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4-15 20:18:46 字数:3729
“爹,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龙殷庭始终牙口紧闭,片字不语。
“当然是真得!”苏承回望柯慕言,催促道,“慕言,告诉他们,这些都是真得!”
此刻的柯慕言已不敢望向女子,一口紧咬的贝齿半晌才松开,虚弱喃喃,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耗尽他的性命。
“当年中原三派围剿诛邪宫夫妇之时,逃回来的门人告诉我们,身怀六甲的宫主已生下一个女婴,并将她放入水盆中随流水漂泊,我们虽然得知你尚有活命的可能,奈何诛邪遭毁,无力去寻找你。辗转十余年,直到稳固了极乐城的根基之后,我们便多番委托各处名门寻找你的下落。两年前,我根据线索查到了龙家的头上,可是你却已在一场夜袭后落崖遇害,但因未见到骸骨,我仍是继续追查你的下落。查探中,亦经当年为你接生的奶娘确实,真正的龙三小姐在出生后便夭折而死,是龙庄主抱了一个婴孩来冒充,而那个孩子就是诛邪夫妇的女儿,也就是你!”
柯慕言这时终于又将目光移回至女子的身上,本该兄妹相认的喜悦相逢中,柯慕言这个功臣却是凝眉不展,一脸疲累。
“生要见人,死要见骨,我当年上峨眉,就是为了追寻你的踪迹。但是我一直未将龙吟月有可能是苏承之妹的事告诉他,缘由便是害你堕崖的起因是醒魂楼所致,我不想他多有自责,好在……你总算平安度过此劫。”
语落,苏承一把上前揽住女子的双臂,力劲十足。只是曾经扬威势得天下的气势,这刻却变得欣喜无措起来。
“我、我……当年我不知会是你,我对不起你,可是我……”
龙吟月听得朦朦胧胧,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她始终想要得到爹爹的一个答复,但是龙殷庭的嘴唇仍是分毫不动,似乎是默许了这个确定,四周好像陷入一片寂静。
恍惚间,龙吟月对上了柯慕言的目光,为什么他瞧着她的神色会变得那么害怕和恐慌,他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为什么比自己还要恐慌?低眉回转间,龙吟月瞥到了地上的灵牌,诛邪蕊,这似乎是一个女子的名讳,转而望向另一块,先父柯朗息,柯……往昔大家总是说诛邪夫妇……她怎么未曾想到,诛邪宫的宫主是个女子,宫主生下了一个女婴。
慕言,柯慕言……
她若是苏承嫡亲的妹妹,那么她和慕言,便是嫡亲的堂兄妹?!
“我……我应该姓什么?我到底应该姓什么?!”
“你应随父姓,为柯,我因是长子,为继承诛邪宫,随母姓诛邪。”
那一日,三月春风不停,徐徐飘荡在会场之上。诛邪宫旧案被翻,自武当扬名的极乐城城主苏承,却是江湖杀手醒魂楼的幕后掌控之人,极乐城伪善的表象顷刻颠覆。而更令人非议的是,武林盟盟主龙殷庭原本倾世武林的二女儿,已被破了相,而三年前绝剑山庄因遭袭失去的三女儿,却换了令人震惊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那个有着绯影红莲之称的女子,到底是峨眉的掌门,还是龙家的女儿,亦是诛邪宫的子嗣?
很多年后,这个真相被几度翻来覆去的场景,仍被江湖上的说书人津津乐道,而琅琊山上这一场身份颠倒的真假对决,也委实令人大跌眼睛。即是当年身临在场的武林人士,直至那天日落人散,也没弄明白,到底谁说的话是真,谁说的话是假。
半夜子时,武林盟一间清幽的雅阁中,龙吟月静坐在书案前,浓浓的墨香散逸在四周,女子提笔挥墨,在纸上反反复复地写着字。烛火跳动间,只照出女子面无表情的半张倩影。
雅阁被人轻轻敲响,女子方停下书写的动作,轻声道。
“进来。”
推门而入的男子伴着一袭清风,轮廓俊朗的面容冷峻无情,龙吟月抬眸看他,恍惚间突然想到若是慕容休也在白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那么这场武林之争当真就是绝世的盛会了。
“向龙盟主问清了吗?”
“嗯。”
慕容休走到了书案前,迟疑了会,还是开口询问,“那你……”
龙吟月将宣纸一张张地摊开,无波无绪道:“龙,我写了三十三遍,柯,我写了三十四遍。”
夜幕火光间,微弱的光芒略带寒凉,慕容休霎时顿悟,轻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会回峨眉,若门中觉得我身世不妥,我自然会离开。”
虽然知道女子是有意避开问题,可是事实俱在,并非她想避开便能避开的。
“我是问你,你对牢中的那个人准备怎么办?”
持笔勾勒的黑墨再一次在纸上点点涣散开来,洁白的宣纸上勾勒出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
苏承。
这想来也不是他的真名,龙吟月瞧着这个字,万般的绝狠到了此刻也只是化作一滩墨迹,爹之所以只是将苏承压入地牢,想必也是顾及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吧。龙吟月搁下手中的笔,往昔那些故人的音容笑貌犹然在耳,可是如今她却失掉了那股难消的恨意,此刻龙吟月的脑海里只能想到四个字。
“天意弄人。”
“天意弄人。”慕容休嘴角不尤无奈噙笑,“你我或许如此,一直以来,都不得不照着命途继续走下去,可是极乐城的人似乎全然不会去理会天意这个东西。事在人为,即是坚固如地牢,也未必能挡住他们的决心吧。”
烛火在恍然间骤然熄灭,武林盟的地牢位于腹地,从高处的天窗里透出月色的冷光,敞亮地照在盘膝而坐的男子身上,他凝视着一轮清月,默默凝思。爹、娘,你们在天有灵,孩儿总算找到妹妹了,只是不知该说她已长得如此出色,还是说她偏偏同自己立在了两端。
“大多的江湖人不过是想寻一个容身之所,一个即便飘荡在外,依然可以回去的地方。”
呵,无论如何,爹、娘,我们不用担心了,妹妹她成长得很好,但凡见到她平安,我此生便也无他求了。
“苏承!”
