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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匈-科斯托拉尼·德若 当前章节:13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36

可怜的记者莫吉奥罗西·拍里,在一家咖啡馆突然发疯,后来被送进疯人院。

“拍里!拍里!”他们试着让他平静下来。

“拍里,注意点。人人都在看着你。”

“侍者!”能获悉一切秘密丑闻的优秀老记者盖尔盖伊拍手叫道,“侍者,黑咖啡,玻璃杯装。拍里,坐下。喝杯咖啡,拍里。”

“拍里,到我身边来。”为德国一家报纸工作的吉马催促他。

“拍里,把帽子摘了。”

“拍里,拍里。”

记者们―全是法制记者―都叫他拍里。魔幻的八月夜晚,十一点左右,法制记者们在他们夜间出没的咖啡馆聚齐。

人群之中有个很难被立刻认出的人。他穿着透明雨衣,戴顶崭新的草帽,也是法制记者:莫吉奥罗西·帕尔 [1] 。

他们已在几十年来各自的老位置上就座。五名记者都盯着拍里,难掩露骨的好奇。

莫吉奥罗西·帕尔脱下崭新的草帽。人们看到他丝绸一般的金发朝两侧分,在女孩般细腻小巧的头上散落下来。他把漂亮的雨衣挂在铁架子上。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个身材顽长、模样可亲的好家庭出身的年轻人,虽已年满四十,却还像个乳臭未千的小子,就算穿短裤也不会显得难看。他穿着雅致,豌豆绿的巴宝莉外套,和风衬衫,洁白的丝质蝴蝶领结上一条金黄的横杠若隐若现。就像才从玩具盒里跳出来。

他把一个纸包裹扔到大理石桌上,里面是另一件同样的和风衬衫及两双鹿皮手套。这是他所有的行李。

他乘坐巴拉顿湖特快,一点半就抵达了南站,到现在还没回家。

他在黑维兹 [2] 度完每年一个月的暑假,在那儿得到了休息,兼顾愉悦和实用,调养了健康。他在镭元素丰富的温热湖水里―那深色的湖镜上漂着巨大的印度莲―沐浴,在水面上伸展肢体,往自己身上涂硫磺泥浆,尤其是左臂上部,近段时间那儿有撕裂感。

仅一周时间,关节炎就不见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头疼和熬夜引起的精神不振。空闲时他重拾精力,共完成五篇“多彩”的新闻报道,均用特别加急挂号信寄回编辑部。几个星期闪电般飞速划过。但他只等得了三个星期。到第四个星期他已耐心殆尽,收拾行装,比预期更早地回了家。

一点半刚下火车,一见到维尔美佐公园和盖勒特山,他的心就被不可名状的甜蜜愉悦攫住。作为土生土长的布达佩斯人,他热爱布达佩斯。下午阳光明媚,满溢着快乐的预兆。他手提一件轻便的小行李,登上城堡山,从那儿俯瞰渔人堡步道。他请人为自己拍了张照片,冲印成三十份,打算分送给朋友们,或者还能刊在一些图画期刊上。在糕点店吃完点心,他接着散步,惬意和清新的时光像梦一般飞逝,黄昏不期而至,啤酒色的阳光迅速染上铁锈色。清凉树叶的掩映之下,他缓步下山,穿过佩斯城,在警察局附近遇到自己的朋友们。

“再来杯黑咖啡!”盖尔盖伊对走近他们桌子的侍者喊道,“七杯!”他用手指比画着,“七杯。”因为那一刻艾希蒂进了咖啡馆。

他们半小时前给艾希蒂打电话,让他马上就来,还向他说明了理由。

艾希蒂从没写过抢劫杀人、银行欺诈或逮捕嫌犯的新闻报道,他只写自己和身边人的故事,或者从未发生只是可能会发生的事,以及诗歌和小说。他以更接近作家技艺的方式从事着这一职业。

他也从未光顾过这家咖啡馆。法制记者们在里面紧张地吸着小烟卷,凌晨两点左右吊在电话上,对坐在编辑部里的值班速记员吼叫出用人自杀、灭门恶魔、强奸案情,拼读出罪犯和受害人的姓名:“舒奇―山多尔的昵称、于克西忽尔、卡罗伊、另一个卡罗伊、再一个卡罗伊,还有伊洛娜。”他们在破旧的天鹅绒沙发上熬到天亮,打着哈欠,咒骂着,守着这个民族迟迟不愿就木的垂死之人,当某个年迈政客或某位值得称道的老作家终于赏脸死去,“立刻通知编辑部”,让夜班编辑对数周以前就投去的稿子进行排版,重新润色,添上新鲜的惊诧感,配上催人泪下的导读。

