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勒吉·达尼绕道拜访他,只为对他说一句话。
晚上七点,于勒吉·达尼突然来找他。
不幸的是,如今已没什么人知道他是谁。他还活着,在一家瓷器工厂任职,另兼差教女士们打桥牌。他已很少写作。而在过去,他是位相当多产的作家,也是公众总在谈论的人物。
当年,布达佩斯的咖啡馆想要与众不同,不是凭借价格单、咖啡和香肠冷盘的品质,而是完全仰赖它的“文学”动向。他也习惯坐在纽约咖啡馆的巴洛克式露台上,脸色苍白,就像一颗苍白但在文学之苍弯越来越闪亮的星星。
他作了一首非常著名的十四行诗,一首简短无韵的诗。整首诗中“死亡”一词出现不下三十七次,每一次都有新的语调,每一次都让人意外、令人称奇。他还创造出一个十三音节的超长绕口令,从没人创造出比之更巧的组合。
但是世界大战和好几国的革命一爆发,地球上就死了两千万人-不是死于战场就是死于西班牙流感―几位皇帝流落他乡,几家世界银行乃至几个国家彻底破产,人们就这样遗忘了这些诗句和作者,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艾希蒂·科尔内尔不是这般地不懂感激。生命中发生过的任何事他都忘不了。真正重要的,他总是能记住。
听到稀客到访,他喜上眉梢。他当然已多年未见于勒吉。但每次见到他,艾希蒂都很高兴。这种时刻,他年轻岁月的彩色灯火就会重新燃起,远远地,在夏日欢庆的枝叶背后,在剧院里破旧的幕帘背后。
于勒吉·达尼脸色苍白、秃顶。可怜的人不再是文坛明星,只是世界经济萧条的黑色风云里一缕苍白和将尽的月光。他用焦虑的目光扫视四周。他过去也总是焦虑。但现在他已年过四十,年龄的增长让他看上去更加焦虑。
“我打扰你了吧?”他问。
“根本没有。”艾希蒂说。
“真的?”
“我都对你说了。”
“我不会在这里污染空气太久。”他严肃地补充一句。
“好了,别这样,我很高兴你来这里。坐吧,抽根烟,达尼。请随意。”
达尼坐下,也燃了根烟。火柴的光焰在他细瘦的手指上跳跃,他瞥了一眼艾希蒂,把火柴扔进烟灰缸,随后将香烟也扔了进去,站起身来。
他的音调平静而坚定:“我打扰你了。”
“傻瓜。”
“是的,是的,我打扰你了。”
“为什么你打扰我了?”
“我能感觉到。”
“你通过什么感觉到的?”
“一切。先是你的眼睛。通常你的眼神并非如此。但现在你的眼里流出某种牵强造作的光,仿佛里面安了新电路。这不自然。你为了迎接我而粘在嘴角的亲切和善的主人微笑,也不自然。连你说‘你没打扰我’时的语气都那么不自然,一点也不自然。”
“你这头蠢驴。”艾希蒂耸耸肩,“莫非你更想让我闭上眼睛打哈欠?你放心,如果我对你说‘你没打扰我’,那就只是这个意思,没有别的意思,没有更多的意思。要是你真的打扰到我,我就会说‘你打扰我了’以此准确地表达‘你打扰我了’。明白吗?都清楚了?瞧瞧,你怎么不回答?”
