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白纸灯

更新时间2013-1-21 20:11:42 字数：3000

　然而龙吟月突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即便他温润如玉，翩翩俊儒，却不能改变他，同样也是一个江湖人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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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夜起，龙吟月开始彻底地疏远慕容止，甚至开始和他作对。

他若提议赶路，她便要休息，他若提议休憩，她便要赶路。

然而慕容止对此从来不会多说半个不字，他始终依着龙吟月的性子，不予任何的言辞和愠色，反而像是一个宽厚大度的兄长，包容着她所有的任性。

或许一直以来，她都被人保护的太好。同样的奇袭，柯慕言将她当作珍宝一样地护着，不要她动一根手指，残忍的杀戮全部由他自己承担，她只需要静静地看着，甚至在她不愿面对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躲在柯慕言的身后便好。

然而慕容止不同，他要她认清自己的处境，认清自己的所为，认清自己的责任。他让她独自面对敌人，却也给了她最大的信任和尊重。从交换秘密开始，他们便处在一个平等的地位，尽管龙吟月为此背负了罪恶，却也真正体会到了行走江湖的满足。

柯慕言若是神秘，慕容止便是难测。

在寂寞沉静的一路过后，他们终于到达了金陵。

金陵繁荣，左临洛阳，右有苏州，是商贾集结之地。

只是面对宽敞的大道，琳琅的小摊，慕容止和龙吟月都对此没有丝毫的兴趣，他们在东城门口下了马，慕容止没有牵着骏马走上金陵的大道，而是踱步在城墙之下，沿着高耸的城墙一路向前，走在后头的龙吟月也未多问，便一路默默跟着。

冷风偶尔吹来几片凋落的树叶，扬起微微的尘埃，连天色也早早地暗了下去。离开峨眉的这一个多月，深秋之季终于也步入了寒冬。沿路听过往的商客说长安已下起了大雪，可穿着稍显单薄的龙吟月并不感觉冷，只是看到落叶难免觉得有些悲凉。

直到慕容止停下步子，望着高高的北城墙，无奈地摇头轻叹。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太好。”

“什么？”

“你看见那城墙上挂的白纸灯么？”

龙吟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北城墙，在城墙最高的的确挂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这一抹白色影子摇摇晃晃地随风摆动，显得很是突兀。

“看见了，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慕容止拢了拢身上的外衫，喃喃一句道：“一盏白纸灯，阴兵来招魂。”

龙吟月听着熟悉，眼珠一转，略略对着男子惊异道：“执医白？你要去见的故人就是他？”

慕容止淡淡地笑了笑，“是。”

“执医白，他也算药王白家一脉，是江湖中鼎好的医者，却也是最执着的医者。听说他只医治奇难杂症，而且医不好这个病人，他绝不会再接第二个患者，是不是？”

“不错，这世上的名医大多都有些怪脾气。”

龙吟月遥望城墙，只觉得那盏在风中荡漾的白纸灯，似是一场葬礼的开始，“或许他们应该先医治一下自己的怪脾气，他们这样的脾气不禁减缓了自己的才学，还耽误了更多的病人。”

慕容止难得敛了笑容，微微转过身子看她。那意味不明的眼神里说不出是对她这番言辞的新奇，还是不解。

“你可以当面好好教训教训他，也为天下的病者多谋一个福祉。”

龙吟月轻笑的口吻略带冷意：“你一个世家子弟，怎么和江湖郎中攀上了交情？莫非你也找他看过病？”

“这是一个故事，既然我们来得不凑巧，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慕容止笑着牵过马匹，向城里走去。

由于这盏白纸灯的出现，慕容止决定还是在金陵住一晚，次日一早再做打算。龙吟月其实也只是听说过执医白的脾性和行医的规矩，并不知其他，于是当慕容止在饭桌上侃侃而谈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食不言、寝不语。

“十六岁那年，我冒雨在树林中夜行，不幸遇到了一群饿疯的狼群，郊外遇到狼群乃是大忌，狼是一种很聪慧的生物，他们会分批进攻，甚至会埋伏在你的身后，那个晚上可以说是我此生最狼狈恐怖的一个晚上。”