艾希蒂环顾陌生的四周。

他身材高大健硕,外表看起来强壮,内里虚弱柔软,缺乏睡眠的蓝色眼珠闪着警觉的光。他的动作凝重、迟疑。这种不确定总会让他做出违背初衷的事。充满怀疑的灵魂总是不安。如此尖锐的敏感曾让他见到一个用旧的火柴盒或一张疲惫的脸就哭将出来。但是经过多年对自己神经系统这种自然倾向的训练,他已把它练得坚硬,甚至无情,有意识地把它转化为一种艺术,成为自身的动力。他只想感受和观看。唯一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以某种方式把自己和人类联系在一起的,就是对于死亡这一最终必然的恐惧。因此他在家里用医药书籍在四周围成壁垒,饭前用消毒液洗手。他害怕不健康和病态的、腐败和奇特的事物,又被它们吸引。他找寻见证死亡惨景的机会,同时意识到,如果人不能忍受死亡,至少可以瞥一眼死亡的前厅。总的来说,可怕的事、有关死亡或大或小的场景、或快或慢的毁坏,都致命地使他兴奋,因为他希望能理解“当一只陌生的脚踩住我们,而存在不知不觉倾倒在虚无里时”的秘密。

现在他被这些想法带到这里。

在家中的电话线那头听到这一消息,他就立刻扔下电话,关灯,在书桌上留下一片凌乱的手稿,匆忙赶往记者们所在的咖啡馆。

他认识的人扎堆在一盏吊灯下方,炙热的细颈瓶散发着不太友善的深红光线。透过厚重呛人的烟味,他费了好大劲才认出他们。盖尔盖伊朝他伸了伸右手,那只手上正燃着一根美狄亚香烟的烟嘴。

艾希蒂和同行们一一握手:给他打电话的盖尔盖伊,绿色长脸的西库尔特蒂,刚认识的维特尼,德国记者吉马,以及可亲的秃顶记者博尔扎―他和所有人都这样幽默地打招呼:“幸会。”

最后才是莫吉奥罗西·帕尔。

拍里似乎对艾希蒂的到来感到高兴。他马上站起身来,在艾希蒂和别人握手时等候着,然后久久不放开他的手,用自己擦过甘油的柔软如天鹅绒的掌心温暖它。拍里的手比艾希蒂的更暖和。他对艾希蒂微微倾身,像在期待一个拥抱,他的脑袋就像决要碰到对方的胸口。

“艾希蒂,”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你也能来,真的很好。今晚我需要你。”他说着,感激地望着他,“我在等你。”

这让艾希蒂感到意外。

他俩从不是亲密伙伴,尽管从小就彼此认识。不同的职业和兴趣让他们待在各自不同的领域,因此两人一辈子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三四十句,且都只是些碎片化的句子:“你好,在做什么?”“什么都没做。”“那好,再见。”但艾希蒂―他现在才发现―隐约对拍里有着亲近感。他猛然发觉,在青春飞速逝去的过去二十年里,即便违背自己的意愿,他都在关注着拍里,比他自己所认定的更多的关注。

他尤其感兴趣的是拍里那年轻男孩的模样,这让他的外表不显老。拍里还有一点让他喜欢:他是一个坚定的倾听者,有时可以连续几周不对任何人说一句话,也从不谈论自己。对于只会谈论自己、书写自己和倾听自己的艾希蒂来说,这是神秘的。他从不提及自己的财务混乱,尽管在那个圈子这几乎是个荣耀。他的衣着、衬衫以及磨到发亮的指甲一直整洁有序。他闭口不提自己的贵族家族史。再有,他执着又出色地雕琢职业技艺,但又对其带着一定的轻蔑。他懂得与人保持距离,又带着精致的礼貌同他们接触。因为这些,如果拍里在某个酒馆礼貌又不经意地示意他同桌而坐,艾希蒂会下意识地感到荣幸。他坐到拍里身边,看他几分钟,但不久就会离开,因为拍里并未为他丢掉那固执又似乎极具内涵的沉默。拍里像只鹏鹏那样灌饮:葡萄酒、巴林卡,抓到什么喝什么。灌进太多东西,他几乎一直醉着酒。醉意并不显眼,只是脸更苍白些,仿佛抹了蜡,这倒为他增添了某种肃穆。

