗争。我为自己受过苦,也为别人受过苦。您明白吗?我也为别人受过苦……”
通告
绑架是在艾尔莎离家十天后进行的。在八月十四日那天,“占星家”去拜访了埃尔多萨因,但他却不在家,于是当他回到家时,发现门下躺着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则伪造的来自军事部的通告,告知埃尔多萨因贝朗德上尉的地址,以及一则有意思的附言:
“我将在八月二十日之前的每天上午十点至十一点等待您的到来,您得和巴尔素特一同前来。敲门后不必等待即可进门。请不要独自前来。”
埃尔多萨因看了“占星家”的信,陷入了沉思。
他早已把巴尔素特忘了。他先是下了要杀死他的决定,接着,那个决定被黑暗笼罩,在那段日子糊里糊涂地过去了,消失不见。“我必须得杀死巴尔素特。”“必须得”这个词可以很好地解释埃尔多萨因的疯狂。当我就这一点向他询问时,他回答道:“我必须得杀死他,否则我无法安宁地生活下去。杀死巴尔素特是我活下去的先决条件,就像呼吸纯净的空气是其他人活下去的先决条件一样。”
于是,他一收到信,就朝巴尔素特的家走去。巴尔素特住在乌拉圭街的一栋膳宿公寓。那栋阴暗肮脏的楼房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房东沉迷于招魂术,她有一个对眼的女儿。房东对付房租一事毫不留情,如果有人拖欠了二十四小时房租,那么当天晚上他的衣箱和杂物肯定会被扔在内庭的中央。
他在傍晚抵达巴尔素特的家。当埃尔多萨因走进房间时,巴尔素特正在剃胡子。他脸色苍白地停了下来,刀片悬在脸颊上方,从脚到头打量了一番埃尔多萨因,大声叫道:
“你来这儿做什么?”
“要是换作别人,肯定早生气了,”埃尔多萨因后来对我说,“但我却微笑着‘友好地’看着他,因为我在那一刻感到自己是他的朋友。我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军事部的信递给他。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让我激动不已,我记得自己在他的床沿坐了一分钟,接着站起来紧张地在房间里踱步。”
“所以她在坦珀利啊。你想要我同你一起去找她吗?”
“是的,正是如此。我想要你去找她。”
巴尔素特嘟囔了一阵,埃尔多萨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接着,他用双手揉搓手臂,直到表皮微微发红。他准备剃胡须,握着刀片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说道:
“你知道吗?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有胆来我家。”
埃尔多萨因看着他绿色的目光;那个男人果真拥有一张老虎般的面庞。接着,他双臂抱在胸前,辩解道:
“是的,我曾经也这样以为。但是,你看到了,什么都会改变……”
“你害怕一个人去吗?”
“不,但我感兴趣的是让你掺和进来……”
巴尔素特咬了咬牙。他的下巴满是肥皂泡,额头紧皱,打量了一番埃尔多萨因,最后说道:
“你看,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混蛋的了,但我觉得你……你比我更混蛋。算了,听天由命吧。”
“你为什么说听天由命?”
巴尔素特凝视着镜子,双手叉腰,他接下来说的话并没有让埃尔多萨因惊讶(埃尔多萨因面容平静地听他说出下面这句话):
“谁知道这封通告不是伪造的、不是你为了杀我而设下的‘温床’呢?”
“人的灵魂是多么奇怪啊!”埃尔多萨因后来说道,“我听着他说出那句话,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哪怕一丝惊惶。葛利高里欧是如何猜到真相的?我不知道。还是说他和我一样,都喜欢往坏处想?”
埃尔多萨因点燃一支烟,简短地回答道:
“随便你怎么想吧。”
然而,正在聊天兴头上的巴尔素特反驳道:
“这完全有可能呀!告诉我:我猜对了吗?你想要杀我有什么好奇怪的吗?这十分合乎逻辑。我想要抢走你的妻子,我告发了你,我狠狠打了你,天呐!你要是没有杀我的心,那你简直就是个圣人!”
