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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匈-科斯托拉尼·德若 当前章节:142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36

本章记述了事件频发又富有启发意义的一天―一九一0年九月十日―的经过。那时,弗朗茨·约瑟夫皇帝 [1] 仍在位,而布达佩斯的咖啡馆只接待不同流派和风尚的现代诗人。

上午十一点,艾希蒂还在沙发上熟睡―房东一直让他把那里当床。

有人触碰他。他睁开眼。

对这个在梦中丢失的世界,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沙发沿上坐着的沉郁身影。

“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

“我写了一首诗。”沙尔卡尼 [2] 像个外星球来的兴奋使者,“你要听吗?”

但他没等应允,就已急着读起来:

刀亮,沉迷的天空女即

亲叻狂野黝黑的夜

喝多了香槟……

“漂亮。”艾希蒂小声说。

这评语让沙尔卡尼不舒服。他的反应就像接吻吻到一半被打断,恼火地盯着艾希蒂。但等他明白那词语的含义,脸上又闪现感激的微笑。

艾希蒂要求他的朋友:

“重新开始。”

沙尔卡尼再次开始:

刀亮,沉迷的天空女即

亲叻狂野黝黑的夜

喝多了香槟,蓬乱、优份的发丝……

他左手拿着从记事本上撕下的一张方格纸片,右手撑着脸颊,像是有点牙疼。他就这样朗读。

这男孩就像忧郁的吉卜赛乐队第一小提琴手,暗沉又炽烈。

乌发为他苍白的脑袋戴上了王冠。嘴唇是红的,几乎像血;黄铜戒指在多毛的食指上闪闪发光。

他系一条细窄领带,紫色背心,外衣破旧却熨得平整,一双崭新的漆革皮鞋。他还洒了二手兰花香水。那气味充满整个房间。

艾希蒂闭着眼聆听诗歌。

前一晚他们一起散步,欣赏费伦茨城 [3] 火车站仓库顶上的月亮。现在那月亮重又在艾希蒂紧闭的眼皮背后、在他那乌黑的眼球里显现,和头天晚上夜空中的一模一样。月亮在那儿游移,遵循一九〇〇年代的风潮,诗里的月亮,总被涂上颜色,卖俏又造作,但仍比真实的要漂亮许多。

“棒极了!”诗一念完,艾希蒂就从沙发上跳起来,“棒极了!”

“真的?”

“真的。”

“比《疯狂摇摆》还要棒吗?”

“根本无法比拟。”

“你发誓?”

“我发誓。”

沙尔卡尼因为该诗带来的悸动而颤抖,觉得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艾希蒂也这么认为。他扫视凌乱的月租房,边在地上找袜子,边问沙尔卡尼: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彼此沉默了一阵。

沙尔卡尼转向他:

“你没写几句诗?”

“没有,”艾希蒂沮丧地说,“昨天没写。你把它投去哪儿?”

“投给《独立匈牙利》 [4] 。”

他坐到艾希蒂的书桌前,用钢笔誊写一份干净的版本。

与此同时,艾希蒂慢腾腾地穿衣服。他一边套上长裤,一边读晨报上的连载和诗歌板块。他稍稍沾湿自己的脸。那时候他早晨的盟洗就这么简单。他对个性如此执着,羞于洗去白天积累的尘垢。他认为那些过度迷信个人卫生的人没有天赋。

他既不用梳子也不用刷子,只用手指把沾着枕头绒毛的头发乱拨一通,让它们蓬乱的方式和昨晚有所不同。他在镜前摆弄了许久自己的卷发,直到看见那张他一度为自己设想过的、他十分乐意去拥有的脸庞才罢休。接着他细心地为自己打领带。

誊写完毕的沙尔卡尼哼起一首歌舞曲目。

“嘘―”艾希蒂说着,下巴尖朝向房门。那门被一个衣柜挡住。

门背后还住着人,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第一手租客,是二手租客和文学的敌人。

两人苦恼起来。他们凝视橱柜,从中看到了现实―它总是让他们感到无力。

“该怎么办?”他们小声商量着。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天,是崭新的一天,是无边无际的自由与可能。

不管怎样他们还是下了楼,找了家最近的餐厅坐下。那是一家饭店的餐厅。

在那里,他们还是他们自己。

餐厅洁白闪亮。弓形灯的淡紫光簌簌洒在新洗好的桌布上,那未被浸染和站污的祭坛还没摆上祭品。侍者的衬衫领口白得发亮,像舞会上的绅士一样在工作开始前奔忙着。饭店墙壁里的电梯嗡嗡作响。透过半开的门能瞥见大厅里的皮制沙发椅和棕搁树。一位女侍者就着露水情爱里的神圣承诺打哈欠。他俩陶醉在上午的死寂里。他们想象,现在这儿除了他们没有别人,这儿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正如想象,一切确实都是他们的。