艾希蒂如此迅速地同时回顾起这一切,以致他几乎很难在那一刻将它们分解成细小的片段。后来他看见两幅图画,两个早经播放的电影场景,存留在他出色的记忆里,不曾消失。有一次―已是二十年前―午夜过后,莫吉奥罗西·帕尔在奥尔费姆酒吧里喝香槟,亮如白昼的弧光灯下,他将双手放在一位黄裙舞女松弛晃荡的大腿上。那女郎脸上有颗大得异乎寻常的痣,显是为了遮盖某个缺陷或伤疤。另一幅图画不那么有说服力,但也算不上偶然。那之前两年,十一月的某个下午,五点差一刻左右,莫吉奥罗西·帕尔坐在林荫道上一家大咖啡厅的玻璃窗边上,独自一人,沉于自我,手中握着报纸的芦苇梗却不读报。艾希蒂正好从林荫道走过,敲了敲玻璃窗。莫吉奥罗西·帕尔没听见,继续呆瞪着空气。回家路上艾希蒂一直在想,莫吉奥罗西·帕尔那一刻在想什么。

拍里现在礼貌又不经意地示意他共坐一桌。艾希蒂坐下。他问最近怎么样。但没人回答。

自那一刻起,五位记者开始只观察艾希蒂的反应。拍里已不再如之前那样是注意力的焦点,因为他们知道了他们所知道的一切。现在他们想从艾希蒂脸上看到自己体验过的、那种伴随着痛苦和颤抖决感的讶异,那种恐怖和荒唐,好比多次听过的笑话,当我们向他人讲述时又从中感到新的魔力。

艾希蒂不露声色,脑袋垂向地面―不知是羞耻还是骄傲。他从大理石桌上拿起一份报纸,将自己裹藏其中。

从报纸背后,他仅仅瞥了拍里一眼。拍里比平时更活泼,脸上呈现鲜丽的玫瑰色。他似乎比正常情形喝得更多,饮的酒也更烈。

七份咖啡同时端了上来。

咖啡烫热,至少有六十度,不能马上喝。热蒸汽在玻璃杯内壁上凝成一粒粒肥大的水珠。

记者们把咖啡暂放到一边。吉马抱怨侍者居然把这种东西端给“新闻界”。

拍里拿起热气腾腾的杯子,那只手的皮肤该是被烫着了,他仰头就喝,一滴也不剩。

艾希蒂放下手中的报纸。他目瞪口呆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拍里。他在想―想想就可怕―那滚烫的液体会灼伤他的食道和胃壁。

盖尔盖伊见到了效果,他瞥了瞥艾希蒂。吉马拍着手。维特尼和博尔扎在摇头。此前已见过别的场景、对这一引人发笑的刺激几乎已麻木的西库尔特蒂将重又发出的笑隐藏在一张手帕里。

拍里察觉到了这笑,为了自卫,他努力做出配合的样子。他也笑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给我根烟。”他说。

五根香烟从五名记者手中朝他飞来。

拍里燃上一根。他把烟吸进去,又吐出来。其他人也点了烟,除了只抽雪茄的盖尔盖伊之外。所有人都在抽烟,包括艾希蒂。

拍里并不很想就范,只对坐在身边的吉马说:

“我还要去镶牙。”

“为什么?”

“为什么?”拍里耸了耸肩,“为了矫正牙齿。为了咀嚼。这后面只剩两颗需要拔去。我的牙医很优秀。”

他夸张地张大嘴巴,对并不怎么熟识的吉马亮出口腔。在晶莹的口水和牙根之间,隐约能见到金光灿灿的牙架。他用一根手指轻柔地伸向那两颗还没拔掉的牙,交给优秀的牙医拔,一点都不会疼。

这还不是重头戏。盖尔盖伊怂恿他至少“表演”一两个更妙的个人绝活。

“真是有幸,拍里的胃口很好。”

“是的。”拍里说,“我一天要吃三十个杏子。”

“多少个?”西库尔特蒂问。

“三十个。”

“你就不能吃四十个?”

“不能。我只吃三十个。”

他开始向吉马锣唆地解释饮食的重要性、衣着的重要性和健康的重要性。还提到,他又预订了四套新装。

“给我根烟。”他说。

五名记者又把香烟扔给他,但对他并不在意。一个晚上他们已听过好多遍有关牙齿、三十个杏子和四套新装的故事,早就腻烦。他们灵活到足以立即接受又弃绝每种恐怖的神经系统表示出“厌倦”,找不到补给。此外,他们觉得在艾希蒂面前丢了脸。他们白白把他“叫来”,只是看见他们和拍里一起出丑。于是西库尔特蒂从兜里摸出一份手稿,是莫吉奥罗西·帕尔最新的文章,他一个星期以前从黑维兹寄回、但是编辑部自然没有采纳的稿件。拍里在文章末尾把他的两个贵族姓氏都署在名字里:上下莫吉奥罗迪·莫吉奥罗西·帕尔。

拍里大谈他的个人情史和猎艳成果,似要廉价迅速地打包出售自己的人生,艾希蒂在大理石桌底下轻快地扫了一遍那篇稿件。

是一篇报道,内容扎实、文笔漂亮的报道。报道里写道:今夏巴拉顿湖畔发明出一种牢不可破的锁,所有的别墅都装了这种新锁,以致“二十四小时之内本地盗贼迁到了国家东北地区”。读到最后一句,艾希蒂露出了微笑。

盖尔盖伊捕捉到了这微笑,他和西库尔特蒂一起,像兴奋的猎人一样追击拍里。

“哎,拍里,记者们的遗蠕和遗孤是怎么回事?”

