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林格把他从水中救起,他却把埃林格推进水里。
游泳者总爱游到多瑙河中央,游到从维也纳来的轮渡跟前,在水里大声叫嚷,在汹涌的波涛里摇摆激荡。每天下午,艾希蒂都只着泳裤,懒洋洋地躺在岸边,羡慕地望着周围欢快的人群。他比任何人都会游泳,可他的想象力也比任何人都更丰富。因此他是个胆小鬼。
有一次他决定,无论女口何要游到河对岸。
他用肌肉紧实的双臂拍打水面,不知不觉游到多瑙河中心。在那儿他稍作歇息,开始检视自己。并未气喘,心跳也正常,还能游上许久。他发现自己并没害怕,而自己并没害怕这个想法吓到了他,他马上开始害怕。
他掉头回去。只不过,刚人水的岸边比对岸离自己更远。于是他努力朝对岸游去。这一侧的河水不可捉摸,既深且冷。他的左腿一阵痉挛。一蹬右腿,发现右腿肌肉竟然也打起结来。他试图和往常一样,仰躺于水面,但却失去平衡,翻转、下沉,呛了几口水,一会儿浮一会儿沉,在河水哀悼的黑纱里,他越缠越深。他的双手绝望地挥舞着。
岸上的人注意到了。他们大声喊叫,河中央有人溺水了。
一位身着蔚蓝色泳裤、斜倚在浴场栏杆上的年轻人,已经跳人波涛之中,以极快的速度游向溺水者。
他到得及时。
艾希蒂的头部刚好冒出水面。救人者一把抓住艾希蒂的长发,将他拖向岸边。
艾希蒂在岸上很快恢复了知觉。
睁开眼,他最先看见天空,然后沙子,然后是人群,金色的阳光让他们裸露的身体泛出银色的光芒。一位同样裸露着身体、戴黑色墨镜的先生跪坐着,正为他测着脉搏。显然是位医生。
围观者兴味十足地打量穿蓝泳裤的年轻人。艾希蒂得知,正是此人在兴奋、好奇的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从死神的咽喉里拽了回来。
年轻人走过来,向他伸出一只手:“埃林格。”
“艾希蒂。”他也自我介绍。
“哦,大师。”年轻人谦卑地说,“谁不认识大师您呢?”
艾希蒂也做出像个“人人都认识之人”的样子。
他有些困惑。
长这么大,他的所获着实不少:儿时得到过一本漂亮的集邮册,教父母赠送的金戒指,后来还有一些赞赏他作品的文艺批评,甚至一个学术奖项。只是他还从未一次从一个人那儿听到如许赞美。只有母亲和父亲加在一起才曾有过。
新认识的人救了他一命。假设此人当天下午恰好没去游泳,或在不幸发生的时刻没有立即跳进水里,而是点燃一根烟,那么此刻他将身处河底和鱼群做伴……陌生的地方……谁知道会是哪里……是的,他重生了。在人生的第三十二个年头,他重生了一次。
他站起身来,握住年轻人的手。
“谢谢。”他有点结巴。
“哦,别客气。”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像在感谢借火给他点烟的路人。自觉到话语的苍白无力,他往语气里注入了更多情感,温暖地重复了一遍:“谢谢。”
“这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我的命吗?”艾希蒂想,又大声说,“先生,您的所为是非同一般的举动,是英雄和人性的行为。”
“我很乐意这么做。”
“而我,真不知该怎么表达……真的,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艾希蒂结巴着,又拉住年轻人的另一只手,握住他的两手热烈地摇晃。
“别客气。”年轻人也有点结巴。
“接下来我们彼此认识一下吧。不知您有没有时间?”
“无论何时,大师。”
“今天?不,今天不行。明天吧,在我家,喝咖啡的时间来。等等,或者,最好是晚上。您知道,格拉斯哥咖啡厅的顶楼有个露台,晚上九点。”
“这真让我受宠若惊。”
“所以您会来?”
“当然。”
“回头见。”
“回头见。”
年轻人鞠了一躬。艾希蒂抱了抱他湿渡渡的腰,也告辞。走向更衣室的路上,他还不时回过头来看他,连连挥手。
晚上九点整,艾希蒂出现在格拉斯哥咖啡厅的露台。他在找那个人,但哪儿都没他的影子。大桌边,头发灰白的鲜夫们吹着电风扇,在女人的陪伴下喝水果味的香槟。
九点半左右,艾希蒂开始不安。这次会面是他的精神需要。错过彼此,因为~个误会永远无法再见到救命恩人,会让他难过。每隔一阵他就向侍者招手,问他是否见过一位叫埃林格的先生。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无法描绘那人。只记得他穿了条蓝色泳裤,有颗镶金门牙。
终于,在侍者进出的电梯口边上,装饰性的盆栽附近,他瞥见一个人背对众人坐着,在虔心等候。他走过去:
“劳驾,您是埃林格先生吗?”
“是的。”
“哦,您已经在这里啦?到多久了?”
“又点半到的。”
“您没看见我吗?”
