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烟花

更新时间2013-3-1 8:52:42 字数：3512

　没有入夜的洛阳城，本该熙熙攘攘，可一场飞扬的大雪让宽敞的街道变得很是萧瑟。偶尔有几个赶着回家的路人，见到这一男一女慢慢地并肩走在雪地里，也不尤投来好奇的目光。男子手中撑着一把竹伞全都倾向了女子，而自己一边的肩膀却积满了落雪，这样得体贴，这两人一定是对恋人，可是即是情人，他们两人为什么中间隔得那么远？尤其是面上的神情，着实……和冰雪一般寒凉，还真没瞧过哪对花前月下的男女是他们这副默然暗淡的表情。

冷风一吹，路人们匆匆瞥了一眼便又急着赶路。而他们眼中的那一对情人，仍旧没有目的地在雪地上缓缓行走，他们将大半个洛阳城转了一遍，竹伞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可漫长的几个时辰里，两个人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不知是不愿说，还是不敢说。

直到灰蒙蒙的天空也逐渐暗下，柯慕言驻足于一座石桥上，与当时的苏城有些相似，可是桥下的河道却要宽阔许多，而四周的场景也换作了皑皑的白雪。

“嘭”地一声，一束绚丽的烟花在空中赫然绽放，噼噼啪啪得照耀了一片无星的黑夜，点点的烟花仿佛要取代繁星的位置，亦用它的光芒映照出石桥上一男一女，长长的身影和好看的眼眉。

当烟花缓缓落下时，柯慕言终于浅吟出声。

“他，回来了。”

“嗯。”

龙吟月轻声应着，不缓不急，不轻不重，瞧不出任何的思绪。她抬着头静静地看着天空再一次绽放开来的烟花，耀眼夺目，而柯慕言的眼眸只停在女子的面上，握着伞柄的手不尤加重了力道，却仍是止不住的微颤。

良久，柯慕言才踏出一步靠近女子，伸出手，极轻地碰触到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指，扯着嘴角笑道。

“你说，只要把他还给你，你就会给我机会。”

夜幕中的烟火还在接连释放，金色的光芒比星辰还要璀璨，比晨光还要刺眼。

温暖的手指在黑夜寒冬中相互依存，即使只有点点的暖意，在这一刻却仿佛是炙热的火堆，燃烧着他们的身体，偶尔飘落在指尖的雪花也瞬间被这股暖意化灭，仿佛依靠这手指间的温暖，便足以支撑他们度过这一个漫长的冬夜。

然而倥偬间，这种犹如生命的依存，猝然消失。

“慕言。”龙吟月淡淡地抽回手，对着男子轻声道，“对不起。”

天空的烟花明明还在高空中持续不断地绽放，可他们四周沸反盈天的烟火声却仿佛戛然静止，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穿云裂石地盘旋在柯慕言的脑海，而他的瞳眸中只剩下一片慑人的空洞。

“我……千里迢迢得赶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三个字！”

绝望的怒吼如同刺耳的咆哮，龙吟月侧身瞧了一眼仍旧唯美盛放的烟火，不绝于空，仿佛这样的美丽永远都不会落幕，可事实上，它同四季的花卉一般，再怎么令人喜欢，再怎么令人忘怀，却终有凋零谢幕的时候。

“慕言，烟花是很好看，可也稍纵即逝。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永远留住的。”女子望向他的眼眸漆黑如墨，却也深渊如海，让柯慕言只能看到满满的认真和决心，“我很感谢你千里迢迢得赶来，让我……能好好得和你，做一个道别。”

道别……

石桥上空的烟花仍然在空中华丽的绽放，五颜六色，炫丽缤纷。

那夜过后，洛阳城中的百姓无不讨论这夜徐徐放了几个时辰的烟火，不知是出自哪家富贵官商的豪放手笔，又是为了庆祝什么好事，竟会如此奢侈阔绰。

然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几乎大半的时间里，石桥上观看这场烟火的主角，只剩下一个落寞男子的单薄身影。

次日慕容山庄里，仆役丫鬟们聚在一起时，也都在谈论昨夜那场放了一夜的烟火。这种昂贵而奢侈的东西，素来只有达官贵胄才有权利和资格去享用，可即是每年皇宫庆典，也只放一个时辰，真不知昨夜那个阵仗到底烧掉了多少银子，而这些银两的用度都不是普通百姓可以想像的。

于是不少人都在猜想议论，有的说是哪家贵族庆贺自己的生辰，有的说是富贵人家钱太多，放着玩，也有的说快过年了，想必是皇宫里头在揣摩新花样，还有的说是哪家的少爷相中了某家的小姐，以物讨好，以博红颜一笑。

当龙吟月随意走在慕容山庄的后院中，随处都能听到这样的话时，心中又突然冒出一种说不出的难过。明明昨夜对着慕言是那么得坦然，为何在此刻，却平白无故地难过起来了呢？或许从旁人口中听到慕言为她的付出，才更能揭示出她对慕言的无情。可是她自己早已分不清对他的感情，想来情这个字，她始终未曾懂过。

尤其住在同一院落里，却三日都未能见到一片衣角的慕容止，今个一早忽然满面春风地出现在她的面前，龙吟月没有惊喜和兴奋，反而只感到愕然和无措。两个人静静地坐在屋里，桌上的红木香炉徐徐地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两人捧着茶盏坐了半晌，龙吟月都不知道自己该和他说些什么。