“哦,”拍里把红润却松弛的脸庞转向他们,“让他也分享这个秘密?”他对已经听过的朋友们眨了眨眼。

“当然,他就是为这个来的。”他们指向艾希蒂。

“艾希蒂,你真的不会告诉任何人?”拍里用信任的口吻询问。

“不会。”艾希蒂回答,“一个字也不说。”

“那好,”拍里说着,环顾四周,“我们都是百万富翁。你也是,我也是。你写一个小故事想换多少钱?快说。”他鼓励着艾希蒂,宽容和善的样子像是会原谅一切贪婪,“五百?一千?你会得到的。”

“从什么得到?”为找点话说,艾希蒂嘟嚷了一句。

“从什么得到洲拍里嘲讽地重复道,“你得以自己的名誉起誓绝不向任何人透露此事。否则就完了,其他人也会这么做。”

“你就快说吧。”记者们催促着。

“先给我根烟吧。瞧―”他划了根火柴,“整件事很简单。别提目的有多么高尚。记者们的遗蠕和遗孤……”

“都知道,都知道了。快开始说吧!”

“好吧,我、你还有另外一个人―我们会决定是谁―明天我们乘车去市中心转转,找到布达佩斯所有的批发商,把我的想法传达给他们,这个想法我免费告诉你们。至于记者们的遗蠕……”

“先别提那些遗蠕。”记者们说。

“这样子。我们让商贩们在橱窗上写‘今日起所有货品折扣百分之二十五’。只有这些。你当然还是不懂。”

“的确。”艾希蒂肯定地回答。

“等一下。这样会发生什么?顾客会疯狂拥向商店,商贩卖光所有商品,卷走数以百万计的金钱,而我们不过从中得到百分之五的好处。我是说,百分之五。并不多。算是公平。他们一定会照做。你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

“就是说,”他已经在嘀咕,“之后批发商们会把商品价格升回之前的水准。诀窍就在于此。之前的价格。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

艾希蒂有些难过。他很讶异,所谓“这个”不过就是这样子,如此单调和机械。记者们也上了泊里的当,只好向他认输。这故事没劲。他们手里拿着帽子,打算离开。

拍里愿意离开,因为他觉得那家咖啡馆不合适,想找个人少、方便私下谈话的咖啡馆。他拽住艾希蒂的胳膊―忘了之前的计划―突然许诺赠他一辆蓝旗亚牌汽车 [3] ,明天一早就派送到他家门口。

外面的夏夜凉快下来,惬意而美好,比起迅速燃烧的午后更迷人。它宁静又波澜起伏。它缓缓地、在深沉的寂静里有节奏地四处移荡,搏起深深的波涛,随着潮涨潮落的规律,一环一环彼此交替,掀起高高的浪层和漩涡。桥上燃起烟火,为多瑙河和西瓦布山戴上火的花冠。星星点点的火光让西瓦布山就像一艘即将起航的远洋轮船。火花迸溅。路灯像平时一样亮着,只是还更亮那么一点。金合欢在街道汽灯的光线里向沥青路面投下斑驳的黑影,还颤动着,灵活地伸展,像水面一样伸缩。布达佩斯成了一座海底之城。卡车划着桨,大半夜里墉懒地摇曳。汽车化身摩托艇,风暴般横扫黑暗,溅起泡沫。拍里被众多水上交通工具推拥着,他张开双臂欢欣地游着,以可怕的速度向终点漂移。他享受这秩序,这便利,这迅捷。无论泡沫拍击什么地方,都是美好的,奢华精细的,优雅的。

艾希蒂让拍里回家,躺下好好休息一下。拍里似乎没听见。

到了警察局门口,艾希蒂告辞。拍里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这就要走?”他难过地问,“你也要离开?”同时眼睛里涌上泪水,“现在?可你还没看完呢。”他不放开他的手。

