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女人”
同一天下午,当埃尔多萨因回家,走到旋梯的最后一段时,看见楼梯顶端站着一个穿獭皮大衣戴绿色帽子的女人,正在和女房东说话。他听见一句“他回来了”,明白她们是在等他。当他在过道停下脚步,那个陌生女人转过长着少许雀斑的脸,对他说:
“您就是埃尔多萨因先生吧?”
“我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埃尔多萨因一边对她的提问做出肯定的答复,一边在心里自问。这时候,对方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埃尔格塔先生的妻子。”
“噢!您就是那个‘瘸女人’!”他随即为自己的无礼而感到羞愧,女房东因他的话惊讶得甚至看了看陌生女子的脚,埃尔多萨因做出道歉:
“真抱歉,我犯了糊涂……您要知道,我没想到您会……您要进屋吗?”
埃尔多萨因在打开房门前,再次因房间的凌乱向她表示抱歉,而伊波丽塔则嘲讽地微笑着,说道:
“先生,没关系的。”
然而,从女人浅绿色的瞳孔滤出的冷淡目光却让埃尔多萨因感到恼怒。他心想:
“她多半是个邪恶的女人。”因为他留意到,在伊波丽塔的绿色帽子下面,红头发分成两股沿着太阳穴一直垂到耳尖。他再次观察起女人纤细的红睫毛,以及与她温柔红润的长着雀斑的面孔格格不入的饱满的嘴唇。他对自己说:“和照片里的她完全不一样啊!”
她站在埃尔多萨因的面前观察着他,仿佛在说:
“这就是那个男人啊。”他站在她的身边,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但却无法理解她,好像她并不存在,又好像她位于远离他思想的地方。然而,她就在那里,他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于是,在他打开了灯,请她坐下,并且他自己坐进了沙发之后,他找不到别的话,只说道:
“那么,您就是埃尔格塔的妻子?很好。”
他依然不明白那个突然闯入他混乱生活中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的内心激起了一阵好奇,但他更希望自己处于另一种状态,希望自己对女人的面孔非常熟悉:她椭圆形的面孔泛着铜红的光泽,目光从红色的睫毛中漫射开来,仿佛圣人画像中从云端散发出的上千条太阳雨射线一般。埃尔多萨因对自己说:
“我人在这里,但我的灵魂在哪儿呢?”于是他再次说道,“那么,您就是埃尔格塔的妻子?很好。”
伊波丽塔跷起二郎腿,把裙子的下摆拉到膝盖下面,衣料在她玫瑰色的手指间皱起,她缓缓抬起头,仿佛那动作在陌生的环境里让她费了好大力气一般,然后说道:
“您一定得帮帮我丈夫。他发疯了。”
“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惊讶。”埃尔多萨因对自己说,并且为自己表现出蒙岱宾Xavier de Montépin(1823-1902),法国小说家。——译者注小说里的银行家那般的无动于衷而感到满意。他的内心因发现自己能够演绎如此冷漠的角色而深感喜悦,补充道,“所以,他发疯了?”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将这个角色演下去,于是说道,“您意识到了吗?您告诉了我这个非同寻常的消息,而我却表现出无动于衷。这般的冷血让我难受;我想要能够拥有一点感受,可我就像个石头一样。您得原谅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您会原谅我的,对吗?然而,从前的我可不是这样。我记得自己从前像只麻雀一样欢乐。一点儿一点儿地,我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看着您,想把您当朋友,可我却做不到。即使此刻您奄奄一息,我也可能连一杯水都不会端给您。您明白吗?然而……但他现在在哪里?”
“在梅赛德斯精神病院。”
“奇怪了!你们不是住在阿苏尔Azul,阿根廷东北部城市,由布宜诺斯艾利斯省负责管辖,距离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约三百千米。——译者注吗?”
“是的,但我们十五天前来到了这里……”
“‘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六天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像刚才您谈到您的感受时一样。如果我耽误了您的时间,请您原谅我。我之所以想到了您,是因为您了解他,他经常提到您。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在你们结婚以前……是的,他跟我提到过您。他叫您‘瘸女人’……还有‘破鞋’。”
埃尔多萨因感到伊波丽塔的灵魂正一点儿一点儿静静地洗涤着他的双眼。他确信自己什么都可以跟她讲。女人的灵魂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做好了接受他的准备。她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这个姿势让他更加感到轻松。当天早上在“占星家”家里发生的事仿佛已经非常遥远,只有几截树和天空的片段时不时穿过他的记忆,破碎的画面滑过后在他心里留下一阵缓慢且难以言喻的快感。他满意地搓了搓手,说道:
“女士,请您不要生气……但我认为,他在与您结婚时就已经疯了……”
“请您告诉我……他在和我结婚前就开始赌博了吗?”
