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章里波托基担心自已儿子,艾希蒂担心自已新作的诗。
一个冬夜,艾希蒂·科尔内尔在书房里给出版商写信。笔尖飞快犁过纸面。某一刻,他感觉无法再专注于信中字句。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为什么我安视着夜2为什么我听见漫游的行星
在奔,为什么我看到恒星
遥远、厉脸的光亮……!
他把信放到一旁,续写这些句子,看看能否就此写出什么,还是说,像通常会发生的那样,天际电报突然中断,仿佛发射器突生什么故障。
但这一次,句子顺畅地流出,此起彼落,交相辉映。艾希蒂竖起耳朵,又听见新的声音。他盯着窗户上的绿帘子,甚至隔着窗帘也看到了璀璨的星空。
他信笔而书,到记录完毕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想表达什么。
连自己也为之惊叹。
他反复读了几遍,删掉中间的三行。但后来又保留了它们。一个字母也改动不了。初稿已经很好。
他搬来打字机,整齐誊写。
誊写到最后几行,门铃响了。女仆通报说,来客是波托基。
“晦,”他在打字机旁边喊了一声,但没有抬起头来,“坐吧,我马上来。”
波托基站在暗处,看不清脸。
但他能看清坐在书桌前的艾希蒂,落地灯的金色光线照耀着蓬乱的头发,烟雾缭绕,整个沉浸在打字机的韵律中。
波托基没坐下,一直站着。
艾希蒂最近和波托基很少碰面。这次造访本该让艾希蒂感到意外。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根本没时间。他一直在打字。直到最后把名字也打上,他从打字机上取下刚誊完的稿纸。
“我刚完成一首诗。念给你听听?两页整。”
波托基在房间另一个角落的扶手沙发上坐下。艾希蒂一字一句清晰朗读,以便对方听懂每个字母:
为什么我凝视着夜?为什么拢听见漫游的行星
妇奔……
整首诗先扬后抑大回转,平稳匀速地上升,缓慢平和地下降。艾希蒂越读就越是喜欢它。他相信这件作品能够经久不衰,多年后他仍会幸福地忆起它从无到有被创作出来的这个冬日夜晚。他尤为喜爱万物终结的结尾部分 里面只有些许叹息,些许呼喊。
他把手稿放到桌上。
“漂亮。”短暂的沉默之后,波托基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你喜欢?”艾希蒂问,因为只要有人赞扬,他就会变成怀疑者,“你真的喜欢?”
“非常。”波托基回答。
他从扶手椅上站起来,缓步走到落地灯的光圈里。他攫住艾希蒂的两只手,郑重其事地说:
“拜托你。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从没像现在这么接近自杀的境地。”
“怎么啦?”艾希蒂惊醒。
“小拉奇。”波托基结结巴巴地,“我的小拉奇。”
艾希蒂打开天花板吊灯,这才发现朋友的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浑身都在发抖。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他怎么啦?”
“一小时后他要做手术。”
“什么手术?”
“阑尾炎。”
“这么大惊小怪。坐下来,艾莱克,坐到这儿来。别说傻话。想喝杯水吗?”
波托基喝了一口水。
“唉,”他叹着气,“我完了。我知道,我完了。我已经没办法在医院里待下去。下午我们送他进去的。现在他们正准备为可怜的小东西做手术。我不敢在边上看。他妈妈留在那儿陪他。车还在外面等我。我得马上赶回去。”
“他什么时候病的?”
“好吧,我告诉你。怎么发病的?’’他说着,用一只汗湿苍白的手抚着自己的脸颊,“小拉奇一个星期都在抱怨胃痛。一直说他肚子不舒服什么的。我们以为是圣诞节消化不良,节日期间过量饮食什么什么的。于是照此给他治疗。导泻、禁食什么的。但是不见好转。今早他还吐了。我们马上找了拉茨,之后是瓦尔加,然后又找了艾尔萨斯医生。说是阑尾炎,手术定在九点。”
“原来如此。就这些吗?”
“他还发烧,三十九度二。烧成这样说明阑尾已有化脓。”
“阑尾炎总会引起发热。”
“我们只是担心穿孔。”
“穿孔会导致冷战。他冷得发抖吗?没有。那不就行了。没有任何穿孔。”
“你这么认为?”