拍里就这样把他拉了进去。

艾希蒂心生感动。他在布达佩斯过着孤单的生活,与住在马达加斯加或斐济岛没两样,还从未感受过如此热烈的情谊。他陪着拍里进去。

一群人闹哄哄地冲进大楼。侦探、文员、职员都对拍里打招呼,他们认识他已有二十几年。拍里拽着艾希蒂的胳膊,随着队伍前移。又有不少人加入队伍,好奇的陌生人带着同情的微笑,在回荡着脚步声的走廊里,跟在他们身后问东问西。拍里对此并不诧异。所有人在这样一个夜里“聚在一起”,与其他夜晚不一样,他认为是自然而然的事,并且以为其他人也感到这可喜的变化,为此他们的脑袋里还会畅通无阻地迸发一些划时代的新鲜计划。盖尔盖伊和西库尔特蒂正同时通过两部电话机分别与编辑部商量,该拿这不幸的人如何是好。艾希蒂将注意力转向别处,凝视着夜的牧歌:若隐若现、散发绿光的警员寝室,执勤警察带佩剑入睡的硬木板床,受了刀伤等待医学报告的斗殴者,乐业又健硕的大胡子警卫们在如许颓腐之中仍不受浸染,守在关了一群流浪者的铁栅栏前。那些流浪者是在一次突袭行动中抓捕的:戴头巾的兼职保健女郎、外形几近优雅的街头少女以及年轻的皮条客。艾希蒂想,拍里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在生命这痛苦的丰富中、在这所强制力与哀鸣声的房子里流逝。

他们回到大街上。泊里和艾希蒂走在最前列。他不必再拉着艾希蒂的手和胳膊。他信心十足地放开了他。艾希蒂没有束缚地走着。吸引他的是同情。

五位记者在他们身后高声讨论着。可亲的秃顶博尔扎认为,应该马上叫车把他送回家,把他交给他的家人。盖尔盖伊不同意,因为他已是“公共危险”,可能伤害到什么人。西库尔特蒂表示赞同。然而拍里嘴里不住唠叨着,一点半要去西站会一个女人,两点半要去特兰西瓦尼亚餐馆在至少五百名同行面前谈及记者的遗蠕和遗孤、布达佩斯批发商们的百分之二十五联合打折活动或百分之五的好处。无论如何占上风的想法是,必须当晚就把他“送进去”。

此刻他们走进另一家咖啡馆,点了温和的黄葡萄酒喝。十分钟后他们坐在新的一家咖啡馆,喝了凯泽梨利口酒。再十分钟后,他们在第三家咖啡馆喝了红葡萄酒。每到一家他们都抽烟,处处都有服务生认识他们。他们是记者们忠实的无产阶级朋友,从一家咖啡馆迁到另一家咖啡馆,就像他们自己从一家报社到另一家报社。每到一处他们都受到特别的注意。拍里哪儿都不满意,哪儿都不好,需要换一家再换一家。他被某种虔诚的狂热牵引,从第四家咖啡馆朝圣似的赶往第五家。咖啡馆就是记者的神庙。

盖尔盖伊和西库尔特蒂经过长时间的专业咨询后,决定打电话给圣·米科罗什医院的精神科。维尔特医生答说,只需把拍里带到医院,轮到他值夜,他会帮助他们。至于用什么办法送他去医院,两人在咖啡馆收银处讨论了许久,因为身为法制记者,他们想顺利且高水准地达到目的。

这家大咖啡馆,正是多年前十一月的某个下午五点差一刻艾希蒂发现拍里陷人某种沉思的那家。拍里正好和艾希蒂坐在他当时的桌边。只是现在那玻璃窗被拉了下来、黑夜渗人寂静冷清的咖啡馆内,几乎要和它融为一体。他俩都把胳膊肘撑在黄铜桌沿上。店老板在他们的桌边站了一会儿,皱紧眉头聆听这位可怜的编辑先生,有人来叫他,他告辞时带着比平时更多的尊重,显是为了体现他的细腻体贴。可亲的秃顶博尔扎准备离开。他有三个女儿,正是为了她们他才夜以继日地工作,总是早早起身。他在拍里面前无声地脱下圆顶礼帽。这次他没有说“幸会”。

维特尼和吉马随他一起离开。

拍里轻蔑地与他们告别。盖尔盖伊和西库尔特蒂一直在收银台前热议着什么,只剩下他和艾希蒂。

“我要写作。”泊里说。

“不错。”

“小说、短故事。”他把手伸向艾希蒂的头,带着些许绝望地补充说,“我要离开报纸。我不再写报道了。不值得。”

他望着黑夜。一辆汽车疾驰在木板路面上。

“车轮在咆哮,”拍里说,“咆哮,”他强调,“我们的匈牙利语多么美妙。写作该是这样。它们不是在‘行驶’,而是在‘咆哮’。”

“咆哮。”艾希蒂重复着。他自己对每个词语都反复斟酌,直至疲倦,然后又用之前那个词。不可否认,这个词他也喜欢。

“可我该写什么呢?”拍里声音突然硬咽起来,哀求道。

“随便什么。写你感兴趣的。写你想到的。”

“告诉我,这样可以吗?女人来了我的公寓。你在听吗?”

