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3-3 20:55:12 字数:3743
大寒后的深冬,苏州极乐城的宫殿里,一个取暖的炭炉都不见,整座宫殿既是灯火也少点,泛出一股阴湿和冰冷,苏承悠然自得地坐在王座上,只用一根食指拖着鸟笼,时而左转,时而右转,惹得笼中的画眉惊慌逃窜,发出叽叽喳喳的求救声,在宽敞空旷的大殿中,徘徊不绝。
“城主。”
正殿门口,极乐大堂主柯萍携了一名女子同来,见苏承点头示意,她们才踏进正殿,走到中央。
等她们站定,苏承方徐徐开口道:“他还跪在那里?”
柯萍应道:“是。”
苏承仍是自顾自地摆弄着笼中的画眉,嘴上却平淡地问向另一个女子,“蓉娘,你知不知道慕言为什么一直跪在祠堂前,不吃不喝?”
被叫到的女子有着一双勾魂的眼眉,妖娆的身段,妩媚的声线,眉梢处一朵金花刺青,更是凭添了几许风情。这会女子披着上好的红狐坎肩,微微斜着头,纤细玉手上的丝巾柔情一甩,轻笑一声道:“呵,城主这话问的,二堂主不就是为情所困么。”
苏承嘴角一扬,吩咐道:“你清楚就好,那么就由你去让他站起来。”
蓉娘面容一僵,娇笑的眼眸探了苏承一言,为难道:“城主是知道二堂主脾气的,他若是偏生认了死理,既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我一个区区的小女子,哪里来那么大的能耐?何况城主又不是不知道,二堂主对我可是不屑一顾呢,搞不好我这热脸贴了别人的冷屁股不说,还要挨打呢。”
“就凭你这一身的媚功,七分进三分退,我便知道情爱这东西到了你手上,不过是家常便饭。”苏承望向女子的眼眸,戏虐认真,“蓉娘,昨夜与点苍派二公子一夜风流,可觉得快活?”
被点穿了好事的女子,就像是未经世事的黄花姑娘,娇羞得用丝帕掩面,娇嗔道:“哎哟,城主,别人风花雪月的好事,您偷看也就罢了,怎么还说出来呢,咱虽不是黄花闺女,好歹还没嫁人呢,总要脸面的嘛。”
苏承不以为意,道:“你们在外头凭着自己的喜好,做了什么事,我从来不管,但不代表我不清楚。你既然是极乐的人,我要你办的事,你就一定要办好。”
男子的口吻微微转冷,蓉娘眼眉一抬,陪笑道:“有您这么明理的城主,蓉娘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不过城主不要怪我多嘴,若不是您放过那个什么叫红莲的女子,二堂主何来今日的烦恼,极乐又何来今日的麻烦?如今这女子更是在江湖上招兵买马,要揭我极乐的底。恕我眼拙,我至今没看出留着她对我极乐有什么好处,反而弊端却是数都数不过来。”
阴冷的大殿上,坐在高位上的男子将鸟笼举到面前,对着远处的蓉娘,幽幽问道。
“你知道一只普通的鸟和一只斗鸟有什么区别?”
蓉娘好看的眸子瞧了瞧鸟笼,又瞧着苏承,莫名地摇了摇头。苏承仍是以食指点着笼子,缓缓从王座上踱步而下。
“普通的鸟在这个世上只为了一个生存,从生到死,循环往复。而斗鸟,他们的生命可能很短暂,但是他们的功绩却要更辉煌,更精彩。”苏承的面颊缓缓洋溢出笑纹,却含着与他年纪不符的老谋精算,“慕言就有做一只斗鸟的天赋,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让他彻底变作一只斗鸟的契机。”
蓉娘怔怔地瞧着话语平淡、目光激扬的男子,他的意思已十分明确。
红莲,就是这个契机。
蓉娘的余光不尤就瞥了一眼柯萍,却发现这个女人的神情目光未有丝毫的波动。她居然听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人当做筹码,当做一只鸟都无动于衷?呵,还真是一个狠心的亲娘。
蓉娘唇角一抿,两颊酒窝又是一陷,笑道:“城主英明,这种博大精深又眼光长远的计划打算,我们哪里能懂。不过蓉娘倒还是喜欢直来直去,爱便是爱,恨便是恨,这样绕来绕去的,既是城主不觉得累,我们这些手下倒也觉得头晕了。”
“放肆!”一直沉默不语的柯萍,忽然一声高喝,“蓉娘,你近来越发胆大了。”
“哟,大堂主生什么气呐,这不城主都没发话嘛。再来蓉娘也是极乐的老人家了,只是往昔习惯了老城主的行事作风,这才与城主商讨商讨不是,还望城主不要怪罪呢。”
“你说得不错。”
苏承面色平静,波澜无绪,可他手指上的画眉却在笼中上下逃窜,片刻不得宁静,小鸟展着翅膀在笼中左右相撞,想要逃开这个牢笼,挣扎的嘶鸣声荡漾在空旷的大殿里。蓉娘疑惑地瞥了一眼这只吵闹的画眉,却只是这一眼,一直娇艳的美容,顷刻失去了表情。
拍翅挣扎的画眉不过瞬间就摔到了笼底,像是被阴曹地府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
是内息!
苏承只用一根手指将内息贯穿至笼子的四周,织起一个无形的鸟笼。有形的鸟笼只是关押画眉的身体,但无形的鸟笼却是在一点点摧残画眉的生命。
而蓉娘更清楚得是,面前的苏承不止对待一只鸟如此,对待人更是如此。比如现在,他就是在杀鸡儆猴。
“只是蓉娘,老城主的那套做法害死了他自己,而我如今的做法却令极乐扬名武林,声望倍增。”苏承的语调神色自信从容,“蓉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效忠的是何人?”