“圣人?不,亲爱的,我才不是什么圣人。但我对你发誓,明天我不会杀你。也许某一天我会杀你,但明天不会。”
巴尔素特高兴地笑了起来。
“雷莫,你知道你很厉害吗?某一天你会杀我。真是有趣!你知道整件事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什么吗?是你杀我时的表情。告诉我,你会很严肃还是会对我微笑?”
他提问的语气虽然严肃,但却没有敌意。
“也许我会很严肃。不知道。也许吧。毕竟你也知道,杀人并不是儿戏。”
“你不怕坐牢吗?”
“不怕,假如我真的要杀你,肯定会事先有所准备,我会用硫酸销毁你的尸体。”
“你真是残忍……对了,我记性不太好:你还了欠糖厂的钱了吗?”
“还了。”
“谁给你的钱?”
“一个皮条客。”
“你朋友不多,但都还不错……那明天早上你几点来找我?”
“那个男人八点去上班……那么……”
“你看,我还是不太相信这是真的,但假如艾尔莎真的在那里,我会狠狠给她几个耳光,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埃尔多萨因离开他家后,走向邮局,发了一封电报给“占星家”。
痛苦的工作
那晚埃尔多萨因一夜未眠。他疲惫至极。大脑一片空白。他试图用下面的话向我解释当时的状态也许某一天我会写下埃尔多萨因在那十天里的故事。我现在无法把它写下来,因为它的篇幅与这本书的篇幅一样长。要知道,这本书所叙述的只是故事中的人物在三天中发生的事,而且尽管我已经尽力,但这本书所反映的不过是几位主角的主观状态罢了。他们的故事将在该书的续集《喷火器》里继续。在续集中,埃尔多萨因向我提供了极其丰富的信息,孕育出“瞎妓女”“艾尔莎的冒险”“与耶稣同行的男人”和“毒气工厂”等精彩纷呈的章节。——评论者注:
“我的灵魂好似漂浮在身体之上半米的位置。仿佛所有的肌肉都被歼灭,仿佛一场永不停歇的忧虑。您闭上眼睛,感到身体溶解于虚无之中,突然,您记起了活过的成千上万个日子中的一个小细节:千万别犯罪,因为犯罪与其说是可怕,更是让人悲哀。您感到自己正在将您与文明社会之间的纽带一根根剪断,即将进入阴暗的野蛮世界,即将失去掌控。人们说(我也是这么跟‘占星家’说的)这是因为缺乏对犯罪的训练,但并非如此。不,事实上,您想要和其他人一样生活,和其他人一样做一个正派的人,拥有一个家,娶一个妻子,在窗边观看经过的路人,然而,您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已被命运刻上了那句话:‘我必须得杀死他。’您会说,我是在对我的怨恨进行辩解。我怎么能不对它进行辩解?!我觉得自己活在梦里。我甚至意识到之所以说这么多话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我还活着,不是因为所发生的事,而是那件事造成的后果。和烧伤后的皮肤一样。皮肤最终会痊愈,但您瞧见皮肤变成什么样了吗?褶皱、干燥、紧绷、发亮。人的灵魂也会变成那样。时不时反射的光亮会将眼睛闪瞎。皱纹会让您恶心。您知道自己体内住着一个怪兽,它随时可能奋起反抗,但您却不知道它会从哪里开始爆发。
“一个怪兽!我常常想着它。一个宁静、灵活且难以捉摸的怪兽,它猛烈的冲击力以及在生命的隐匿处揭露的邪恶扭伤能让您自己也大吃一惊,它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从任何角度揭露罪恶。多少次,我在自己的体内驻足,在我自身的神秘之中,嫉妒最卑微的人的生活!啊,您千万别犯罪。瞧瞧我这副模样。我对您坦白这一切,也许,也许是因为您能理解我……
