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暗潮

更新时间2013-3-17 20:12:06 字数：2913

　龙吟月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墙面呈土黄色似是地窖的木板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仿佛她只是睡了一觉。她坐起身，发现旁边的一张木板床上躺着腾青扬，而慕容止和吴畏就坐在稍远处的板凳上，见她醒了，都迎了上来。

“怎么样？身上可觉得哪里不适？”

对着慕容止的关心，龙吟月摇了摇头，眼神不尤落在一旁腾青扬的身上，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盖，却独独在他的脸上蒙着一块白布。

“青扬！青扬他？！”

“他……”吴畏有些抱歉地上前应道，“身上中的是致命伤，失血严重，实在是回天乏术。”

“怎么会……”

龙吟月惊愕不已，她颤着手指轻轻掀起那块可怖的白巾，露出男子苍白的音容。青扬，她还记得第一见他的样子，他大笑着持着酒杯要敬止哥哥，洒脱活泼，浓眉大眼里全都是年轻人的荣光得意。那个灯火连绵的白水河边，他们一起放灯，他还笑嘻嘻地凑到她的面前问她求了什么愿望。

龙吟月一直觉得自己的十八岁，应该像青扬这般，无忧无虑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哪怕会犯错，会给旁人添麻烦，可这才是属于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活。然而如今，年轻又朝气的青扬却变作一具冰凉的尸体，冷冷地躺在这样阴寒的地窖中，与世长辞。

“青扬。”

龙吟月没有哭，她只是双手握拳，让修长的指甲陷进手掌，用这种微弱的痛楚来提醒自己踏上这条江湖路的目的。

苏承，我一定会揭穿你的真面目，让你为自己所做的行为悔恨生生世世！

守在龙吟月一旁的慕容止低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将手指缓缓搬开。就好像是寒冬里在身边突然点燃了一堆火焰，温温热热地暖和着她的身体和心灵，又似乎是用他的冰凉，来缓解龙吟月快要崩溃爆裂的身心。

“是我怀疑我们之间有内贼，包括躺在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柳飘飘。所以在你们走后，我对她下了杀招，也就在这个时候，柳飘飘果然醒了。”慕容止淡淡地说着，平静中含着一丝哀伤，“可她一睁开眼睛就立即洒出一股毒香，我和青扬为躲避这股香味，给了她逃脱的时机，也造成之后我和青扬兵分两路。”

男子冰凉的手背上突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龙吟月怔怔地望着他，喃喃道：“我明白的，不是止哥哥的错。江湖本来就是这样的，如果之前那个假慕容止使得是剧毒，恐怕我也不是昏迷，而是性命堪舆了。”

是的，这就是江湖。这并不是一个单靠武学高低就能立足不败的地方，无故生事、背后偷袭、暗中谋害的事情从来都是屡见不鲜。慕容止拍了拍女子的手背，微微摩挲，他们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江湖险恶，青扬的仇就由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来报。”

龙吟月点了点头，重新将白巾覆上青扬苍白的面容。每经历一次这样的生死离别，龙吟月就发觉自己想要祈求的东西就变得越来越简单。

活着，她只希望身边的人能够平安的活着，这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离开白水镇的日子与初来这里的心情完全不同，他们买了一辆车置放青扬的棺木，决定将他带回蜀中故乡。龙吟月将奔啸也还给了吴畏，他将继续留在白水镇处理善后。

临别时，吴畏牵着奔啸，抚摸着它的毛发，低声道：“你将它照料得很好，只是红莲，人善待动物，也要善待自己。”

棺木旁的白色绸缎随风飘动，龙吟月突然觉得这种颜色比红色还要扎眼，令人感到绝望、无助和悲伤。慕容止驾着车赶在前往成都的路上，龙吟月坐在一旁，身上裹着一件白色的披风遮掩住她一身鲜艳的红衣。慕容止眼眸直视着前方，却也知道身边的龙吟月正在愣愣出神。

“还在为青扬伤心吗？”

耳边的寒风呼啸而过，龙吟月望着远处的风景，拢了拢披风。

“没有。我只是在想柳飘飘留在衢州的名册，醒魂楼是不是真得拿到手了。”

听到这样沉静的语调和答案，慕容止显得有些意外，甩出手的长鞭在空中一顿，差点没有拉回来。

“你想找到那本名册？”

