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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匈-科斯托拉尼·德若 当前章节: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36

一八九一年九月一日,他上红毕小学。在那里他遇到了人类社会。

一八九一年九月一日。

早晨七点,一套朝着内院的简陋公寓里,母亲走进一间狭长的卧室,她的三个孩子在里面睡觉:他、他的弟弟和妹妹。

她踞起脚尖,走近挂着蚊帐的床,摘下用绿色毛线系住蚊帐的杆子,轻抚六岁长子的前额,叫醒他。今天他第一天上学。

他立刻睁开眼。母亲碧蓝的双眼迎面闪烁在咫尺之间。他笑了。

他是个瘦弱贫血的小男孩,有一对透明的耳朵。上次重病的后遗症还在,是胸膜炎。他因此被迫卧床数月。当他的心跳到右侧,医生已在讨论要手术引流肺部积液时,他出人意料地好转,肺部积水自动消失。后来他复原了,但自那以后他就开始“神经紧张”,遭遇各种怪念头。他害怕裹头巾的老太太,也怕头戴公鸡羽毛的警察。他担心他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自己的脑袋开枪,而那之前他必须用双手捂住耳朵,这样才不会听见枪响。他担心自己吸不到足够的空气,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抱住各种不同的家具,用力敞开胸腔以免窒息。他害怕棺材铺,也害怕死亡。他不止一次在掌灯时分把家人聚到自己身边,交代他们怎样埋葬他,玩具分给谁和谁,要是他当晚就死去的话。家庭医生认为他的情况并不严重。父母仍打算刁、学第一年请私人老师教他,暂时不送他去公立学校。但最后一刻,他们又改了主意。

现在他坐在床边,睡眼惺松,一边打哈欠一边刮挠自己。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他想以某种方式拖延它。

他不情不愿地套上黑色长袜,它们松垮垮地粘在腿上。他呆站在洗脸池前,将双手浸到水里,又从水里拖出来,如此反复。水面泛起的小光圈微微颤抖,他一直盯着它们。

母亲亲自为他盟洗,给了他一件干净衬衫。那是她为他备好的,一件镶白边的深蓝亚麻礼服,是她用自己的一件旧上衣改做而成,饰有女性化的心形珍珠母扣。她用一把润湿的梳子为他梳头。

她在他面前放上一杯咖啡和一块新月形面包。他今天不想吃早饭。他说他没胃口。

于是母亲把识字簿、小黑板和石笔塞到他手里,带他去学校。

平原小城已至秋光正盛时。农用车在黄色尘云里颠簸。火车在小桥上鸣笛。市场上在出售成袋的鲜红辣椒和白干扁豆。

他在母亲身边,赌气挪着步子。穿着这身“最好的”礼服,他觉得自己僵硬、可笑,尤其女里女气的,他知道那是最糟糕的衣服,既廉价又老旧。他想撕烂它,再在地上踩两脚。可他明白,父亲只是个高中穷教员,他们再无力提供更好的。他一路上一声不吭,实现了报复。

他们很快到了红牛。

红牛是一所小学。这栋用作国民教育的通用建筑之所以有如此奇特的名称,因为这里曾是一家破落衰败的小酒馆,它的招牌上曾绘有一头红色公牛。那座棚屋在一代人之前毁于火灾。但这座嗜酒之城的醉鬼们一直心心念念在这儿发过酒疯的夜晚,因此虔诚地把酒馆的名称转给学校,并父子传承延续下来。

刚和母亲跨进学校昏暗的门厅,他就脸色发白,感到“呼吸困难”。他习惯性地靠住一根柱子,用尽全力抱紧它。母亲俯下身来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只是摸住她的手,越摸越紧。

一年级在楼上。褐色双扇门前,母亲亲了亲他,打算离开。但他不放开她的手。

“我害怕。”他小声说。

“怕什么?”

