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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澳大利亚-莉安·莫里亚蒂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4

大小谎言

作  者:[澳]莉安·莫里亚蒂

译  者:康学慧

内容简介:

女人的对手是女人,帮手也是。

我们每个人都会说谎。

有时候,一个小小的谎言也可能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产生致命的影响。

五岁的艾玛贝拉告诉她的妈妈,在幼儿园里,一个叫瑞吉的男孩掐了她的脖子。这番指控轻易地戳破了所有人的伪装,造成全校家长的对立,演变出一个个骇人的丑闻,更引发了一场众说纷纭的离奇谋杀案。

Liane Moriarty

莉安·莫里亚蒂

澳洲小说天后,首位在《纽约时报》畅销榜拔得头筹的澳洲女作家,拥有至少8本国际畅销作品,全系列作品销量总和超过1400万册。其中《他的秘密》和《大小谎言》是她的代表作。

《他的秘密》发行超过40种语言,被“绯闻女孩”女主布蕾克·莱弗利相中,亲自制片并主演同名电影。

《大小谎言》全球销售近1000万册,同名剧集由妮可·基德曼、瑞茜·威瑟斯彭和梅丽尔·斯特里普三大奥斯卡影后联合出演,荣膺第75届金球奖最佳迷你剧集和第69届艾美奖最佳迷你剧集奖。

献给最爱的玛格丽特

你打我,你打我,现在快点亲亲我。

——校园童谣

毕利威公立国小

……生活与学习皆与大海为伴!

毕利威国小杜绝霸凌!

我们不霸凌。

我们不忍受霸凌。

我们绝不隐瞒霸凌。

发现朋友遭到霸凌,要勇于向师长报告。

对霸凌说不!

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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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么吵?感觉不像学校猜谜晚会,”佩蒂·庞德尔对“玛丽皇后”说,“比较像示威暴动。”

猫儿不语,它在沙发上打瞌睡,猜谜晚会这种玩意儿,在它眼中不值一哂。

“你没兴趣吗?叫他们吃蛋糕!你这么想吗?他们确实会吃很多蛋糕,对不对?因为有那么多卖蛋糕的摊位,老天爷。不过我猜那些妈妈根本没有吃,她们一个个都那么漂亮又苗条,对不对?像你一样。”

玛丽皇后对她的赞美报以不屑,“叫他们吃蛋糕”这套几年前就玩腻了,庞德尔太太的孙子说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叫他们吃甜面包”,而且玛丽皇后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

庞德尔太太拿起电视遥控器调低音量,她正在看“与星共舞”舞蹈比赛节目。刚才因为雨太大,所以她开得很大声,而现在雨势减弱了。

她听见一堆人大吼大叫,愤怒咆哮声狠狠打破清凉宁静的夜晚,吵闹声让庞德尔太太很害怕,仿佛那些人都在骂她。(庞德尔太太的母亲十分易怒。)

“老天爷,他们是不是在争论危地马拉的首都在哪里?你说呢?你知道危地马拉的首都在哪里吗?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上网查一下好了,不要那么不屑嘛。”

玛丽皇后吸吸鼻子。

“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吧。”庞德尔太太轻快地说。

她心里很紧张,所以故意在猫儿面前表现得很开朗。以前孩子小的时候,有一次老公不在家,夜间屋里忽然有怪声响,那时她也在孩子面前故作无事。

庞德尔太太撑着助行器站起来,玛丽皇后在庞德尔太太的双腿间钻来钻去,柔软的身躯十分自在——它完全没有被主人故作开朗的演技所蒙骗。

她推着助行器经过走道前往屋后。由她的裁缝室可以直接看到毕利威小学的操场。

庞德尔太太当初考虑买这栋房子的时候,她女儿说:“妈,你疯了吗?怎么可以住在离小学这么近的地方?”

但她喜欢听下课时间小朋友玩耍的声音,一整天都很热闹,更何况,她已经不开车了,所以不在乎街上塞满像卡车一样大的SUV车。现在的家长都开这种车,戴着大墨镜的妈妈拉长身体靠在方向盘上,伸出头大声提醒海丽叶要上芭蕾舞课、查理要去做语言治疗,态度总是那么焦急。

现在的妈妈们太认真了,一张张小脸满是狂乱,穿着紧身运动装跑进学校管东管西,马尾辫在脑后甩啊甩,眼睛总是盯着手中的手机,好像在看罗盘。

庞德尔太太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笑,但她的笑是出于慈爱,她的三个女儿也是这样,而且她们都很漂亮。

早上她在门廊喝茶或在前院浇花的时候,如果看到送小孩上学的妈妈们,她总是会大声问好。

“早啊,你好吗?”

“忙死了,庞德尔太太!快疯掉了!”

她们总是这么回答,拽着小孩的手臂快步往前走。她们和气、友善,只是语气有那么一点点敷衍,她们实在控制不住,毕竟她那么老而她们那么忙!