“那天晚上?……那天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我衣服也没脱,就躺上了床。我的心像赌徒的心脏那样剧烈跳动。事实上我根本没在想犯罪之后的事,只是好奇地想知道我会如何表现,巴尔素特会做什么,‘占星家’会以什么方式绑架他。在小说里读到的犯罪情节让我着迷;但此刻我却觉得那是一件很机械的事,犯罪其实很简单,我们之所以觉得它复杂是因为我们还不习惯于犯罪。
“我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房间的一角。毫不相关的过去生活的片段像被风吹动一般,在我眼前飘过。我从来都搞不懂回忆所具备的神秘的运作方式:在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它总是能够让无关紧要的细节或者某个在许多许多年都被我们当下生活的记忆所遮盖的画面在突然之间获得无与伦比的重要性。我们早已忘记了那些内在图片的存在,直到遮盖着它们的厚布突然被扯掉。于是,在那个夜晚,我并没有想着巴尔素特,而只是躺在那里,在那令人悲哀的房间里,期待着某个东西的来临,我已谈论过无数次的‘某个东西’,在我看来,它会让我的生活发生出乎意料的转变,将过去完全摧毁,让我成为一个与过去的我完全不同的人。
“事实上,我所担心的并不是犯罪本身,而是另一个疑问:我在犯罪之后会做什么?我会感到内疚吗?会发疯到最终去自首吗?抑或我依旧会像从前那样生活,继续为我的无能而痛苦?是那无能造成了我生活的支离破碎,用您的话来说,它们是我发疯的症状。
“奇怪的是,我有时候感到愉悦感的强烈冲击,或是用狂笑来伪装一场疯癫的发作;在遏制住那阵冲动后,我试着思考绑架巴尔素特的方式。我很肯定他会自卫反抗,但我也知道‘占星家’不是一个无所防备的人。我会琢磨巴尔素特究竟是怎么猜到军事部的通告是伪造的,并钦佩自己在他将满是肥皂泡的脸转过来、几乎讽刺地说道‘假如通告是伪造的,那得多么有意思啊’时所表现出来的镇定。
“他的确是个混蛋,但我也不甘落后;我们俩的区别在于,他不像我那样对自身的卑劣情感感兴趣。况且,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东西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了。由我来杀死他也好,由‘占星家’来杀死他也罢,事实上我已将我的生命抛入了一个可怕的角落,在那里,魔鬼们像玩弄骰子一样玩弄我的感受。
“从远方传来嘈杂声:疲倦渗入我的关节;有时候我感到肉体像海绵一样,将寂静和休憩统统吸吮。关于艾尔莎的可怕念头不断在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沉默的憎恶让我咬紧嘴唇;我甚至为自己可怜的生活感到悲哀。
“然而,唯一能拯救我的方法是杀死巴尔素特,突然,我看见自己站在他的身旁;他被粗麻绳绑着,躺在一大堆麻布袋上面;我只能看清他绿眼睛的轮廓和苍白的鼻子;我微微俯下身,用左轮手枪指着他,温柔地将他太阳穴处的头发拨开,低声说道:
“‘混账,你马上就要死了。’
“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我举起手枪,把枪管对准他的太阳穴,再一次低声对他说:
“‘混账,你马上就要死了。’
“他的手臂在粗麻绳下面使劲晃动,那是受到惊吓的骨头和肌肉绝望的挣扎。
“‘混账,你记得吗,你记得桌上的土豆和打翻的沙拉吗?此刻的我还是那副让你恼怒的傻瓜模样吗?’