“是的……而且我记得他还常常研究《圣经》,因为他很喜欢和我聊新时代,聊第四印和其他许多东西。除此之外,他也赌博。我从来都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狂热分子的性情。”
“是的。一个狂热分子。他曾在一个扑克牌桌上下了五千比索的赌注。他把我的珠宝首饰都卖掉了,还有一条朋友送我的项链……”
“怎么回事?……那条项链您不是在结婚前不久送给一个女仆了吗?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您把那条项链和一套纯银餐具送给了她……还有另一个人送给您的一万比索的支票……”
“但您真的认为我有那么疯吗?!……我为什么要把珍珠项链送给仆人?”
“那么就是他在撒谎了。”
“就是那么回事。”
“真奇怪!……”
“您别觉得奇怪。他经常撒谎。况且,最近这段日子他有些走火入魔。他研究出一套玩轮盘的窍门。如果您瞧见他那副模样,一定会嘲笑他。他在一个小本子上写满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数字。什么样的人呐!他焦虑得睡不着觉。连药店也不管了;有的时候,灯都关了,我正要睡着,突然听见地板一阵闷响:是他从床上跳了下来,打开灯,记下几个数字,仿佛害怕它们逃跑了似的……但是,他真的跟您说我把珍珠项链送人了?什么样的人呐!是他在我们结婚前把项链当掉了……对,就像我跟您说的……上个月他去了圣卡洛斯的皇家赌场……”
“肯定又输了……”
“没,他拿七百比索赢了七千回来。要是您看见他回到家时的模样……他沉默不语……于是我对自己说:完了!肯定输了……但他是被自己的运气吓到了……在那之前连他自己都对那个窍门持怀疑的态度……”
“是的……我明白了……与其亲自尝试那个窍门,他更宁愿单纯地相信它。”
“当然,因为他害怕失败嘛。但我跟您说……他好几天都心神不宁。我记得有一天下午,午睡的时候,他对我说:‘喂,黑婆子,你得屈尊当一下世界女王了。’”
“他总是喜欢夸夸其谈……”
“我得向您坦白,在那次成功之后,我也相信了那个窍门。他严格按照计算表格中的数字来下注,于是,为了把庄家的钱赢光,他从银行取了三千比索出来……我记得钱都在我的名下,再加上另外六千五百比索……付清了药店的好几笔欠款……我们出发前往蒙得维的亚……然后他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
“花了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我以为他会在回来的路上昏厥过去……但是,他真的跟您说我把项链送给了仆人?……什么样的人呐!”
“他也许是为了让您给我留下一个好印象。回来的旅程怎么样?”
“没怎么样……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神呆滞,脸色消沉、懈怠,您明白吗?我们一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他就上床睡觉了……那天是星期一。他一直在床上待到黄昏,然后出了门,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感觉要出事……晚上十点他还没有回来,于是我就上床了;凌晨一点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吵醒了我,我正要开灯,他纵身一跃抓住了我的一只胳膊(您知道他的力气有多大!),把穿着睡衣的我从床上拖了下来,沿着走廊一直把我拖到旅馆门口。”
“您有反抗吗?”
“我没敢叫喊,因为我知道那会更加激怒他。在旅馆门口,他皱起前额、瞪大双眼注视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似的。风很大,把树枝都吹弯了,我用双臂抱住自己,而他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盯着我,直到一名警察来到我们跟前,与此同时,被噪声吵醒的门卫从后面拽住他的胳膊。他高声喊叫,从街角都能听见他的叫声:‘她是个妓女……爱上了长着骡子肉的皮条客的妓女……’”
“您怎么会记得他的原话?”
“当时的事情经过,此刻就好像在我眼前放电影一般。他站在一扇门边,努力向旅馆里面钻;警察试图把他拽出来,与此同时,门卫掐住他的喉咙,让他用不上劲,而我则站在角落里,希望这一切快点儿结束,忍受着路人围观的眼神。在他们看来,与帮助警察相比,嘲笑我是更有趣的事。还好我通常都穿很长的睡衣睡觉……最终,多亏一个年轻人从旅馆里大声求救,来了几个警察,才一起把他拽了出来,带去了警察局。他们以为他是喝醉了……但他那是疯癫发作……医生就是那么说的。他胡言乱语说着什么‘诺亚方舟’……”
“我明白了……我可以怎么帮助您呢?”埃尔多萨因再次感到对方的重要性像小说里的元素一样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得像在混乱的舞蹈中照管领结那样精心照管它。
“是这样的,我之所以来找您,是想看看您是不是可以暂时帮帮我。他家里人什么忙也帮不上。”
“但你们不是在他家里结的婚吗?”
“是的,但当我们结婚后从蒙得维的亚回来,某一天去拜访他们……您可以想象……去拜访一个我曾经在那里当过用人的家。”
“不可思议!”
“您根本无法想象他们的愤怒。他的一个姨妈……可是我为什么要讲这些刻毒卑劣的事情?!……您不觉得吗?生活即是如此。他们把我们赶出门外,于是我们就走了。运气不好,要有耐心。”
“奇怪的是您曾经当过用人。”
“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您看起来并不像……”
“谢谢……我从酒店出来后,不得不当掉了一枚戒指……我得省着花为数不多的那点儿钱了……”
“药店呢?”
