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奇科 [1] 一位富农的女儿茹日卡跳了井,嫁了人。
艾希蒂·科尔内尔从葡萄牙回到家。他刚在伊比利亚半岛休养了一个月。休养内容包括一段时间里只用葡萄牙语说话:葡萄牙语 “花的语言”。
深夜刚下火车的他径直朝我走来,浑身灰扑扑、脏兮兮的。他的雨衣还裹着里斯本的风,鞋子还沾着塔古斯河 [2] 的沙。
他把我拉进布达市区的一家小酒馆。我以为他要和我谈旅行的经历,但他现在并不想谈这些。话题转向家里的事,我们的家乡、我们上学的年代、久远和平年月的人与事。
那晚,我认识了他新的一面。我承认,以前我常常认定他就是忍饥受饿的国际游荡者,一个傻里傻气的文学怪物。现在我看见,他已长成了男人,一个从头到脚货真价实的男人,还是我的同乡。他的每个呼吸都是巴奇科的,他那不甚稳重的滑稽模样和张扬的胡吹乱扯也是。巴奇科是我们的加斯科涅。他的每一种横行放肆里,都透着外省气质。
艾希蒂开怀畅饮。他从巴达乔尼酒开始,接着喝乔保克酒,还品尝了奥拉奇 [3] 修士们窖藏三十年的醇香金色花蜜陈酿。好酒让他驻留。
接近凌晨,桌上摆满“蓝茎” [4] 和其他类别的空瓶子。话题接近用完,因为我们已杀死大部分认识的人,唤醒大部分亲近的逝者。他问我:
你还记得茹日卡吗?就是虚奇·茹日卡。那个农民的女儿,那个富农。他就住在消防站附近一个破旧的棚屋里,和其他农民一样。但他有很多钱。
从小我就听说,他在大木柜抽屉里装金条,床垫都用千元面值现钞填塞。这是否属实,我不知道。事实是,他连皮肤底下都有钱。他像任意一位农民一样生活着,穿蓝色外套,戴圆帽,穿雨靴。他用陶土烟管抽廉价烟草,用气味熏人的火柴点烟。冬日里,他在大圆土炉边的板凳上打吨儿,裹着山羊皮袄,像头冬眠的熊。春天到了,他就挪到家门口的木凳上,在那儿一直坐到秋天。他不与任何人说话,只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他坐在那儿,仿佛在孵钞票。
老家伙不是一般的吝名易,为此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也没关系。他倒是肯为女儿花钱,再怎么说是他唯一的女儿。此外他再没其他亲人,妻子已死去多年。
茹日卡上教会学校,还学法语和钢琴。茹日卡已戴起了帽子,正像我们那边的姑娘们。茹日卡生得美,却不快乐。她无法在我们这个遭诅咒的社会―充斥着伎俩、到处是高深莫测的规则与情势,没有任何学校或礼规能将它们完整罗列―里找到位置。只要有人对她说话,她就会脸红到耳根。要是你向她伸出手,她就脸色发白,惊恐地把手藏到背后。她在应该悲伤的时候微笑,在应该微笑的时候悲伤。但这又算什么?无论如何,她仍是可爱的。
你说,你只见过她一两次?她从不出门去别处。与寡言的父亲同住,她也变得沉默,同他一样。她更多时间是躲在家里,就算进了城,也避免接触他人。她总是害羞。举例说,全世界也无法说服她走进糕点店吃一块巧克力炸糕。
她很大了还未嫁人,但身边有不少追求者,她总得费力打发他们。其实是她不明白自己属于哪里。她瞧不起乡下男孩,他们也不敢靠近她;所谓的“小少爷”们在她看来都是嫁妆猎取者,只在乎钱,有他们在的场合,她总不自在―敬畏与鄙夷交织―某种特殊的怯场。你知道怎么回事?这是她那个新生社会阶层历史性的怯场,一个从未在历史舞台上出演过主角的阶层,连名字都写不进历史剧海报,因为他们一直只是在后台赞同或抗议,却从来只是匿名。
星期天上午十一点半,茹日卡总去一家方济各会老教堂做“香水弥撒” [5] 。我好几次在这个时段看到她。哎呀,她真是个美丽的造物。夏日里,她穿一件纯白的连衣裙,系一条粉红皮质腰带,撑一把粉红丝质遮阳伞。大平原上炙烈的阳光穿透阳伞,将她粉白的脸蛋染上一层红晕。像希腊之火里的一朵百合。像野地里的一簇花儿,粉白又粉红,毒芹和婴粟,红白相间相称。像个埋没身份的上层社会少女,又像个易装农家女的公主。你看,我也爱上了她?