“嗯。”

“不可以。”慕容止在龙吟月昏睡的那会，已从吴畏的口中得知了名册的事情和衢州的情况，坚决反对道，“你应该知道衢州已是一座死城，何况柳飘飘的好友也未必还活着，要找到名册根本无从下手。”

“幸有万一呢？”

“万一你感染瘟疫呢？”慕容止有些生气，语气稍稍加重，“胜负可以重来，但人的性命不会有第二次。”

“我知道。”龙吟月偏过头，想要避开这个话题道，“止哥哥放心，我只是想想，何况衢州位于苏州附近，就地形来说更利于苏承下手，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疾驰的马车在郊外的石路上颠簸前行，慕容止随着这样的抖动，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月儿，你真得不会冲动行事？白水河边，你亲口说了什么？

“我的命是他给的，就算为他死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明明是你亲口说出来的话，可现下，慕容止却突然觉得这句话只是女子的谎言，她的作为和思虑似乎并不是以他慕容止为中心的。

这种好似被欺瞒的顿悟，并不是一种好的感觉呢，月儿。

慕容止面色如常，沉声喟叹，“月儿，你讨厌这个江湖么？”

“江湖并不讨厌，我讨厌的是那些想要搅乱江湖秩序的人。”龙吟月缩着身子，脑海里不尤就浮现出苏承可憎的面容，“只会以旁门左道的手段来取得胜利，这样狡诈阴险的人，我一定不会让他如愿的。”

何况人的性命只有一条，失去后便不可能再重来。她一定要让不爱惜别人性命的苏承，明白这个道理！不止是失去性命的人，还有他们的家人和朋友所承受的痛苦，她一定要苏承彻底地领悟！

“你猜出苏承最终的目的了？”

龙吟月的身子微微后倾，仰头看了看天空出现的云彩，缓缓地漂浮在碧蓝无际的苍穹间。

“想来，应当是为了称霸武林吧。他对三大正派之一的峨眉下手，如果成功，显然就有杀鸡儆猴之意，会引起武林恐慌。而他在武当山上的一番指证，不禁提高了自己和极乐城的威望，也挑起了慕容世家和绝剑山庄的纷争，爹的声誉也因此受损，爹告诉我，他已有辞退武林盟主之意，等到三月武林盟主重选，届时，苏承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龙吟月没有发觉自己说出来的话虽然声轻，却铿锵有力，含着不容被打倒的气势和决心。尽管她没有表明自己接下来会怎么做，慕容止也已猜到了她想要做的事。

那本名册，她一定是要势在必得的。

慕容止瞧着前方悠长的道路，目光深邃，“青扬还有一个妹妹，他很疼她。”

龙吟月顿了顿，嘴角噙笑，“我想青扬也一定是个好哥哥。”

女子的声音宛如远处飘来的轻曲，明明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令慕容止转转难安。

蔚蓝天下，同坐一辆马车、同行一条大道的两人，此刻的思虑却是相隔天涯两边。

长途跋涉了许久，他们到达腾云庄的那天，时过傍晚，南方的地界已少见冰雪的覆盖，偶尔雪花飘落也难成积雪。可是龙吟月却宁愿此刻身处冰霜的地域里，这样马车上的那抹白绸才不会令她觉得太过伤悲。

慕容止在到达的前一天，事先给腾云庄送去了信笺，以免今日腾青扬棺木的出现会太过突兀，让他们难以接受。可是当腾云庄的人齐齐排列在庄园外，瞧着每一个人望向他们脸上震惊无助和悲恸伤绝的神色时，龙吟月越发感受到了谷底幽深的绝望。

忽然，一个矮小的女孩拨开护卫立起的围墙，绯色的红色长裙和乌黑的长发衬托出她小巧玲珑的面庞，可是此刻精巧的面容正惊愕地盯着马车上的棺木，神情呆滞。

“骗人……骗人的……”

慕容止走上前，愧疚难言。

“止哥哥！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会死？！”

女孩冲到慕容止的面前，紧紧地抓住男子的衣衫，声嘶力竭地哭诉着。慕容止抬起手，一只手轻抚着女孩的头顶，一只手拍着她的背脊，下气怡声。

“我很抱歉，悦儿。”

止哥哥和月儿？

龙吟月看着眼前红衣青衫的相互纠缠，恍惚间，好像自己回到了数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