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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匈-科斯托拉尼·德若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36

一九0三年,他高中毕业不久,在夜间火车上第一次被女孩子亲吻嘴巴。

一九0三年,艾希蒂·科尔内尔高中毕业会考“成绩优异”,父亲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买辆他渴望已久的漂亮自行车;要么给他一百二十克朗 [1] 现金,随便他用这笔钱去哪儿旅行。

他选择了后者。但并非没有半点犹豫和痛苦。

离开母亲的裙摆对他来说绝非易事。他在沙尔赛格长大,在书本和药罐之间成长。每晚临睡前,只有确信父母弟妹都在床上,待在他们平常所待的地方,他才能在挂钟的嘀嗒声中人眠。一旦他们当中这个或那个郊游去了乡下,恰巧不在家过夜,他就宁肯整夜不睡,等待一切重归固有和幸福的平衡。家庭是一个避难所,为他抵御他害怕的一切。家庭围住他,像个闷热昏暗、豁糊肮脏的鸽子窝。

另一方面,他也渴望出去。他还从未离开这平原上的窝巢,这里既没河流,亦无山脉,街道和人千篇一律,岁月鲜有变化。这里有的是灰尘漫天、令人窒息的午后,和漫长黑暗的夜晚。书店橱窗里只摆着写字簿和日历。他的灵魂已苏醒,品位已衍变,但剧院总上演烂剧。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就在鸡舍一样的学生座里看完这些剧目。他想看看这世界,尤其想见见大海。在小学教室墙壁的地图上第一眼看见那光滑无尽的蔚蓝,他就已在憧憬大海。于是―他做了个英勇的决定―下定决心,就算粉身碎骨也要独自去趟意大利。

他在七月一个平淡又刺激的日子出发。一家人凌晨三点就起了床。他们从阁楼里翻出一个破旧的旅行箱,试图修好它的锁,但没修成。告别时他面带微笑,心却往下沉。他不相信自己还能回来。全家一起送他去搭乘开往布达佩斯的列车。他们在他身后挥舞手帕。母亲转过脸去,哭了。

经过五小时的轰隆颠簸,他“幸运”抵达布达佩斯。随后他立即寄出一张明信片告知父母。又在火车站附近一家三等旅馆里要了房间,他只在这儿待一天。

他用这一天去认识布达佩斯,像触电一般,快乐地切入这座城市,这座“现代巴比伦”―他在另一张明信片里向父母这么形容。独自出行抬高了他的自视。在国家博物馆他参观了文物收藏、诗人裴多菲朗诵过诗歌的阶梯门廊,及一些动物标本。后来他在安德拉西大街迷了路。一名热心的警察为他指了路。他手持一本《首都布达佩斯地图》,找到了多瑙河和盖勒特山。多瑙河宽阔,盖勒特山高大。两个去处都漂亮。整个布达佩斯都漂亮。

他最感兴趣的是布达佩斯人。所有人,街上的、咖啡馆里的、坐在电车里的、在商店里购物的人,都是“布达佩斯人”。他只注意到,布达佩斯人与沙尔赛格人全然不同,布达佩斯人的举止仪态如出一辙,几乎像是一家人。因此,他面前无论是一位高等法庭法官还是一个马贩子,一位贵妇人还是一个保姆,都只是布达佩斯人。这一结论―从一个更高的视角来看―也是不容争议的。

“布达佩斯人”总是行色匆匆,并不关注他。他刚到就立即察觉了这一点。将他行李箱提到旅馆三楼的行李员也是布达佩斯人。他不仅不说半句话一艾希蒂多少还是期待他说话的,还不情不愿地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嘴里咕浓了两句就离开了。这一行为刺痛了艾希蒂,又让他充满高度钦佩。布达佩斯人的矜持和优越感在他看来是高贵的。在第三张寄给父母的明信片里,他写道:“这儿的人并不粗糙,甚至在某些方面他们比沙尔赛格人更细腻,也更细心。”然而有时他们看上去冷漠,甚至无情。譬如,布达佩斯没人问他那种在家乡从郡治安长官到只有一面之缘的同乡都会问的问题:“怎么样?我的朋友,科尔内尔,布达佩斯是不是很美洲“多瑙河是不是很宽?”“盖勒特山是不是很高?”布达佩斯人甚至不看他那张开放和渴望关怀的脸―最开始的几个小时里―他对每个人都无限信任地抬起那样一张脸。起初一些人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转过身去又嘲笑他的年轻识浅。几个小时以后他已学会 一一个人若不想被嘲笑,就得把脸绷直。 自此,那个宽广快活的世界和他在外省过惯了的甜蜜布娃娃生活、煮饭过家家的游戏不复存在。全新的一切从此开始。比之过去,多了什么,也少了什么。

他四处溜达,被新鲜事物冲击着,到处受辱,反复遭到严重冒犯,像一个被剥了皮的人,嫩肉直接沾了东西,忍痛撕下正在愈合的结痴,对一切事物的反应病态地敏感起来,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尖锐和细腻。闯入他耳膜的一个词汇、作坊里的一种醒味、一只形状陌生的杯子―一只“布达佩斯的杯子”,对于身处旅馆里可怜巴巴的后院房间的他来说,都成了象征性的符号和不可磨灭的记忆。一天的奔忙结束之后,他迷茫地躲到床―“布达佩斯的床”―上,躺在“布达佩斯的枕”上,心中冒出对旧事旧人的思念,并绝望地想家。眼皮上没有半点睡意,他把胳膊撑在枕上,在昏暗的房间里陷入沉思。