言归正传,一个星期天,望完弥撒,当镇上的富家后生在教堂广场上围成半圈,带着细手杖,挥舞崭新的鹿皮手套,擦亮单片眼镜,遵照骑士传统打量从教堂走出来的姑娘们,波洛什·匹西托看见了她,死心塌地爱上了她。他追上去,找她说话。
茹日卡惊骇之下,小脸扭曲。匹西托说着话,茹日卡捂住耳朵。匹西托低声细语,茹日卡双手从耳朵上移开,聆听起来。她看着他,笑了,就在她正该微笑的时候。
我们任何人都吹嘘不起的事,匹西托怎么做到的?你要知道,他是个气质非凡、神采奕奕的人。首先他是个美男子,卷发鹰鼻。他的打扮好似卢布罗伊.伊姆雷―我们的大众情人演员―饰演一位富有伯爵时的扮相。夏天他都系着绑腿。匹西托拥有深厚的文化直觉,那种无法后天获取、必须先天生就的直觉。
他什么都懂。他至少会一千首匈牙利民歌,记得准确的旋律和歌词。他能够使唤吉卜赛人,对他们发号施令,让其服帖规矩,用一个眨眼试探他们的信任,又用主人般居高临下却不乏兄弟情谊的斜眼一瞥赢得他们的爱戴。若是第一小提琴手没能把《轻柔,十分轻柔》拉得足够轻柔,或是洋琴手演奏《浪卷巴拉顿湖》没能用棉糙把钢制琴弦捶得足够咆哮轰隆,他会完美地喊出―“6csi!” [6] 他会亲吻中提琴手冰冷的脸孔,狠端低音提琴,摔碎玻璃杯和镜子,连喝三天葡萄酒和啤酒,用喝水杯子痛饮葡萄渣巴林卡 [7] ,看到蔬菜汤和冷烤猪肉顺响舌头,单闭着一只眼长时间沉迷地研究扑克牌,一连半小时跳快板查尔达什舞 [8] ,舞动时癫狂人魔,跺脚又尖叫,将女舞伴甩到空中,又像接一根羽毛般只用一只胳膊轻轻接住:因此―如我所说 他懂得一切使人升离动物成为真正人类的事情。
他还懂得用茹日卡的语言说话,因为他自己就在琼塔维尔大平原 [9] 长大。说到底他一直是个农民,是农民的儿子。他一开口,就是人民在说话。他是一部活着的民间诗歌集,包裹着人皮。
他到底如何征服茹日卡的,我不知道。但我大约这么想象,不出五六分钟过后他已在对她示爱:“茹日卡,我要亲吻你的手,亲吻你那可爱的小手,为了你我愿做两年牧羊犬。”但他的表达或许更巧妙、更直率。我们的想象力触及这些内容还嫌薄弱。不管怎样,在他送她回家时,她也爱上了他,同样死心塌地地爱。
事实上他们的事情并不顺利。他们只能在星期天望弥撒之后短暂地会面。老家伙像一条怒莫,把女儿看得很紧。这儿我得补充一句,他们院里有两条真的怒莫。一到天黑,他就解开它们的铁链,只要栅栏稍有响动,两只猛兽就会睁着血红的眼睛扑向大门,惊醒四邻。无法朝他们家传递任何信息。匹西托难受了好一阵子,借酒浇愁,让吉卜赛人为自己奏乐。后来他决定,遵照习俗礼规向女孩求婚。
他身穿长尾礼服,头戴巴拿马礼帽,从维尔穆·托尼那儿借来的金链子、双盖金表也都戴上,去敲那土财主的门。他没抱多大希望。那时他还是个助理公证员,只有二十三岁,薪资仅够打发上门催钱的债主。兴许自家那漂亮冗长的贵族头衔值得一提,可他明白,那样做的效用并不大。
那个闷热的夏日正午,老家伙坐在爬满喇叭花的院子里,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帽靴齐全。他瞥了匹西托一眼。仅仅一眼。只这一眼,他就打量出,那是个轻薄之辈,游手好闲一无是处的饿死鬼,根本不适合做丈夫。他立刻撇过头去,像是在说:“离开这儿,去空地方待着。”他没请匹西托进屋。两人就待在院子里。他也没请他坐。匹西托自己坐了下来,开了口。老家伙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一言不发。这就成了个大麻烦:一个反对的人,你还有说服的余地。在沉默面前,任谁都只剩无望。匹西托碰了壁,悄然离去。告辞时他伸出一只手,老家伙视而不见。他只不过将食指―缓慢、生硬、全然不急不躁地―举到帽檐。