“托人在照管。我发电报让他寄点钱过来……但他却回复我说埃尔格塔家人命令他一分钱也不许给我。总之……”
“您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回皮科去,还是留在这里。”
“真是一团糟!”
“相信我,我已经受够了。”
“问题是,我今天没钱。明天,是的,明天会有钱……”
“您瞧……那仅剩的一些比索我想留着,以防万一……”
“在您找到更好的地方以前……要是愿意,您可以住在这儿。正好隔壁有间空房。您还需要什么?”
“看看您是否可以把他从精神病院里弄出来。”
“他都发疯了,我又怎么能够把他弄出来?再说吧。好了……您今晚就住在这儿吧。我睡沙发就好了……虽然我很有可能不会在这儿过夜。”
女人再一次从红色的睫毛间散发出充满恶意的绿色目光。仿佛为了获取一份关于他的意图的副本而将灵魂投影在男人思想的轮廓上。
“好吧,我接受……”
“明天,要是您不想住在这里,我会给您钱,让您去住旅馆。”
突然间,一个刚刚滑过他脑海的念头让他迁怒于伊波丽塔,他说道:
“知道吗,看起来您对埃杜瓦多并没有多么深的感情……”
“为什么这样说?”
“原因很明显。您来到这里,以让人吃惊的冷静对我讲述这些情节……那么,自然而然地……我会怎样看待您?”
埃尔多萨因一边说出这番话,一边开始在房间窄小的空间里踱步。他感到不安,斜眼观察对方长着雀斑的椭圆形面孔,细细的红眉毛从绿色帽檐下露出来,肿胀的嘴唇,沿着太阳穴而下的两股红铜色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耳朵,透明的瞳孔发出道道光芒。
“她几乎没有胸部。”埃尔多萨因心想。伊波丽塔看着周围;突然,她亲切地微笑起来,问他:
“宝贝儿,您以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句不合时宜且带着青楼气息的“宝贝儿”,再加上前面那句随口而出的“运气不好,要有耐心”,让埃尔多萨因有些愤恼。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
“我不知道……总之,我没想到您这么冷漠……有那么些时刻,您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也许我错了,但是……总之……那是您的事儿……”
伊波丽塔站了起来:
“宝贝儿,我从来不会演戏。我来找您,完全是因为我知道您是他最好的朋友。您想要我做什么?……想要我像抹大拉的马利亚María Magdalena,在《圣经·新约》中被描写为耶稣的女追随者,传说中她是被耶稣拯救的妓女,见证了耶稣受苦、断气和埋葬,并痛哭流涕。西语中以“像抹大拉的马利亚那样痛哭”比喻伤心痛哭。——译者注那样痛哭吗?……我已经哭得够多了……”
她也站了起来,专注地盯着他,然而,在面孔下支撑着她的意志的坚硬线条逐渐被疲惫化解。她的脑袋微微偏向一侧,让埃尔多萨因想起了他的妻子……要是真的是她就好了……她正站在一个陌生房间的门口……上尉漠然地看着准备永远离开的她,根本没有阻拦她……街道就在她的面前……也许她会住进一间肮脏的旅店,就在那时,他突然心生怜悯,说道:
“不好意思……我有点儿紧张。您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唯一抱歉的是我现在手上没有钱。但明天我就会有钱了。”
伊波丽塔再次坐进椅子里,埃尔多萨因一边踱步,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脉搏。脉跳得很快。与“占星家”和巴尔素特的漫长谈话让他感到疲惫不已,他伤心地说道:
“生活很沉重……不是吗?……”
闯入者沉默地盯着她的鞋尖。她抬起头,长着雀斑的额头生起一道细细的皱纹。接着,她说道:
“您看起来有些焦虑。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告诉我……和他生活在一起很辛苦吧?……”
“是有那么一点儿。他很暴力……”
“真奇怪!我试图想象他在精神病院里的情形,但却做不到。我只能大概辨别出他面孔的一小部分和一只眼睛……我得向您坦白,我很早就预料到了灾难的到来。某天早上我碰见他,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突然间感到,您在他身边一定很不幸福……但您一定累了。我要出去一趟。我会让女房东把晚餐送过来的。”
“不……我没胃口。”
“好吧,那么我走了。屏风在这里,您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当埃尔多萨因离开时,“瘸女人”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包围了他,扇子般的目光将男人的身体从头到脚斜切了一刀,那条切线将他内心世界的布局全部收纳。