第二天下午,他登上去阜姆 [2] 的特快列车。他立即找到一个座位,旅客不多。他走进二等车厢的第一节包厢,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位女士和她的女儿。他向她们打招呼。女人用沉默的点头作为回应,善意却又收敛,几乎在对他声明她友善中立的立场。他费力地把行李箱放上网架,靠窗坐下。女人坐在他对面,女儿坐在她身边,即他的斜对面。

艾希蒂给自己扇风。非洲的热度笼罩着一切。被毒辣的太阳烤炙了一天的车厢燥热难当,此刻正散发着毒素和烟尘,座椅套渗出某种兽皮的恶臭。蜡像馆里才有的某种黄色光线里,靠垫上的黑色污渍在他眼前迷醉地舞蹈。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他的旅伴。他并不想结识她们。有过苦涩教训的他,现在装作漠不关心。他已比一辈子致力于此的人装得更好。他打开自己的书,爱德蒙多·德·亚米契斯 [3] 的《心》。有趣的是,尽管他的意大利语粗浅,他也能完全理解,凭借与其有亲缘关系的拉丁语基础几乎可以通读。

火车驶出车站的玻璃笼子。女人在胸前画十字。他感到意外。他们那儿没这种习俗。但他仍被感动了。多么美好、多么女性化的谦卑。“拢们都被上帝掌握在手中。”的确,旅行会给生命带来一定危险。并非致命危险,仅仅与之近似,相当于一次滤泡性扁桃体炎―意外情况下―可发展成败血症或心脏衰竭。况且那次旅行不是小事一桩。全程连续十二小时。下午有一阵子,然后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八点抵达。到达之时又会烈日高挂,就像现在这样。准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

这种不确定让他高兴。让他高兴的另一点是,没有其他乘客坐进他们的包厢,他极有可能全程与这对母女舒适地同行。她们并不友好,但亦无敌意。

他们呕呕当当经过一些岔道。现在已出了布达佩斯,四周是田野。豁腻的燥热得到缓解和稀释。一股微风吹来。他感觉自己解脱了,将许多物事抛到了身后,不再像早先那样受它们束缚。手捧意大利小说坐在那儿的年轻人,确实是他,又不是他。他可以是自己想成为的任何人,因为他在不断的位移中会遇到无限多种可能的情形,像一场精神的假面舞会。

女人整理自己灰黄的头发,用龟形发卡将它们拢成一个髻。一张平静的脸庞,简洁干净的额头。艾希蒂这才第一次发现,火车包厢是个多么有利的巧妙所在。在这儿,陌生人生命的横剖面几乎―一次性密集地―展现在我们眼前,好比一本被我们随意从中间某页翻开的小说。我们在其他场合因虚伪的羞耻而被藏匿的好奇心,可以因为一种必需得到满足:和别人一同关在一个移动的房间里,我们可以窥探他们,可以猜测小说如何开头、又将怎样结尾。他已在学生的文学圈里展示过一些不容小觑的作品,包括诗和小说。在这儿他也练起这项技艺。无论他在其他场合有多么无助,现下他已能狡猾微妙地遮掩意图,完全投入这场创造性的窥视。他越来越频繁地让目光从《心》当中童稚的语句滑向那女人。

她大约三十八到四十岁,和他母亲年纪相仿。从第一眼起,他就对她有种非同一般的亲近感。她拥有常春藤般的绿眼睛。但那女人既不看艾希蒂,也不看自己的女儿。她盯着自己前方的空气,看上去疲惫而忧伤,或许还有点麻木。她正看着的是她自己。她不容许别人也朝那儿看。

她像一只鸽子,浑身散发懒洋洋的温和与亲切。她不胖,一点也不胖,只是像只鸽子一样丰满。一只黄金婚戒,是她戴在手上唯一的饰物。她的手―一个母亲洁白的双手,大部分时间搁在膝上―一个母亲亲切神秘又柔软的膝上。

她带了两只咖啡色帆布盖的猪皮旅行箱,上面贴满各种外国酒店的标签,绚丽如蜂鸟。挂在旅行箱手柄上的镶皮名片,随着火车的行进不断晃动。她旁边的座位上摆着一只雅致的驴皮手袋。

她的每个动作都透着分寸和品位。再说,她几乎没什么动作。这极度的安静有些异样。除了沉思,她什么也不做。艾希蒂有时想,某个时刻―当她打喷嚏或摸鼻涕时―他会突然对她失去兴趣。然而他错了。之后这类点点滴滴的意外还为他之前速生的好感给出了更多理由。即便一动不动,她也不显得无趣。她所做的每件事或她不做的每件事,都是好的、美的、宜人的。她做什么或不做什么的模样,是那么好、那么美、那么星乙人。