那时我们也住在那条乱草丛生、灰头土脸的街上,就在他们家斜对面。因此我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实际一连几个月都相安无事,直到十月初。我记得,是个清凉明净的秋夜,满月明亮到可以借它的光拍照和刮脸。将近十一点左右,我听见呜嚎之声和此起彼伏的呼救声。女人们尖声啼哭,男人们咆哮吼叫。睡梦中的人们从床上跳起。所有人都赶到他们家。等我到达时,已经安静下来。院里都是绳子、梯子,和一条长长的、打坚果用的木棍。有人点亮灯烛。井边站满了沉默、惊愕的人,还有人弯下腰甚至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人群之中,茹日卡躺在那儿,身着衬衣,浑身湿透,才从井里捞出来。她体内的水已被摇出。现在她只是轻轻咳着,打着哆嗦,嘴巴在幽蓝的月下发出幽蓝的光。浸湿的衬衣紧紧裹住青春的胸脯。可怜的姑娘,她打算投水自杀,像奥菲利娅那样。
她投了井,一口辘护井,一口农用井。你瞧,这是怎样的天性。茹日卡白上了教会学校,白能用法语原文读懂拉·封丹的寓言《蝉和蚂蚁》,也白白会弹《科勒钢琴练习法》里一两首简单的练习曲。在人生紧要关头,她选择听从老祖宗留下的混沌直觉,践行严苛的传统,和多少世纪以来许许多多的农家少女与农家妇人一样,关于自杀,她们所能想象到的无非是在晚上跳进冰冷的井水里,在长满青苔的砖块和蟾赊之间拥抱死亡。
做父亲的站到了离人群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在一棵刺槐树下狠拍着双手。他也算明白了。一个女孩往井里跳,说明她爱上了谁。这是个显而易见、明白无误又符合逻辑的推理。此处无可争议。他也不再争议,即刻同意了婚事,敞开了胸怀―还奇迹般地―打开了钱袋。他给了女儿四十张脆蹦蹦的千元大钞做嫁妆。圣诞节前,匹西托就把姑娘迎进了门。
现在你听好。事情过去,老家伙垂头丧气,整个人缩成原来的一半,一撅不振。大家都以为他要翘辫子。你说什么?你错了。才不是因为跳井事件的打击。就算茹日卡抛下他,留下他独自终老,他也不会很伤心。让他难受的是钱,是那笔海量巨款,整整四十张一千克朗的钞票―他也不明白―它们怎么就被骗走了。他永远不会原谅这个。
老家伙彻底从众人视线里消失,路边长凳上再也见不到他。他蹲坐在土质地面的屋里,靴帽齐整,拄着手杖,像三等候车室里任意一位等车的农民。他用手杖尖端刺戳地面,一边吐痰。待到天黑,他吐的痰在地上流成一个精致的小水坑。一个吐痰的人,就是在思考的人。我承认,伊曼努尔·康德写《纯粹理性批判》时不完全如此思考。但每家有每家的习俗。在虚奇家,吐痰总意味着思想的高度集中。他的思想正集中在女婿身上:那个一无是处的嫁妆猎手,竟如此诡计多端地让他人套被抢。
然而匹西托并不是个嫁妆猎手。就算没那四万克朗的妆仓,他一样会娶茹日卡。哪怕她赤身裸体,只穿着为他投井的那件小衬衣,他也会娶她。他爱茹日卡,越来越爱她。我还没见过一个如此疼爱妻子的丈夫。虽说从未对自己许诺,也没对她发过誓言,但为了她,他在一夜之间结束了公子哥儿人生,不再喝酒,不再玩扑克。他只坐在她的裙边。他把她藏在单身时住的寓所里,婚后夫妇二人直接搬到那儿,并未另租新房。那笔嫁妆存进了银行。他们只买了一辆两轮小马车,驾着它四处游玩。晚间,他们在无人的街上手牵手散步。如果确有为爱而结的婚,这就是。
为爱情而结的婚自然也有它的缺点。把爱情带到婚姻里,其做法并不比在家中圈养一头漂亮优雅的豹子还小心让它保持安静的人明智许多。不太因地制宜。
他们也时常争吵。匹西托为自己太太吃醋,她为他更有甚之。她甚至要为他脑袋里的想法吃醋。两人都还很年轻,几乎可以说是孩子。风暴之后是彩虹,他们挂着泪和好。一句话说,他们又打又亲,就像鸽子。