蓉娘突然就觉得自己素来对着谁都能笑的面容,此刻却抽起了筋,怎么都扯不住自然的笑意。也真是奇怪老城主那样坦荡荡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阴邪的儿子。
蓉娘用丝巾掩着嘴,遮住自己怪异的神色,只让声音透出三分笑来。
“看城主说的,蓉娘自然明白,自己效忠的是您,苏城主。”
“知道便好,慕言我就交给你,你即是极乐的老人,明白了我的意图,我也就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了。”
苏承的眼神又看向笼中的鸟儿,只是面对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他的眼眸里只有鄙夷和轻蔑。瘦弱而没有价值的生命,根本没有存活下去的必要。江湖中从来都是强者王败者寇,弱肉强食的世道竟然还要说什么武林公义?呵,站在武林公义巅峰的何尝不是一些自以为是的强者?终究掌控武林天下的,就该是他这样智勇双全的王者!
“蓉娘明白,那么属下这便告退了。”
蓉娘微微欠身,退了出去,步态婀娜,而她一直笑意满目的双眸在转身的这一刹,透出轻蔑和冷冽。她阅男无数,也就知道,苏承的性子可谓是反复无常,难以捉摸,即是柯慕言是他的亲堂弟,他都这样算计着,可见着实是个难弄狡诈的男人。
只可惜了二堂主这样一个好男人,唉……
与此同时,极乐城的祠堂前,柯慕言默然地跪在祠堂的蒲团上,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等到蓉娘走近时,才发现当初英俊潇洒的极乐二堂主,如今面上长满了胡须,头发和衣服也有些杂乱,灰黑的眼圈充满了疲惫,可这一切都抵不住他眼中流露出的空洞与死寂。
“二堂主,可真是虔诚啊,听旁人说你已在这祠堂里跪了许久呢。”蓉娘略略瞧了一眼柯慕言面前整齐摆放的牌位,不尤坐到了柯慕言一旁的蒲团上,靠着男子娇声娇气道,“我听说二堂主身陷情欲,难以自拔,蓉娘可是特意前来开解二堂主的。”
然而柯慕言仍是一语不发,愣愣地跪在那里,神情默然。
“蓉娘好歹也比二堂主长了一个辈分,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看来二堂主这会心里头只念着那个踏破修罗道、斩下八魂、肃清峨眉,如今正在江湖上享着盛名的绯影红莲了?”
在听到最后的那个名字时,柯慕言的目光豁然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了无声息。
蓉娘微微扭扭了身子,倒并没有落败的感觉,继续幽幽说着话。
“虽说她现下身边的那个慕容三公子,的确是个文武全才,颇受姑娘家的喜欢,可我们极乐二堂主也是解风情的俊朗人物,和这个世家公子比起来,也是分毫不差的嘛。我瞧着吧,他能获得那红莲姑娘的芳心,也只是一时侥幸而已。”
“滚!”
许久未发出过声音的男子,声音嘶哑低沉,宛若怒吼的雄狮。而面对突然泛出浓重杀意的柯慕言,蓉娘却笑得越发高兴。起码一直对外界视若无睹的男人,此刻对她的话已有了反应。
“哟,你这样杀气腾腾的,哪一个姑娘会喜欢呀?”带着一股香气的丝巾轻轻拂过柯慕言一边的面颊,“二堂主,他们现下虽是在一起,却也未必能够长久啊,若是你肯听蓉娘的话,我保管那个红莲姑娘会对你俯首贴耳,死心塌地。”
一直身型不动的柯慕言,此刻身子明显一震,面容顿时僵硬,唇畔微微张起,可半晌仍是未说出半个字来。
蓉娘笑道:“二堂主难道信不过我蓉娘?也不想想我蓉娘在这风月场里摸索了多少年,江湖上可有数不清的才俊豪杰,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呢。”
“她不是那些肤浅的男人!”
“她的确不是,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可人,否则我们二堂主为何对她念念不忘?可正因为她不是一个肤浅的女人,所以二堂主要夺回她的心,就要懂得用计谋。”
“我绝不会再骗她!”
言语虽然坚定,可是柯慕言那双冷峻的瞳眸却出卖了他,往昔这双自信的眸子如今竟是悔恨和不甘!
蓉娘微昂着头,笑道:“一错的确不可再错,可若是已跌在深渊谷底,又有什么是不能错的?还是说二堂主宁可坐在谷底,看着自己挚爱的女人躺在其他男人的怀里,也隐忍不发?”
见柯慕言的神色有所动摇,花蓉不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丝巾里泛出一股欲罢不能的迷离香气。
“再说你又哪里欺骗她了?你对她的情意是真的,心意也是真的,旁人看着羡慕还来不急呢。何况那个慕容止,也不见得就是光明磊落之辈,二堂主即是不愿欺骗红莲姑娘,对慕容止也不可有半分手软啊。”
“慕容止!”想及那个男人看红楼的眼神,柯慕言就恨得牙痒痒,可是……“可她的心,已不在我这。”
“那还不简单,把她的心夺回来就是了!”
蓉娘委婉一笑,她知道自己已几乎大功告成。不尤甩了甩丝巾,香气惑人,巾帕上沾染的味道其实是迷离香。摄人心魂,只要人的意志稍显薄弱,这股香味就会趁虚而入,无声无息地控制人的思虑,为她所诱导。
“这世上任何事都有转圜的余地,包括感情。只要二堂主足够强大,到时投其所好,必然能水到渠成。”
“足够强大?”
蓉娘扶着柯慕言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二堂主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练成七绝断刀,让红莲姑娘身边的所有男人,都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