他心里唤起深沉的爱,就像见到自己的母亲。看着她让他感到惬意,知道这女人存于世上、还离自己这么近,让他感到舒服。

时间飞逝,他竟不觉。

观察自然要缓慢而行,在每一分钟里逐渐地收集,因为不能唐突,只能短暂地一瞥,仿佛不经意一般,再把这盗来的宝贵花粉带回去,在他想象中嗡嗡作响的蜂巢里酿成蜜。

一次,刚退回《心》的封皮背后、夔着眉煞有介事地阅读时,他注意到,女孩在刘母亲耳语。

这种“细语”―假如可以这般定义的话,这种低低、喃喃的说话声,他刚一进门就听见了。只是没太在意。再过一会儿他已熟悉它,如同熟悉夏日午后房间里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女孩吊着母亲的胳臂,对她的耳朵低声细语,有时还用手做出漏斗状。她连续不断地低语。在说什么,无法听清。她母亲似听非听,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否定。当这种低语―或者说耳译升一一演化成咕浓和轻笑,她就会叫她安静。她机械地、欲言又止地试图让她停止:“安静,我的女儿。”“是的,我的宝贝女儿。”“不,不,我的女儿。”但也顶多如此。

艾希蒂不明白这情形。这事让他有点紧张。那女孩的不安分让他不安。让他不安的―或许还更甚―还有那位母亲的安静。因此他不再通过书页背后的窥视去获取这亲爱又陌生之初识的新讯息。他不再看,只去听。

那是一种热切又急促的低诉,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含混不清、无从听懂,如此长篇累犊,像在念书。

在此之前,他都没怎么注意这女孩,她母亲系着他全部的注意力。刚进来时他看到,这少女十三岁左右,顶多十五岁。他还看到,她并不漂亮。多半因为这个,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她。

现在,他从爱德蒙多·德·亚米契斯的书页边上眯起眼打量她。

那是一个不起眼、索然无味的小丫头。单薄,纤瘦,像只小山雀。山雀腿,尖细的嗓音。她身着白底花点麻纱裙,昂贵的瑞士蕾丝花边,崭新晃眼的皮鞋。黄得发白的枯发上闪着一条硕大的草墓色缎带,为她的双颊更添苍白。脖子上也系着同样质地的缎带,宽到足以遮住她那细长的山雀脖子。

她这副打扮半点不像在夏日旅行,倒像是去参加舞会:一场隆重的冬日舞会,一场绝无可能又不适合她的孩童舞会。

她小头平胸,双肩赢弱,浅领衣服里两只“小盐瓶”若隐若现。手、耳朵,全身上下先是引发同情,随后立即让人心生反感。这个造物不只难看,还很异样,绝对令人厌恶。

可怜,艾希蒂想。没法长时间看着她,他望向窗外。

天色渐黑。昏暗里看不清女孩,她缠在母亲身上。只听见低语,没完没了、恼人的细声啰嗦,在黑暗里越发激动和急促。她藏在母亲的耳朵里细语。无法理解的是,几个小时下来她都不累,那母亲似乎也没听累。她怎么那么多话?嗓子怎么还没说哑,怎么还没累垮?艾希蒂耸耸肩。一切都让他摸不着头脑。

火车已开出杰凯涅什

[4] 许久,正全速驶人无星的夏夜。包厢顶上的汽灯亮了。艾希蒂躲进书里。他使出全部力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文章里。但是才读了四五页,他就察觉到某种东西正使自己失去耐心。

他发现女孩用手指着他。她缠在母亲的臂弯里,小声说着话,像之前一样用手指着他。太过了,这太过分了。

这下他被激怒了。他激动到连愤怒都被凝结。他试着冷静思考。所以说那手是指向他的。这么诊岔卡,她的自言自语从一开始也是针对他的,他就这样无缘无故、不明就里地成为他人兴趣的焦点。

这女孩到底在对他打什么鬼主意?他不禁要问,她在取笑他什么?笑他的穿着?他穿了最漂亮的一件衣服,深蓝色的,那年春天才得到的。他的穿着具有个人风格:触及下巴的高领、白色波纹细领带,让他看上去既像个国际知名男高音又像个外省职员。他对此不仅相当满意,还认为再没别的打扮更契合他波西米亚、咏叹无限、随心所欲的诗人灵魂。那“火柴棍”是觉得他可笑,还是样貌丑陋?他知道自己并不丑。他是个身材顽长的年轻人,偏分的栗色秀发倾泻在突出的前额上。灰色眼珠里燃烧着的痛苦渴望和犹豫的好奇,当时还十分清澈和火热。后来,失望和对一切的怀疑将那眼里的光芒蒙上了迷雾,变得这般铅沉、这般迷醉和模糊,让他看上去总是一副喝多了巴林卡的模样。

他没绕太多弯子。等女孩再次把指头挥到他的鼻子跟前,他立即将手里的书往大腿上一拍,头转向她,要她解释。

像正在作案的人被逮个现行,女孩愣住了。细瘦的手指几乎冻结,就那样悬在空气中。她慢慢地收回它。

做母亲的一言未发。她抓住女孩的手―那只犯了错的、指过人的小手―把它放进自己的双手之间,握拢它,细致地、无限温柔与耐心地开始轻拍它,像在和它玩“小兔子”顺口溜:“兔子溜了……逮住它……”

有某种休战的意味。低声细语越来越弱,直到细微得无法听见。午夜将近。女人打开手袋,从里面取出一把小刀,一把锋利尖锐、刀刃极细的金色小刀。又取出另一件裹在药棉里的东西。她松开药棉,从里面取出一只漂亮的、色泽乳黄的卡维尔苹果 [5] 。她灵巧又小心地削着苹果,把它切成小块,再用刀尖戳起来,一块一块喂到女孩嘴里。

