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5 20:32:26 字数:2676
然而不同于前夕阴郁的树丛,山谷间的野花随风轻轻摇曳,即是夜晚,也透出一股与世无争的祥和来,让龙吟月略略又感到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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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深谷虽不至于四季如春,气温却很适宜,中年人借了一套男子的白衣给龙吟月换上,便一起上了山谷的顶处,两位前辈的坟头就选在了这里,能够望到远处的高山流水,一脉相连。
中年人姓柳,他称自己并不是一个江湖人,只是来此隐居,恰巧与黑白老人做了邻居。龙吟月便唤他为柳先生,俩人合力为黑白老人在山顶落了葬。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泥土松软湿凝,待填好了坟头,柳先生拿出一块布卷递给了龙吟月。
“这是两个老头内功心法的口诀,你记下后就烧了它。”
随后,柳先生又将事先准备好的香烛,点在了碑前。
“他们俩早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一月之前便不再进食,挑上你只是为了让他们毕生的功力有所传承。可见他们也不是什么十足十的疯子,到底对武学还是十分痴迷的。之所以有我进洞寻仇的一出戏,不过是他们不想把武功留给一个对他们不敬的人。”
“我……”龙吟月拿着绢布站在坟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对柳先生托盘而出,“我自身也有仇家,两位师傅传我武功,对我来说的确如虎添翼,但若两位前辈不想因他们的武功而令江湖多添杀戮,我愿意归还。”
“呵,还?怎么还?去阴曹地府还吗?”柳先生松了松手上的纸钱,对空中一掷,雪白的纸钱在空中纷飞,分外苍凉,“只要你对他们恭敬,武功拿去做什么用,我管不着。”
龙吟月点头想了想,不顾地上肮脏的泥土,跪在墓碑前,三指对天,起誓道。
“弟子对天起誓,此生若足能行,气未竭,清明冬至,定来拜祭两位师傅。”
柳先生站在一旁,没有多说,只是点了香递给她,默默地看着碑上的名字,不尤嘴角一翘,在心中叹一句:恭喜了,黑白疯子,没想到你们疯了一辈子,临死倒收了个明白徒弟,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柳先生又点了两柱香,插在不远处的两座坟前,袅袅的烟香荡漾在那木制的墓碑前,上面只刻了一个日子,想必是他们的死忌,其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两座坟自我十年前隐居到此,已经在了,是那两个老头子埋下的,听说也是平白无故丢了性命的江湖人。不过说起来,三年前,我倒见过有人来拜祭,可随后再也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龙吟月默默颔首。又是如此么,江湖人的性命仿佛就是飘散在空中的柳絮,飘渺无痕,生死之间仿佛一切都是空无,甚至得不到他人的同情和悲痛。若是有一天,自己也葬身在无人知晓的山谷里,想必下场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龙吟月也上前鞠了一躬,看着面前的新坟旧墓,她想,生命太过脆弱,所以起码在她死前,总有一些事,她一定要去做到。
龙吟月看见地上有一小坛的酒,便拿了起来,缓缓洒在坟头。只是那一刹,柳先生总算正眼瞧了瞧面前的女子,与她在洞穴中正义凛然的侠义不同,此刻的她,从眸中流露出的是一股俯视众生的气韵,这种比临天下的傲气,往往出现在将相之中。
柳先生将手中最后一把纸钱洒在空中,这个天下的女子,或许地位极少能攀过男子去,但是自古以来才情傲气、举世无双,比男子更胜的女子却从来不少,因为一个女子而使将王开天辟地的故事更是代代不缺,那么眼前这个露出傲视天下气韵的江湖女子,她的手上又会掀起一段怎样的江湖风云。
龙吟月洒了半壶酒,停住了手,微微转过身,对着柳先生肃穆道。
“柳先生,我身有要事,待师傅头七过后便要下山,但今日之诺,我绝不会忘。”
柳先生接过酒坛子,仰头喝了一口,望向黑漆漆的夜,“太讲情分的人,只会让自己越发受累。”他又深深地看了女子一眼,提点道,“你这样的性子,走江湖,是要吃亏的。”
龙吟月垂着头,淡淡道:“那什么样的人,才不会吃亏?”