“但我突然间为那样嘲弄他而感到羞愧,于是我对他说——不,我什么也没说,拿起一个口袋,将他的头罩住:他的脑袋在厚实的麻袋下面剧烈地扭动;为了确保射击的效果和枪口位置的准确,我努力将他的头按向地面,而麻袋却从他的头发滑落,我没有力气驯服这头愤怒的野兽,野兽沉闷地喘着气,应对生死决战。当这个梦消失以后,我想象自己正乘着一艘帆船在印度洋的马来群岛旅行;我更改了姓名,满口英语,也许我的悲哀与从前一样,但此刻的我拥有强壮的手臂和镇定无比的眼神;也许我在婆罗洲,也许在加尔各答或更远的红海,又或许在西伯利亚针叶林,在朝鲜或中国,我的生活将得以重建。”
这已不是想要成为发明家的梦,不是想要发现射线(强大到可以像熔蜡一样将钢块熔解的射线)的梦,也不是想要做国际联盟国际联盟,成立于1920年1月10日,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巴黎和会召开后组成的跨政府组织,也是世界上第一个以维护世界和平为其主要任务的国际组织。——译者注主席的梦了。
在别的时候,恐惧侵入埃尔多萨因的体内: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桎梏束缚起来一般,可怕的文明为他穿上了一件紧身衣,让他无法逃脱。他看见自己铐着链锁,穿着条纹衣,缓缓走在一列囚犯的队伍中,在白雪覆盖的沙丘之间,朝着乌斯怀亚Ushuaia,阿根廷火地省首府,位于大火地岛南岸,被认为是世界最南端的城市。——译者注的森林进发。头顶的天空白得宛若一片锡板。
这幻觉让他激动;他带着盲目的愤怒站了起来,从房间一侧走到另一侧,想要用拳头敲打墙壁,用骨头在墙上钻孔;接着,他在门框处站住,双臂抱在胸前,痛苦再次刺穿他的喉咙。他做什么也没有用:他的生活中只存在一个明显的、唯一的、绝对的现实。他和其他人。在他和其他人之间有一个不可逾越的距离,造成它的原因也许是其他人的不理解,也许是他自身的疯狂。无论出于哪一种原因,都无法减轻他的痛苦。过去的片段再一次在他的眼前回放;事实上,他非常想要从自身逃离,彻底摒弃那个装着他的身体并将其毒害的生活。
啊!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走在森林里宽阔的步道上,在那里,就连猛兽的臭味也比人类可怕的存在要好闻得多。
他走啊走,想要将体力耗尽,让身体劳累,精疲力竭,这样他就什么念头都不会有了。
在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绑架
早上九点,埃尔多萨因去找巴尔素特。
他们俩一句话也没说就出了门。后来,埃尔多萨因常常回想起那段奇怪的旅程:对方在走向命运终点的路上毫无反抗。
关于那个场景,他说道:
“我和巴尔素特走在路上,他仿若一个耗尽了力气、正走向刑场的死刑犯;在那段旅程中,我感到真空占据了体内的每一个毛孔。
“巴尔素特脸色阴沉;他坐在窗边,手肘撑在扶手上,我可以感受到他内心不断积攒的愤怒,准备在那个看不见的敌人(直觉告诉他那个藏在坦珀利庄园里的是敌人)身上发泄。”
埃尔多萨因接着说:
“有时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是别的乘客得知我们这两个窝在座位的皮垫里的男人中的一个即将成为杀人犯而另一个则是被害者,该多有意思啊!
“然而,一切都照旧。太阳照耀在田野上,我们已将冻肉厂、硬脂和肥皂厂、玻璃和铸铁车间、牛儿嗅闻的围栏以及满是碎石和沟槽仍待铺平的道路抛在了身后。此刻,列车在开过了拉努斯Lanús,阿根廷城市,由布宜诺斯艾利斯负责管辖。——译者注后,窗外开始出现雷梅迪奥斯德埃斯卡拉达Remedios de Escalada,阿根廷的城镇,由布宜诺斯艾利斯负责管辖。——译者注凶神恶煞的街景,可怕的红砖车库及其黑色的血盆大口,机车在它的穹拱下进进出出,而在远处的轨道之间,一群群可怜的人在敲打碎石,或搬运轨枕。
“在更远的地方,在一片被煤油的烟垢和臭味污染的梧桐树之间,铁路员工的红色木屋斜穿而过,屋子的花园非常小,百叶窗被煤烟熏黑,小径上散落着矿渣和炭屑。”
巴尔素特沉浸在他的思绪中。埃尔多萨因则(如果用一个词来准确描述他的话)顺其自然。假如在那一刻从对面开来一辆列车,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对于他而言,生或死都不重要了。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当他们抵达坦珀利时,巴尔素特的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他只说了三个字:
“在哪儿?”