最近也越来越常看到爸爸接送小孩,他们不一样,他们很少匆匆忙忙,总是一派气定神闲地漫步经过。没什么大不了,一切都在掌握中!这就是他们想表现出来的态度。

庞德尔太太同样会慈爱地对他们笑。

然而现在毕利威小学的家长似乎在捣蛋。

她走到窗前,拨开蕾丝窗帘。不久前,学校出钱帮她装了铁窗,因为上次有颗板球砸破玻璃飞进来,说巧不巧正中玛丽皇后,把它给打昏了,后来一群三年级的小男生画了一张卡片道歉,她一直贴在冰箱上。

操场对面是一栋两层楼砂岩建筑,二楼的部分是礼堂,大阳台延伸出去,可以看到海。庞德尔太太参加过在那里举办的活动,一次是地区历史学家演讲,另一次则是图书之友会主办的午宴。有时候毕业校友也会在那里办婚宴。

今晚的猜谜晚会场地也是在那里,这次活动是为了募款采购电子白板,天晓得那是啥。当然,庞德尔太太也受邀参加,尽管她的孩子和孙子都没念过那所小学,但她家和学校非常近的距离给了她这项“特权”。不过她婉拒了,她认为没有自家孩子参加的学校活动毫无意义。

学生的周会也在那里举行。每个星期五早上,庞德尔太太总会泡上一杯英国早餐茶,准备一片姜饼,坐在裁缝室里听着。学生唱歌的声音由二楼礼堂传来,每次都让她感动地想哭。只有听见小孩歌声的时候,她才相信上帝真的存在。

现在没有小孩的歌声。

庞德尔太太听见很多脏话,通常她不太介意别人讲脏话,她的大女儿就整天将脏话挂在嘴上,简直像军队里的大老粗。然而那个地方平时充满儿童的喧哗笑语,现在有人在里面疯狂大喊“那个字”,特别令人恐惧不安。

“你们大家都喝醉了吗?”她说。

满是雨水的窗户正对着礼堂大门,突然,一堆人冲出来。校门旁的路灯照亮人行道,有如舞台灯光,漫漫迷雾更增添戏剧效果。

此番光景诡异至极。

毕利威小学的家长莫名热爱变装,一般猜谜晚会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她从邀请函上得知今晚是“奥黛丽与猫王之夜”,不知道是哪个天才的主意,这代表所有女宾都得打扮成奥黛丽·赫本,而男宾则扮成猫王。这也是庞德尔太太婉拒的原因之一,她非常厌恶变装。奥黛丽·赫本在《蒂凡尼的早餐》里的造型显然最受欢迎,每位女士的打扮都如出一辙:黑色长礼服、白手套、珍珠短项链,而男士大多选择向晚年的猫王致敬,满是水钻的闪亮白色连身装,领口开得很低。女士美丽动人,可怜的男士却滑稽可笑。

庞德尔太太看到一位猫王朝另一位猫王的下颌挥拳,后者踉跄后退,撞上一位奥黛丽。两个猫王由身后制住打人的猫王,将他拉走,另一位奥黛丽双手掩面转过身,仿佛不敢看。

有人大吼:“快住手!”

对极了,想想你们可爱的孩子会有何感受?

“是不是该报警?”庞德尔太太自言自语,但远处已经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同时阳台上有个女人开始不停尖叫。

* * *

加布里埃尔:要知道,闯祸的不只是妈妈们,如果不是因为那些爸爸,事态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可以说始作俑者确实是妈妈们,毕竟我们才是主力,完全不夸张。妈妈们,我很受不了“妈妈”(Mum)这个叫法,感觉太乏味,你不觉得吗?“麻麻”(Mom)比较好,有o的那个,感觉比较瘦,我们应该学习美式拼写。顺便告诉你,我有身体形象焦虑,但是谁没有?

邦妮:这起事件只是一场可怕的误会,大家的感情都受伤了,所以状况一发不可收拾,事情总是这样。所有冲突追根究底都是因为有人的感情受伤了,你说对吗?离婚、世界大战、法律诉讼……呃,法律诉讼或许不全然如此。请问要不要来杯花草茶?

