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腾云庄

更新时间2013-3-18 10:00:20 字数：3242

　腾云庄毗邻唐门，庄中以经营药材为主，也算是商贾富饶之家。腾老爷常对朋友们炫耀，家中一双儿女是他最得意的宝贝，那时有着一子一女的腾云庄无比的欢快、幸福。然而，如今十九岁的腾青扬躺在冰冷的棺木中，结束了他短暂的生命。

当瞧着腾云庄的护卫无比沉重地抬起腾青扬的棺木，在淅淅沥沥落下的悲伤小雨中缓缓步进庄园中时，龙吟月突然觉得自己其实离死亡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泪水、雨滴、棺木，还有悲恸扶柩的人们，所有的一切都是悲伤的元素，除了龙吟月和女孩的红衣，鲜艳得在空中舞动，划破逐渐阴沉下的黑夜。

龙吟月觉得自己此刻才感觉到了生死离别的悲恸，即是十几天前面对腾青扬的突然暴毙或是一路将他的灵柩护送回家，都不曾让她觉得如此难过。然而现下，身处亲人间对死者的哀伤痛苦中时，龙吟月却切实得感受到了一股油然而生的悲戚。

又或者，心头的难过还来源于远处慕容止的背影，他低头安慰着哭泣的腾青悦，扶着她瘦弱的肩头走进庄中，龙吟月几乎觉得这个身影如同那夜他陨落的生命，逐渐在濛濛细雨中，永远消失在她的眼帘。

而直到他们的身影隐秘在庄门里，她的止哥哥都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淅淅沥沥的小雨划过龙吟月的面颊，立在原地的她好像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又为什么会去想这些。

腾云庄的庄主夫妇恰巧都不在庄中，悲伤的腾青悦一直拉着慕容止跪在自己兄长的棺木前不停地哭泣，指引龙吟月进庄的是腾家的一位老管家，年迈老人的眼角和许多人一样也莹莹得闪着泪光，可见腾青扬在庄中应当很有人缘。

“老人家，请您节哀。”

“老奴失礼了。”

“不……是我没有保护好青扬。”

“这怎么能怪姑娘，老奴虽然只是一个仆役，平日却也从老爷的口里听说过武林纷争的残忍，所以老爷才不愿意少爷和小姐多行走于江湖……没想到……”老管家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老爷和夫人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老奴真是不知还如何告知他们，还有小姐，小姐还那么年幼，往昔又如此依赖少爷，如今就剩下她一个……从昨个接到慕容公子的飞鸽传信后，小姐就再也没有吃过一口东西，真希望慕容公子能够多加劝慰小姐。”

龙吟月同老管家站在大堂的角落，前方站着密麻的护卫和侍从，她只能从人群的缝隙里望着那两个相依的背影，不尤喃喃问道。

“慕容公子与腾小姐的关系很好吧？”

“是啊，近两年慕容公子常来走动，小姐很喜欢他，若不是慕容公子已有婚约，老爷和少爷都想促成他们的婚事。”

老管家并未觉其他，只是实话实说，龙吟月也只是听着，可她觉得自己却有些奇怪。为什么当初知道他和二姐有婚约时，自己一心想要撮合他们，如今却并不希望止哥哥另娶她人。但是止哥哥不娶别人，又该娶谁呢？她么？

龙吟月只觉得心头一痛，答案似乎又不是那么得明确。

“老人家，您能让我住在梅园吗？我听青扬说那的梅花开得甚好。”

“啊，是的，小姐若是愿意，请跟老奴来。”

最后瞥了一眼堂上相拥的两人，乌黑的发丝在空中一甩，女子已转身跟着老管家离去。而她的身后，一双眼眸早已抓住了这躲在人群中的身影，即便披着白色的披风，可女子的样貌似乎早已如同她绯红的衣裙，紧紧地吸引住了他的眼球。

腾云庄，梅园。

抬头望向天空，黑色的夜幕似乎径直要从苍穹间压下来，映衬出红梅的娇艳和白梅的清冷。梅园的梅花果然如青扬当时所说，静静地盛放在这一片清雅的院落里，簇拥在枝头，朵朵怒放。龙吟月抬手折下一枝梅花，就如当初在白水镇相遇时，青扬摘给她的那朵一般，娇嫩的花瓣片片晶莹如冰，点滴印在她的心头。

青扬，我如约来到这里了，腾云庄的梅花真得很好看，我想这会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美的梅花。

“红莲。”

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明明想要回应他的，可不知为什么，几乎到了嘴边的称呼，硬是将它咽了回去。