“当然看见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担心打扰到大师。”
“您在说什么呢。我们彼此还不怎么认识,不是吗?这真有趣。我的朋友,亲爱的朋友,请坐。这儿,来这儿坐。就搁那儿,您的东西服务生会照管。”
年轻人比艾希蒂矮半个头,更瘦,肌肉也更少,金黄夹红的头发从中间分成两半。一套白色夏装,系着皮带,领带是丝质的。
艾希蒂端详着他的脸。所以,他是这个模样。这是一个英雄、一个真正的英雄的模样。他久久地、虔诚地注视着他。硬实的额头透着果敢和坚毅。艾希蒂感到了身边就是生命,真正的生命,他因为文学而忽视的生命。他琢磨着,多少有价值的灵魂过着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生活,他觉得自己该结识更多的人。他尤其为这年轻人的单纯而着迷,这种伟大的单纯是他自己从未有过的,因为很显然,他还躺在自己摇篮里时就已错综复杂。
“我们先吃点什么吧,”他故作轻松地建议,“我饿得像匹狼。希望您也一样。”
“不,我刚吃过一点点心。”
“可惜,”艾希蒂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研究着菜单,“真可惜。您还得跟我共进晚餐。服务生,今晚都有些什么推荐菜?妒鱼开胃菜,好的。豌豆也很好。炸鸡,黄瓜沙拉。蛋糕,野草墓配奶油。很棒。啤酒,葡萄酒后上。就来巴达琼尼葡萄酒。还有矿泉水。我什么都要。”他不假思索地补上一句。
坐在他对面的埃林格低垂着眼,像犯了什么错。
露台的电灯对窒闷的天空喷着火。下方,城市带着尘埃里的房屋和桥梁在非洲一样的黑漆漆里休憩。只有多瑙河散发隐隐的光芒。
“解开您的衬衫领口吧,”艾希蒂建议,“现在还是热得要命。我一整天写作时都没穿衣服,只着一杆羽毛笔。”
埃林格没说话。
艾希蒂拉起他的手,用温热的口吻问道:
“现在,跟我说说您自己吧。您是做什么的?”
“我是办公室职员。”他低沉地回答。
“在哪儿上班?”
“匈牙利第一石油公司。”
“瞧瞧,”艾希蒂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您瞧瞧。结婚了吗?”
“还没。”
“我也没结婚。”艾希蒂仰天大笑,在这高高的露台上似乎离天空更近一些。
“我的人生,”埃林格说得神秘且意味深长,“是个真正的悲剧。我跟您保证。”他露出那颗金牙上方贫血的牙跟,“我很小就没了父亲,那时我还不到三岁。我可怜的寡母独自照顾五个子女,只能依靠双手劳动。”
“所有这些都是粗料,”艾希蒂想,“既没意思也没内容。只有具备了形式,才能既有趣又有内涵。”
“感谢上帝,”埃林格接着说,“自那以后,我们的日子还算平静。姐妹们都嫁得不错。我也有一份工作可糊口。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两个人的胃口都不错。介绍完自己的经历,埃林格再无话可说。艾希蒂不时对濒临垂死的话题加人点刺激药剂。他问埃林格在哪儿学到这么高超的泳技。埃林格的回答简短客观。之后又陷人一阵尴尬的沉默。
野草墓点心才吃完,装在冰桶里的法国香槟又送了上来。
“我们喝点儿吧,”艾希蒂鼓励他,“喝点儿。您今年多大?”
“三十一岁。”
“我比你大。你允许的话……”
晚餐结束后,艾希蒂做了声明:
“无论何时―你要明白―无论何时我都愿意为你效劳。不是别人嘴里说的‘无论何时’。而是现在,是此刻,也可以是明天、一年以后,甚至二十年后,只要我活着。倾尽所有。全心全意。你为我做的,我将永生铭记。我一辈子心存感激。”
“你让我感到惭愧。”
“不,不。没有你,我甚至不可能坐在这儿晚餐。所以,尽早来找我。”
付账时埃林格在兜里摸索钱包。
“还差这个吗?!”艾希蒂抗议道。他再次衷心提醒:“尽管来找我。来之前先给我个电话。记下我的电话号码吧。”
埃林格记下了艾希蒂的电话号码。他也把匈牙利第一石油公司的电话告诉了艾希蒂。艾希蒂记了下来。
“我干吗要记下?”告别时,他心里想,“管他呢。下一次需要救命时我可以给他打电话。”
那电话号码在他的办公桌上躺了很久,然后就消失了。他没拨过它。埃林格也没来过电话。接连好几个月不再有生命迹象。
然而艾希蒂经常想起他。
我们等待已久的人往往会突然出现,他们出现时我们要么还刮着脸,要么为摔坏新唱片烦闷,或者手指才被碎片划伤,还在流血。生命的琐碎景象不容许我们庄重宏大地重逢。
圣诞节前气温降至冰点。艾希蒂什么都想到过,除了游泳和溺水。周日上午十一点半,他在为下午一点钟开始的讲座做准备。
这时埃林格到了他家。
“我很高兴你终于来了。”艾希蒂惊呼,“你最近怎样?”