她吃了起来,吃相并不好看。她在咀嚼。

每当她用微肿的双唇接住果块,就会有白色戮糊的涎水冒出来,像是乳燕的嚎:内部热气凝成泡沫和豁液。每吃一口她都贪婪地张开嘴,露出贫血的牙床和一口稀疏的漆黑烂牙。“再要点吗,我亲爱的孩子?”母亲问。女孩点点头。

整个苹果几乎就要吃完。只剩最后一块。

蓦地,女孩站起身来,打开包厢门,冲进走廊。那母亲惊恐地追了上去。

又发生什么了?那苹果和她母亲怎么了?这女孩是怎么了?艾希蒂也一下跳了起来。他扫视了一眼空荡的包厢。

只剩他一个人。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他松了一口气,就像一个从梦魔里解脱出来的人。直到现在他才敢承认自己在害怕。这两个旅伴永远无法捉摸。她们是谁?是做什么的?那个没教养的、不断低语、用手指着他、摔门而出让她妈像个卫兵紧跟不舍的女孩是谁?此刻包厢外正开始上演什么,包厢内刚刚落幕的又是什么戏码?陡然降临的沉寂之中,她们总算就要安静地吃完苹果,而这沉寂竟未受到半点怀疑。那母亲又是谁,不仅容忍女儿做任何事,听之任之,一次也不命令她听话,还那般柔软―或者说那么愚蠢地―用盲目的溺爱袒护女儿的恶作剧?现在更令他不满的人是她,而不是那女孩了。他开始对这个极为可亲、他十分热爱的女人生气。她应该更加坚决,更加严格。还是说,她做不到?当然,当然是这样。她溺爱她,没教好她。

要知道她们姓甚名谁,本是轻而易举。那镶皮名片就在他头上晃荡。可他认为,那种行为不妥。况且知道她们的姓名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他的好奇心并不在姓名上―一个人的名字算什么?―他想参透的是人本身,是她们的人生,是这两个人如此神秘的生命。

无论神秘与否,他已无法继续安坐。他不可能和那样两个人在同一个屋顶下共度漫长的一晚。他得逃离这里。命运突然为他打开了逃生门,他可以随时不露声色地离开,带着行李去另一间包厢,或者无论去哪个角落。她们还没回来。现在他不无担忧地想到,她们随时会回来。他急忙出去查看。

狭窄昏暗的走道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母亲不在那里,女儿也不在。她们去了哪儿?这真是个问题。他四处寻找,连车厢两头的洗手间都进去看了。全是空的。她们哪儿也不在。她们没半点踪迹,连灰都没留下。

去了另一节车厢?不太可能。通往隔壁车厢的门是紧闭的。莫非她们跳下飞驶的列车,如今正躺在铁轨的碎石上奄奄一息、四分五裂、脑浆外溢,还是说她们仍绞在车轮上,折断的躯壳仍伴着他一同前行?这太恐怖。

他像秘密警察,打开那节车厢里每间包厢的门,既为探听母女俩的下落,也好歹为自己找个过夜的座位。

大多数包厢都没开灯。乘客们拉下门帘,关得严实的包厢门后传出熟声。迎接他的是熟悉的卧室乐章:熟睡的孩子和半个橙子、用行李箱精心围成的营地、撸起衬衫袖子的阴沉男人、绿色水瓶里泪泪作响的牛奶和打着呼噜、脑袋垂向肥硕乳房的奶妈。地上满是起司渣,花儿和鞋拔子受子惊吓似的胡乱散落一地,仿佛刚经历一场激烈的搏斗。搭在座位上的脚从汗湿的袜子里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还有人干脆拿前一天、头版印着爱国口号的报纸当铺盖。到处都已形成一种快速凝聚的、丑陋家庭的乘客团体。全然陌生的人出自必须和偶然一同待在密闭空间里成了列车旅伴,对他这个与他们完全相仿的陌生人、突然出现的晚到者并不怎么友好待见,仿佛他是一个携带氯仿

[6] 准备作案的蒙面歹徒。

艾希蒂并不勉强。一经确信母女俩果真不在,也没自己的空位,他就态度温和地退出,恳请大家谅解。

他站在走道里。他欣赏着车轮擦出的绚烂火花。火花束一刻不停地飞溅入黑夜。星星点点的火花荡成巨大的弧形,又落在沟里陨灭,仿佛迅速消逝的流星。但是一粒火花溅进他的眼里。他回到包厢。

那儿仍旧空荡荡的,空气中有那两个生命的记忆。他坐回老位置。现在他已确信,他会留在原地。这是个麻烦,也不是麻烦。

即便在别处找到一个座位―他不是不可以,火车并没满座,只需和乘务员说一下―他也相当怀疑, 自己会否搬去另一个包厢,他那乖张敏感的意识能否接受自己鬼鬼祟祟的惊恐逃离意外冒犯到旅伴:那两个他此生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的人。可能,很有可能,最后一刻他还会改变主意,回到这里并决定待在这里,正如他眼下所做的。