“正是。正是。”
“但他们要为他全身麻醉。”
“那你让他们只做局部麻醉。”
“不可能。这也是问题所在。艾尔萨斯医生说不可能。”
“那就全身麻醉。”
“但他心脏较弱。 自从得过猩红热之后,他的心脏脆弱到必须总是休息,连体育课都要特许休息。唉,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你理解吗,我会一秒钟也活不下去。”
“他几岁了?”
“九岁。”
“九岁?已是个大孩子了!艾尔萨斯还给两三岁的小孩开过刀呢,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哪个病人发生过事故。再说,孩童的生命力近乎奇迹。他们有鲜嫩的细胞、充满活力的全新组织,能抵御对成年人致命的病体入侵。你尽可放心。他们会顺利地摘除阑尾,他又会活蹦乱跳。一个星期后他就能下床。明天就可以,不,就在今天,一个半小时后你就会为这一切发笑。我们两个都会发笑。”
波托基平静下来。倾诉完担忧之后,他掏空了自己,呆望着凌乱、闷热的书房。
“闻所未闻,”艾希蒂突然说,还做了个鬼脸,“闻所未闻。我还给你添了乱。”
“什么乱了?”
“让你听这垃圾。”
“什么垃圾?”
“这首诗。”
“哦,不。你没添乱。”
“当然添了乱。你处在这种心境当中―我得说,我却毫无缘由地―用我脑中最新的虚构来款待你,我可怜的朋友。这真糟糕,糟糕透顶。”
“并没有,相信我。听你朗读对我也有好处。至少我的注意力得到少许转移。”
“你能专注听?”
“是的。”
“那你感兴趣吗?”
“当然。”
“你有什么看法?”
“很棒。一篇含义深刻的诗作。”
“就只是含义深刻?”
“含义非常深刻。”
“听着,我不是在勒索你的恭维。你知道,我很厌恶这种做法。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一个真实的想法。每完成一件作品,我总认为它是独一无二的。再说它也不可能是别的样子。你一定也会是这样。但当漫慢熟悉它,我就开始厌烦它,怀疑是否曾值得为它绞尽脑汁。再说,我们的职业毫无意义。假若每个人都在头痛,谁又会去管我们的头痛不痛?请说你的想法。”
“我说过了,这首诗很棒。”
“我也确信开头的确很棒:为什么拢看到恒星遥远、历险的光亮。这是灵感,是纯粹的灵感。但是后来,靠近中部的地方―似乎―我重读时又发觉―有点降调。”
“哪儿?”
“就是短句一个接一个的地方。你不记得了?红宝石,你光芒炽烈……这不虚假吗?不嫌臃肿和锣唆吗?是否有点脱节?”
“没有什么脱节。”
“真的?”
“当然。”
“你说说,我的艾莱克。这整体―听上去―是否有些浮华?”
“浮华?行了吧,我非常喜欢爆发力,也丝毫不排斥在诗里使用华丽的修辞。”
“明白。可我从骨子里讨厌所有的华丽的修辞。那不是诗歌,而是甜点。说实话,如实地告诉我吧。要是它太过浮华,我宁愿把它整个撕毁,以后再不写一行诗。”
“你一直在误解。它不浮华,一点也不浮华。结尾处多么精彩:活着,活着……棒极了!看着吧,其他人也会很喜欢。你读给维尔纳尔听了吗?”
“还没有。”
“那赶紧读给他听。他会为之惊叹。以我对他的了解,我打赌他会用大号字体大间距地刊在头版。这首诗会获得前所未有的成功。它那么精湛,那么精湛。”
艾希蒂摩掌着手里的诗稿。波托基扭开怀表。
“差十分钟就九点了。”
“我跟你一起去。”
他们坐上等在屋外的车子,在飘雪的暗街上疾驶。父亲在担心孩子能否存活。诗人在想, 自己的诗句能否存留。
在路的一个转角,波托基说:
“要是化脓就糟了。”
艾希蒂点点头。
接着又说:
“我会把中段的那三行删掉,那样看上去更简练。”
波托基同意。
此后两人不再说一句话。
他俩都在这么想对方:“多么小气,多么自私。”
到了医院,波托基直奔二楼。艾希蒂紧随其后。
小拉奇刚打了吗啡,正半睡半醒着,在一架又高又窄的担架车里,他被推进明亮的手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