“我自己还好,”埃林格说,“但我母亲病了,病得厉害。上周,她因为脑溢血人院了。如果现在……我会非常感激。”
“多少?”
“两百辨戈。”
“两百辨戈?”艾希蒂问,“我现在没有那么多。这儿是一百五十辨戈。明天我会速汇五十辨戈给你。”
艾希蒂当天就把剩下的钱汇了过去。他知道,这是他该还的荣誉债。说到底是他从埃林格那里贷到一条性命,这是起码的利息。
在他母亲生病期间,艾希蒂又大笔小笔一共给了埃林格两百辨戈。后来,他母亲病逝,葬礼结束后艾希蒂又借了三百五十辨戈给他。
此后埃林格又上过几次门,用这样那样的名目从他那里取走一些不值一提的小数目。有时二十辨戈,有时五辨戈。
艾希蒂乐意给他钱。那之后他总感到轻松。艾希蒂只是无法忍受埃林格的存在,受不了他贫血的牙眼、他的金牙和他无聊唐突的闲扯。
“得这样看,”艾希蒂突然意识到真相,“这家伙是世上最大的蠢牛之一。还真只有这么个人才会救我。换作任何一个更聪明的人,都会任由我沉下水去。”
某个凌晨回到家,他发现埃林格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埃林格欢快地播报新闻:
“能想象吗,他们炒了我鱿鱼?既没事先通知,也没任何补偿。从这个月的第一天开始,我已无家可归。我想,今晚我可以来这里过一夜。如果你同意的话。”
“当然。”艾希蒂递给他一件干净的睡袍,“你可以睡这儿,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艾希蒂提出议题: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之前那小活计糟糕无比。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都在纸上乱涂乱写, 声个月才区区一百二十辨戈。其实根本不值得那样工作。”
“你需要找更好的事做。”艾希蒂点评道。
接下来几天埃林格四处跑动,然后垂头丧气地宣布,一无所获。
“不能灰心,”艾希蒂劝慰着,“在找到合适的工作之前,你都住我这儿。每个月的第一天,我给你一些零花钱。”
埃林格是个安静且谦逊的男孩。他跟随艾希蒂去艺术家光顾的场所共进午晚餐,有时还看戏剧彩排。在家他总躺在沙发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显然他救艾希蒂命时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气。
只有一件事让人不快。
就是当艾希蒂苦苦构思、面容扭曲地写作时,埃林格总会坐到他正对面,好奇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一只关在笼里的珍奇动物。
“埃林格,”艾希蒂摔笔说道,“我很喜欢你。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盯着我看。你看着我,我就没法写东西。工作时我会神经紧绷。麻烦你去别的屋子。”
接下来几个月,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埃林格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复活节期间他用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瓶带胶管喷雾的古龙水,还往所有认识的人身上喷洒。无所事事的空当,他会找本戏剧杂志聚精会神地翻看。
一天,他把一本封面是某女电影演员的杂志伸到艾希蒂鼻子底下,还说:
“告诉我,她明白这个吧?”
“明白什么?”艾希蒂严肃地问。
“这个和那个叹,如此这般。”埃林格一边说,一边冲艾希蒂调皮地眨了个眼。
艾希蒂出离愤怒。他冲进自己的书房,想着:
“无耻,不变的无耻。我承认,他救了我的命。但问题是,他救命是为了谁:为他自己还是为我?再这样下去,我也不需这条命了,还不如邮寄还给他,邮费我预支,非保值物品,随他任意处置。即便根据法律,找到遗失物品的人也只能得到该物品百分之十的酬金。这百分之十,我早就通过金钱、时间和耐心偿还了他。我不欠他任何东西。”
他立刻站了起来。
“埃林格,”他说,“这样下去不行。你得振作起来,埃林格。我能支援你,但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工作吧,埃林格。抬起头来,埃林格。”
埃林格低垂着脑袋。眼睛里有责怪,强烈的责怪。
接下来,他仍旧躺在沙发上,仍旧阅读戏剧杂志,仍旧去看剧院彩排―那儿的人随时为他备好门票,就像对待剧院的女发型师、裁缝或是妇产科医生的亲属们。又过了几个月。
十二月的一个夜晚,他们一起沿着布达城的多瑙河河堤慢慢往家走。
埃林格向他打听女演员们的私生活,她们多大年龄,嫁给了什么人,有几个小孩,谁又离婚了。习惯了为这些事情气恼的艾希蒂,带着受辱的情绪应答他。
“知道吗,”埃林格突然说,“我写了首诗。”
“读给我听?”
“我现在读吗?”
“是的。”
“我的人生,”才开了个头,他就停顿了一下,好体现那是大写的字母,“这是标题。你觉得如何?”
他缓慢地、情感饱满地朗诵着。那首诗又臭又长。
艾希蒂低着头。他寻思着,这一切要往哪个方向去,他和这么个讨厌的家伙有什么共通之处。他凝视着多瑙河,峭立的河岸中间水流湍急,河面上漂着冰块。
“要是我把他推下去呢?”他想。
可他不只是想想而已。同一时刻,他已经把他推了下去。
他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