他对这件事有兴趣,这是肯定的。再怎么害怕,他都对故事的后续感到好奇。他想看清自己与什么人共行至此,还想澄清一两件事。

仅此不足以解释他的行为。不是因为他“是个有教养的年轻人”。不是因为腼腆和活跃的想象力令他优柔寡断,让他时常走出危险后又找着路走回去。不是因为他的灵魂太过“慈悲”―这个词通常的意思。他体内有不少残忍、不少嗜血和邪恶。只有他知道,当他还是个小学生时,曾在洗衣房的秘刑室里对可怜的苍蝇和青蛙做过什么。在那儿他和表弟曾用菜刀肢解青蛙和祖母的猫咪,摔爆它们的脑壳,挖出它们的眼睛,有条不紊地本着“科学和实验”的基础,实施“活体解剖”。他们的祖母―一个粗心大意的大嗓门近视女人―总是气愤至极,因为无论她怎么警觉,每年都会丢失十几二十只猫。在某种情势下,他或许早就是个杀人犯,和任何人一样。但比起杀死某个人,他更害怕冒犯某个人。

他一直害怕用冷酷、无情和粗鲁去对待一个人一个和他自己一样濡弱又渴望幸福、注定要悲惨死去的人一生怕当面侮辱了他,哪怕只是一个影射、一个想法都不行。很多时候―至少他想象过―他宁愿去死,也不愿某个人认为自己在世上是多余的,并在离开他时红着脸重复:“看来我是个负担……看来.嗯……看来我是被鄙视了……”

这种道德观念当时已在艾希蒂年轻的灵魂之中萌芽,在他日后的作品里有更为详细的表述。他明白,我们对彼此的帮助是有限的,为了一己幸福我们总被迫伤害别人,有时还是致命之伤。他知道,做大事总难避免无情。但正是因此他才坚信,我们的人性和虔信只有通过细微之事才能得以―真实和真诚地―展现,而专注、分寸以及建立在歉意和谅解基础之上的彼此体谅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这般推论使他最终得出了一个悲惨甚而异教的结论:既然我们不能做到真正的好,至少该做到礼貌。这种礼貌并不是礼仪,也不是恭维和空谈。它往往不过是指,在某个既定的时刻自然而然说出一句漫不经心,却是某个人绝望等待的话,为他的存在辩护。这才是至高美德。至少比所谓的善良要更好。善良总在布道,企图改变人类,虚情假意,想一夜之间创造奇迹,标榜内涵,总想撼动实质,但其实往往只是空洞肤浅、纯粹的形式。礼貌看上去只是纯粹的形式,说到底它才是内容本身,才是实质本身。一个还未形成事实的好词语,包含了所有纯初的可能性,胜过一个好行动:行动的结果不定,其影响引发争议。一般来说,词语总是胜过行动。

他焦急地等待旅伴归来。她们还不来,不来。他看了看怀表。一点差一刻。她们消失了整整三刻钟。

一点钟整,他听见走道里的脚步声。检票员手里拿着一盏灯来到他的包厢,是个新上岗的克罗地亚籍执勤,嘴唇上方留着胡须,一个友善的人。他走过来,用奥地利式的亲和与无可挑剔的德语问他在哪儿下车,怎么还没睡。但有关那母女俩的下落,他无法提供讯息。检票员陪他聊了许久的天;接着,他用奥地利式的亲和与无可挑剔的德语说:“祝您度过一个美妙安宁的夜晚。” [7] 他告辞离开,关上了包厢门。

两分钟后门大声地打开。艾希蒂以为检票员回来了,要同他聊天套近乎,用斯拉夫人的方式得点小费,毕竟生活不易孩子又多,如此这般。但没人进来。走廊里一片寂静。门仿佛是因为火车的颠簸自己开的。从他所坐的位置看不到一个人。一直持续了十到十五秒―实在漫长。

这时能听见一个声音:“进去,我的女儿。好好地走进去,我的女儿。”是那女人。她们回来了。

几分钟过去。再度既没声音,也没动静。女孩进来了。

接着―几乎紧贴着她―那母亲也走进来。她关上门,在窗边坐下。在艾希蒂正对面。

女孩没有坐下。她只站着,激动,倔强,恼怒。但这些只不过是词汇,摸索而来的词汇,只能尽量接近她那抽搐气闷的模样。她看上去还有些热,像刚刚在外面洗过热水澡,或是在那仍旧极度苍白的双颊上抹了腮红。艾希蒂向那母亲投去询问的目光,刚才她们去了哪里?她不动声色,拒绝回应。

那女孩―闪电一般―突如其来地跪了下去,就跪在对面角落里靠近走廊的座位上,面朝墙,背对着所有人。她跪着,一动不动。她一身僵直地跪着。她僵直又不羁地跪着。后颈的肌肉紧绷。背脊直得像熨衣板。长长的胳臂,长长的、晃晃荡荡的胳臂垂着。白色半截袜遮不住长长的、晃晃荡荡的腿,那山雀腿和崭新皮鞋的鞋底都露在外面。这整件事有些滑稽。就像玩“对他生气”的游戏时,输家须罚“站雕像”,其他人可以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任意逗弄。只是她的顽强和忍耐之中有着某种极其严肃和吓人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意思?艾希蒂再次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那母亲。几句话已在他嘴里浮动,他想恳请她,眼下是时候干预了,因为这开始让人无法忍受。但那女人回避他的目光。艾希蒂把话吞了回去。

现在让他惊诧的不再是那女孩。让他惊诧的是,那女人对此毫不吃惊。她只坐着,盯着虚空。显然她已经习惯。她是否不只见过这些,甚至见过更离谱的?她显然无他法可行。她对此毫不在意。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火车呼啸前行。每隔五分钟艾希蒂就掏出一次怀表。一点。一点半。两点。女孩还没累。快到萨格勒布