在洞穴中
埃尔多萨因来到街上,发现正下着毛毛雨,但他被一阵缄默的憎恶推动着往前走,因无法思考而烦恼。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而他,被一道道齿轮包围、生活逐渐被占据、在绝望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的他到底是什么?况且,还有那……那无法思考的能力,无法像走棋那般清晰、有逻辑地思考,以及让他对所有人产生憎恶的头脑的混乱。
于是,他被店主们巨大的幸福激怒,他们站在店门口冲着倾斜的雨幕吐口水。埃尔多萨因想象那些人策划着没完没了的肮脏勾当,与此同时,从街道上可以看见后屋里,他们不幸的妻子在往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铺桌布,捣弄令人作呕的炖菜;当炖菜被倒进盘子里,整条街都弥漫着难闻的胡椒粉和油脂的气味,以及炸肉块加热后的臭味。
埃尔多萨因脸色阴沉地走在街道上,愤愤地琢磨着那些狭窄额头的背后在秘密筹划着什么样的阴谋,公然地凝视着店主们苍白的脸庞,那些店主带着凶神恶煞的目光窥探对面商店里的顾客;埃尔多萨因突然产生了羞辱他们的冲动,想要骂他们是乌龟指妻子有外遇的人。——译者注,是强盗,是婊子养的,告诉他们,他们中的胖子是麻风病的浮肿引起的,而他们中的瘦子则是因太过忌妒邻里同行而消瘦憔悴。他在心里对他们发出可怕的诅咒,想象那些商人将会很快因巨额债务而破产,也希望那让他坠入绝望深渊的不幸也会宠幸他们邋遢的女人们:那些女人换过月经带不洗手就接着切面包,然后与男人一起一边吃面包,一边搬弄竞争对手的是非。
那些骗子里即使最有教养的也让他深感恶心(尽管他无法解释其中的原因):他们全都像迦太基人那般残忍堕落。
他一边走过被褥店、杂货店和裁缝店,一边心想,那些人没有任何高尚的人生目标,他们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窥探邻居的隐私上面:他们带着充满恶意的快感窥探与他们同样卑微的邻居的隐私,在别人遭遇不幸时送上虚情假意的怜悯,因无聊而四处散播流言蜚语。突然间,这一切让埃尔多萨因感到极度愤怒,他意识到最好是马上离开,否则他将和其中某个野兽发生冲突。在他看来,那些野兽令人厌恶的模样正是这座城市灵魂的象征:卑鄙、冷酷且残忍。
他没有特定的目标,尽管他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因对生活恶心而变得肮脏。突然,他看见一列开往十一广场的有轨电车,于是大步跑上站台。他在售票处买了去拉莫斯梅希亚Ramos Mejía,阿根廷东部城镇,由布宜诺斯艾利斯省负责管辖。——译者注的往返车票。去哪里对他而言一点儿也不重要。他非常疲倦,不知所措,确信自己将灵魂扔进了永远无法逃离的壕沟里。而“瘸女人”还在家里等着他。当一名船长、指挥一艘超级舰艇不是更好吗?舰艇的烟囱吐出阵阵烟雾,身处舰桥的他一边与灯塔的指挥官交谈,一边在心里浮现出一个也许不是他妻子的女人的形象。然而,他的生活为什么是这副模样?其他人的生活也一样,也都是“这副模样”,仿佛“这副模样”是不幸的标记,只不过在别人身上更难以被识别罢了。
像雄狮的血液一般驻扎在某些人体内的生命的力量变成了什么呢?那种力量能让某个人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英雄们的照片不正是这样吗?谁见过列宁在伦敦某个简陋的房间里辩论的照片?或是墨索里尼在意大利的街道上徘徊的照片?然而,他们会突然出现在阳台上,向留大胡子的群众发表热烈的演说,或是站在新近发现的废墟的残柱之间,穿着运动鞋,戴着未能掩饰他们征服者般残忍面目的草帽。与之相反,埃尔多萨因的生活中充满了“瘸女人”、上尉、妻子以及巴尔素特的小影像;一旦离开他的视线,这些人的尺寸就变得极其微小,仿佛遵循了距离让物体看起来更渺小的道理。
他将头靠在玻璃窗上。车厢向前滑行,然后停了下来,在列车员第二声哨响后开动起来,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发出强烈的吱嘎声。
隧道里的红绿灯让埃尔多萨因感到一阵目眩,于是他再次闭上了双眼。在黑暗中,列车通过轨道传达着它的颤抖,其质量与速度的乘积在埃尔多萨因的思想里引起一阵同样令人眩晕且无法遏制的冲力。
咔嚓……咔嚓……咔嚓……车轮经过每一截轨道,渐渐地,那单调重复的声响缓减了他内心的怨恨,让他的情绪变得轻快起来,与此同时,火车的速度让他的身体昏昏欲睡。