两人谁也不饿,但他们决定还是吃午饭,为了不必再考虑这个问题。沙尔卡尼说他下午三点―顶多六七点―就能把新诗卖给出版商,因而以个人名誉担保向艾希蒂借了两克朗。他们吃小鱼片、蘸橄榄油的面包、抹酸果蔓和香草奶油的鹿腿,喝起泡酒,还抽轻口味有绿色斑点的美狄亚牌香烟。

正午的钟声敲响,他们回到大街上。布达佩斯,这年轻的城市日正当午。九月初的阳光为房屋外墙镀上金色。太阳晒着他们的头顶。天空湛蓝,一种初纯的蓝,就像屋顶新涂上的颜料,还豁糊糊的、散发香味。周遭的一切都那么新鲜。正逢学校开学。小学生们背着书包晃荡溜达,手上拿着文具店老板送的贴画。

艾希蒂和沙尔卡尼突然止步。

一个年轻人正靠近他们,背对他们倒着走,确切地说像螃蟹那样横着走,可他的技巧很好,走得极快。

一顶廉价草帽在他头顶舞蹈。他身穿白色长裤,灰色厚夹克的袖口镶着肉色橡胶,手里把玩着一根铁棍。

他们二人也掉转方向,背对着他,快速走向他。

和他面对面时,他们大笑起来。

“晦!你个牲口!”他们喊叫着,彼此拥抱。

他们终于聚齐,他们三个:卡尼茨基、沙尔卡尼和艾希蒂。一个也不缺,圆圈画好,世界圆满:巴尔干俱乐部到齐。该俱乐部的首要任务即是进行诸如此类自由、大胆、公开的实践。

路人们不以为然地打量三个欢闹的年轻人,带着某种鄙夷又难掩好奇:三个轻浮毛躁的家伙。路人不理解他们,因此讨厌他们。

卡尼茨基冲沥青路面吐了口唾沫。 口水是黑的。黑得像墨。

他在嚼甘草。

甘草放在他左边的口袋里,右边口袋里则是一个装满构祀的纸袋。

他们朝熟悉的窝―“纽约”咖啡馆 [5] ―走去。

沙尔卡尼在路上把新作念给卡尼茨基听。一家家具店的橱窗里有间卧室,里面摆着两张白杨木宽床、真丝羽绒被、枕头和床头柜。他们想象自己不脱鞋就上了那床。还想象身边有一位理想的妻子,像个大瓷娃娃,厚厚的发髻,还有印度墨画过的眉毛。这一切如此遥远和不符现实,他们很快为这种遐想感到羞惭,将它搁置起来,预留为诗歌题材。他们进了一家宠物店,为买一只猴子讨价还价,还问一头狮子卖多少钱。店家弄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群顾客以后,把他们赶了出去。

“我们打招呼吧?”卡尼茨基建议。

他们和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三顶帽子一致下斜,像在玩魔术。他们的眼睛真诚地望着被问候者的眼睛。他们有的感到高兴,因为在公共场合得到这般尊重。但也有人感到诧异,随之发现这是个调皮恶作剧,就把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最后走开去。不过这一次的结果并不赖。十五个人里面,十一个人回应了他们的问候。

这个他们也不玩了。

艾希蒂去拉科奇大街 [6] 的街角买了两个气球。他把绳子系在纽扣眼里,赶回找朋友们。

离咖啡馆不远的地方聚了一群人。说是两个男人在干架,

声个推了另一个,双方很快就要互赏耳光。

只听见激烈的争吵:

“我抗议!”

“厚脸皮的无耻家伙!”

“你自己才是厚脸皮,你才无耻!”

卡尼茨基和沙尔卡尼脸色苍白地瞪视对方。卡尼茨基举起拳头。一位冷静的先生出面干预:

“好了我的先生们,看在上帝分上,我的先生们。”

卡尼茨基瞅了瞅这位冷静的绅士,像平时一样问沙尔卡尼:

“我说,这家伙是谁?”

“不知道。”

“那走吧。”

他挽起沙尔卡尼的胳臂,就像什么也没发生,在围观者惊愕目光的注视之下拥着彼此离去。艾希蒂赶上他们。

“有人上当了?”他问。

“是的。”两人坏笑着说。

他们放掉其中一只气球。

就这样到了咖啡馆。

午餐时间这家咖啡馆相当安静冷清。清洁女工带着抹布和水桶来来回回地清理大理石桌面。吃过晚早餐的人在付款。一位骨瘦如柴的表演者穿过女士沙龙。

下午要用的咖啡豆正在烘烤,那香气弄得他们的鼻子发痒。楼上是巴洛克式曲折栏杆的露台,像一间佛教庙字,等着什么事情发生。

三个朋友在老位置坐下。头一件事就是设法解决财务问题。卡尼茨基有十六菲勒 [7] ,沙尔卡尼有三十菲勒。艾希蒂有一克朗和四菲勒。要把今天的仗打完,有点嫌少。

沙尔卡尼是今天最有盼头的人,因为他写了诗。他向负责上午结账的侍者招手示意,点了二十根普林塞萨斯香烟和一杯特浓咖啡,又把当天下午三点―最晚六七点―有可能卖给《独立匈牙利》的那张手稿给他看,问他借十个克朗。侍者顺从地借了这笔钱。艾希蒂要了双份特浓咖啡。卡尼茨基要了杯小苏打,水,和“狗舌头” [8] 。

