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6 20:22:45 字数:3812
柳先生放下酒坛,眉宇舒展,轻笑着缓缓道:“他啊,不用去寻了,不出三日,他自己便会送上门来。”******
花间纷飞若惊鸿,轻云闭月若御风。
眉间一点淡烟雨,气如幽兰皆忘空。
踱步进谷的男子,静静地看着在花瓣飘落中女子习武的身影,婉然怡妙的诗句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酝酿在了心口。不知是不是美轮美奂的谷景已令他有些失神,尽管只是远远地瞧着女子的侧容,却已感到绝世脱俗,眼眸清冷如寒冬雪梅,发丝飘散如云中烟水,他以为自己看见的不是人,而是谷中的掌花仙子。
往昔江湖朋友总是提起武林第一美人碧玉仙子的天姿国色,翩翩仙姿,可如今瞧着眼前的女子,他想第一美人大约也不过如此。
不想,龙吟月感到了人的气息,遂侧身指尖内息一扫而去。近日她已将两位师傅留给她的百年功力融会贯通,虽还不能全然运用,却足以令人哑然惊叹。强劲的指气贴着男子的发鬓扫了过去,只欠一寸,就足以削去男子的皮肉。
“什么人?!不知偷看他人练武乃是江湖大忌!”
男子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生死一线的危机,只是听着那清泉般流动的声音,仿佛珠落玉盘般清灵动听,哪怕她对自己用的是责怪的语气。
龙吟月猛然回头,山谷下的男子傲然而立,一身蓝衣深若大海,嘴角含着暖暖的笑意。龙吟月认得他,他的样貌与三年前并未有太大的改变,他就是江湖公认笑若春风,温润如玉的慕容三公子——慕容止。
他是年师姐的表哥,也是与绝剑山庄二小姐龙吟雪定下娃娃亲的男人,龙吟月对他,算是再熟悉不过。
“月儿?”
慕容止猛然一惊,前一刻的淡定坦然顿时消失无踪,他急向前几步,不敢相信回转过身的女子,竟和脑海中的女孩如此神似。
龙吟月却显得很淡漠,她曾想过自己的样貌是否会被他认出来,可这三年恰是她长身体的时候,变化还是略大,即是被认出来,也可以用相像来全盘否认。再者此时她也不能曝露自己真正的身份,万一牵连到已为武林盟主的爹爹,便会令他进入两难的境地。毕竟一个武林盟主是不该有一个罪孽深重的女儿的,哪怕这个罪孽是遭人诬陷的。所以在真相大白之前,龙吟月都不打算再对人报出自己真正的姓名。
只是慕容止认出她的这一刹,让龙吟月的心底还是感到了些许的欣慰,终究这世上还是有人记得她的。
“公子认错人了。”
慕容止微微一愣,一双眸子却仍是想将龙吟月从里到外看得真切,半晌才抱拳道:“是在下唐突,失礼于姑娘了,在下慕容止。”
龙吟月不慌不忙地做了个请示,“柳先生已在谷中相候,三公子,请。”
谷中的山涧,有一条小溪,蜿蜿蜒蜒地看不到尽头,野花偶尔成堆地簇在一边,随风摇曳。
龙吟月走在前头,却仍能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那种目光不似温润的慕容止,更像一团烈火,炙热地时刻都想将她燃尽。
不出几步,慕容止好听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在下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龙吟月停住步子,侧着身,看着一脸含笑的慕容止,淡淡回道:“峨眉,忘焉。”
然而对方并未露出丝毫的惊讶,只是依旧云淡风轻地笑道:“原来姑娘就是近日让江湖闹翻天的人。”
龙吟月继续往前走,她虽不知道江湖上对她是如何评价,又有些什么传闻。但光凭武林盟对她发布追杀令这一点来看,江湖上便少有人能及上她现今的名气。
“慕容世家素来受武林敬仰,你贵为慕容家的三公子,也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三公子就不想拿下我,为武林除害?”
慕容止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应道:“素来江湖传言,不可尽信。姑娘神情坦然,眉目素雅,一看就知是光明磊落之辈,绝非作恶之徒。”
“原来三公子还会看相。”
“在下并不会看相。”慕容止不知何时已同龙吟月并肩而行,他略略转过头,嘴角轻扬,“只是姑娘的样貌与我的一位故人十分相似,那人虽是女子,却也有着一颗行侠仗义的心肠,是绝不会做出那种恶行的。”
龙吟月隐约觉得慕容止是在试探自己,也约莫知道他口中的故人是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仍会脱口问道:“哦?她是谁?”
慕容止笑得平静,眉角间却微微垂下,透出一丝苦涩落寞的味道来。他驻下步子,望着眼前的女子,缓缓吐出一个她最熟悉不过的名字,“龙吟月,姑娘可曾听过?”
