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无止无休

更新时间2013-4-3 8:30:45 字数：3073

　龙吟月去见慕容休的时候，已日落黄昏，斜阳的余晖透过霞光折射在崖壁上，终究独有山水不会因为人的心绪而断了它原有的风采。只是静立在崖边遥望千壑山川的男子，背影在温暖的光晕中幽幽拉长，显得萧瑟而寂寞。

“我明天就会率峨眉弟子前去琅琊山，即便绝剑山庄已同慕容世家断了交情，慕容世家想必也不会缺席这场盛会，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没有隐去脚下的气息，龙吟月踱步至男子的身后，目光同样落在远方奔泻而下的瀑布流水上。

慕容休没有转过身，传来的声调也要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你为什么还愿意接近我？”

“你是他的亲人，便也是我的亲人。”

“可是你却只能接受他，不能接受我。”

转过身来的慕容休，眼眸怔怔发亮，比落霞余晖更胜，“我看得出来，起初扮成阿止的时候，你从未拒绝过我，瞧我的眼神也不似在腾云庄那般陌生，若是那日在少林山下的漫天大雪中，我便开口要你做慕容家的媳妇，你是会答应的，对不对？”

“我……不想对你说谎。”龙吟月收回目光，凝视着他，“是，如果那一刻你如此要求，我也许便应了，因为我觉得是我亏欠止哥哥的，也是他让我相信，这世上有一种超越血缘的感情是会恒古不变的。”

慕容休面无表情，似乎这才是他原本的性子，“我做了什么，让你发现了我们的区别？”

龙吟月微笑道：“你和他真得很像，其实光凭外表，我本是分不出来的，但是……那身红衣，我是为止哥哥而穿的。”

微微的错愕后，慕容休释然一笑，淡如烟消，“他虽然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到底还是有遗漏的。”

落日已几乎要没进山脉中，只留得天边的一丝光亮。

“我和他虽是双生子，但自幼就养在两家，除了丝毫不差的容貌外，我们由内而外的性子都全然不同。可是阿止是个重情的人，自从知道我的存在以后，总觉得被送出慕容家的我，是在替他们还债，便一心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因是如此，从他十岁起，他便常来我家走动，硬是要我喊他做哥哥，那模样如今想来，什么笑若春风的三公子，呵，恐怕也只能算个地痞浪子。”话及此处，冷峻的面容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暖暖的笑纹，“阿止和我第一次说起你的时候，是在我们平日往来的信中。那年我知道他去了绝剑山庄，见了自幼同他定下娃娃亲的女子，可他的信里对未婚妻却是银钩一扫，只说龙家的幺女颇与他投缘，那女娃人小鬼大，将来要同男儿般做个顶天立地的女侠。那时我就想他若不是害羞，不好意思与我谈起自己的未婚妻子，便一定是缺了心眼，哪里会不去关心要同自己携手一生的人，反而先关心起自己未来的小姨子？”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阿止从来都没有缺过心眼，甚至他的心眼比谁都多，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开始，他眼里装得下的，只有他想要娶的女子。”

慕容休叹息一声，回忆越发变深，好似他已全然沉浸在那个梦中。

“再然后，但凡他去过龙家，来信里便大多是有关你的事。

月儿今年十岁了，我将珍藏多年的息晖剑赠与她，不想她爹亲铸了一柄宝剑予她，那丫头竟拒收我的贺礼，直嚷着没有他爹送得好。虽说绝剑山庄是铸剑名家，可息晖剑同样是旷世名剑，武林中多少剑客求之不得，这叫我心里头实在很不服气。

月儿今年十一岁，吃过上次的亏，这次我派人打听好了宾客们的贺礼，委实费了一些功夫，才决定送她一套天蚕锦织所制的绯色紧衣，哄她说日后行走江湖，便是这一套衣服才能衬得她英勇无敌，天下无双，真真得江湖女侠。小丫头终究是个小丫头，她听了竟很是高兴，那张小脸整日都对我堆着笑，委实讨人喜欢。

月儿今年十三岁了，吟雪也行过了及笄之礼，父亲与我谈起想明年便结了这桩婚事，我才豁然发现，我想娶的人是月儿。赌坊里的赌徒常说人生生来就是一场赌注，投胎投得好便是赢。我决定要为自己赌一赌，赌一赌月儿的心意，也赌一赌我自己的决心。