“请向我保证这是实话。”
“我保证。”
“再次保证。”
“我以自己名誉发誓。”
艾希蒂叫人端来一整壶咖啡,沿着他们共同的旧习,倒进玻璃杯里喝。
达尼回到座位上。他沉默了一阵,才接着说话。他说,在这月光皎洁的美妙夜晚,他在布达的山丘上散着步―但这是题外话一在那里突然想起老友,打算不请自来直接敲门―但这也是题外话―他来是想请朋友帮个忙,稍后他会阐明。
他的语句在一千种迟疑和顾虑间颠簸前行,仿佛呕嘟呕嘟从山道往下开的火车轮子。话到半截又打住,有始无终。他的嘴巴大张着,黑色眼珠闪着疑虑。他突然再度起身,食指指向艾希蒂,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口气断言:
“你本来在工作。”
“我没有。”
“你就是在工作。”他阴沉着脸,像检察官一样重复道,“现在我绊住你,耽误了你,而且你心里―完全有理由―下不得我去见鬼。”
“我半点工作的意愿都没有。”
“你说的是真话,科尔内尔?”他笑着问道,就像逮住一个说谎的滑头小孩,笑容在他脸上如爬虫一样蠕动,他举起微微弯曲的食指,开始威胁自己的朋友:“科尔内尔,科尔内尔,别跟我撒谎。”
“我没撒谎,”艾希蒂抗议,“我已经一个星期都没法工作。我厌烦所有的工作,尤其厌烦自己的工作。我最近乱涂乱写的东西在自己看来极为糟糕,要是反对和嫉妒我的人得知我有多么看不起自己的天赋,一定会开始与我理论,为我辩护,最后成为我永远的朋友。今天也一样,我只不过在四处晃荡,无聊至极。我盼望某个债主打电话来消遣我一下,但他们已不再给我打电话。后来我想至少抓几只苍蝇,可我家里找不到一只苍蝇。然后我开始打哈欠。当一个人无聊到极致,那也是乐趣。我打了大约两小时的哈欠。后来打哈欠也让我无聊。我连哈欠也不再打,就呆坐在这张扶手椅上,正如你所见到的,等待时间流逝,等自己再老去几小时,更接近坟墓几公分。你知道吗?这种时候,想到一个讨厌的、几十年唯一的智慧就是称自己太太为‘我老婆’的熟人来敲我的门,或某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向我口头借贷一百辨戈,分十个月还清,或某个未成名的作家给我读他未完稿的小说,其中任何一个想法都会马上让我高兴。更何况来访的人是你,达尼―我一直渴望重逢的老友、我一贫如洗却辉煌流浪的旧年月里的伙伴、我志同道合的兄弟―这只会让我欣喜若狂。这想法如此引人入胜、如此遥不可及、如此梦幻色彩,我简直不敢去做这种梦。原谅我,请别打岔,现在轮到我说话。至于我今天的工作计划,九点之前我有整整两小时的空闲供你支配,我们可以喝咖啡,聊聊天或一起沉默,之后我还想出去散散步,因为今天一整天我还没从这洞里挪过窝。要是你不反对,我和你一起出门,送你回家。好吗?”
“好的。”
于勒吉·达尼松了一口气,呷了口咖啡。他再次提到来这儿的情由,偶然去了布达的山丘,临时决定来艾希蒂家,还有他的请求―他立即会提到。但现在他还不想用这个来烦艾希蒂,因为这件事只是对他重要,对艾希蒂并不重要,所以目前这件事是次要的。他突然住口。脑中闪现某个念头,他接着说:
“不管怎样,我来这儿只待几分钟就走。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非常好,但你对所有人都很好。‘不要认真对待礼貌的挽留’。我最多只待七八分钟。我说了七八分钟?我只待七分钟,十分准确的七分钟。你的怀表呢?”
“为什么?”