接着,他想起了埃尔格塔,觉得他早就疯了。他记起自己即将陷入不幸时埃尔格塔对他说的话:“滚!白痴,滚!”他把头在背垫上靠好,回想起过去的日子。为了能够看清记忆中的图像,他闭上了眼睛。他感到有些奇怪: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留意到在回忆中,某些图像拥有与现实中相同的尺寸,而另一些图像则像锡铁兵那么小,或者只看得见轮廓而没有景深。于是,在一个把手放在某个男孩臀部的黑胖子的身边,他看见一张极小的、仿佛玩具娃娃使用的桌子,几个小偷微小的脑袋垂在桌上,而与现实同样高度的屋顶则更为灰色的回忆增添了一丝荒凉。
一片黑暗的人群在他的灵魂里游走;接着,一道阴影像云一样用疲惫笼罩了他的痛苦,在那张睡着小偷的微型桌子旁,耸立着酒馆老板公牛一般高大强壮的身形,他的指头深深掐进手臂隆起的肌肉里。这个回忆再次证明了埃尔多萨因对即将来临的堕落的预感是多么准确,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偷糖厂的钱,但却已经在黑暗角落中寻找他潜在的人格画像了。
他的脑子里到底有多少条路径啊!此刻的他正走在那条通往酒馆的小径,巨大的酒馆将其沉闷的体积陷入他大脑的最深处,尽管这个穿过他头颅的空间呈二十度倾斜,但载着小偷脑袋的微小桌子非但没有往下滑,反而由于他的意识习惯了即刻调整视线的透视法而在脑袋下挺立起来。埃尔多萨因的身体也习惯了火车飞速前行的质量,于是他懒洋洋地倚在座椅里,进入一阵令人眩晕的麻木;此刻,回忆征服了他体内所有的抵抗,酒馆犹如一个精确修剪的四边形出现在他的眼前。
酒馆的轮廓仿佛嵌入了他的体内,假如他照照镜子,会看见身体的正面是一个狭长的大厅,向镜子里延伸。埃尔多萨因在自己的体内行走,走在沾满唾沫和锯屑的路面,这个精心构制的画面通过层层反射让身在其中的感受无穷尽地叠加。
他心想,假如此刻“瘸女人”在他身边,他会在提到这个回忆时对她说:
“那时我还不是小偷。”
埃尔多萨因想象着“瘸女人”转过头看着他,而他则继续用沉闷的语调说道:
“在萨尔米恩托街,《评论报》《评论报》是20世纪30年代布宜诺斯艾利斯最重要也最受欢迎的报纸之一,并且它还以开创了报纸新风格而闻名。本书作者曾在该报纸工作。——原编者注旧址的隔壁,有一间酒馆。”
接着,列车穿过嘈杂的卡巴利多街区,伊波丽塔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金盆洗手的歹徒,继续对隐形的交谈者说道:
“报贩和小偷是那里的常客。”
“噢,是吗?”
为了防止那群无赖在殴打中砸碎橱窗的玻璃,老板总是把金属百叶窗放下来。
光线透过大门泛蓝的窗格照进大厅,于是,那个墙壁如土耳其肉铺一般刷成灰色的贼窝永远沉浸在昏暗之中,点缀着一缕缕乳白色的烟雾。
酒馆的屋顶由粗大的横梁支撑着,厨房湮没在炖菜和脂肪的混浊之中,阴郁的空间里聚集着一群黑暗的罪犯和小偷,他们的前额永远躲在帽檐的阴影中,方巾永远松垮地系在衣领处。
从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他们围在油腻的大理石桌子旁,吸吮恶臭的蛤蜊壳,或是一边喝酒一边玩儿纸牌。
人们的面孔也和这龌龊阴暗的氛围同样卑劣。可以看见拉长的嘴脸,仿佛它的主人被绞死了一般,颌骨下垂,嘴唇松弛,像个漏斗一样;长着青瓷色眼睛的黑人,肥厚的嘴唇之间露出发亮的白牙,一边摸着未成年人的屁股一边充满快感地来回磨牙;老虎身材的小偷和“线人”,前额凹陷,眼神坚定。
这些劈开腿坐在凳子上、手肘撑在大理石桌上的人发出含糊的喧哗声,在他们中有一些“扒手”,穿着得体的西装,柔软的领口,灰色的马甲,戴着价值七比索的毡帽。其中一些人刚从阿兹奎纳卡监狱出来,带来被关在那里的犯人的消息,另一些人则为了增强自信戴着玳瑁眼镜,所有人在进门时都飞快地将整个空间扫视一遍。他们低声交谈,抽搐地微笑,请古怪的同伙喝啤酒,在一刻钟的时间内因各种勾当进进出出好几次。这个洞穴的主人是个高大的男人,有着公牛一般的头,绿眼睛,喇叭鼻,薄嘴唇紧紧闭在一起。
当他发怒时,咆哮声会完全制服那群十分害怕他的无赖之徒。他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暴力掌控着那群人。只要某个没脑子的人弄出超过允许范围的声响,店主就会快速走向他,肇事者明知会被打,也只能沉默地等待,等待着巨人可怕的拳头一阵阵落在他的头盖骨上。
酒馆里的其他人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幕,那个倒霉蛋被踢出门外,于是酒馆的喧哗声渐渐恢复,带着更多辱骂和回响,将烟雾吹向方形大门的玻璃窗。有时候,流动音乐家(通常是一个手风琴手和一个吉他手)会来到这昏暗的贼窝。
在他们为乐器调音的同时,每一头野兽都在水底世界的一角安静地等待着,一阵无形的悲哀像波浪一般荡漾开来。