小苏打端了上来。不知不觉,卡尼茨基把面前的三杯水都喝了下去―其中一杯被艾希蒂抖了烟灰。为了搞到一些钱,卡尼茨基开始写东西。他忽然跳起来,拍自己脑门。他得打一个紧急电话。紧张和担忧写满那张发亮的额头。他要朋友们陪自己下楼打电话。他不想单独前往。

下楼时,三个人互相推操,玩笑,遇到熟人,忘了原本要做的事。一些令人厌恶的身影像水蜓一样吸附在电话机上,说着德语,四五十岁的老家伙们,已活不了多久。卡尼茨基半小时后才打上电话。他一副胜利在望的样子走出电话亭。她下午三点就来。他以个人名誉做担保向沙尔卡尼借了五克朗,还了艾希蒂之前借给他的两克朗里的一克朗。

物质问题安排妥当,他们一身轻松地坐回桌边。卡尼茨基写了两行草稿。又停笔。他叫来一个信差,让他给刚刚通电话的人捎个信。他们抽烟,叹息。他们大笑,继而悲伤;他们用手势对窗外街上路过的女人打招呼。侍者端来果盘,他们为水果一一取名。苹果:卡罗伊;葡萄:伊洛娜;李子:必须叫厄登;梨子:因其甜蜜与质感,应该叫若兰,等等。某种躁动在他们体内挠痒。他们玩起把字母、颜色、声音关联在一起的游戏,混合,穿插又拼凑修补。他们提出最奇特的问题,比如:假若事情不是现下这般,又该是哪般?不,他们对造物感到不满。

三点钟,沙尔卡尼赶去领钱。咖啡店嗡声一片,露台上的噪音越来越大。在这极度的喧嚣里,他们感到人生的脉动,觉得自己正朝某处去,正在往前行。每张桌子、每个包厢都坐满了人。烟雾风暴一般高高卷起。这蒸汽之中、这温热的池沼里,人感到放松和舒适,什么都不去想,只看着它沸腾和冒泡,并且知道,那些迸溅进来的人会不知不觉变得松弛,闷炖,混合成泪泪沸腾的一锅醉汤。他们看见每天见面的熟人们散坐在桌边、天鹅绒长沙发和椅子上。所有、所有的人都到齐了。

有年轻的小说家博加尔,有波托基和于勒吉·达尼。还有画家奥拉奇,他曾身着佛罗伦萨骑士装、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弹钢琴让人拍照。著名艺术收藏家贝莱兹奈也来了,他与王尔德、罗丹都有私交。拄着骨制手杖的“侯爵”西尔瓦什,一个无法模仿的谈话者,娴熟巧妙地把最新的俏皮但语和创新语言字典、古代语文、现代学术里的深奥表达杂揉一处。有神经学家艾利昂,还有工业艺术家戈亚,探索民间传说的科学家肖蒂,在柏林学习过的现代摄影师博尔多格,以及年轻的悲剧表演学生科普诺维茨。还有一位大地主的儿子、一头金发的戴卡,他爱读新康德主义论述,喜欢谈论认识论。从不说话的科瓦奇喜欢收集由场票和嘲讽地微笑。曾去过巴黎的莫克沙伊用法文朗诵魏尔兰和波德莱尔的法文原句,热情十足, 口音整脚。“著名化学家”贝莱涅斯因不合某种规范丢了工作,如今豁在报社编辑室里,为刑事报道提供资讯。剧作家柯特洛致力让纯粹文学、最纯粹的文学登上舞台。他想把坐在身旁的朋友格萨·格萨即将出炉的作品《等待死亡》排成戏剧,剧中没有人物,只有物品,钥匙和锁孔进行着漫长深奥的形而上辩论。有画作经销商莱克斯,他蔑视公众舆论,赞颂利普勒一罗诺伊 [9] ,批评本祖尔 [10] 。还有天文学家伊科林斯基,讲座主持人克里斯蒂安、作曲家莫戈什。皮尔尼克是一名国际社会民主人士。审美学者和博学家斯卡塔贝里一会儿用温热的低音解说威廉·冯特 [11] 和他的实用心理学,一会儿又善感地谈及布达的小街巷,他强调自己并不多愁善感。艾柯斯内也来了,所有人对他的唯一所知是他患了梅毒。博尔托认为裴多菲不是诗人,孔雅西 [12] 才是诗人。史匹泽相信马克斯·诺道是世上最伟大的天才。维希莱尼是个拥有美好灵魂的药剂师。赛伯希曾有两篇短篇小说见报,下一篇正要面世。抒情诗人摩尔德瓦伊;另一位抒清诗人恰科;又一位抒清诗人艾多蒂·埃尔劳尔。旺多尔·V.瓦莱尔是一位文学翻译家,翻译所有语言,却不懂得其中任何一种,包括他的母语。史佩特的父母很有钱, 自己是位谦逊淳朴的年轻人,不写东西,在一家精神病医院待过两年, 口袋里一直保留着三位医生证明他康复健全的签名和盖章。所有人绝对都到了。