埃尔多萨因伸出手,大概指了指要去的方向,巴尔素特跟随他的步伐。
此刻,他们俩沉默地穿过街道,走向“占星家”的庄园。
早晨温柔的蓝落在斜径的篱笆上。
绿色的茎秆和嫩枝构成姿态各异的植物建筑,头顶飘柔的冠羽,在红木的迷宫中交叉开来。在轻轻荡漾的柔风下,那偶然形成的美妙植物建筑仿佛漂浮在金色的光环中,像凹面镜一样发出玻璃般的光泽,将大地令人沉醉的气味紧紧扣在它的圆顶之下。
“多么美的早晨啊!”巴尔素特说。
在他们抵达庄园前,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埃尔多萨因说。
巴尔素特往后跳了一步,用极度尖锐的目光看着他,大喊道:
“都没有门牌号,你怎么知道是这儿?”
埃尔多萨因后来在谈到这个插曲的时候,说道:
“世界上肯定有犯罪的本能这一说。这种本能可以让人即刻编造出一个谎言,并且不会自相矛盾。就像自卫的本能一样,它能让人在即将溃败的时刻找到难以置信的办法拯救自我。”
埃尔多萨因抬起头,用异常平静的语调(后来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时,他才为自己是如此平静而感到惊讶)回答道:
“因为我昨天来这里查看过了。我想看看能不能瞧见艾尔莎。”
巴尔素特迟疑地看着他。
他几乎已经肯定埃尔多萨因在撒谎在后来巴尔素特与“占星家”的谈话中,巴尔素特说他在被绑架的前一天晚上想到过那可能是为了杀他而设下的圈套,但在那最后关头,是自尊心让他无法退缩。——评论者注,但自尊心阻止了他在此刻打退堂鼓。埃尔多萨因用手掌使劲敲打大门。
在漆成红色的铁栅门后面站着“看见接生婆的男人”,他穿着衬衣在当时的阿根廷社会,只着衬衣而未穿西装的人通常正准备进行体力劳动。在当时的语境下,“穿着衬衣”类似于当下的“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译者注,草帽的宽帽檐把半边脸都遮住了。
“夫人在吗?”巴尔素特问道。
布纶堡没有回答,他滑动门闩,把门打开了;接着,他沿着穿过桉树林的小径朝屋子走去,两个男人跟随着他。突然间,一个声音喊道:
“您二位去哪儿呢?”
巴尔素特转过头。布纶堡站住脚跟,转过身来,闪电般地伸出一只手,仿佛手臂里的弹簧突然折断了似的。
巴尔素特狂乱地张开嘴呼吸,同时弯下身子。他想要用手按住胃部,但布纶堡又从另一个角度给了他一击,上下颌的碰撞让巴尔素特的牙齿咯咯作响。
他倒下了,压在草料上的他看起来像个死人,双腿蜷缩,嘴唇微微张开。
“占星家”出现了,布纶堡表情严肃,几乎显得悲哀,俯身朝倒下的男人看了看。
“占星家”抓起巴尔素特的手臂,手指勾住他的胳肢窝,两个人以这样的方式把他拖到了废弃的马车房里。当埃尔多萨因把漆成赭色的大门关上时,一股干草的味道和一群虫子从黑暗房间的深处袭来。他们把失去意识的巴尔素特扔进一个马箱里:一根柱子上锁着一条粗铁链。
“占星家”把链条的一端捆在巴尔素特的脚踝上,打了好几个结,然后系上一把锁,锁在被打开时发出吱嘎的响声。埃尔多萨因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占星家”,说道:
“看见了吧?他并没有随身携带支票簿。”
那是上午十点。“占星家”看了看表,说:
“我还赶得上去罗萨里奥的快车,下午六点能到。您要陪我走到雷蒂罗Retiro,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区,火车和巴士总站位于此区,是阿根廷最大的交通枢纽之一。——译者注吗?”
“您要去雷蒂罗?”
“是的,我不是要去发电报给公寓的女房东吗?您有她的号码吗?”
“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那样最好了,既能把巴尔素特的行李拿到手,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他公寓里没别的东西了吧?”
“没,只有一个衣箱和两个行李箱。”
“太好了。我们别再废话了,直入主题吧。我下午六点到达罗萨里奥,然后我会给女房东发电报,您明天早上十点去他的公寓,装傻问她巴尔素特是否已经到了罗萨里奥,因为他没有通知您,然后您又补充说您知道他在那里谋取了一个很重要的职位,云云。您觉得这个方案怎样?”
“非常棒。”
“占星家”在十二点登上了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