下层社会的探戈从音箱里发出哀鸣,那群倒霉的家伙用他们的怨恨和不幸陪伴着音乐。沉默像一个拥有许多只手的怪物,将声音的穹窿高高托起在垂在大理石桌面的脑袋上方。谁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那个刺穿他们心脏的可怕且高耸的穹窿放大了吉他和手风琴的悲哀,神化了妓女的苦难或囚犯在想起外面的朋友正在花天酒地时感到的压抑的厌倦。
于是,即使在最肮脏的灵魂中,在最粗俗的嘴脸之下,也会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栗;接着,一切都过去了,没有人伸手往音乐家的帽子里扔硬币。
“我常常去那里,”埃尔多萨因对他假想的交谈者说道,“去寻找更多的痛苦,去确认自己的确丧失殆尽了,去想着我那独自在家的妻子因为与我这样一个没用的家伙结婚而备受煎熬。多少次啊,我在酒馆的角落里,想象着艾尔莎跟另一个男人逃走了。我不断往下坠,那个洞穴不过是未来将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幸的预告罢了。我无数次地看着那些不幸的家伙,对自己说:‘也许某一天我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能够预知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的预感从来没错过。您可以想象吗?在那里,就在那个洞穴里,有一天我碰见了陷入沉思的埃尔格塔。是的,埃尔格塔。他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几个报贩惊愕地看着他,而其他人则以为他不过是个穿着讲究的小偷罢了。”
埃尔多萨因想象“瘸女人”此刻问道:
“什么,我丈夫怎么会在那儿?”
“是的,他带着那副‘看狗人’的表情,咬着拐杖的手柄,与此同时,一个黑人正在抚摸某个少年的屁股。但他对周围发生的事毫不关心,仿佛被死死钉在了洞穴的地板上似的。他告诉我他在等待一个种橄榄的农夫带给他关于下一场赛马的‘数据’,然而事实上,他好像突然感到迷茫,是为了寻找生活的意义才走进这里坐了下来。也许真实的情况正是那样。在那群无赖的行为之间寻找生活的意义。在那里,我第一次听说他打算和一个妓女结婚,而当我问及药店的情况时,他说托付给了一个在皮科的人打点,因为他来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为了赌博。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他在一个赌场因为作弊而被赶了出去。甚至有人说他用了假筹码,但没有证据。他在我问及女朋友的时候第一次提到了您,那个女朋友是一个卡查里Cacharí,阿根廷城镇,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省。——译者注的百万富婆,发了疯似的爱上了他。
“‘刚分手不久。’他告诉我。
“‘为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处腻了吧……我感到无聊。’
“我追问道:
“‘但你为什么和她分手啊?’
“一道酸楚的目光穿过他的瞳孔。他暴躁地用手赶走盘旋在啤酒周围的一群苍蝇。
“‘我怎么知道?!……因为无聊吧……因为我是个白痴。那个可怜的女孩那么爱我。但她跟着我能怎么样呢?况且,已经没别的选择了……’”
“埃尔格塔对您说已经没别的选择了?……”
“是的,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已经没别的选择了,因为明天我就要结婚了。’”
列车已将弗洛雷斯区Flores,布宜诺斯艾利斯市的一个街区。——译者注抛在了身后。埃尔多萨因蜷在座椅里,想起他在那一刻凝视着药剂师,看见他脸上的肌肉紧张地抽搐,露出一副邪恶的表情。
“你要和谁结婚?”
埃尔格塔的脸色变得苍白,一直延伸到耳根。他把头倾向埃尔多萨因,挤弄着一只眼,同时另一只眼保持不动,用它来观察埃尔多萨因一秒钟后即将产生的惊讶:
“和那个妓女结婚。”然后他抬起头,只看得见他的眼白。“我一动不动。”埃尔多萨因后来对我说道。
药剂师的脸上浮现出入迷的神情,像印画里跪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的圣人的表情。
埃尔多萨因想起,在那一幕发生的同时,那个抚摸少年屁股的黑人正将少年的手放在他的私处,一群报贩发出一阵可怕的喧嚣,而高大的店主正一手端着一碗汤、另一手端着一盘炖肉穿过大厅,走向坐在角落里的两个饥肠辘辘的骗子。
然而,他的决定并没让埃尔多萨因感到惊讶。埃尔格塔拥有天生狂人的特质,痴迷赋予他们一种缓缓升起的暴怒,他们听不见在内心深处发生的爆炸,但爆炸的冲击波却能让他们的敏感激增一百倍。埃尔多萨因装作十分镇定的样子,问道:
“妓女?……她是谁?”