只是慕容止的神色举止镇定自若，仿佛他还不知道龙吟月和红莲就是同一个人，嘴角仍旧含着一分淡如烟雨的笑纹，声音和悦。

“今日睡得可好？”

“嗯。”

“昨夜洛阳城的上空放了一晚的烟花，你可看见了？”

“看了。”

“好看吗？”

“好看。”

两人一问一答，好像生疏的陌生人，又好像亲厚兄妹，正故意玩着互不认得的游戏，谁都不肯先认输似的。最终还是龙吟月心中愧疚，抵不过男子镇静沉着的笑颜，有些难以启齿道。

“你……不怪我了吗？”

慕容止拿着茶盏轻茗了一口，轻声道：“我从未怪过你。”

他的笑容宛如平静的湖水，毫无波澜，即是落下一片秋叶，也起不了一丝涟漪。

思虑太多，就是结。龙吟月闻着面前淡淡的幽香，好似一股清泉冲洗着她的心扉。或许她该将感情看做面前的这一杯茶，第一杯虽然色泽味道浓郁，但只要一杯又一杯地往复下去，那么一切都会被慢慢冲淡。

拿起，再放下。

龙吟月放下手中的茶盏，如今她好不容易理清了同慕言的关系，止哥哥也从阎王门前兜了一圈，回到了人世，这世上又有什么是她所不能放下的？即是大哥、二姐的事，也不过是这样兜兜转转，想必总会有一个结果。

或许，她应该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又是良久的沉默，直到茶盏的水微微转凉，慕容止才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来递给她，道：“我回来之前已将自己所中的毒交由执医白查验，昨日她来了信，已知道这种毒药的出处。”

“是哪里？”龙吟月接过信笺一看，惊异道：“竟是唐门？”

“这味毒药中的毒物大多普通，但有一味名叫索血藤的毒草早在武林中绝迹，独唐门还种养了一些。”

龙吟月不尤就想起了修罗道上的那个年轻的孩子，明明外表淳朴无害，偏偏手上的毒针已是杀人不眨眼，视生死于无物，而且……慕言曾经雇佣过他，那是否代表唐杰和极乐也是有所联系的？

“那么止哥哥身中此毒，莫非就是有人雇佣唐门来杀我们？”

慕容止微微摇了摇头，“唐门之所以能做着这门杀人的生意而仍在江湖立足，是因为他们恪守着一条戒律，就是绝不对武林正派下手。而且无药可解的毒药，他们也从来不会兜售他人，数十年来，一直如此，从未出过差错。”

“但你和小天所中的皆是唐门之毒，难道是醒魂楼的人买了唐门的毒药暗杀你们？”

“不无可能。”

慕容止重新为两人沏了一杯茶，煮沸的泉水犹如冬雪中的温泉，看着那股氤氲的热气便令人觉得舒坦。龙吟月的指尖碰着蓝白图案的茶盏，明明方才已经冰凉了下去，可如今却又能温热她的指尖，不尤就长长地叹息一声。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恒古不变的。”

龙吟月眼珠一转，扬眉建议道：“虽不知是不是唐门改变了宗旨，但他们这一次既然动到了慕容世家的头上，那么之后的求证，或许对我们反而有利。”

慕容止拨弄着茶盖道：“你是想由慕容家出面，压制唐门？”

龙吟月颔首，“只要慕容世家肯出这个头，那么即使不是唐门动的手，碍于武林正道，唐门也必须责无旁贷得指证出幕后真凶。”

慕容止笑道：“我们倒是不谋而合。”

“不过止哥哥余毒未清，还需调养，此事就交由我来代办吧。”

慕容止放下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你要走？”

“我受师门嘱托，也有许多事要办，如今止哥哥既然已安然无恙，我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即刻便去向庄主辞行。”

屋中的气息瞬息宁静了下来，两个人似乎都只看着面前茶水的轻烟慢慢消弭在空气中。

良久，慕容止淡淡开口问道：“你准备去哪？”

“我要先去一次少林，办些私事。”龙吟月起身，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残雪，朦胧了一片的景物，“之后我便会起行去唐门，途中亦会尽力调查醒魂楼的事，只要能证明醒魂楼同苏承的关系，那么苏承的真面目也就能昭示天下了。”

慕容止一双淡漠的眸子始终静静地望着她的半影，迟迟未有开口。红莲灿世，她身上所散发出的光环的确很耀眼，那种隐隐的锐利，淡淡的忧伤，是那么矛盾又融洽的凝聚在一起，一如她绯色的身影，鲜艳炙热又肃静安谧。

慕容止沉了半晌，才喃喃道：“一路小心。”

“我会的。”

没有挽留，没有告别。

就像她在遭遇绝剑山庄、峨眉血案之后，年少的任性活泼便不负留存。而止哥哥在经历过生死一线之后，也放下了原本的执着和沉迷。

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是千年不变的，无论是人心，还是感情。也许有时候，有些东西会经历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的沉淀，但是他们的改变也只需要瞬息，在浑浑噩噩间，在不知不觉中。

譬如一个转身，一个回眸，许多东西就能这样简简单单的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