慕容止轻盈踱步而来，走入梅花丛中，站在了女子的身边。一身绯衣的龙吟月站在夜色下的梅园里显得格外瞩目，慕容止随手也拈下一朵梅花，在指尖摩挲旋转。

“在想青扬？”

龙吟月不想提这样的话题，只是垂着头，瞧着手中的梅花，问道：“他妹妹还好吗？”

慕容止顿了顿，终究还是微笑着回应道：“哭累了，就睡过去了，毕竟还是个孩子，不像我们能那么快就接受这样的生死，何况青扬还是她的至亲。其实青悦她和你小时候很像，活泼正直，两年前初见她的时候，我还真得以为是我的月儿复活了。”

“可遇到一个相像的人，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还是难过的回忆呢？”

龙吟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或许是想知道一个人在这世上、在自己至亲之人的眼中是不是就一定是独一无二的？还是说，貌有相同，人有相似，并没有什么人是无可替代的？

慕容止似乎对于这个问题也显得格外看重，他沉了半晌，才将指尖的梅花插在女子的发鬓，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眸，微笑应道。

“在思念你而见不到你的时候，她可以减缓我的执念，以免我落入绝望的深渊，这对我来说不得不算是一种救赎。可是当美梦转醒，发现她终究不是我真正的月儿时，心里头涌起的落寞只比之前更为空虚和失望。”

修长而冰凉的手指停顿在女子的面上，缓缓而细腻地勾勒出她的发丝、脸庞及小巧的耳垂。

“月儿，你觉得这是一段美好的回忆还是难过的回忆？”

原封不动的问题重新丢在了她的面前，龙吟月很难说出此刻心里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被男子碰触的地方滚烫而炙热，可是身体却好像是处在寒雪中一般，冰冷发颤。等到龙吟月认识到自己身上的这种感觉时，只觉得心头一愣，迷茫而又害怕。

她原本不该迷茫，不该害怕的。这个男人是止哥哥，是可以为她付出生命也无怨无悔的人，还是说因为他的碰触让她认识了感情，而害怕自己再次跌入那个情感的漩涡？

龙吟月交握着自己的手指，不敢再看向男子的双眸，“我只是随口问问，自己也不太明白。听老管家说，腾小姐因青扬的死变得有些厌食，她既然如此信任你，你就多开解她一些吧。”

龙吟月说罢，就朝房间走去，不想手腕却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抓住。龙吟月感觉着男子宽厚的胸怀贴上自己的背脊，慕容止的另一只手绕上她顺滑的发丝，轻柔的语调伴随着男子的气息就响在她的耳边。

“可是我的月儿这几日胃口也不太好，我又怎么能放她一个人置之不理？”

“我很好。”

龙吟月猛然手上一甩，向前一跃，脱开了慕容止的身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慌张得想要拨开慕容止的手，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这样轻佻的慕容止，总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很奇怪，用着全然陌生的说话方式和言语，好像她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我是说我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我。”

慕容止脸上的笑容仍是温和如水，可是那双黑夜中的眼眸却仿佛起了一层薄薄的云雾，水光潋滟，令人看不清楚。

“还记得去金陵的时候，你就曾躲过我，那时是因为我和吟雪身负婚约，可现在你为什么也要躲着我？”

“我、我没有。”

慕容止淡淡一笑，“月儿，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若是你不愿见到我，不愿与我同行，只需一句话，我会立即从你的眼前消失。”

“不是这样的！”

害怕？又是害怕，自己听到他说要离开，也会觉得害怕。龙吟月皱着眉头，越发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他留在她的身边，对她细语柔声，她觉得害怕，他说要离她而去，她仍是觉得害怕。她到底是怎么了？这是爱情吗？可是她喜欢慕言的时候，明明从来没有过这种害怕的感觉……

龙吟月这刻甚至觉得这样翻来覆去的自己，着实是一个可恶的女人，面对止哥哥，她本来是不该有一丝隐瞒和拒绝的。

而女子凝眉不展，苦恼自责的神色全然都映在了慕容止的眼中，那双清澈的瞳眸此刻布满了彷徨无措，令人怜惜的面容和楚楚动人的神色更是令男子心有不忍，慕容止眼眸微微闭合，叹息一声。

“月儿，我以为你已经相信，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会永恒不变的。”慕容止伸手拿下女子鬓角的梅花，嘴角噙笑，“长途跋涉，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终究还是放她走了。

轻柔的花朵在男子修长的手上化作片片的花瓣，飘落到了地面。慕容止摸向自己的心口，加快频率的心脉激烈地跳跃着，沉重的触动传递至他的手掌间，让他明白自己起伏不定的心情。

月儿，看来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似乎已不能再这样静静地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