婚后数月,小两口又为点傻事闹得不愉快。那是一个春日的早晨。匹西托摔门而出,径直去了办公室。中午回来,他发现家里没人,灶上无火,茹日卡午饭也没做。他四处寻找,连床底下也不放过,一直等到下午三点。最后他去了岳丈家。
婚后他和老家伙只见过一面―和新婚妻子一起回门―老丈人的接待很是冷淡。这一次老家伙还是不和他握手,甚至对他使用敬称。对于所听到的,他并不感到诧异,只是摇摇头,耸耸肩,吞吞吐吐地说,女儿没回他那儿,还说只有上帝才知道她眼下在哪儿,他是真的不知道。再说,这事儿和他没太大关系。
匹西托也朝院里的辘护井里望了望,又往回赶。他希望回到家一眼就能看见茹日卡。可她不在家里。他开始感到不安。她会在哪里,逃去了哪里?茹日卡从没什么朋友,她甚至一直不敢一个人去餐馆。匹西托把整个镇子细致地搜了个遍,不放过每条街道和巷弄,连城里的树林子也找过了。夜晚来临,他在绝望之中报了警。警员建议他再去一趟岳丈家。
除此别无他法。但是进门前,他先去房屋背后的另一条街上转了转。从那儿他看见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老家伙一辈子都不点一盏灯,他舍不得花这个钱。只可能是茹日卡藏在这里。匹西托敲了敲窗。屋里的灯立即灭了。是她,是她。
他不敢用强。他了解她。她固执得很,和她爸一样。对她用强,她的回应会更强。
他敲响大门。老家伙许久过后才开门。匹西托告诉他,妻子就藏在这里。老丈人既不否认,也没承认。匹西托只好请他出面,劝服女儿心软,与他和好,他将永远心存感激,愿以涌泉相报。老家伙沉吟许久。之后他表了态,必需五千克朗酬劳。
匹西托以为这全是玩笑话―还冲其大笑起来―但那不是玩笑。第二天老家伙不让他进门,只在窗口同他简短寒暄,见匹西托空手而来,他重重地关上窗户。茹日卡无法接近。她连信都不收。直到匹西托从银行取出五千克朗,一张张点数到老家伙手里,他才得以把妻子接回家。
这是老家伙第一次勒索他。后来他又勒索了匹西托两次。第二次更昂贵,宰了一万五千克朗。但最严重的还是第三次,发生在婚后第二年的狂欢节。
这次真的不是小打小闹。夫妻俩刚跳完一场化装舞会―丈夫第一次带茹日卡参加舞会―返家途中,两人在大街上就吵了起来。刚进家门,匹西托立即打了妻子两耳光。她还穿着单薄的皮鞋和伊罗娜 [10] 仙女装,掉头朝大街上奔,寒冷刺骨的冬夜,她哭着跑回父亲家。匹西托已受够了各种谈判、和好以及越来越呛人的赎金。他打算使用新的策略,不去为此担心,只等太太心软下来,抛却怨气, 自己回家。说到做到。几天过去,几星期过去。三个漫长的星期过去,没有丝毫关于妻子的音讯。他不知道那个冰冻的夜晚她是否回了娘家,也不知她是死是活。一天晚上,他走到岳丈家门前。整座房子紧闭着,沉郁而黑暗,像座城堡。
匹西托饮酒到天明。黎明时分,他和吉卜赛人乐队一道带着小提琴回到这座城堡。他让他们在妻子的窗前演奏自己写的歌曲《你的眼里有多少颗星星,我的茹日卡?》,一直奏到上午。他大声唱着这首歌,也一直唱到上午。他对着她的窗户唱,对着聚雪的云朵唱,对着星星唱,似在期待这一修辞精纯的提问、这种夸张的道歉诗能得到些许中肯的应答。没有任何应答。只有莫犬们抗议的咆哮。
第四个礼拜也过去了。一整个月过去了。匹西托失去了耐心。他委托一名律师代表自己过去谈判。茹日卡对律师表明坚决离婚的态度,希望匹西托能和平接受协议。律师又谈判了一个星期。再之后他带来老家伙的答复,这次和好要价两万克朗。
还有什么可拖延的?匹西托奔去银行,取出所剩的嫁妆,一共一万九千克朗―其余的他找朋友们东借西凑―付清巨款。分别近六周后,他终将妻子拥回怀中,让她坐上他们的小马车凯旋。
告诉我故事的那些人都曾发誓,以上所述句句属实。我也相信。只剩一个疑团:女儿是否和那老无赖串通好,要把嫁妆一个子儿不差地弄回娘家?或许是这样。但也或许她只是在盲目中被利用了,她自己只想重新抓住丈夫的心,只想让他以更高的代价不断示爱。这也有可能。