斯图:我可以告诉你确切的事发原因,就是女人不肯罢休。我不是说男人完全没有责任,可是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女人老爱纠缠也不会搞成这样。我知道这样说好像有性别歧视之嫌,但真的没有,这只是单纯的事实。随便找个男人问问,不要找那种擦保湿乳液的新世代娘娘腔,找个真汉子问问,他绝对会说女人是挟怨怀恨的奥运级选手。你真该看看我老婆发作的时候,她还不是最严重的呢。

巴恩斯老师:怪兽家长!常有人这样形容过度保护孩子的父母,来毕利威小学任教之前,我一直觉得这种说法太夸大。我小时候是九十年代,我爸妈爱我,他们关心我,但不至于走火入魔。

尼帕尔校长:这是场悲剧,我深感惋惜,但学校全体都在努力走出阴霾。我没有其他意见。

凯萝:我觉得都是色情读书会的错,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乔纳森: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一个大秘密:色情读书会一点也不色情。

杰吉:知道吗?我认为这是女权问题。

哈珀:谁说这是女权问题?什么鬼话!我来告诉你真正的起因吧,幼儿园迎新日那天发生的事件。

格雷姆:根据我的了解,纷争的根源是全职妈妈和上班妈妈的竞争,那叫什么来着?妈咪战争!我老婆没有参战,她没时间和她们瞎搅和。

西娅:这些记者一定会爱死法国保姆的香艳八卦。今天我刚好听到收音机在讨论“法国女仆”,朱丽叶绝不是什么女仆。雷娜塔另外有管家,有些人就是好命,我有四个孩子,可没有“雇员”帮忙呢!当然啦,我对上班妈妈完全没意见,我只是不懂她们为什么要生小孩。

梅莉莎:大家那么激动、慌乱的原因,我认为是头虱。我的老天,头虱有多可怕,这说都说不完。

萨曼莎:头虱?和这起事件有什么关系?谁跟你说的?八成是梅莉莎吧?她真的很惨,家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长,治好又再长,所以她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抱歉,这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侦探艾德里安·昆兰:我想先澄清一下,这不是马戏团秀,而是杀人案调查。

2

猜谜晚会前六个月

四十,玛德琳·马莎·麦肯齐今天满四十岁了。

她边开车边说:“我四十岁了。”她把四十拖得很长,感觉像特殊音效:“四——十——”

她从后视镜对上女儿的视线,克洛伊笑嘻嘻地模仿妈妈:“我五岁了,五——岁——”

“四十岁!”玛德琳模仿歌剧女高音唱着,“哒啦啦啦!”

“五岁!”克洛伊有样学样。

玛德琳改为尝试饶舌路线,敲方向盘打节奏:“四十岁,耶,四十岁——”

“妈咪,够了喔。”克洛伊不客气地说。

“对不起。”玛德琳说。

她载克洛伊去幼儿园(1),今天是迎新日:认识幼儿园,准备去上学!克洛伊一月要入学,但其实她根本不需要熟悉校园,她对毕利威小学了如指掌。今天早上送弗雷德去上学的时候,克洛伊一路忙着指挥哥哥。“弗雷德,你忘记把书包放在篮子里,这样才对。放进去,好乖。”弗雷德虽然大她两岁,但常常感觉比较像弟弟。

弗雷德顺从地将书包放进正确的篮子里,然后跑去用头撞杰克森,玛德琳假装没看见,杰克森八成活该。杰克森的妈妈雷娜塔也没有看见,可能是因为和哈珀聊得太开心,她们两个都眉头深锁,教育天才儿童的压力实在太大了。雷娜塔与哈珀每周都参加天才儿童家长互助会,玛德琳猜想她们八成围坐成一圈,个个愁眉苦脸,但眼神隐隐透露出暗藏的得意。

克洛伊在学校指挥其他同学熟悉环境的时候(她的天赋就是霸道,长大肯定会成为大公司老板),玛德琳和姐妹淘瑟莱斯特约好去喝咖啡、吃蛋糕。瑟莱斯特的双胞胎儿子一月也要入学,所以也会来参加迎新日,他们绝对会闹得天下大乱。他们的天赋是吼叫,只要和他们相处五分钟,玛德琳就会头痛。

瑟莱斯特买的生日礼物总是非常高级,也非常昂贵,过生日至少还有这个好处。喝完咖啡,玛德琳要送克洛伊去奶奶家,中午和几个朋友聚餐,然后大家再各自奔忙去接小孩。艳阳高照,她穿着新买的意大利名牌杜嘉班纳细高跟鞋——网购七折战利品,这双鞋美呆了,今天肯定会非常、非常美好。

她老公艾德一大早就送咖啡到床上,大声宣布:“玛德琳节正式开始!”

大家都知道玛德琳最爱过生日,各种庆祝场合她都爱,只要能借机喝香槟她都不放过。

不过,四十岁了啊!

她驾车行驶在通往学校的熟悉道路上,思考着这个伟大的新年龄。四十!十五岁时她认为这个年龄是缺乏色彩的,现在也一样。到了四十岁,什么都可以云淡风轻;到了四十岁,所有的感觉都不再真实,因为单调乏味的四十岁会把人牢牢包裹起来。

“四十岁妇女被人发现身亡。”噢,天哪。

“二十岁女子被人发现身亡。”大悲剧!太凄惨!快找出凶手!