“我在听。”艾希蒂说,他的脑袋已在嗡嗡作响。

“你知道,她的头发是那种褐色,既不是黑色也不是栗色,”他想了想,“她有一头可可色的头发。眼睛就像一种淡蓝的小花。叫什么花来着……”

“紫罗兰?”

“不是,不是。”拍里摇头。

“勿忘我?”

“就是它。勿忘我。她就像火。”他的表情狂野得如临恐怖,又补充道,“她的身体温热,可我不喜欢她这样。我朝着她喷洒古龙水,大腿,脊背,直到她整个儿冷却下来。我还在她头上戴了一顶那种蓝色小花做成的花环。她就像个死去的新娘躺在棺材里。后来她走了。”他苦思了一阵儿,“究竟该怎么结尾?她走时该说些什么?”

“这时一般会说‘再见’。”

“不,”拍里严重不同意,他脑海里闪现出一个主意,“我会对她说‘真挚的心动’。以此你能征服每个女人,她们会感到无力抗拒。听见了吗?就像这么着:‘真挚的心动。”’他怪异而狡黯地微笑着,用如火的眼睛凝望艾希蒂,“要是你也感觉到了这个,就点点头。你现在感觉到了吗?”

艾希蒂感觉不到那女人的感受,却感觉得到拍里此刻可能的感受,他点了点头。

盖尔盖伊和西库尔特蒂夹着拍里把他带到街上时,艾希蒂得到了解救。拍里根本不想上车。他试图制止记者朋友们,不断挣脱他们的胳膊。他在找艾希蒂。盖尔盖伊和西库尔特蒂把他带走时,他还在冲着艾希蒂说话:

“艾希蒂,我还要学意大利语。今晚我就要学意大利语,艾希蒂。”

到了西站,好在他忘了那可可色头发的女人,但他没忘特兰西瓦尼亚酒馆。

这儿迎接他的是失望。他原本期待看到躁动的人群,就像记协特别大会上一样,大会主席在火药味里被赶下台。但酒馆夜晚的狂欢已经停歇,凌晨两三点钟,用晚餐的人已离开,而凌晨的醉客们还没到,馆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位侍者四处晃荡,在新铺的桌布上放一把又一把刀叉。同道们没来。一个都没来。拍里脸色暗沉地环视四周,挥了挥手:对这群贱人,什么都不值得去做。

“匈牙利。”他叹着气,“记者们的遗蠕和他们可怜的小遗孤。”他招呼朋友们在一张桌前坐下。

他要了一份汤。其他人已经既吃不下,也喝不下。

拍里盯着汤,却没动口。他花了许久搅拌它,把调味瓶里的东西统统倒进去―盐、辣椒粉、牙签―接着开始吃起来。牙签在他的齿间哗啦作响。

三个伙伴同时跳了起来。

“可怕。”西库尔特蒂被吓着了,“可怕。”他从一面镜子里看到自己惨绿的脸,酸冷的笑滴出来,犹如醋汁。

“可怕。”

“我们得做点什么,”艾希蒂说,“这实在恐怖。”

拍里把牙签吐回盘子里。他嚼不动。

盖尔盖伊往烟嘴里添了根崭新发亮的美狄亚香烟,和西库尔特蒂一起走到桌旁的电话间。他们没打电话。他们只是哀叹。可怜,可怜。

过了一会儿,盖尔盖伊毛发直立冲出电话间,直奔拍里而去。

“恶毒!”他忘乎所以地狂叫,“真是恶毒!”

拍里面无表情地呆坐着。

“哎,拍里!”盖尔盖伊摇着他的双臂,像是想摇醒他,“他们殴打精神病人。”

“哪儿?”拍里从麻木里钻出来回了一句,脸部的肌肉松垮地晃了晃。

“就在圣·米科罗什医院。他们刚打电话来的。两个精神病人今天晚上被打到流血。”

“丑闻!”西库尔特蒂帮腔,“国家级大丑闻。”

“轰动。”拍里说,“你们付账吧。”他说着,像个睡梦中听到军令的士兵,霍地站起身来,想起自己的记者职责,想起他为公众知情权扮演的角色,想起人类授予他的使命。“让编辑部暂时别清样。”他嘱咐道,“我要十栏。再给我一支烟。”