[8] 了。

现在那母亲站起身来,像个必须违背原则和自我意志的人,靠近女孩。她又极度和蔼起来,和旅行刚开始时一样。她跪坐在女儿身边,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的,对她说话。她悄声地、和蔼地、理智地说,面对面地同她说,对着她的脸、她的耳朵、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的整个身体说,她说啊说,不知疲倦,像暴雨般迅猛连续,并且无从理解。无从理解的还有那女孩之前的低语。同样让人无从理解的还有:一个人何以有那么多话可说,那么多老话、说教和警告,而那些过去说来让人痛心的话语女口今已无效果,只是填鸭式地背记、要命枯燥地重复,显然已被她重复过几千遍,徒劳无功, 自此只会在垃圾桶里毫无用处地积灰。

一个五幕戏剧悲剧的主角的台词不会这么长,一次祷告不会这么长,某个信徒向他那位未知无形神抵碎叨的一整套《玫瑰经》全部祷词也不会这么长。女孩对母亲不理不睬。她不想挪动位置。

这时那母亲一把搂住她的后颈,生硬地把她往自己怀里拽,用力将她抱离地面,又让她在自己身边坐好。

她抚摸她的头发,用一张沾有古龙水的手帕擦拭她的前额。她还对她笑了,笑了一次,仅有的一次,是一个微笑,一个麻木而生疏的微笑,该是很久以前―女孩还在褪袱之中、在摇篮里牙牙学语、摇着拨浪鼓时―她给女儿的那些微笑的遗物和残骸。这是一个褪色的微笑,几乎盲目的微笑。然而如同一面镀银褪却的镜子,多少仍能反映那时女儿对她的意义。

她手里拿着一只银色汤匙,往里面倒上一种无色、挥发性的刺鼻液体。身为药剂师的后代,艾希蒂立刻认出:那是聚醋醛

[9] 。原来她想喂女孩吃药,怪不得她笑。“现在你好好地安静地睡上一觉,我的孩子。”说着,她把汤匙送到女儿嘴边。女孩咽下药水。“睡吧,我的孩子,好好睡吧。”

他们到了萨格勒布。

火车上昏睡的气氛又活跃起来。人们忙着扳道,吹哨。锤子敲打着过热的车轮,声响悠扬地回荡在夜晚的车站。火车头加了水。前面挂上了第二个火车头,因为两个火车头才能牵引车身攀爬喀斯特高原巨大的坡度。那位友善的克罗地亚检票员再次提着夜灯现身。只上来寥寥几位旅客。他们未受打扰。

女人让女孩穿上睡衣,将她的裙摆拉到膝盖以下―这样更优雅,帮她重新系好草墓色缎带。她在帮她穿睡衣,不是给她脱衣服。她把一张柔软的黄色毛毯盖在女儿腿上。女孩闭上眼。她的呼吸深沉又均匀。

女人也准备休息。她在灰黄的发际系了一条黑色薄纱。

火车离开萨格勒布时,她看了看汽灯。艾希蒂会意,起身,拉下了玻璃灯泡上的灯罩。

女人睁着眼,双手搁在膝上等待入睡。刚才经历的那些景象并未让她过分激动,因为她入睡得极快。只叹了口气,她就已经睡着。眼皮沉沉地合上。她应该很疲惫,极度的疲惫。她的脸一动不动,几乎没有呼吸地睡着。女孩那深沉均匀的呼吸也越来越轻。再也听不见什么。

包厢陷人静默,彻底的沉寂。汽灯发出朦胧的绿光,那是一种乳色的暗光,像水族馆或潜水图片上看到的那种。

艾希蒂又松了口气,就像她们离开包厢时一样。眼下也是一种孤独。两位旅伴―脑袋靠在座椅靠背上―麻木、没有知觉地坐着。火车朝着既定的方向猛进,她们的灵魂却飘向别处,谁知道正飘向何处,谁又知道在哪个轨道上飘。他的灵魂正围着这两个灵魂飘荡。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女儿。什么样的痛苦和热病正折磨着她们。可怜的人,他想。

两个火车头在贫痔的岩石之间喘息攀爬,咳嗽,喘着粗气,越来越吃力。他们已身处山中。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黑默默的、裹着无法穿透之神秘的森林从高处细语。到处水声潺潺,山涧和山泉有时窜到离车窗近得可怕的距离。一些峰顶燃着火焰。铁匠作坊像不眠的独眼巨人眼睛烧得血红。接着,一条河流的镜面发出光芒。黑灰冰冷的河水四处流窜,在岩间跳足划迸溅。它跟着火车跑了好一阵。一路奔流,与火车赛跑,直到疲倦。空气骤冷。

艾希蒂有点冷。他把夹克的领子往上拉,呆呆地望向那狂野浪漫的黑夜。

现在一些不知名的小车站从黑暗里现身,紧闭的候车室漾着黄色灯光,座椅空荡荡的,菜园里种着生菜和白菜,花坛里种着站长太太钟爱的天竺葵和牵牛花。菜园的围栏上挂着一些玻璃灯泡。一只黑猫如闪电越过篱笆。这么晚了,站长仍把戴着手套的手举到帽檐行礼。忠诚的良犬在他腿边警惕地竖起耳朵。一栋凉亭在黑暗中闪现,许久以前那里曾洒满阳光,家庭的咖啡茶点上谈笑风生。爬山虎的繁叶之间,一朵开得太早的喇叭花害怕到颤抖,在夜的笼罩下,因为恐惧呈现深紫色。艾希蒂窥见的这些事物、人物和动物―好比梦中掀开被子说梦话的人―几乎在他面前不知羞耻地暴露自己,容忍一位无闻的年轻诗人剿窃他们一直以来小心保护和仔细隐藏的人生,甚至永远带走。