“请把它拿出来。我也把我的拿出来。放在这儿,谢谢。”
对于朋友这般慷慨无私的承诺,达尼怀着极大的喜悦接受。他似乎从中得到了力量,一口气喝下了整杯咖啡。但这剂镇静药的药效能持续多久?顶多一两分钟。之后他又重新开始,得再度安抚他。在越来越严重的自责和负罪感冲击之下,他解释自己不习惯占用别人宝贵的时间,忧心忡忡地反复重复之前说过的理由和想法,又回到艾希蒂赞同和反对过的观点,然而,他越是想逐字逐句引用前言,就越记不住每一个用词,只能困惑地凝视前方,擦拭脑门上的汗珠。
艾希蒂听着这些剖析、这些引用、这些跑题、这些参考、这些影射、这些碎语、这些关联和这些对照。现在他自己也脸色苍白、精疲力竭。他不时疲累不堪地盯着天花板或面前嘀嗒作响的怀表。九点过去,九点半也已过去。这时他缓缓地、表情带着些许庄重地站起来,开始说话。一开始小声说,后来越来越响亮。他是这么说的:
“听着,亲爱的。是你让我在六分钟结束时提醒你的。我告诉你,这六分钟早已过去很久。按中欧法定时间,现在已是九点四十二分,很快就九点三刻了,由此可以得出结论,你赖在我家已整整两小时三刻钟,但直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有完整意思的话,也没让我明白,究竟我因何鬼运接受你的造访。达尼,请你明白,我也是个人,我的神经也有极限。你是否打扰到我?你在无休无止地打扰我。你是否令我厌烦?你让我烦到无可形容。没有词汇可以形容你把我烦出的鬼火。刚才你贴心地建议我在适当的时候请你出去,还细致地帮我设计好了说辞。这些说辞我私下仔细琢磨了一下,确能大致表达我的想法,但那只是你到我家一小时以后,即八点钟左右我的想法。我承认,从八点半开始我就想在你的咖啡里掺进一定剂量的氰化物,好毒死你。快到九点那会儿,我甚至决定,在你说话的时候扳动我的六弹仓左轮手枪,在你身上穿一两个弹孔,把你打死。如你所见,情况发生了一些改变。现在我认为你备好的说辞既苍白又无力。我不能用它,得把它还给你,你拿去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此时此刻我需要一篇更辛辣更浓重的说辞,需要一连串口若悬河的诅咒和辱骂,让莎士比亚笔下那些主人公的咒骂与之相比都只是柠檬水。但是我打消了毒死你、枪杀你或是话语消灭你的念头,因为你不过是只可怜虫,你甚至不配这些。我这么平心静气、友善地通知你,请你出去。立刻出去。懂了吗?从这儿滚出去。这不是开玩笑,我发誓。带着你那副皮囊离开这里,我没法再看见你,以后再也别厚着脸皮出现在这里,我受够了你,厌烦你,烦透了你。你这只腌鸡蛋、酸蛋黄酱……”
艾希蒂咆哮到嗓子沙哑,双唇变形,只能做手势。一个动作打翻了桌上的咖啡壶,碎裂一片,黑色的液体在白色波斯丝绸桌布上流淌。
达尼大笑起来。他开怀地、快乐地大笑。到现在他才明白,这儿是真心挽留自己,他没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他轻松地坐好,点上一根烟,松开了舌头。
他解释了来这里的目的。
要求很简单,真的很简单。他需要艾希蒂帮个忙,一个天大的忙。显然,“天大的”只是对他自己而言,对于帮忙的人来说,或许只算帮个大忙,或者帮个有意义的忙,虽然也可以什么都不算。他又表明,他的朋友也可以拒绝帮这个忙,拒绝无须解释,只需一个目良神,或者无需眼神,只需保持沉默,因为他可以领会,并且不会介意,他们之间的友谊会毫发无损,就像一直以来一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简单点说,他感兴趣的是主题为“新行动主义一同步主义一表现主义一前卫主义”的最新一期《时代和纪念碑》杂志。他想准确借阅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一过他就会亲自奉还,保证安全无损,但是自然,如果艾希蒂还没读过或者如果已经读过但还想重读一遍其中的几个篇章,或者他并不想重读,只想浏览一下,时不时翻一翻,又或者纯粹只是心血来潮想为自己存留,或是送给什么人,或者艾希蒂心生半点怀疑的阴影,对他无法完全信任,怕他会把杂志弄丢、损坏或是卖给书店,还是上帝才知他要拿来所做的或是不做的什么―如此仓促之下他实在无法细致又穷尽地列举―那么他不会接受这个帮忙,无论艾希蒂如何逼迫他接受,他会宁肯取消整个请求,会把自己的请求视作无效,可以就当他什么也没说过。
最后这番话其实还更为巨细冗长―这些词总是双重含义―说完已是晚上十一点零二分。
艾希蒂走到废纸篓处,翻出最新一期《时代和纪念碑》,一页不缺。达尼表达了感谢,对仍旧模糊的几点额外做了澄清,告辞离去。艾希蒂陪他到楼梯口。这个动作也没法迅速完成。当艾希蒂关上身后的大门,锁好,门好,回到书房,时钟显示已是十二点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