这些人同时说着话。他们讨论人是否有自由意志,鼠疫菌什么形状,英国周薪是多少,天狼星有多远,尼采说的“永恒回归”是什么意思,同性恋是否合法,阿纳托尔·法朗士是不是犹太人。他们想快速彻底地参透每件事的含义,因为尽管所有人都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却都感觉自己时间已不多了。

艾希蒂含混地认识这些人。他并不总能肯定谁就是谁,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他们也不确信自己是谁,因为他们的个性和特质此时此地正在形成当中。他曾把一位摄影师当成诗人,他自己也曾被别人当成摄影师。这并不会冒犯到彼此。他们谈论生活、回忆、情史和未来的计划,如果合适的话,也会礼节性地介绍自己,甚至记下彼此的名字。

他坐在他们当中,听着嗡嗡的谈话声。他被吸引了。这喧闹之中,每个声音都敲中他灵魂的一个音键,他是所有人和所有事的亲属。他不懂得生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到世上。他想,一个人摊上这段目的不明、结局必是消亡的冒险应免于任何责任,有权利做他想做的事,比如躺在街上无缘无故地呻吟,无须受到特别的谴责。但正因他认为人生整体而言无意义,他才去区别理解其每一个微小部分、没有例外的每一个人、每一种高贵或庸俗的观点、每一种理念且立即吸纳。如果有人在五分钟内聪明地劝他改信伊斯兰教,他也会改信,只要能让他省去行动的麻烦,只口头承诺,并避免给他反悔的时间。

这样活在巨大疯狂里的微小疯狂中间,在他看来并不那么愚蠢,这甚至或许是最好、最自然的生活。再说,他需要那野心的混乱和腐蚀性的盐水。他想写作。他等着绝望和厌恶增加到令人作呕的地步,才好扯裂出重要和根本的,而不只是边缘和偶然的事物。但那一刻还没到来。他的感受还没坏到足以写作。他大口吸着尼古丁,又要了杯双份浓咖啡,好鞭答自己的心脏,继续折磨他那永远好奇、贪婪、贪玩的灵魂。他发烧似的盯着自己的脉动,测量脉搏,它已达一百三十下。他开心地数着,像个数钱的放高利贷者。

他被女人围住。其中有一位“琼格拉德 [13] 女人”,每两周她会离开丈夫身边一次,在作家、热爱文学的年轻姑娘、半魔一样的人物之间度过自由时光,还有一个脸色苍白可能生了病的女艺术家,一个像克吕泰涅斯特拉 [14] 那般可怕的黄脸肥胖女人。

她们身着白色、天蓝色或黑色的服装坐在这儿,在这温热的沼泽里盛开着,犹如黑维兹 [15] 的睡莲。他渴望她们每一个。他迟疑的目光在她们中间不安地闪来闪去。他享受她们突施的伎俩和要命的任性,这些在任何一秒就能改变他的人生、成为他的归宿。他打量“琼格拉德女人”的双手和她柔软指尖末端的指甲。它们被染成了粉色,剪成尖状。他正想到这女人或许会成为自己的归宿,却因那古怪的、像玫瑰刺一样轻轻扎人的指甲打了个寒战,并警觉地打消那个念头。“琼格拉德女人”问他在想什么。艾希蒂不屑地笑了笑,随便撒了个谎,这样女人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卡尼茨基把脑袋靠在朋友的胸口。他不是在等所有的女人,他只等一个。三点钟已过去许久,她因为什么误会一直没现身。中午派去送重要信件的信差没有回来,他又差另一个信差去找之前那个。他去对面的咖啡屋和名叫劳布洛的餐馆转了转,回途又在电话亭打了长达一小时的电话,问了好几个地方,一无所获。他向艾希蒂示意,一切都结束了。他要了一盘“小文人” [16] ,吃得很香,又喝下一杯苏打水。