“我害怕。”他重复。

“别害怕,宝贝。你看,别人都在这儿了。所有人都在这儿。听见了吗,他们多么快活?去你的小伙伴们那儿吧。”

“别走。”他央求着,拽住母亲的裙子。

她用空出的手向儿子告别,抽身出来,在走廊上慢慢走远。在走廊的角落里,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又回头看他一眼,微笑着鼓励他。 了时阵之后她就突然不见了。

小男孩两脚钉在原地站了一阵,等啊等,注视着母亲离去的方向。他盼望她能回来,整件事不过是个玩笑。但那并不是玩笑。

一旦明白这一点,并发现自己是孤单一人,在这地球上前所未有地孤单,他就全身痉挛起来,仿佛胃肠绞痛。他试图逃跑。他沿着墙壁,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刚才裙摆就在那里神秘地消失无踪。楼梯口在那里敞开着,全然陌生又僻静,拱顶空荡荡、灰突突,还有回声。冒险从那儿下去须有藐视死亡的勇气。凭借着受挫者的直觉,他觉得最好还是回到失去要找的人的地方,教室门口。那个地方,他多少还熟悉一点。

他透过半开的门缝隙朝里面窥探。

他看到了小孩,那么多小孩,他之前从未一次见过那么多小孩。那是一群人,像他一样完全陌生的小人类。

这么说他并不孤单。但是若说刚才他的不安是发现自己形单影只,现在他却被一种更吓人的绝望攫住,他看到自己在世界上如此不孤单,除他之外那么那么多人都活着。或许这更可怕。

所有人同时哪呱着。在说什么,无法听清。嗡嗡声可怕地膨胀,轰隆起来,就像雷暴。

他正这般胡思乱想时,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成年男人―将他一把拎起,放进教室里。他站在那儿,皱巴巴的小帽子戴在头上。

他在等待某种奇迹发生。他等着这些孩子全都跳起来,一齐喊他的名字。他等着他们挥舞手帕欢迎他。只是这个奇迹没有发生。他们没注意到他。

他脱帽,向他们彬彬有礼地问好。他们仍旧没回应他。

那是一个房间,只是不像别的房间那样有沙发和窗帘,它是冰冷、肃穆、沉闷单调的。三面大窗户没挂窗帘,柔和的光线不太友好地灌进来。一张讲桌镇守讲台。后面的黑板是黑的,板擦是黄的,粉笔是白的。前面冷酷地耸立着一把机械算盘,像个疯子。四周粉白的墙上尽是颜色各异的动物,狮子,狐狸,还贴了些纸片,可以这么读:人,动―物,玩―具,工―作。慌乱之中,他仍全部认齐。早从四岁起,他就开始写字和识字。

同学们都已坐下。他也想找个位置坐下。

第一排长凳几乎理所当然地被“小少爷”们占据,地主或市镇议员的儿子们。这些乐呵呵、胖乎乎的金发小男孩身着水手服,熨得笔挺的衣领,真丝领带。他们的脸就像掉进牛奶里的玫瑰。他们举止得体又洋洋自得地围坐在讲台周围,像支持内阁路线的执政党围坐在总理的天鹅绒座椅边。他也认为自己是个“小少爷”。因此他用力在唇上堆出个愚蠢的微笑,走近他们,想坐在第一排。只是那儿的座位几乎都被坐满。没有人急着给他腾地方。他们彼此细声耳语,像亲密的好友一般,带着冷酷的礼貌和些许惊诧看着这位腼腆的晚到者晾在原处。还有人幸灾乐祸地坏笑。

又羞又恼的他慢慢往后挪去。就算不能坐上第一排第一个位置―他想―至少能坐到最后排最后一个座位。教室后面已被农民的孩子安营扎寨,那是一帮肌肉发达身体强壮的顽童,有人赤脚有人穿靴子。他们从红手帕里取出干粮,用折刀切着黑面包和咸肉,吃得津津有味。他们还吃西瓜。他往那边瞟了几眼。他们的靴子和衣服挥发出的闷臭味儿让他反胃。但他仍乐意坐到他们中间。他用眼神恳求,至少他们能接纳自己。他等着他们说句话,或者一个示意。这些家伙也有别的事要做。他们把裹着咸肉和西瓜皮的纸弹丸和纸团投来掷去,其中有个内容格外丰富的纸团刚好击中他的脑门。有惊无险,可他还是踉跄着倒向墙壁。这下所有人都哈哈大笑,不分上下议院和政党派别。