月儿今年本该十五岁了，我本想着她挽上发髻的样子一定峨嵯绰约，可是赶到绝剑山庄的时候，我只瞧见了一座刻着月儿名字的空棺。这可真是一个笑话，连她的人都没有找到，他们就说月儿死了？这怎么可能不是一个笑话？这真是我在这世上听说过的，最最可恶的笑话。

月儿今年若还在，我该为她贺十七岁的生辰了，踏遍千山万水，都不曾觅到她半点的踪迹，我也不尤感到一些疲累了，只是我绝不会因此而放弃。我常想，十七岁的月儿会是个什么样子？必然是个大姑娘了吧，不过我想那丫头的性子定然还是同小时候一般，天真烂漫得很。

我在柳师傅这遇见了一个女子，她竟和月儿长得有七、八成像，只是她说她叫红莲，不曾听过龙吟月这个名字。我说不出自己是觉得失望还是有丝庆幸，我希望月儿在某一处仍然好好地活着，而那姑娘的周遭全然透着一分悲凉和冷漠，一双明明清澈的眼睛里却装满了沧桑，我觉得，我的月儿不该是这样的。

快要入冬了，执医白这的红枫仍是极美，最近我的思绪有些不对，总是有意无意地拿红莲同月儿做比，我想，我可能是喜欢上她了。只是我分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她酷似月儿的容貌才对她凭生了好感？还是一路相伴的种种，令我对她动了真心？

武当山上已积满了冬雪，月儿也永远沉睡在了黄泉底下。而我呢？我总以为自己是一个痴心的人，不曾想还是个害死自己心爱女子的千古罪人。只是偏是这个罪过让我明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可贵，也让我明白，对于红莲，这一次我一定会更用心的守候，至死不悔。”

悠悠长长而令人悱恻心酸的一段故事，徐徐地从那个和慕容止拥有相同容貌男子的口中，一字一句地被温雅地阐述出来。

余晖殆尽的山崖间，只有白壁借着月色微弱地泛出光亮，奔腾不息的瀑布呼啸之声此起彼伏，声声敲在他们的心头。龙吟月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挂着两条泪痕，水雾朦胧的双眸却比星辰还要璀亮。

“从和你相遇，到阿止离世，红莲，你的的确确可以相信，百转千回的沉浮乱世，唯独他对你的心意始终不曾更改。”

“我知道。”

女子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慕容休，当他念出那一封封信笺的内容时，龙吟月几乎觉得他就是活着的慕容止。清冷月色下，慕容休移步上前，冰凉的指尖有些生涩地轻抚去女子的泪痕，眼眸微敛。

“那你可知道我的心意？”

龙吟月感觉着肌肤相触，陡然一震，不能言语。慕容休的面容仍是平静如常，亦未带半分表情，只是稍凝的剑眉间，含着说不清的忧思。

“或许是我入戏太深，或许在很早以前，我便被阿止信上的内容所同化，有时候我觉得阿止的经历便是我的经历，他的心情便是我的心情，所以，在得知阿止身亡的消息后，我决定继续延续他的性命和心愿。”

“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红莲，尽管如此，我并不觉得你陌生。你同阿止自相识以来的事，阿止大多都在信上说与我听，我仿佛早已认得你。而当你对我说，你便是龙吟月时，我起初很生气，我恨你即是在阿止死的那一刻，你仍是欺骗了他。所以我想，一定要你付出代价，待你真心实意地爱上阿止后，我再狠狠地抛弃你，伤掉你的心，就像阿止总是默默为你伤心那样。”

慕容休的手掌仍是捧着龙吟月半边的脸颊，动作极其轻柔，“可是这个自以为是的计划里，我却漏算了自己的心意，我没想到，同胞兄弟，我竟会和他一样，也喜欢上了你。”

“这算不算是天意弄人？”

那样长的信笺，慕容休可以一字不停地娓娓诉述，可见他看信之时的确十分用心，然而这份心意却不是龙吟月所能承受的，只是她脚下方做退步，不想慕容休已一把揽紧了她。龙吟月手上一推，嘴上刚喊出他的名字，却听慕容休急道。

“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你便当是慕容止抱着你，他是有资格这么对你做的，是吗？”

“阿休……”

“月儿，记着，阿止会茁壮你的羽翼，助你高飞。阿休只会将你套上锁链，不得自由，所以不要承认这个世上有慕容休这个人，绝对……不要承认。”

已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被男子拥在怀中的龙吟月亦不再挣扎。眼望苍穹星月，半晌，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不管是谁，你们都将是我此生不忘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