每次听到新闻报道四十多岁的女性死亡,玛德琳总得在心中整理一番才惊觉不对。等一下,被杀的人可能是她!那一定很惨!她死了大家绝对很伤心,甚至会一蹶不振!听好了,这可不是年龄歧视的世界,虽然四十岁了,还是有很多人把她当成宝。

话说回来,听到二十岁的人死掉会比听到四十岁的人死掉更难过,这或许是人之常情,毕竟四十岁的人比二十岁的人多享受人生二十年。因此,倘若有疯狂枪手作乱,玛德琳一定会奋不顾身,用自己的中年躯体为二十岁的年轻人挡子弹,这样才公平。

呃,不过可能要先确认那个年轻人是好孩子,不是那种讨人厌的死小鬼,如前面开蓝色三菱小车的臭丫头。她边开车边用手机,明目张胆,毫不遮掩,八成忙着发信息或更新脸书状态。

看吧!就算疯狂枪手作乱,这种死小鬼搞不好根本不会察觉!就算玛德琳为她捐躯,她也只会呆呆地刷手机,真是太令人火大了!

那辆小车还挂着新手贴纸(2),以俏皮的角度粘在后挡风玻璃上,车里似乎挤满年轻人,后座至少有三个。她们的脑袋上下晃动,手不停比来比去。等等,刚刚晃过去的是脚吗?惨剧随时可能发生,她们所有人都必须专注。上个星期,玛德琳上完Shock-Wave健身课程,在店里喝咖啡时,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说现在的年轻人总爱在开车时发信息,这种行为与自杀无异。通常他们死前最后的一句话都是,在路上,快到了!多么蠢,而且经常拼错字。旁边的照片则是一个青少年的妈妈,她满脸悲痛向镜头展示女儿的手机,希望读者提高警觉。

那辆车摇摇晃晃地逼近反向车道,玛德琳大骂:“蠢蛋小白痴!”

“谁是白痴?”她女儿克洛伊在后座问。

“前面那辆车,开车的女生是白痴,因为她边开车边用手机。”

“上次我们快迟到的时候,你也用手机打给爸爸。”克洛伊说。

“只有那一次!”玛德琳抗议,“况且我很小心,尽快讲完!更何况,我已经四十岁了!”

“今天,”克洛伊睿智地说,“你今天才刚满四十岁。”

“对啦!那次我很快就讲完,又不是发信息。开车发信息是违法的,而且是在淘气,答应我,等你变成青少年时,绝对、绝对不要做那种事。”

想到克洛伊有一天会长大成青少年、会开车,她不禁有些哽咽。

“不过可以打电话,快点讲完就好?”克洛伊确认。

“不!那也违法。”

“所以你也犯法了,”克洛伊得意地说,“像强盗一样。”

克洛伊最近迷上强盗这个概念。她长大之后铁定会和坏男生交往,骑摩托车的那种坏男生。

“克洛伊,只能和好男生交往喔!”玛德琳急急地说,“像爹地那样的男生,坏男生不会送咖啡到床上给你,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免费跟你分享。”

“女人,你在碎碎念什么?”克洛伊叹着气说。这句话她是跟爸爸学来的,无奈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都是他们不好,她第一次模仿的时候他们笑了,从此之后她便欲罢不能,动不动就来上一句,每次都能抓到最妙的时机,害他们忍不住爆笑。

这次玛德琳成功忍住没有笑。克洛伊最近经常游走在可爱与可恨的细微临界线,玛德琳自己或许也是如此。

红灯亮了,玛德琳在蓝色三菱小车后面停下。年轻驾驶员继续看手机,玛德琳猛按喇叭,她看到前面的驾驶员从后视镜看着她,所有乘客也拉长脖子往后看。

“放下手机!”她大喊,一边用手指戳掌心,模仿发信息的动作,“这是违法行为!很危险!”

少女比了中指。

“真是的!”玛德琳拉起手刹,打开双闪。

“你要做什么?”克洛伊问。

玛德琳解开安全带,气呼呼地打开车门。

“今天是迎新日!”克洛伊慌张地说,“我们会迟到啦!噢,大灾难!”

“噢,大灾难。”这句话出自一本童话书,在弗雷德小时候他们常读给他听,后来他们全家人都习惯这么说,就连玛德琳的父母也常说,她的一些朋友也是,这个句子很容易“传染”开来。

“没关系,我马上回来,”玛德琳说,“我要去拯救年轻人。”

她蹬着新买的细高跟鞋大步走到少女的车旁,用力敲车窗。

车窗降下,原本只能看到模糊侧影的驾驶员终于现出身形。她的年纪很轻,皮肤白皙,挂着闪亮的鼻环,睫毛膏刷得很失败,好几个地方都结块了。

她抬头看向玛德琳,虽然装出一脸狠劲,但还是流露出害怕:“你有病啊?”左手依旧拿着手机,不当一回事。

“放下手机!你会害死自己、害死朋友!”玛德琳用上教训女儿的语气,通常只有克洛伊非常调皮的时候她才会这么严厉。她伸手进车内,抢过手机扔给副驾驶座位那个目瞪口呆的女生:“懂了吗?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听到那些小女生疯狂大笑,她不在乎,她觉得正气凛然。一辆车停在她的车后面,玛德琳举起手致歉,加快脚步想趁转绿灯之前回到车上。

接着,她的脚踝一歪,前一秒脚踝还尽忠职守,下一秒却歪向错误的角度,她重重一摔,侧身倒在地上。噢,大灾难!