两天多之前开始“第一次意大利之旅”,他就没睡过觉。太多的经历使他疲累。他耳朵发烫,背脊生疼。他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

他正这样打着盹,游离在清醒和梦境之间,却听见轻轻的衣服摩擦声。有人站在他身边,离得很近,近到一只手就悬在他手的上方。是那女孩。艾希蒂动了一下。女孩滑回自己的座位。

女孩并没睡。她并不是现在才醒,而是一直醒着。火车刚离开萨格勒布时,她并未因药力入睡。她骗了他,也骗了她母亲。她一直在等待什么,准备着什么。此刻她正躺着,头朝后仰,呼吸深沉而均匀。她在装睡,之前也是。艾希蒂透过眼缝观察她。那女孩的眼皮也没完全合上。她也一样透过眼缝窥视他。艾希蒂睁开眼睛。女孩也睁开眼睛。

她冲他咯咯笑。笑得如此诡异,艾希蒂几乎打了个寒战。她盘起双腿。蕾丝花边衬裙掀了起来,看得见膝盖和大腿,一段山雀一般的细瘦大腿。她又笑了。荒谬又明白无误的挑逗。

哦,但这真是恐怖。这女孩爱上了他。这条蠕虫、这只小鸡、这条蛆酬爱上了他。那腿、那眼睛、那嘴都爱上了他,那张可怕的嘴。她想与他共舞,在淫裹的孩童舞会上,顶着她的一头乱毛和草墓缎带。这个小面具,这个舞会上的小怪物。哦,真可怕。

现在该怎么办?艾希蒂不想闹出丑闻。那是他最为憎恶的。他本可以叫醒那女人,她就在他对面睡着。但那样做他会感到抱歉。

他的额头渗出汗来。现在他的策略是,一方面抑制这女孩,另一方面装睡诱使她露出马脚。为了在规律的时间间隔里提示自己还醒着,他适时地咳嗽,或者挠耳朵。但他又同样规律地装睡,因为他想知道女孩的真正意图。他连续交替使用这两种方法,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确保其中一个的时间不长于另一个。

这番挣扎持续了许久。其间火车一直朝着目的地前行。有时它似乎在车站滞留,其实正在行驶当中;有时它像在行进之中,实际又停在了车站,那儿听得见车站养路工清醒得出奇的说话声和机械师踩着碎石走向煤堆的脚步声。他们在向后还是向前行驶?已过去半小时,还是只过了半分钟?空间和时间的链条在他脑海里纠结缠绕。

这件技术活儿极其累人。艾希蒂想摆脱困局,到达阜姆,或是待在沙尔赛格的家中,在弟妹们伴着摆钟嘀嗒人眠的卧房里,在他们身边、在他自己的床上睡觉。但他不敢睡,也不想睡。他咬了咬牙。要是真的睡着了,还得想各种法子补救。最令他害怕的是―他睡着后,那只绿青蛙会爬到他这儿,用她冰冷的嘴唇亲吻他―再没有比这更可怕和让人厌恶的了。

就这样到了凌晨三点,艾希蒂不断被这些可怕的念头纠缠,想着究竟该怎么做―该发出醒着的信号,还是装作睡去的样子―他试图睁开眼睛,试图左右张望,却不能够。他没法呼吸。他嘴上有什么东西。某种冰冷又丑陋的东西,某种潮湿沉重的拖把正盖住他的嘴吸吮,在那里面膨胀、胀大、僵硬,如同水蛙,不想松口:不让他呼吸。

他发出痛楚的呻吟,左右翻腾,双手挥舞了好一阵。后来他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不。”他咕嘟着―“哟咦。”

女人已经跳了起来。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什么也看不见。包厢里一片漆黑。汽灯已被人灭掉。浓重的烟雾从窗口灌进来。再度有人呼救。她以为出了铁路事故。

她匆忙点燃汽灯,女儿站在艾希蒂正前方。她的食指调皮地压住嘴唇,“嘘―嘘―”要他嚓声。艾希蒂站在女孩面前,恼怒不已,全身每一处都在颤抖,脸色煞白。他擦着嘴唇,往手帕里吐口水。

“哦,”女人的声音迟钝,“请原谅。但您看到……”她只说了这些。她的口吻仿佛在为自己的狗舔了邻座乘客的手而致歉。她感到无限羞愧。

之后她便不再理睬艾希蒂,转向女儿。

“小暖蒂特!”她喊道,“小凌蒂特,小暖蒂特……”喊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只为听见女儿的名字。她把女儿左扯右拉。出色的自控力似乎在某个时刻抛离了她。她很快又为之反悔。她抱住女儿,开始亲吻她。吻得很疯狂,到处都吻,包括女儿的嘴唇。