一股热血染红了埃尔格塔的面孔。连他的双眼都在微笑。
“她是谁?……她是一个天使,埃尔多萨因。她在我面前,当着我的面,把一个仰慕者给她的两千比索的支票撕掉了。她把一条价值五千比索的珍珠项链送给了一个仆人。把所有纯银餐具都送给了门卫。她对我说:‘我将分文不带地嫁进你家。’”
“但那一切都是谎话啊!”他想象着此刻伊波丽塔对他说。
“在那个时候,我相信了他说的话。”他继续说道,“你永远不会了解那个女人都经历过什么。有一次,那是她第七次流产,她在深深的绝望中准备从四楼的窗户跳下去。突然之间,太神奇了……耶稣出现在了阳台上。他伸出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
埃尔格塔依然微笑着。突然,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照片递给埃尔多萨因。
他被那个令人馋涎欲滴的女孩深深吸引。
照片中的女孩并没有微笑。她的背后是凌乱的棕榈和蕨叶。她坐在一张长凳上,头微微倾斜,看着摊在膝盖上的杂志。她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之上,这姿势将她的裙摆在草坪上方支成钟状。她的头发扎得很高,太阳穴两侧的头发也都往后梳起,让前额显得更加宽敞亮堂。在小鼻子的两侧,细长的眉毛以同样的弧度勾勒在微微倾斜的眼睛之上,在她椭圆形的脸蛋上显得十分和谐。
看着她的照片,埃尔多萨因知道自己在伊波丽塔身边是永远不会产生欲望的,那份确定让他十分高兴,于是他开始想象用手指头抚摸女孩的下巴,或者聆听沙子在她鞋底发出的嘎吱声。他喃喃道:
“她真是太美了!……她一定非常敏感!……”
“现实里的她是多么不一样啊!”
此刻,电车正穿过卢拉区。电弧在被薄雾笼罩的煤堆和煤气罐之间发出悲凉的光。机车头在黑暗的拱顶进出,远处无规律亮起的红绿灯让列车的鸣叫显得更为哀伤。
现实中的“瘸女人”是多么不一样!然而,他记起自己当时对埃尔格塔说:
“她真是太美了!……她一定非常敏感!……”
“是的,你说的没错,而且她十分讨人喜欢。我喜欢冒险。想象一下那些怀疑我的共产主义信念的人的脸色。我抛弃了一个暴发户、一个处女,而选择和一个妓女结婚。但伊波丽塔的灵魂高于一切。她也喜欢冒险,以及高尚的灵魂。我们将一起完成伟大的事业,因为时机已经到来……”
埃尔多萨因注意到药剂师的最后一句话:
“也就是说,你认为时机已经到来?……”
“是的,一些可怕的事必定会发生。你不记得你有一次告诉我说,罗斯福总统对《圣经》大肆颂扬?”
“记得……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埃尔多萨因之所以那样回答,是因为他事实上根本不记得自己曾跟药剂师提到过类似的事。埃尔格塔继续说:
“我在乡下常常读《圣经》……”
“但那并没阻止你继续‘花天酒地’的生活。”
“这不关你的事。”埃尔格塔愠怒地打断他。
埃尔多萨因不高兴地看着他,药剂师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在店主往大理石桌上又放了半升啤酒的同时,他说道:
“你仔细瞧瞧,《圣经》上的语句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我必拯救那些瘸腿的,聚集那些被赶散的;在全地受羞辱的,我必使他们得称赞,有名声。’”
酒馆陷入了一阵奇怪的沉默。只看见低垂着的脑袋,或若有所思盯着围绕着桌子上的油污飞来飞去的苍蝇的人群。一个小偷在向同伙展示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两个斜着的脑袋仔细观察着戒指上的石头。
一束阳光从半开着的镶着不透明玻璃的门射进来,仿佛一条硫黄棒,将黛青色的氛围切成两半。
埃尔格塔重复道:“我必拯救那些瘸腿的,聚集那些被赶散的,”一边邪恶地挤弄一只眼,一边重复着,“在全地受羞辱的,我必使他们得称赞,有名声……”
“但伊波丽塔并不瘸腿啊……”
“是的,但她是被赶散的,而我则是骗子,是‘沉沦之子’。我去了一间又一间妓院,在痛苦中寻找爱。我以为自己寻找的是物质的爱,但在读了《圣经》后深受启发,明白了我内心寻找的是神圣的爱。你明白吗?心会追随自身的方向。你心气很高,想要实现伟大的目标,结果失败了……为什么失败?……那是个谜……然后某一天,突然之间,真相就毫无来由地出现了。你看,我曾经是‘沉沦之子’,那即是我的生活。父亲在去世前从科斯金Cosquín,阿根廷城镇,位于该国中北部,由科尔多瓦省负责管辖。——译者注给我写过一封可怕的信,在吐血的病床对我做出指控,你知道吗,他在信末签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你该死的父亲’。你明白吗?”说罢,他再一次抬起眉毛挤了挤眼睛。埃尔多萨因在心里自问:
“他不会是疯了吧?”