艾希蒂觉得是时候开溜了。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他讨厌这马戏。他对自己也感到恶心。他小心翼翼地闪到对面的人行道上,从那里关注接下来的进展。

盖尔盖伊最先从特兰西瓦尼亚酒馆出来,他见过各类恐怖事情,是个天生的组织者,叫了一辆车。他对司机允诺了可观的小费,又在其耳边嘀咕了几句。稍后出来的是西库尔特蒂。接着是拍里,没戴帽子。他正把崭新的草帽扣到那头柔滑的金发上。做成草帽的植物纤维亦曾鲜活过,如今已尽枯萎,死气沉沉,和帽子底下的头颅没两样。他第一个上了车,然后是盖尔盖伊和西库尔特蒂。他们出发了。

艾希蒂沿着安德拉西大街步行回家。那晚他抽了三十根香烟,喝下九杯黑咖啡,中了尼古丁和咖啡因的毒。他气喘吁吁,不时停下靠在人家房屋的墙壁上,测量右手挠骨和脖颈的脉搏。脆弱的心脏狂跳不已。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并不后悔来这一趟。这丑陋的经历让他收获了某种温热,某种动物般的温暖与挂碍,让人乐意去回想,这是一个人最后的温情。几个小时里被错误又忘我地热爱,他觉得自身更加丰富。

他并不比平日更忧伤。夜空里仍有星光。桥上微风徐徐,深邃的河床上,多瑙河头也不回地朝前不断推进、滚涌。他打开书房,多年的操练已让他习惯一到那里便是战备状态,机械地坐到书桌前,从一沓凌乱的纸张里翻出一两张手稿,阅读起来,找回继续下去所需的口吻,将脑中构想出的小说章节在纸上铺展开来。至于当晚的所闻所见,他暂置一边,任其自熟,稍作遗忘,以便在某个恰当的时刻从灵魂里再提取出来。

汽车在黑夜里呼啸。

司机期待着小费,远超限速地狂奔。车后方的紫色小灯发出不自然的化学光线。前灯在黑暗的路面铺开的明亮暖毯,车胎怎么都轧不上。这地毯似乎还会变化,有时它几乎每一刻都不一样,有时又一动不动、一成不变,任汽车带着它前行,车子就像并不使用它,只是闪电般迅捷地一次次把不染的光线铺展开。

拍里坐在主座位上 [4] ,盯着它,这游戏给他带来乐趣。他再次感觉到―这次感觉更加强烈得多―他被某个海洋轻柔地托起又沉下。探出脑袋时,他在水面看见自己的脸,但浪头越拍越高。他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盖尔盖伊和他并肩坐在主座位。西库尔特蒂坐在他们对面的可折叠座椅上。他们在暗自琢磨,两人能否应付拍里。但拍里很安静。他们鼓动他反对那些不人道的精神病医师,拍里不以为意。他舔着自己薄薄的、因酒精而火辣的双唇,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他在这趟旅程中沦落幕后。黑暗之中,三个人头时而晃荡着:他自己的,盖尔盖伊的,和西库尔特蒂的。

那俩也不说话。盖尔盖伊打着哈欠。

车子在崎岖路面上蹦了一下,像吓着了一样,大鸣一声喇叭,已停在圣·米科罗什医院门口。

无须按铃。喇叭一响,门房就开了大门。

盖尔盖伊先下车,接着是西库尔特蒂。最后是拍里,他走近门房。

“谁是值班医师?”他以正式的口吻问道。

“维尔特医生。”

拍里挺直了背,漂亮雨衣上敞开的两块襟片在风中飘荡。

待朋友们过来,他说:

“给我根香烟。”

打火机的火光映亮他的脸孔。现在他平静而严肃,一如许久以前。

“几点了?”他问。

“差一刻三点。”

“好,我们去吧。”他说着就动身了,带着职业记者在陌生场合里的熟练从容,大步流星而去。

盖尔盖伊和西库尔特蒂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他身后。二楼的门锁吱吱作响,一扇涂成灰色的铁门通往一条极深的狭长走廊,里面两只灯泡忽明忽灭。拍里在门口踩灭香烟,回头向朋友们望去,他们离得还远。盖尔盖伊弯下腰,像在系鞋带。于是他自己走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呕当关上,一名护士锁上了门。

盖尔盖伊和西库尔特蒂在铁门前恍惚了几秒,才又下楼,钻进一直在等他们的车子。

两人都感到了毁灭。这一共同命运不论以这种还是那种方式,都一样会侵袭我们,迟早会赢过我们。曾多次目睹枪决和绞刑的盖尔盖伊咳嗽了一下,嘟嚷了句什么,像是在诅咒。西库尔特蒂一整晚大笑冷笑得太多,以致现在腰疼。他们一言不发。盖尔盖伊坐在主座位上,西库尔特蒂坐在可折叠座椅上。拍里的位置空了。车里浮着哀悼。