* * *

这可说是故事的起点。

一只被笨拙地扭伤的脚踝。

* * *

(1) 澳洲各行政区学制略有不同,新南威尔士、塔斯马尼亚与首都特区三地,幼儿园属于小学教育的第一年,而非学前教育。幼儿园通常会在正式入学前一年年底举办迎新日活动,让幼儿园新生熟悉环境,一月底开学。

(2) 澳洲政府规定,刚考到驾照的驾驶员上路时必须贴出代表观察期(Provisional)的P字贴纸。

3

简的车停在一辆闪亮的大型SUV车后方,车打着双闪,一个有着深色头发的女人沿着路边快步向车子走去。她穿着飘逸的蓝色夏季洋装,脚上是细带高跟凉鞋,满脸笑容向她挥手致歉,态度十分迷人。她的一只耳环反射着早晨的阳光,灿烂辉煌,仿佛她是被上天的圣光照耀。

一个闪闪发光的女人!虽然年纪比简大,但依然闪闪发光。从小到大,简很喜欢观察这种女生,几乎像是科学研究,或许有点赞叹,或许有点羡慕。她们不一定很漂亮,但总是热忠于打扮,垂坠式耳环、叮叮咚咚的手环、毫无功能的细致丝巾,像装饰圣诞树一样,而且说话时很喜欢碰对方的手臂。简学生时期最好的朋友就是闪亮女孩,简特别容易被她们吸引。

她突然摔倒,仿如脚下的地面突然被抽掉。

“哎呀!”简急忙转开视线,不想让那个女人觉得丢脸。

“妈咪,你受伤了吗?”基吉在后座问,他总是很担心她会受伤。

“不是,”简回答,“是那边的小姐受伤了,她摔倒了。”

她等着那个女人站起来上车,但她依然倒在地上。她仰头朝天,脸部纠结,一看就知道非常痛。绿灯亮了,SUV车前方贴着新手贴纸的蓝色小车扬长而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简打了方向灯,开车绕过那辆SUV车。她要带基吉去新学校,今天是迎新日,而她完全不知道路。她和基吉都很紧张,但都假装不紧张,她希望能提前抵达。

“那个小姐没事吗?”基吉问。

简心中涌出莫名的歉疚,有时候她会因为生活忙碌,忘记了一个有礼貌、有善心的平凡成年人该有的行为,突然被人提醒的时候——通常是基吉,她总会有这种感觉。

如果不是基吉问起,她很可能会直接开车走掉。她会因为一心想赶上幼儿园迎新日,而丢下一个受伤疼痛的女人,让她无助地坐在水沟边。

“我去看看她。”简假装她原本就打算这么做,她打开双闪,打开车门,同时有点自私的反感。闪亮女人,你真会找麻烦!

“你没事吧?”她大声问。

“我没事!”那个女人微笑,挣扎着想坐起,但一手握着脚踝痛呼,“噢,可恶!我扭到脚了,没什么,我有够白痴。我下车去叫前面那辆车上的女生开车不要发信息。算我活该,爱当‘模范学生’的下场就是这样。”

简蹲在她身边。这女人留着深色及肩长发,发型很好看,鼻子上有淡淡的雀斑,那些雀斑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仿佛童年夏季的回忆,她眼睛周围浅浅的细纹更加分,那对夸张的垂坠耳环也很有效果。

简的反感烟消云散。

她欣赏这个人,她想帮助她。

话说回来,这代表什么?倘若是个缺牙歪鼻的干瘪老太婆,难道她就会继续抱持反感?真不公平,真够无情,她想要对这个人好,只因为喜欢她的雀斑。

那个女人的洋装领口有整圈绣花镂空,透过挖空的花瓣,简看到健康的肤色,同样有点点雀斑。

“你的脚踝要尽快冰敷,”简以前打过篮球和网球,所以很清楚该如何处理扭伤,她看到那个女人的脚踝已经开始肿了,“还要抬高。”

简咬着下唇,看看四周想找人帮忙,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能让她尽快疗伤。

“今天是我的生日,”那个女人伤心地说,“四十岁生日。”

“生日快乐。”简说。已经四十岁的人,竟然还会特别提起今天是她的生日,想想还真可爱。

她看着那个女人的高跟凉鞋,她的脚指甲涂着青蓝色指甲油,色彩鲜艳欲滴,鞋跟细得像牙签,高度非常可怕。

“难怪你会扭到脚,”简说,“没有人能穿这种鞋走路!”