然后,他们走出了酒馆。汽车行驶在烈日下的科连特斯街,许多人正在上班的路上,女人们的面孔在商铺黄色的遮阳棚下显得十分红润。他们走进“两个世界”咖啡馆。一群群“龟公”围坐在桌边。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玩骰子,有的在打桌球。埃尔格塔看了看周遭,吐了口痰,高声说道:
“全都是拉皮条的。应该眼睛都不眨地把他们全部绞死。”
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
尽管不情愿,埃尔多萨因却无法不想着埃尔格塔刚才说的话。
“寻找神圣的爱”。在那些日子里,埃尔格塔过着一种极度疯狂且享乐的生活。他日日夜夜流连于赌场和妓院,载歌载舞,酒池肉林,与恶棍和皮条客大打出手。一股盲目的冲动支配着他做出最可怕的行为。
一天晚上,埃尔格塔走在弗洛雷斯广场上,来到尼尔斯糖果店的门口。喝醉了的德拉韦内(他在一个月前刚刚拿到律师执照)和其他几个弗洛雷斯俱乐部的小混混围在那里,挑衅路过的人。突然,埃尔格塔看见一个加利西亚人正朝着他们走过来,于是他拉下裤门襟的拉链,在加利西亚人走近时,往他身上撒了一泡尿。对方并不想惹麻烦,诅骂着离开了。于是,药剂师看着总是喜欢夸夸其谈的德拉韦内,说道:
“好了……我赌你不敢往下一个经过的路人身上撒尿。”
“是吗?”
所有人都兴奋地哄笑起来,因为他们知道,巴斯克人德拉韦内十分粗野。很快,一个人走过街角,德拉韦内开始撒尿。那个陌生人退让到一侧,但“巴斯克人”差点撞倒他,尿到了他的身上。
接着,可怕的事发生了。
被羞辱的人一言不发地站住了脚,小混混们看着他,一边笑一边吹口哨,突然,那个陌生人从套子里取出左轮手枪,只听见一声轰鸣,德拉韦内双膝跪地,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肚子。“巴斯克人”的痛苦既漫长,又强烈。在断气前,德拉韦内承认是自己造成了这场悲剧,从此以后,每当埃尔格塔喝醉酒并听见德拉韦内的名字时,他就会跪下来,在尘埃中用舌头画十字架。
埃尔多萨因问他:
“你记得‘巴斯克人’吗?”
药剂师一边卷烟,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然后说道:
“是的,他的心灵很高尚……是个独一无二的朋友。某一天,我将会为他还债,”但他随即把思考撤回到当下的心事,说道,“哎!我最近想了很多。我在想,一个像我这样不育、病态、堕落且道德败坏的人是否应该与一个处女结婚……”
“伊波丽塔……她知道吗?”
“她全都知道。况且,处女应该嫁给处男,嫁给一个拥有贞洁的灵魂和身体的男人。未来的世界应该就是这样。你可以想象一个英俊、贞洁且强壮的男人吗?”
“应该就是这样。”埃尔多萨因低声说道。
药剂师看了看表。
“你有事吗?”
“嗯,过会儿我得回家去看看伊波丽塔。”
“这一回我的确吃了一惊。”埃尔多萨因后来对故事的记录者说道。埃尔格塔的家是一栋奢华的豪宅,但蜗居在豪宅里的他家人的思想却非常保守,非常陈腐。埃尔多萨因问他:
“什么意思?……难道你都把她带回家了?”
“我还为此费尽心思编造了故事!……她不想去,更准确地说,她答应去,但却坚持不要隐瞒……”
“不会吧?……”
“真的,直到最后一刻我才说服了她。我跟妈妈说我是在她即将与家人登船去欧洲的时候把她抢过来的……真是天大的谎言。”
“那你妈妈呢?”
埃尔多萨因想要问的是他母亲是否相信了那个谎言,仿佛伊波丽塔把做过的工作都写在了脸上似的……
“你妈妈什么反应?”
“她叫我立马把她带来。当我把她带回家,我妈妈热情拥抱了她,并对她说:‘亲爱的,他对你好吗?’她低下头,回答道:‘很好,妈妈。’她说的是实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妈妈和我姐姐萨拉都非常喜欢伊波丽塔。”
当埃尔格塔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埃尔多萨因预感到这对倒霉的恋人正在走向灾难。他的预感没错,而此刻,电车正驶过利涅尔斯Liniers,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城郊的一个街区。——译者注,他想起自己准确的预感,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第一印象永远不会错。”当他问埃尔格塔什么时候结婚时,药剂师回答道:
“明天我们就出发前往蒙得维的亚。我们将在那里结婚,要是合不来,”说到这里时,他再次挤了挤眼,冷笑着说,“哎,我也不至于落得个傻瓜。”
埃尔格塔如此周到的考虑激怒了埃尔多萨因,他忍不住说道:
“怎么……你还没结婚就在考虑离婚的事了?你是哪一派的共产党员啊?说到底,你依旧不过是个奸诈的赌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