风扬起一阵陨落的白色花瓣,零零散散地飞舞在两人的身边。乌黑的发丝纠缠着女子的白衣素服,勾勒出她的清雅傲然,蓝衣飞绝的男子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种炙热的眼神,似是要将她看个透彻,两人的剪影都印在了对方的瞳眸里,花落如雪,秋水如波。
这一霎的停顿,唯美地就似一副画。
龙吟月淡淡地转过头,朝着谷中走去,声音平静地让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不曾。”
慕容止看着女子渐远的背影,神思良久,半晌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慢慢地跟了上去。
慕容世家的三公子——慕容止,就是柳先生口中偶尔会来寻他下棋的弟子,柳先生隐居后,他每隔三月便要来谷中同柳先生下几日棋。可是龙吟月不明白这样一个被江湖上传为完人的男子,心中会有什么苦要向柳先生倾吐。
这日,柳先生和慕容止左右落座在棋盘前,而龙吟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安静地对弈,只是这一盘棋,慕容止每一子都下得极慢,既是他的目光明明停在棋盘上,龙吟月却仍觉得有一股视线,在自己的身上徘徊不散。
最终是柳先生按耐不住,将手中的棋子抛回了棋盒,拿起一旁的茶盏,茗了一口,略带责备道。
“你今日的心思即不在棋上,还来找我做什么。”
慕容止对自己惹怒了师傅并不觉得懊恼,直言不讳道:“师傅独居谷中多年,如今多了一位姑娘相陪,徒儿自然好奇。”
“他好奇你,你有什么要说的,不妨直说了,省得他没和我下棋的心思。”
龙吟月垂着手,盯着慕容止的眸子,说:“我希望三公子能替我引荐武当掌门。”
龙吟月本以为自己需要解释很多事,比如她为什么会被武林盟追杀,为什么会出现在谷中,为什么要他替自己引荐武当掌门。可是慕容止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抬头瞧了她好一会,淡淡笑道:“此事于我来说,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下希望姑娘也能允我一件事。”
“什么?”
“只要姑娘允了便可,自不会让姑娘去做什么违背良心的事。”
两个人的对话简单而直接,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龙吟月突然觉得很多事的确不需要去追究其中的过程,单单一个结果就足以证明许多事。就像峨眉是被极乐所害,而他,始终是极乐的二堂主,这些就是事实。
柯慕言……
龙吟月很快发觉自己走了神,立即回神应道:“好,一言为定。”
慕容止笑了笑,棋子落盘掷地有声,满怀自信道:“师傅,此刻我可以好好地同你下棋了。”
柳先生嘴角一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棋盒中取了一枚棋子。
这人的一生,要比棋盘来得更为复杂,除了黑与白,还有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颜色。而颜色虽多,却也无妨,人只要挑对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种颜色,也就足够了。
七日后,龙吟月拜别过两位前辈的坟头,与柳先生告辞,同慕容止一起出了山谷。
不同于慕容止进谷的时候,出谷时是慕容止走在前头,龙吟月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俩人一路无话,谁也瞧不见对方的神色。其实龙吟月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因为慕容止是最接近绝剑山庄的人,她想从他的口中打听一下自己的大哥到底在哪里,他为什么不与二姐成亲,爹做了武林盟主之后又过得如何?
可是峨眉的忘焉,是不该问这些话的。
龙吟月一直默默地跟在慕容止的身后,他在谷中所提的要求一直未求兑现,龙吟月也就没有开口询问。
因为顾及江湖上的追杀令,两人没有走大道,而是一直挑隐蔽在树林间的小路穿梭,直到行了一个多时辰,慕容止才一边抬头瞧着树干上的绿叶,一边开口问道:“不知今后,在下该如何称呼姑娘?”
他们都知道,忘焉这个名字,定然是不能在江湖上用的,即是她在郊外走动,也仍是要带着面罩或斗笠为上策,否则难免要横添出一些麻烦。
名字么……
龙吟月也微微抬头,日光穿过青葱的树叶,晒进眼眸,印出一片红色来,宛如那朵送及自己面前的红花。
“以后我便唤你红莲吧。”
龙吟月抿着嘴,明明不过相处了十几日,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能与他联系上?为什么走到哪里都会残留着他的影子?
红莲……红莲……
“红莲。”
“红莲?”慕容止微微侧过头看她。
“三公子学识渊博,可知道这词的意思?”
“一时光明大盛,火炎即化无边红莲。红莲,是光明的象征。”
“这是我知道红莲的第三个意思。”龙吟月淡淡问道,“三公子,可曾听过红莲有添福寿之意的说法?”
慕容止想了想,念道:“火焰化红莲,天罪自消衍,闻说福寿俱增延。你说的可是这个?”
原来,他还是对她说过真话的。
“三公子,觉得红莲这个名字可好?”
慕容止的嘴角泛出暖暖地笑意,诚心实意道:“忘焉一去,红莲灿世,三千轮回往复,一切都是重生。只怕除了姑娘,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适合这名字的人来了。”
龙吟月轻轻一笑,脑中又开始浮想联翩。若这同样的话出自柯慕言的嘴,定是充满着调笑的意味。他会得意地挑挑眉毛,精明的双眸从里到外得透出笑意来,即是带着三分邪气,可那样的自信从容,却是少有人能做到的。唯一见过他失态的样子,还是客栈的那个晚上,她踮着脚在他耳畔说话,他一刹便红了耳朵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可也是那一日,许多东西就这样改变了,快得让她一点准备也没有。
“止哥哥。”
“什么?”龙吟月走远了的神思,被慕容止莫名其妙的一个词给拽了回来。
“我要姑娘做的事,就是每日都这样唤我。”
龙吟月掩饰不住自己惊异的表情,几乎觉得面前的男子得了妄想之症,可慕容止却笑得无比谦逊温和。
“姑娘不必怀疑,在下正常的很,除此之外,绝不会再要姑娘做第二件事。”
“为什么要我这样唤你?”
慕容止面上虽是笑着,可眼神眉宇间的漠然和微垂的嘴角,无不透出一股落寞的情怀来。
“缅怀一位故人而已。”
故人……龙吟月赫然想起自己年幼时,似乎也曾在院子里拉着一个大男孩,那时候,她兴高采烈地,似乎便是唤他为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