“我知道,可是很美吧?”那个女人转动脚踝想欣赏鞋子,“噢!妈的,好痛。抱歉,我不该说粗话。”

“妈咪!”一个小女孩从SUV车后座探出头,她的深色鬈发很可爱,戴着一顶亮晶晶的头冠,“你在做什么?快点站起来!要迟到了!”

闪亮妈咪,闪亮女儿。

“宝贝,谢谢你的同情!”那个女人说着对简怅然一笑。

“今天是幼儿园的迎新日,她非常兴奋。”

“毕利威小学?”简大为讶异,“我也要去那里,我儿子基吉明年入学,我们十二月要搬来。”她和这个人竟然有共通之处,她们的人生竟然有交集,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

“基吉!戴维·鲍伊那首歌《星尘基吉》的基吉?真棒的名字!”那个女人说,“对了,我是玛德琳,玛德琳·马莎·麦肯齐。我每次都会莫名其妙说出中间名马莎,不要问我为什么。”

她伸出一只手。

“我叫简,”简说,“没有中间名,简·查普曼。”

* * *

加布里埃尔:学校分成两派,就好像……怎么说呢?内战!大家都得选边站,玛德琳派或雷娜塔派。

邦妮:不、不,这种说法太恶劣,根本没这回事,才没有什么选边站的状况。大家的关系很紧密,都是因为喝了太多酒,那天又刚好碰上满月,满月的时候人难免有点疯疯癫癫,我是说真的,这种现象已经得到证明了。

萨曼莎:哪来的满月?我只知道那天大暴雨,我的头发毛得不像话。

尼帕尔校长:简直胡扯、毁谤!我没有其他意见。

凯萝:我知道我一直怪罪色情读书会,不过我确信他们所谓的“聚会”一定有鬼。

哈珀:知道艾米莉天赋优异的时候,我真的哭了。我心里想着:天啊,又来了!她姐姐苏菲娅也是天才儿童,养育天才儿童有多苦多累我已经体验过了,我一清二楚!雷娜塔和我同病相怜,家里有两个天才儿童,那种压力没有人能懂。雷娜塔很担心艾玛贝拉在学校适应不好,烦恼她是否能得到足够的启发。那个怪名字的小孩,那个基吉,他做出那种事,而且是在迎新日,可想而知她有多苦恼。一点也不奇怪,那件事就是一切的开端。

4

简带了一本书,基吉去认识校园的时候,她打算坐在车上读书慢慢等,但后来计划变了,她陪玛德琳·马莎·麦肯齐(这个名字感觉好像童书里活泼爱捣蛋的小女生)去一家叫作“蓝色蓝调”的海滨咖啡屋。

那家咖啡屋的店面建筑有点怪,感觉歪七扭八,像个洞穴,位置就在毕利威海滩木栈道旁。玛德琳光着脚一跛一拐的,整个人毫不客气地靠在简的臂膀上,仿佛她们是多年好友,感觉很亲密。她嗅到玛德琳的香水味,很好闻的柑橘调。过去五年来,简很少被其他成人碰触。

一打开店门,一个年轻人由柜台后面出来,大大地张开双臂。他一身黑衣黑裤,金色鬈发一看就知道经常冲浪,一边鼻翼戴着鼻钉。“玛德琳!你怎么了?”

“汤姆,我受了重伤,”玛德琳说,“而且今天是我的生日!”

“噢,大灾难。”汤姆对简挤了一下眼睛。

汤姆扶着玛德琳在角落的雅座安顿好,然后送来包在布巾里的冰块,帮她抬起脚放在一张有软垫的椅子上。简观察着咖啡屋,她妈妈一定会说这里“迷人极了”。

蓝色墙壁高低不一,墙边排列着有点歪斜的书架,上面满是二手书。木地板在晨间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中有咖啡香、烘焙香,以及大海与旧书的气息。咖啡屋正面是整片敞开的玻璃窗,座位安排别出心裁,所有位子都能看到大海。

简看着四周,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遗憾,每当她经历新鲜美好的事物时,都会有这种感觉:如果我在这里就好了。这家海滨小咖啡屋如此别致,她好希望能真的在这里,问题是,她已经在这里了,所以这样想一点道理也没有。

“简,你想喝什么?”玛德琳问,“我要请你喝咖啡、吃点心表示感谢!”