“素来天朝君子,若要做个明君,就必定要做一个无情之人。只有无情的人,才不会被人抓到软肋,才不会去管那些可能是陷阱的闲事,才不会被他人的言语而左右自己的决断。”
“无情的人……这样的人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和讨厌的人,是不是也能拿出同一种表情来?”
柳先生喝一口酒,轻笑道:“真正无情的人,不会有喜欢的人,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够超越他对自己的喜欢。真正无情的人,更可以和自己的仇人把酒言欢,高歌凯旋,因为这样他才更容易悄无声息地一刀捅向他敌人的颈背。”
龙吟月听着微微有些动容,是了,只有那些无情的人才可能不顾同门之恩,背弃师门,残杀手足。若不是如此,安常瑞居峨眉十年之久,为何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她们痛下杀手。可是他呢?他也是一个无情的人么?还是他只对自己是有情的?只是这份来自仇人的情,她又怎么能接受。
龙吟月望着远处的山川,即便隐没在黑夜中,却也不能颠覆他们的存在。
“先生说的这种高人,我怕是做不到的。对着自己的仇人,我只想这辈子都不再看见他,更不要说与他同桌而食。”
柳先生轻笑一声,斜眼看她,“仇人?仇人应该要赶尽杀绝,只是两不相见么?”
龙吟月一时愕然,没有回话。她应该要杀他的,为了大师姐和年师姐,她也该用柯慕言的性命来祭奠她们的亡魂,可是自己下得了手么?那个曾经笑着为她夹菜,与她同桌而食的人……
柳先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见女子沉思便也没有再问,只管继续道:“好在你的运数是不错的,有了百年的功力,即使偶尔管上些闲事,想必也没那么容易会死。不过……”
柳先生又喝了口酒,锁住龙吟月的目光,谨慎道。
“做人,要爱恨分清。要爱,就爱得无怨无悔,要恨,就恨得彻彻底底。夹在中间,只会令自己止步不前,说不准还会祸害了别人。”
龙吟月愣了愣,点头道:“今日得先生指点,弟子受教了。”
“呵,我可不收徒弟。”柳先生摆了摆手,笑道,“我平生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收了个麻烦徒弟。做师傅的时候你要教他学问,时时刻刻候着他的问题,好不容易等他出了师,可以乐个清静,偏偏他还有事没事地喜欢来同你聊聊天。面上说得好听,说是来敬孝道,其实还不是来找我诉苦,我一个隐士,自然不会将他的那些破事说出去。”
柳先生言辞间虽是觉得这个徒弟麻烦,可龙吟月听着只觉得柳先生打从心底对这个弟子很是疼爱。不尤就让她想到了掌门师傅,何曾想过破尘洞前的那一别竟会成为永诀。
“这世上能有个人说几句真心话,也是不容易的。”
女子的声音显得有些落寞,柳先生深瞧了龙吟月一眼,这丫头年纪这样轻,说出来的话却总深沉哀叹了些。所以磨练人心的从来都不是书籍,而是他所相遇的人和他所遭遇的事。
“你出谷后有何打算?”
“我要去洛阳。”龙吟月对着黑夜应道,如今她不止要讨师傅和师姐们的血债,还要讨回自己的清白。而能邀到与峨眉同为中原三大派的武当相助,将是最好不过的筹码。
柳先生微微蹙眉,“是去寻仇?”
龙吟月摇了摇头,“只是寻人而已。”
“找谁?”
“慕容世家的三公子。”
柳先生放下酒坛,眉宇舒展,轻笑着缓缓道:“他啊,不用去寻了,不出三日,他自己便会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