七点左右,沙尔卡尼回来了,从三点起他就不知所终。他脸上闪着幸福的光芒,说他的人生已开启新的时代,邂逅了所谓的幼稚园女教师。他总是跟朋友们谈到这位女教师,现在他们比他还更了解她。他与她和好了,终于解决了一切,一切都将很好,一直很好。艾希蒂和卡尼茨基每天都听见沙尔卡尼说,他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还找到了生命里唯一的女人。他们更好奇的是支票。沙尔卡尼的脸色暗下来。他先说自己花光了所有的钱。至于支票,是这么回事,三点钟他合乎分寸地拜访了出版商。那人情绪不好,侧着肩膀对他吼叫,让他六点到七点之间再回去。六点到七点之间,他回去了,还谦和有礼地给他看诗稿,请他付稿酬。而出版商,那个馨毛嗜血的混蛋,像希律王 [17] 一样,用闻所未闻的粗鲁谩骂对待他,在他的诗稿上吐口水,用脚踩踏,彻底将他扫地出门。那场景究竟怎么发生的,仅凭他一个人的叙述,朋友们无从知晓,却都对出版商的失态感到愤怒。

他们三人因此又聚到一起,没有一个铜板,却消耗了大量的咖啡、香烟、跑腿,更别提“小文人”冷肉拼盘,等在他们面前的夜晚将是空洞无望的。得做点什么才行。生活默然地前行。斯卡塔贝里对他们谈着《薄伽梵歌》和涅架,引发了些许好奇。旺多尔·V.瓦莱尔在翻译一本法文小说,他向在场的人询问“Derechef” [18] 一词的匈牙利语含义。莫克沙伊先是抱怨他的发音,又问是什么书。最终他断定,那是一种花的名称,匈牙利不生长的一种花。其他人怀疑那是一种意淫。大多数人都建议他省略这个词,于是旺多尔·V.瓦莱尔省去一整段文字,继续往下翻译。此时夜间小贩汉尼拔走近他们,他脸色如铅,嘴角的笑容僵凝,向他们兜售图案肮脏的明信片,接着又贩起保险套,似乎只要看一眼明信片就会损害健康。

艾希蒂站起身来,寻找结晚间账的侍者。他向对方.借十克朗,得到了一个金币。这本应该拿来和朋友们分享,他还欠着他们一点债,经过复杂的计算,他认为这样做勉强划算,他期待至少沙尔卡尼能马上把今天一直还欠他的那一克朗还回来。可他又改变主意,溜出门去。他跑着跑着去了街上。他打算去“作家圈”,至少赢下六十克朗,三兄弟平摊,每人也有二十克朗。赌桌对面坐的是霍莫纳,出了名的赌场赢家,也是靠勒索银行过活的名记者。艾希蒂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仍把诱人的圆金币一注扔到绿色桌面上。金币被悄无声息地扫走。

他马上就发觉了。但他呆站了十来分钟,像在期待一场世界革命逆转这关于他命运无法申辩的决定,那样庄家就能把金币还给他。

咖啡馆里,他们像等待救世主一样等着艾希蒂。卡尼茨基被两个信差围住,他们都已回来,正催他付跑腿费。他和他们说了一会儿理,说他们搞错了,后来他吞了一颗阿司匹林。五分钟后,他在两个信差的监视下修改好了草稿,同样在他们的监视下,他去卖掉了稿子。他弄回一些钱,扔了一些给朋友们。

他们一起去沙尔卡尼位于玛利亚路的家中,他要等幼稚园女教师的信。又去卡尼茨基家喝了茶。他们一家住在唯一一个巨大的房间里。他的一个姐姐在画画,另一个姐姐在弹钢琴,还有一个姐姐在客人到访期间一直面壁站着,不知何故。他父亲是个可亲可敬的老人,坐在屋子中央写着什么。他带着老年人的沉静,用笔在墨水瓶里蘸上墨水,细心地将笔尖多余的墨水挤掉,浑然不觉周遭的喧闹。宵禁之后他们下了楼。卡尼茨基大声背诵《人的悲剧》 [19] 。昏暗的广场上,一个车夫模样、手持马鞭的农民径直朝他而来,一只手搭在卡尼茨基的肩头,说道:

“知道吗?我宁愿把五十菲勒还你,但你得把羁还给我。”

“不行!”卡尼茨基说,“我需要羁。”

艾希蒂不明白五十菲勒和羁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是共谋还是巧合,他开始害怕。黑夜的幕帘在他四周落下。他宁愿自己已经回到家中,一个人身尚在沙发上。他鄙视自己,也鄙视这群朋友,可又离不开他们。他慌张起来,像儿时做了不该做的事那般慌张。汽灯下,一天工作之后神情呆滞的人们注视着他的脸,像在监视他,他们响亮的脚步声从背后赶来,像在跟踪他。到了“劳布洛”,他高兴起来。

女钢琴师在弹《唐怀瑟》序曲。加赫·约瑟夫,艾希蒂的表弟、一位医学学生,将双手凑近他的鼻子让他闻。那天他做了第一次解剖。佛尔泰,一位穿皮凉鞋的托尔斯泰主义者,把粗小麦粉布丁当晚餐。年轻的大胡子通神论者比萨姆脸红得像苹果,牙齿白得像瓷器。他热情凝望他们的眼睛,要他们热爱自然,同字宙和谐共存。