还有一件蹊跷事。 自那之后他们再没争吵过。这很奇怪。我无从解释。或许你能解释。
是的,是的。一旦什么都没有,他们就快乐满意起来,虽说常常缺钱。是的,他们知道,只要老家伙一闭眼,大笔遗产就会属于他们。那一天随时会来。但老家伙不想死。财富上的成就给了他精气神,让他心花怒放。他坐回长凳上,一言不发。
老家伙又健康地活了许多年。你可否告诉我,为什么吝音鬼们都那么长寿?有人认为,吝名易本身是一种顽强生命力的体现,像所有真正的激情一样,不会折寿,却会延年。也有人说,如此长时间持续不断的贪婪,很难搬进纤弱早丧的躯体里。还有人认为,吝音鬼们通过凝聚身边的敌意使自己更坚韧,亲友们炽烈的憎恶都是他们的营养素,正像好人需要虔诚的祈祷。最后一种人认为,是土地挽留他们,不让他们走,它把他们揽在自己肮脏泥泞的怀里,吝音鬼和他们的大地亲属一样肮脏泥泞。这些只是理论。理论无法决定任何事。但晚上的一次脑溢血可以决定任何事。老家伙就是这么死的。匹西托继承了比期待更多的财产,几乎有五十万战前金克朗。
上帝啊,我当然很想让这则新颖的民间故事有个漂亮的结局,让匹西托和茹日卡的生活烟花绽放,得到应该得到的,滋滋润润地生活下去。可惜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老家伙一九一四年六月二日死去,而当月二十八日―你一定听说了―战争爆发了。匹西托作为少尉预备军官加入第一轻骑兵团。出发去前线之前,他决定用全部财产购买战争债券。茹日卡这么个目光短浅、心系土地的农家女,一开始并不赞同。她建议至少将一部分财产拿来购买黄金和土地。后来她还是被丈夫说服,这个更有政治远见的男人说,战争一结束,他们就能拿回本金和不错的利息,要给后代留下殷实家产。事情根本没有这样发生,匹西托自己却已无从知晓。错不在他自己。骑兵队第一次冲锋,他就被一颗榴弹击中,连他的一个膝盖骨,甚至一粒铜纽扣都没剩下,战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们两个被大地吞没,要么就是他们一人一骑全副武装跃向了银河―天上的金色大道―从那里冲进某个美妙辉煌的战争天堂。茹日卡等了他一阵子,慢慢花光所有积蓄。她一度靠着烈士遗蠕抚恤金勉强度日,最后离开了城市。我最后一次回那边时听说,她在一个农场当女帮工,成了彻头彻尾的农妇,养鸡喂鹅。
人生还真是无常,不是吗?不,我们真不能抱怨什么。只能说,人生不仅无常,还有一层深刻的含义。就是这样。咱们不再喝点儿吗?
[1] Bbcska:位于潘诺尼亚平原的一个地区。现在大部分属匈牙利和塞尔维亚,还有一小部分属克罗地亚。这里从语言到文化有着和首都布达佩斯差异不小的外省风貌,后文里作者将巴奇科比作法国西南的加斯利捏地区。
[2] 葡萄牙语里的Tej,也译作特茹河。伊比利亚半岛最大的河流。在里斯本注人大西洋。
[3] 巴达乔尼(Badacsony)、乔保克(Csopak)、奥拉奇(Arics)都是巴拉顿湖畔著名的葡萄酒产地。
[4] 匈牙利语名keknyelll,一种传统优质白葡萄酒,主要产地是上文提到的巴达乔尼。
[5] szagos mise:过去匈牙利南部中上阶层女性参加的周日弥撒。
[6] (吉卜赛人)罗姆语:意为“停”。
[7] 最古老的一种巴林卡酒,由酿制葡萄酒剩下的葡萄渣蒸馏而成,有助消化功能,通常是餐后少量饮用。
[8] 匈牙利民族舞蹈,对李斯特、勃拉姆斯、小约翰·斯特劳斯等作曲家都产生过影响。
[9] 琼塔维尔,塞尔维亚语LIaHTaBFip,匈牙利语Cs mtav6r,位于巴奇科东北部地区,现属塞尔维亚伏伊伏丁那自治省,匈牙利裔人口为多数。
[10] 王子阿吉卢斯和仙女伊罗娜,匈牙利民间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