她转向在一旁忙碌的咖啡师:“汤姆,这位是简!她是我的英勇骑士,我的英勇女骑士。”

先前,简紧张兮兮地将玛德琳的大车开进巷子停好,然后载她们母女一起去学校。她由玛德琳的后车厢拿出备用安全座椅,装在她那辆掀背式小车的后座,让克洛伊和基吉排排坐。

这是一次特别遭遇,一次微型危机处理。

简觉得整起事件惊悚刺激,由此可见她的生活是多么枯燥。

基吉既惊讶又害羞,这是第一次有别的小朋友和他分享后座。克洛伊充满活泼生气与领袖魅力,这样的孩子他见都没见过。一路上,克洛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明上学该注意的大小事给基吉听,如他们会有哪些老师、进教室之前要洗手、只能用一张纸巾擦手、午餐时间要坐在哪里,而且不可以带花生酱去学校,因为有些人会过敏死掉,还有她已经买好便当盒了,上面有卡通人物《爱探险的朵拉》(1)的图案,她问基吉的便当盒是什么图案。

“巴斯光年。”基吉急忙回答,虽然很有礼貌,但完全是在说谎。因为简还没有帮他买便当盒,他们甚至还没讨论过买便当盒这件事。他目前每周三天上日托班,学校供餐,准备便当对简而言是个新挑战。

到学校之后,玛德琳在车上等,简带着两个孩子进学校——其实是克洛伊带着他们母子进去,她一路大步走在前面,王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基吉和简忍不住对看一眼,心里想:她们这么光鲜亮丽,究竟是什么人物?

简对迎新日活动感到有点紧张,但因为基吉容易焦虑,所以不能让基吉看出她的心情。这使得她更不自在,感觉有如新工作第一天上班——她身为幼儿园妈妈的工作,她必须学习新规定、新文件、新程序。

然而,和克洛伊一起进校门有如拿到贵宾券,另外两位妈妈立刻过来攀谈。

“克洛伊,你妈妈呢?”接着她们向简自我介绍,简也有玛德琳扭伤脚的故事可说,幼儿园的巴恩斯老师也想听,于是简瞬间变成众人瞩目的焦点,老实说,这种感觉挺不赖。

校园十分美丽,坐落于海岬尽头,简的眼角余光总能瞥见远方碧蓝的大海。教室是砂岩建筑,低矮而长,处处绿荫的操场似乎有许多秘密角落,可以刺激孩子的想象力:树丛间的间隙、遮阴下的小径,甚至有一座幼童尺寸的小迷宫。

她离开时,基吉和克洛伊手牵着手进教室,他的小脸开心得涨红,简走出校园上车,自己也觉得开心又爽朗。玛德琳在车子前座愉快地微笑挥手,仿佛简是她的好姐妹,简感觉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减轻了。

此刻她在蓝色蓝调,坐在玛德琳身边等咖啡,看着大海,感受照在脸上的阳光。

或许搬来这里能开启新页,或者终结旧页,后者更好。

“我朋友瑟莱斯特就快到了,”玛德琳说,“刚才你说不定在接送区看到过她,她有两个儿子,两个金发小捣蛋。她高挑、金发、非常美,有点紧张兮兮。”

“我应该没看到她,”简说,“不过既然她高挑、金发、非常美,还有什么好紧张的?”

“就是说啊,”玛德琳似乎觉得这句话回答了一切,“她老公也很帅,很有钱。他们到现在还会牵手,他的个性非常好,他甚至会买礼物给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和她做朋友到现在。”

她看看表。“噢,她没救了,总是迟到!总之,在等她的空当,我先来‘逼供’吧,”她倾身向前,全神贯注看着简,“你最近才搬来毕利威半岛吗?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我们的孩子同龄,应该会在室内游乐场或故事屋之类的地方见过才对。”

“我们十二月才会搬来,”简说,“我们目前住在纽敦镇,但我想着搬来海边住一阵子应该很不错,可以说是临时起意。”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说是“临时起意”,这句话让她觉得得意又尴尬。

她想让搬家的故事显得异想天开,仿佛她真的是个异想天开的人。她告诉玛德琳,几个月前她带基吉来海滩玩,刚好看到一栋公寓大楼贴出招租告示,于是她就想,搬来海边也不错。

她并没有说谎,虽然并非百分百真实。

那天她开车在长长的下坡公路上,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只是来海边游玩,仿佛有人偷听她的思绪、质疑她的动机。

毕利威海滩名列全球十大绝美海滩!她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这讯息。她觉得儿子值得去看看全球十大绝美海滩,她漂亮、独特的儿子。她不停从后视镜看着他,感到一阵阵心疼。

她没有告诉玛德琳,当他们黏答答、满身沙牵手回到车上,她脑中不断呐喊着“救命”,好像她在哀求些什么,像是在哀求解答、解药、解脱。从什么解脱?要什么解药?找什么解答?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发际线冒出汗珠。

这时她看到告示,一间两房公寓在招租。他们在纽敦镇的公寓租约快到期了,虽然这栋红砖大楼很丑,感觉没有灵魂,但是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海滩。她问基吉:“我们干脆搬来这里好不好?”