还没从之前那一吻的恐怖之中恢复、恶心到想吐出胆汁的艾希蒂,喘着气盯着这一幕。

他体会到了亲吻的神秘。当人因绝望或欲望感到无力,话语失去用途,沟通唯有通过呼吸的混合。以此深人彼此,那儿或许能找到一切的意义和解释。

亲吻是个巨大的谜。他没经历过。他只知道爱。他只知道梦想。他的灵魂依然纯洁,就像大多数的十八岁男孩。这是他的初吻。他真正的初吻来自那女孩。

缓蒂特依偎在母亲身边。她在耸肩。每隔十秒一 准确无误的十秒―她就不太明显地抬起左肩。这并不是挑衅。这既不指向那女人,也不指向艾希蒂。她在示意什么。在向谁示意、示意什么,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只有为一己之乐创造了世界和世上之人类的那谁才知道。

女人或许为刚才那样出离自我感到自责,她一直抓住女儿的双手。她用那种方式向女儿表明,她会和她结成一个共同体,现在和将来永远都是。

他们一言不发。三人都是。许久都一言不发。

不料女人说话了。“黎明来了。”她自言自语,“天不久就要亮了。”为什么她如此落魄地悲伤?因为那意思就是:“黎明不会来,永远不会来。”

艾希蒂冲进走廊。他必须马上离开。才出包厢,他一下就哭了。泪水在脸颊上奔流。

但是黎明来了,黎明真的来了。东方天际现出一道苍白的光。

现在他回想到所发生的事。这儿发生的事,既悲惨又有趣。他既得到了些许恭维,又感到自豪:刚出校门―出自某种意外―他立刻就触到生命最黑暗的中心。从里面学到的,比他至今读到的所有书都更多。

一年前他经历过其他挣扎。他在自发文学小组上声称某首诗是一首三解韵格 [10] 。指导老师就此发起辩论会,在听取小组成员意见后裁定,相关诗篇并非三解韵格,而是一首传奇长诗 [11] 。他因此“承担后果”,辞去小组秘书的职务。这职务曾是组员们带着信任荣誉推选他担任的。

那件事曾怎样伤害到他。现在他看到,其实也不那么重要。是三解韵格还是传奇长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只有生命。那一吻同样来自生命的丰富,它丰富了他。他无法对任何人述说它,哪怕对自己的亲兄弟,因为所有人都会笑话他。但是他自己已不为此感到羞耻。

“我是一个人,”他背诵着特伦斯 [12] ,“一切人性的,对我来说都不陌生。”他回想起那个令人发抖的吻,再次打了个冷战。或许他也能从中获得欢愉,要是他更大胆一点、让自己完全投入其中的话。因为“愉悦”―他怀疑―离“恶心”不远。不必为此羞耻。“伊且勃鸟鲁认为不是所有的乐趣都该被惩戒。”

[13] 这又是谁说的?这或许仅是语法书某一页的开端,靠左一点的位置上,作为现在分词否定用法的例子。不该脸红。没什么可羞耻的。星星和垃圾是我们的命运。

他身边已站了更多的人:早起的,戴着胡须定型器的,戴着旅行帽的。都来看日出。他们拉下车窗,让自己浸在清晨的空气里。艾希蒂效仿他们。

车灯一一熄灭。火车朝前飞驶,逃离夜晚和噩梦,驶向太阳。第一缕晨光变着魔术,眨眼间为一个山尖镀了金。一座带木塔的小教堂耸立其上,等待信徒的到访。山顶如此之高,他的想象力抵达时已疲累、崩塌,把灵魂直接递放到教堂的门槛上。下方出现一道绿色深谷,谷底深得吓人,深到他的想象力一头扎进去就砸在山崖上当场殒命。景色贫痔而苍凉。山脚石坝绵延,当地人以此保护自己微薄的收成,让土豆和燕麦不致被天怒卷走。在这儿须与大自然激烈作战:狂风呼啸着将大树连根拔起,将沟壑填平,把种子掀到空中献给诸鬼。此地连老鹰都害怕。奶牛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哲理,它们体形消瘦、神情忧郁。冬天,大雪会覆盖一切。狼群在银色世界里辛勤觅食,毛扎扎的尾巴,缓慢的步履。一间小茅屋里,有人弹奏独弦琴,有人哭。这或许是他想生活的地方。他想象自己下了火车,定居在这石头地狱里,做个守林人,或者干脆当个采石工,娶个苹果脸蛋儿、皮肤白哲的克罗地亚姑娘为妻―她身穿黑色披肩、白色短裙和黑色围裙―然后和她一起隐姓埋名地终老,默默无闻埋在这片谷地。但他也想象自己是山林的主人,富有,强大,人人都认识和景仰,或许比国王还伟大。他想象着一切。他和生命玩游戏,因为生命犹在眼前。

六点钟,车上来了位军医―就像艾希蒂后来和弟弟吹嘘的:那是一位“高军阶的编制内军医”。他没带行李,精神饱满,睡足了觉的样子。天鹅绒领子上欢快地闪耀着几颗金星。他就住在附近,去阜姆游泳。

他碰巧站在艾希蒂所在的车窗前。一贯礼貌待人的艾希蒂立刻为他让出位置。军医在他身边用双肘撑住窗沿,不顾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和自己的高军阶,同他聊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有文化修养的人,见过不少世面。他从彩色细长的烟管里吸着甜味雪茄。干净整洁的长指甲向内弯曲生长。一个着实有趣的人。他见过好多次大海。

艾希蒂拿一堆愚蠢问题烦他,尤其关于大海。医生尽量耐心应答。答案有时很长,有时极短,短到只用“是”或“不是”。

六点半到了普拉色站,他说很快就能看见布卡里海湾。植物枝叶的抖动表明,海已经不远了。咸雾飘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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