这些事,他们想,还有的是时间。他们又环视了一遍咖啡馆。

这儿高尚的精神狂欢已开始分娩。露台已被第二批人占领,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普特尔、小哈伊纳尔和小瓦里希就着朗姆酒、黑咖啡和埃及香烟创立了一份战斗期刊,要尽可能以最高的水平反对顽固传统、学院派以及老家伙们。他们身边的阿布门堤希边写歌边哼唱第一句歌词:“哦,我温柔的小鸟。”“温柔”一词最好由一个抑扬顿挫的双音节词代替,他打算改为“哦,我坚硬的小鸟”。最终他还是没用这个。他哼唱着,为了找到一个既契合歌词又适合小鸟的词汇。艾多蒂·埃尔劳尔代表老的一代。他在第一个包厢里撑住脑袋,死死盯着一张手稿,一整个下午他只写下这个:“拢的生活就像……”之后便不知如何继续。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怎样的,也找不到对此的比喻。这也不奇怪:因为艾多蒂·埃尔劳尔的生活除了像他自己的生活之外,什么也不像。

他们任这些人待在他们的手稿中,待在他们苦涩忧伤的人生里。他们自己去多瑙河畔和东方火车站附近溜达。他们在城里的每个角落都遇见深夜游荡的年轻作家,这倒像在完成执勤任务:艾克斯奈尔、西尔瓦什和新康德主义者戴卡、莫尔德瓦伊和恰科。其他几个人也肯定与艺术和智识科学有所关联,如音乐老师奥尔班、齐赛尔和可能是做细木工的瓦伦蒂尼。凌晨三点左右,这支遭到风吹雨打的小部队搁浅在费伦茨街区的房屋之间。

街角有个站街女。艾克斯奈尔上去和她搭汕,其他人围住她。他们不放过任何机会探究生命深度,并显示自己有关于此的认知。他们高傲地用“你”称呼这些女人,尽管她们的年龄往往比他们大很多,至少是他们母亲女伴们的年纪,在家里他们还得端庄地向她们行吻手礼或深鞠躬。这种不恭敬的自由抬高了他们的自视。

他们讨论着什么,然后和那女孩谈起话来,谈话不时被哄笑打断。在他们中间,艾克斯奈尔冒失大胆地舞着手杖。女人轻声作答。

艾希蒂远远站着,独自一人。他不想加入他们的游戏。这样一起玩既恶心又不体面。然而他比他们中任何一人都更了解这个街区。他认识这里所有的街道,熟悉这里白昼或黑夜的任何时段,因为某种亲密的恐怖吸引他前往。他甚至会从家里的床上跳起,直奔这里而来。他熟悉这街区空无行人的清晨,熟悉这里星期六夜晚的极度喧嚣,还有沉闷燥热时节这儿上午的八点到十一点,以及一点到两点之间身穿时髦服饰在豁糊的热浪里招摇的女孩们,看上去就像廉价的丝糖。他认识这里每栋不同的房屋、每扇门和每扇窗户。窗里的灯亮了又灭。他也认识男人,在这儿心不在焉地乱晃、像在寻找别的什么东西的男人,偷溜进门时闭着眼睛,好在那之前什么也不看。还有一些麻木不仁、模样愚蠢的家伙,直勾勾地端详着货物。肥胖孤独的老男人吸着烟嘴里的雪茄,若有所思地打量街对面漫步的暗室之花,接着突下决心,像被某根铁丝牵引,直奔一扇巧克力色的大门。他熟悉这个片区的行话,涉及交易细节的术语曾频繁闯进他的耳朵。他尤其认识这里所有的女人,一个一个都认识,有些相识有些只是照过面。她们当中,有的温良有礼,有的刁蛮粗野;有的出身好家庭,有的只是农妇;有高有矮;有的下巴上有个粉色疤痕或是毛虫状的咬痕;有的出门遇狗,有的戴着眼镜;还有个可怕的女人时而在黎明时分现身,用两层黑纱遮着脸,因为她没有鼻子。他也认识这个女孩,正被他的朋友们调戏的这位。他好几次见她经过那街区,他观察过她,记下了她。

女孩拿过艾克斯奈尔的手杖,带着他慢慢拐进一条偏街。一帮人尾随其后。艾希蒂也紧跟上去,想看看还会发生什么。他们德了一扇大门的门铃。十一个人全都进去了。

在底楼的低矮房间里,他们制造的响动堪比消防员奔赴失火的房屋。这情境的奇特把他们刺激得大喊大叫。女人担心警察会以妨碍秩序和有伤风化的名义罚她的款。她让他们安静,但是徒劳。其中五人坐上她的床铺,床几乎被重负压垮。“侯爵”首先摊开双臂和女人大讲道理,劝她弃淫从良。他祝福她,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还喊她“小紫百合”。艾克斯奈尔浏览她贴出的照片。沙尔卡尼在她的个人物品里翻找。恰科掀开一只小铁炉上的红釉罐,发现里面有她从晚餐里为第二天留存的部分:已冻结的烧牛肉和冰冷的蛋面团。