幽谧的地牢中突然出现三个人影,盘踞在牢门之外。
“慕言?你们?”
曾经以为弃他而去的人,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竟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采飞扬。
阿瑞对着苏承笑得风淡云轻,“城主有难,做属下的哪里有不顾主上的道理?”
蓉娘甩出手里的丝巾,眉角依旧妩媚,“不过城主,您以后可必要相信我这个老人,都和您说了,那女子是个麻烦吧。不过没想到这个麻烦竟是您的嫡亲妹妹,可见血脉相连,果然不假,你们这对兄妹当真都是难缠的人物呐。”
眉头皱着的柯慕言打开牢门,催促道:“出去再说,娘在外头接应我们,走!”
然而地牢的门口,挡住他们去路的,是将清冷月色收敛在背后的素衣女子。
“红莲?”
柯慕言豁然一惊,蓉娘、阿瑞立即挺身至前,将苏承护在身后。龙吟月身影未动,淡淡地望着他们,眼光却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你们这是要劫狱么?”
柯慕言站在最前,正色道:“即不是看在你和我的情分,他……你总不能见死不救,你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女子疑惑的目光略带迟疑地落在紫衣男子的身上,此刻的他全然没有昔日的张狂,望向她的眼眸甚至带着从未见过的温和。至今瞧着他,还能令龙吟月想起苏承要挖去她双眼时的狠绝阴冷,如今他们却成了这世间最亲近的人,这不是天意弄人,又是什么呢?
“可是他,也让我失去了许多胜似亲人的人。”
苏承推开蓉娘和阿瑞,上前几步,白洁的月光照亮了男子轻扬的嘴角,微微的笑弧,带着一丝暖意,苏承自己都知道,自从诛邪宫覆灭之后,他就从来没有像此刻笑得这般快乐自在过。
“若是死在你的手上,我无话可说,亦心甘情愿。”
地牢的寒凉配着月色的冷冽,让此刻至亲的相逢没有半点的温暖。然而良言一句三冬暖,又何况那话是出于自己最亲近的人,面色略显苍白的龙吟月幽幽启口。
“琅琊山上机关密布,除了有人守卫的山路,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即是这样,你们还认为能够逃出武林盟么?”
“那又如何?极乐城没有贪生怕死之辈!”阿瑞上前一步,神情认真。
“武林盟势力遍及中原,即是中原以外,势力人情也交错密布,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柯慕言上前一步,眼眸担忧,方要说话,却还是被女子抢先道:“离开中原吧,可以去西域、去北丹,或是月国。诛邪之名重现江湖,必然会引出不少往昔的仇家,近几年也不要再回来了。九极天经力量虽强,但反噬亦十分可怕,我不过修炼短短篇章,已身感不适,而你修炼了那么久,应该要循序渐进好生调养才对。”
“红莲,你……”
柯慕言能够感觉到女子的淡雅平和,可龙吟月却有意避开他的目光,侧过身子,似是瞧着外头的情况。
“如今,苏城主也应当欣慰,即便身败名裂,身侧仍能有这样共同进退的挚友,也十分不易了。”
瞧着女子的背影,苏承很想唤她一声妹妹,至今不曾相见过的亲人,可是她的一声苏城主,似乎不想有任何的改变。
果然,女子沉声道:“我很喜欢龙这个姓氏,今生亦不打算更改。”
苏承眼眉低敛,这一句对他来说比地牢的阴冷更让他感到寒凉。终究抵不过养育之恩……多行不义必自毙,失去唯一的至亲,这就是他杀掉那么多人的代价?复仇的代价吗?呵……
四周的空气似乎又阴冷了一分,然而在失望的尽头,耳畔却听见一个淡如梦呓,暖入心扉的声音。
“但是我会永远记得,我本该姓柯。”龙吟月的侧脸淡淡地扬起笑意,冷月的光晕衬得她如翩然的仙女一般,飘然下凡,“兄长,妹妹便不远送了。”
第一次,苏承因为感动地说不出话来,胸腔有股热烈的气息要爆发出来,他却只知道望着女子的眼眸里水雾轻起,如何都不能自抑。
蓉娘、阿瑞相视一眼,对着女子缓缓走出的背影拱手鞠躬,施了一个大礼,“多谢少城主!”
“红莲!”
就这样离开了?就这样道别了?他们又要再一次重蹈覆辙了?!柯慕言疾步追上前,满目的担忧心痛,可是女子却丝毫不见。直到在他一声悲伤的呼吁中,女子停住了脚步,可是身子却始终没有回转过来。
“我们的关系委实是进了一步呢,你说是不是,慕言堂兄?”
素衣划过一个决然的弧度,逐渐消失在一片月色下,留下清雅黯然的背影。
再也看不见她了啊……月色下,那个藏匿在发髻间的翡翠簪子,映出点点的绿光。鸳鸯簪,他们是一对被拆散了也能重新相聚的活鸳鸯!那一点绿光点亮了柯慕言的热火,凝气一声喝道。
“红莲,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