他的眼睛发亮,那一瞬间,她感觉这间公寓就是她想找的答案,尽管她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大家常说“彻底改头换面”,她和基吉当然也能来海边彻底改头换面。

她没有告诉玛德琳,自基吉出生之后,她在悉尼各处搬来搬去,每次都只签六个月租约,希望能找到人生的出路;她没有告诉玛德琳,或许她一直绕着圈子,不断地向毕利威海滩前进。

她没有告诉玛德琳,当她签完租约走出中介办公室,才发现这个半岛上的居民都肤色金黄、头发被太阳晒得褪色,她这才想到牛仔裤里惨白的双腿,也才想到她父母在弯弯曲曲的半岛公路上开车会多么紧张,爸爸会死命地紧握方向盘,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但他们依然会毫无怨言地默默付出。简这才想明白她铸下了无法挽回的大错,可惜已经太迟了。

“所以我就来啦。”她微弱地画下句点。

“你一定会爱上这里,”玛德琳热情地说,她调整一下脚踝上的冰袋,痛得脸皱起来,“噢,你会冲浪吗?你老公会吗?好像应该说伴侣才对,男朋友?女朋友?哪种我都能接受。”

“没有老公、没有伴侣,”简说,“只有我自己,我是单亲妈妈。”

“是吗?”玛德琳的语气仿佛简刚刚说出一件大胆又新奇的事。

“是的。”简傻笑。

“你知道吗?大家常常忘记我曾经也是单亲妈妈,”玛德琳坐正,昂起下巴,仿佛对一群反对她的群众演说,“我大女儿阿比盖尔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前夫抛下我们跑了,现在她已经十四岁了。当时我也很年轻,像你一样,才二十六岁,那时我觉得人生完蛋了。真的很辛苦,单亲妈妈非常辛苦。”

“呃,我有父母帮忙——”

“当然、当然,我并不是说我得单打独斗,我也有父母帮忙。可是,老天,有时候在夜里,阿比盖尔生病或我生病,更惨的是我们一起生病,而且……算了,”玛德琳停住,露出灿烂笑容,“我前夫再婚了,他们的女儿和克洛伊同年,奈森变成完美好爸爸,男人得到重来的机会通常会这样。大家都说要放下怨恨,但我把怨恨当宝,像宠物一样细心呵护。”

“我也不太容易原谅。”简说。

玛德琳笑嘻嘻地用茶匙指着她:“这样才好。不轻易原谅,不轻易忘怀,这是我的座右铭。”

简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基吉的爸爸呢?”玛德琳接着问,“他有没有参与你们的生活?”

简没有感觉到刺痛,这五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她只是变得非常僵硬。

“没有,我们并没有真正在一起,”她熟练地说出完美台词,“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和他只是……”她停顿,视线转开,仿佛无法直视对方。“算是……只见过一次。”

“一夜情?”玛德琳立刻说,语气充满同情。

简有点惊讶,差点笑出来。大部分的人的反应通常是小心翼翼,略带不齿,仿佛在说“原来如此,我可以接受但是从此会另眼看你”。玛德琳这种年纪的人更是如此。简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不齿而受伤,她自己也觉得不齿。她只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永远不再提起,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这样。基吉就是基吉,没有爸爸,没什么好说的。

她妈妈之前问过:“你怎么不干脆说和他爸分手了?”

“妈,说谎只会把状况变得更复杂,”简说,她妈妈没有说谎的经验,“这样回答就能从此不再谈这件事。”

“我以前也玩过一夜情,”玛德琳缅怀,“九十年代我什么都玩过,老天爷,希望克洛伊永远不会发现。噢,大灾难。对了,你的一夜情精彩吗?”

简愣了一下才听懂,玛德琳问她的一夜情是否精彩。

一瞬间,简重回玻璃电梯里,安静无声地从饭店中央上升。他一手抓着香槟的瓶颈,另一手按住她的后腰用力将她揽过去。他们笑得如此放肆。他的眼睛周围满是深深的笑纹。欢笑与欲望,以及昂贵的香气,让她全身发软。

简清了清嗓子。

“可以算是相当精彩。”她说。

“抱歉,我太多事了,”玛德琳说,“都是因为想到我自己年轻时做过的傻事,也可能是因为你那么年轻,而我那么老,所以想装酷。对了,你几岁?你介意我问吗?”

“二十四。”简说。

“二十四?”玛德琳叹息,“今天我满四十岁了,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吧?你八成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变成四十岁的老太婆吧?”

“呃,我希望能活到四十岁。”简发现中年女性非常执着于年龄,总是绕着这个话题说笑、哀叹,讲个没完没了,仿佛年龄是个难解的谜题,她们想寻找答案。为什么她们会感到如此不解?简妈妈的朋友就是如此,似乎没有别的话题可聊,也可能是没有别的话题可以和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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