女人跺着脚,要他们安静。她盯着这些人,以防他们偷拿什么。她的眼睛四处环顾。

卡尼茨基对沙尔卡尼嘀咕了什么。沙尔卡尼又对别人嘀咕,新闻传播开来。当它传到全部十一个人的耳朵里时,爆出雷鸣般的哄笑。所有人都望着那女人。

灯下可以看清,比起在街上他们以为的,她的确要苍老许多。她下巴上贴了颗黑色圆形美人痣,戴了金黄夹红的厚假发。卡尼茨基认为那假发下是个光头,就像一颗桌球,而且她嘴里一颗牙齿都没有。他们就是在笑这个。

气氛急转直下。没一个人说话。他们已后悔来这儿,并琢磨着怎样离开。女人用不信任的眼光审视他们。眼睛里浮出一种她不敢表露的焦虑。

卡尼茨基摄手镊脚溜到门边,没一句道别就滑了出去。然后是沙尔卡尼,接着是西尔瓦什,接着艾克斯奈尔,接着莫尔德瓦伊,接着恰科,接着戴卡,接着瓦伦蒂尼、齐赛尔和奥尔班。整个队伍鱼贯而出。

“您也要走吗?”女人警觉地瞥了一眼艾希蒂,问道。他最后一个往外走。

“是的。”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晚安。”

“晚安。”

同伴们搞恶作剧对着艾希蒂的鼻子关上了门。他打开门,听着外面的响动。

一群人在门洞里一边等门房一边议论纷纷。他听见恐怖的尖叫,是沙尔卡尼的声音,然后是卡尼茨基的声音,他朝房间里喊着什么可怕的话。

“什么声音?”女人问。

“没什么。”艾希蒂答着,关上门,他不想去听。

她望着他。

“你改变主意了?要留下来?”

“是的,”他说,“要不我再坐一分钟吧。”只是他还站着。

大门忽然撞出一声闷响,门房把他们放了出去。再没任何声音。

“这群疯子。”突然而来的寂静里,女人说。

她笨拙地耸了耸肩。

艾希蒂为这个动作感到难过。他的心,他那颗生病的心浸满了泪水,像海绵一样。

不一会儿,窗前又起了嘈杂声。是那群人。艾克斯奈尔用手杖滑弹百叶窗垂下的琴键。熟悉的声音在对艾希蒂说话,祝他晚安、好运、尽兴。

艾希蒂盯着窗户,像个落人陷阱、渴望脱身的人。他们把他抛在这儿。他成了玩笑的受害者,最新一场丑陋恶作剧的牺牲品。喧闹已止。寂静重又来,终极的、莫大的寂静。

“他们走了。”女人说着,锁上了门。

艾希蒂想弥补朋友们的无礼。在他看来,“无礼”是个根本的错误一世上再没有比“无礼”更大的错误。他无法忍受当面冒犯一个人。这样的事情让他如此难过,以至于他甚至会几个小时和无趣的人待在一起,就因为找不到能委婉摆脱对方的恰当途径。

女人推给他一把柳藤椅, 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们是对的:这女孩年纪已然不轻,疲态百出,笑容里还有某种癫狂。不过,也可用另一种眼光看她。只要他启动想象力,现实就会消失。不,他们也不全对,他们夸大其词了:她的皮肤确已枯萎,但依旧洁白,白得像百合。她有牙齿,满口的牙。他尤其喜欢她那对绿色的猫眼、饿得苍白的圆脸和那细窄的前额。

“你叫什么?”

“葆拉。”女人回答,声音柔软而沙哑。

词语可对艾希蒂施加魔力。这名字于他,就像一朵枯萎的茶香月季。他闭上眼睛。

“你以前做什么?”

“女理发师。”

那一刻,艾希蒂绝望地摸住她的手和裙子。

军营里响起起床号。一列队伍走出营院。队伍前列的统帅骑着昂首阔步的骏马,宝剑出鞘,齿间擦出德语军令。人肉和钢铁组成的可怕机器行进着,前往鱼洛伊街。散发古龙水香味的帅气副官们执行着军令,清晨的阳光闪耀在他们的佩剑和黄黑色剑柄结上。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从维也纳高高的宝座上统治着他们。

艾希蒂慢慢走回鱼洛伊街的家。大门已打开,可以省去给门房小费。他跑上四楼,回到前一天上午十一点沙尔卡尼叫醒他的房间里。

他发现书桌上有张明信片,外省寄来的,父母寄来的。他很是高兴。

卡片是在他大舅欢闹的生日会上写的,每年的这天,三个亲属家庭―钦德希家、艾希蒂家和噶赫家―都会聚在一起。这次生日宴上的美食有:鹅下水炖饭、吉卜赛风味烤猪、香草棒子羊角面包。亲友们一一向他问好,包括妹妹的闺蜜。弟弟写道,他的班主任很严格,妹妹说她上了舞蹈班,母亲说想见他,让他一定在月底回家,赶上收成。而父亲只是签了个名,严谨的正体字。