莫吉奥罗西·帕尔,《公报》的社会新闻记者,在走廊上朝前走,但这走廊如此之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离他极远、几乎一百步开外,第二盏小灯下方,一个模糊的身影等在那里。那身影瘦小贫血,比拍里更矮小更瘦弱,还有轻微的招风耳,白色大褂上的听诊器很是显眼。他就是维尔特医生。

拍里到了他跟前,用此类情形下惯用的方式报出自己和所供职报纸的名字,谦逊、 自信,因为他代表了广大公众。

“我来是想让您澄清一些事情。”拍里说,“亲爱的首席医师,我们听说―”又止住。

维尔特医生帮他:

“听说什么?”

“关于,”拍里接着说,“今晚这里有两名精神病人遭到殴打。”

“这儿?”维尔特医生瞄了瞄地板,“没有,先生。这儿不打病人。而且我们这里没有精神病人。只有神经生了病的人,他们只是有点疲累,休整一下。”

“可我们有确凿的信息,首席医师。”

“没有的事。编辑先生,应该是个误会。”他碰了碰拍里的肩膀,向他投以一个近乎不逊的微笑。

医生挽着拍里的手臂,在长长、长长的走廊里来回散了许久的步。他们两侧科室的门都开着,里面亮着紫色灯泡,就像汽车后部的紫色小灯。病人们只要能睡着的都已人睡,在睡梦中和自己人生中的琐事做着游戏,组装又拆卸它们,和其他人一样。但还有很多人没睡觉。一个蓬头垢面、已进人脑软化第三阶段的肥胖男人坐在床上,脑袋前伸,把蓝条病号服往自己脸上拍。

拍里打听病患的近况,询问他们康复的几率。维尔特医生谈到了政治和警察,尤其谈到了记者和他们都认识的人,还带着父亲的慈爱谈起梅毒。友好的交谈既直接又随意。然后他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问拍里要小刀。拍里给了他,医生没有道谢,让小刀滑进白大褂口袋,落到听诊器边上。他已做了大致的诊断,详细检查推迟到早上,因为现在很晚了。

拍里喋喋不休,东扯西拉。他一下子不说话了。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一种粗浅又模糊的不安攫住了他,就像我们在街上走了几个小时,突感不适,因为通常匀称系在肩上的背带裤其中一条背带的纽扣松开了。他想起盖尔盖伊和西库尔特蒂。

了邸阵时维尔特已把拍里带进一个单人间。房间安静雅致,但拍里不愿赞美它,它并不友好,让人反感还很破旧。所有的陈设不过是一张铺着油布的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组暖气片。

医生坐到床边,恳切建议拍里脱下衣服,好好睡上一觉,明天还可以在漂亮的花园里散散步。

这是对人身自由的侵犯,拍里很想抗议,以新闻机构的名义抗议。可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听到了愤怒。他有通行证。他总是在警戒线内,在自杀、示威、葬礼的警戒线之内。是他,就是他。

维尔特不见了。拍里追至走廊,但他不见踪影。他只看到一名护士,还不是之前帮他开门的那位。是另一位,他没见过的。

他回到房里,通过带铁栅栏的窗户望向花园,毒芹花在漆树的树干间摆荡, 白花花的,像撕碎的稿纸片。灯还亮着,但就算没有灯,也已经看得见。宇宙最精确的钟表―太阳―经过不懈的奔袭,从地平线后登场,将天空染白。天亮了。

拍里双肘撑在破旧的油布桌面上。现在他想起了艾希蒂。此刻艾希蒂已做完凌晨的工作,关了灯,回到卧室,只穿了件睡衣,却无法人睡,因为他也想起了拍里。

拍里在想他该怎么办。但眼下他什么主意也没有。

他只是坐下来,哭了。

[1] 拍里就是帕尔的昵称。

[2] HBviz,第五章已有介绍。黑维兹是匈牙利城镇,位于该国西部巴拉顿湖附近。维兹湖是欧洲最大温泉湖,出水量约为每秒410公升,温度40℃左右。该湖水一般在三天半左右的时间自动更换,因此可以长期保持其洁净度。

[3] 蓝旗亚(Lancia),台湾泽作“兰吉雅”,香港译作“领先”,意大利高档汽车品牌。1906年由菲亚特赛车手文琴佐·蓝旗亚在都灵创立,1969年后归人菲亚特集团。

[4] 指的是出租车后排的固定座位,司机身后的位置则是可折叠座椅,可参看伦敦出租车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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