慕容止喝了口热茶，继续道：“不过后来遇到他，那个晚上也就变成了我此生最幸运的一个晚上，在我全身是伤，几乎以为自己要去见阎王的时候，他用堪比国手的医术救了我。那时他的身边还跟着他年幼的妹妹，俩人虽然都很年轻，但行医济世的手段已比许多郎中高明。”

“既然他们行医济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不救第二人的性子？”

慕容止眼眸稍垂，笑颜苦涩，“因为一个病人，因为他爱上了自己的病人，却最终没能救活她。”

龙吟月喟叹，“这世间医术固然玄妙，病症也同样诡异多变，即是救不活也不能怪他。”

“可他却想，若是当时他一心一意地只观察她的病情，时刻相陪，那么心爱的人就不会死，起码他可以让她死得没有那么痛苦。”

龙吟月握杯的手一紧，“杀人本来就是一件痛苦的事，何况是要他亲手杀死自己心爱的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痛苦？”

慕容止摆动着茶盖的手指一滞，眼眸暖暖地望向她，带着温和的笑意。这种笑容和瞳眸中似乎包含着许多意味深长的味道。龙吟月微微读懂了什么，或许正是慕容止的逼迫让她体会到了杀人的痛苦，才让她知道，如果她一意孤行地与柯慕言这般下去，那么这种手刃挚爱的挖心之痛，她迟到有一天也要全然承受。

龙吟月捂着胸口，明明已少了许多个想他的时候，可为什么一旦想起来，心口仍是生疼。

“真正的情人眼中，只会有对方，不会有自己。”

慕容止说的理所当然，笑语间还含着满满的深情，这番话似乎就是慕容止自己的写照。他可以为了她拜师武当，为了她求师习字，这个男子到底为自己的所爱付出了多少？

他和柯慕言的爱是如此得不同，柯慕言为她挡去一切的灾祸，他宁愿斩断俩人的羽翼也要将她锁在自己的身边。而慕容止却不断疯涨她的丰羽，即便有一日她展翅而去，他也不会有半点怨言，只会在那个地方默默地等着她，如若有一天她愿意回来，他仍会站在那里。

这两种爱情，龙吟月说不出孰优孰劣，人本来就是不同的。

柯慕言嬉皮笑脸，自信从容，可是他会脸红，也会被情爱所打败。慕容止外表温和，内心坚毅也脆弱，这种反差的痛苦成就了他的顽强，也成就了他的悲凉。

龙吟月不知为何，自己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或许是因为她认识的人实在太少，她不懂到底应该如何去区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也不明白为什么柯慕言要这样欺骗她，慕容止又为什么要那样逼迫她？

直到后来她才发现，这些谎言和逼迫或许不会令她成长，却会令她长大。

果然是一段际遇成就一个人，如果她没有过往种种的经历，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往后她又会遭遇怎样的事情，成就怎样的性子？

龙吟月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机缘真是可怕，好可怕。

龙吟月对着窗外的街景有些出神，不禁喃喃道：“情爱这个东西，似乎终归是不幸的比幸福的多。我如此，你如此，执医白也是如此。或许当真只有无情的人，才活得比较轻松。”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慕容止淡淡一笑，“你不该害怕，害怕会使人变得懦弱。”

“可柳先生也说，只有无情的人，才更可能获得成功。你觉得柳先生说的不对？”

“师傅出身军营，战场杀戮比起血雨江湖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是千万人的战场，生死之际要比江湖厮杀更为惨烈。武林人的义气之争在师傅的眼中，不过是孩童间的打闹罢了。所以师傅授予你的是帝王之道，而我们只是普通人。”

“呵，慕容世家的公子也会是普通人么？”

慕容止淡淡茗了口茶，“为什么不是？”

“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就请你做些普通人的事，早日娶妻生子，而不是逼迫别人学会怎么杀人。”龙吟月话及此处，语气也跟着重了些，“否则若是哪一天龙二小姐离你而去，你才发现自己也爱着她，可就要和执医白一样悔恨了。”

慕容止捧着茶盏，显得一点都不在意，“执医白为什么要悔恨？”

龙吟月瞟了他一眼，“不是你说他失去了挚爱么？”

“我何曾说过？”

龙吟月一愣，稍后喝道：“你讲了那么长的一个故事，难道不是在说他？”

“我只是告诉你，自己如何与执医白相识而已。”

慕容止无邪地笑道，“当年他身边年幼的丫头，才是如今的执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