艾希蒂动情地读完明信片,又读了好几遍。他在家里,在葡萄园、在野葡萄藤缠绕的凉棚下、在绿色天鹅绒布沙发间走着。他深情地拥抱每一位亲人,因为他首先是个好儿子、一个慈爱的兄长。他想到:母亲有一副和她眼睛同色的紫晶手镯。他想到:父亲已经起床,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干活儿。他想到:我会一事无成,我在堕落。他想到:我会成为一切。他想到:我明年就会死去,在二十一岁的年纪。他想到:我永远不会死。这一切,他同时在想。

刚经历的一天拥闹混乱,却与别的日子没有区别。现在混乱凝成悲伤。他颤抖着搂紧明信片,享用它的庇佑,逃到乡下的宁静背后,那是他的根,是他力量的来源。

他被悔意啃噬着,温习了一遍西班牙文不规则动词变位,然后脱去衣服。

但他又起身,给家里回信,以便第二天一早出门就能寄出。

他这样写道:

“亲爱的父母弟妹,谢谢你们的来信。我一直想着你们。”

还得答复回乡事宜。这时他想起卡尼茨基与沙尔卡尼,他爱他们并不少于爱自己的兄弟姐妹。

他继续写道:

“可惜我无法这么快就回去。新的文学正在沸腾。我得留下,得守在这儿。”

他也曾苦思一个更好的借口,却只加了这么一句:

“我得工作。”

[1] 弗朗茨·约瑟夫(Franz Josef I, 1830-1916):奥地利皇帝兼匈牙利国王,奥匈帝国缔造者和第一位皇帝(1867-1916在位)。

[2] 沙尔卡尼,艾希蒂的朋友,Sbrkbny原本的含义是“龙”。

[3] FerencvGros,布达佩斯的重要街区。布达佩斯区以“城” (v&os)命名,如“克里斯蒂娜城” (Krisztinavbros ),亦可译为“费伦茨街区”“克里斯蒂娜街区”。

[4] Fuggetlen Magyarorszag: 1902年至1919年间布达佩的一份日报。

[5] 布达佩印“纽约”咖啡馆,建于19世纪末,立即成为匈牙利文人和艺术家聚集场所。作者科斯托拉尼本人也是那里的常客。现在该咖啡馆是柏斯科罗豪华饭店的一部分。

[6] Rakoczi:佩斯城中心的一条主街道。

[7] Filler:匈牙利货币单位,1999年后废止。100个菲勒曾相当于一个辨戈,或一个福林,一个克朗。

[8] 狗舌头是一种纸。因为“纽约”咖啡馆是布达佩斯的文人和艺术家集会场所,因此不仅提供饮食还有纸张笔墨。

[9] Rippl-R6nai J6zsef (1861-1927): 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匈牙利画家,那比派成员,将现代艺术运动引进匈牙利的先驱。

[10] BenczSr Gyula (1844-1920):匈牙利画家,曾为席勒的书籍绘图,其自画像收藏于佛罗伦萨与菲兹美术馆。

[11] Wilhelm Maximilian Wundt (1832-1920):德国著名心理学家、生理学家,心理学发展史上的开创性人物。他被公认为是实验心理学和认知心理学的创建人,构造主义的奠基人。

[12] Komjbthy Jend (1858-1895):匈牙利著名诗人。

[13] Csongrad:匈牙利南部省份,与罗马尼亚和塞尔维亚接壤。

[14] Clytemnestra:希腊神话人物。斯巴达皇后海伦的双胞胎姐妹,阿伽门农的妻子,野心勃勃。在丈夫参加特洛伊战争时和情夫埃癸斯托斯一起统治迈锡尼。战争结束后,阿伽t〕农回国,成为她统治迈锡尼的一大障碍。于是她设计杀死了阿伽t]农和他的情妇预言家卡珊德拉。最后她被自己的儿子俄瑞斯戒斯所杀。

[15] HBviz:欧洲最大的温泉湖,匈牙利西部著名的疗养地。

[16] Kis-irodalmi:字面意思为“小文人”。纽约咖啡馆有一道只对知识分子出售的冷肉香肠奶酪拼盘,叫“文人” (ir6t6l)。“小文人”是更便宜的小份。

[17] Erode 11 grande(前73一前4):又译希律王、黑落德王,亦被称为大希律王(Herod the Great)、希律大帝、希律一世(Herod 1),是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的从属王。

[18] 此处原文为法文:意为“再次”。

[19] 马达赫·伊姆雷(Madbch Imre, 1823-1864),匈牙利诗人和剧作家,代表作有巧幕剧史诗《人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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