他在恼怒怨恨之中撤离了那儿。他不知该去哪里,也不知自己属于何处,独自一人站在火炉旁。他为自己这般胆小又笨拙感到羞惭。在火炉旁,他用无限鄙夷的目光打量这群不识字的家伙。要是他们知道他懂得的东西!譬如,他知道人的正常体温是三十七摄氏度,一个人烧到四十摄氏度几乎就无药可救。他知道写字有正体和草书之分。他知道奎宁是苦的,吐根是甜的。他还知道,这会儿在美国仍是晚上。他已经知道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事情。但他们并不知道他知道这一切。

红牛屋顶的木塔传出悠扬的钟声,报时八点,马上要上课了。钟声急促而忧伤,似在哭别弥留之人,他也拜别自己亲爱的一切,家里的房间、花园、他那些充满个性的游戏、肥皂泡和气球。近乎昏厥之际,他靠住冰冷的锡炉。

突然安静下来。老师出现在门口,是一位矮胖的大叔,暗金色短发,一件宽松的浅灰外衣。他迈着大象的步伐,摇曳上了讲台。

老师一一询问孩子们是否带了小黑板和石笔。然后他谈到他们将在这里学到美好、高尚又实用的知识。但是话语猛地在他嘴里僵住。

老师的目光落在蹲伏在火炉边的他身上。

“你在那儿做什么?”他朝他抬起那张大脸,问道,“谁让你去那儿的?到这儿来。”

小男孩急匆匆地,几乎跑着去了讲台前。他吓坏了,情绪失控地叽里咕噜:

“我请求您让我回家。”

“为什么?”老师问。

“我再也不想来学校了。”

全班哄堂大笑。

“安静!”老师说,“你为什么不想来上学?”

“因为这儿没人喜欢我。”

“有人伤害你了吗?”

“没有。”

“那你还乱七八糟啰嗦个什么?不害躁吗,你这个妈妈宝?在家里你肯定被宠坏了。记住,在这儿你和其他人都一样。这儿没有例外。这儿人人平等。明白了吗?”

全班同学哄然赞同。

老师又看了一眼吓坏了的小男孩。这次他看见,他整张脸都绿了。

“你不舒服吗?”他问,语气柔和了些。

“没有。”

“哪儿疼吗”

“没有。”

“那好,”他说,“快去座位上。你的座位在哪儿?”

“没有座位。”

“没有座位?”老师讶异,“好吧,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小男孩转向班级。那些脸朝他狞笑着,许多许多小脸叠在一起,汇成一张令人生畏的巨大偶脸。他迷迷糊糊四处乱撞。得再次经过第一排,那儿没有他的位置。他在中间一排找到一个巴掌大的座位,是那一排的最边缘。他只能用一条腿坐,另一条腿悬空。怎么说坐下还是更好,从那些人的眼前消失,在人群中隐匿自己。

“孩子们,”老师发令,“取出小黑板和石笔。我们来写字。我们写字母儿。”

小黑板乒乒乓乓被取出。他也想把黑板摆上课桌,可坐在旁边、脾气暴躁的黑发男孩一把推开他,不让他写。

他一下子委屈又大声地哭起来。

“怎么了?”老师问。

“他哭了。”脾气暴躁的黑发男孩说。

“谁呀?”

“这家伙,这儿。”

所有的孩子都望向他。很多人还站起来为了看得更清楚。

“他在喂老鼠喝水!”他们大叫。

“安静!”老师吼着,用教鞭拍了一下讲桌。

他走下讲台,站到小男孩身边。他用满是烟味、柔软的手,揉擦他的脸蛋。

“别哭了。”他安抚他,“在座位上坐好。整个身体都坐上去。你们为什么不让他坐?那边还有很大空间。好,就这儿,坐好。把你的小黑板放到桌上,用手拿好石笔。擦擦你的鼻子。现在我们学习写字。还是你不想学写字?”

“不,我想学。”小男孩抽泣着回答。

“那就好。”老师赞许说。

他在黑板上写下字母。

“向上,”他指挥着,“停顿,向下,一个小钩。”

石笔像仔猪一样尖叫起来。

老师再次走下讲台,在教室里转来转去,检查刁、黑板上横七竖八的笔画。他也看了看小男孩写的。那字母写得漂亮而精致。老师为此表扬了他。现在他不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问。

小男孩站起来,极轻地咕浓了一句。

“我没听清。”老师说,“回答问题要大胆清晰。你的名字是?”他又问了一遍。

“艾希蒂·科尔内尔。”小男孩大胆又清晰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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