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心疼基吉,我也同样心疼艾玛贝拉,”巴恩斯老师说,“他们都是可爱的孩子,我自认对小朋友的直觉很准,所以这整件事感觉更奇怪、更没有道理。”
“是啊,”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会处理,”巴恩斯老师说,“我保证,我们会处理。”
很显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挂断电话之后,简进入基吉的房间。
他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泪扑簌簌落下。
“现在所有人都不可以跟我玩了吗?”
* * *
西娅:你大概听说过,猜谜晚会那天简喝醉了。这是学校的活动,喝这么多真的很不恰当。我明白,因为基吉的事情她心情一定很不好,可是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不干脆让他转学?反正她的家人也不住在这里,她可以搬回西部郊区,回到她生长的地方,这样她或许比较能够融入。
加布里埃尔:我们只是“醉醺醺”,我记得玛德琳是这么说的:“我觉得醉醺醺。”很像玛德琳会说的话,可怜的玛德琳……总之,都是鸡尾酒害的,一杯至少有一千大卡。
萨曼莎:大伙儿都醉了,其实那天晚上很愉快,没想到后来那么惨。
42
“佩里这次去哪里?”葛文在瑟莱斯特的沙发上坐定,开始打毛线。
葛文是双胞胎的保姆,从襁褓时期就开始照顾他们。她有十二个孙子,说一不二的气势令人钦佩,而且皮包里随时备有金币巧克力,不过今晚派不上用场,因为两个孩子已经熟睡了。
“日内瓦,”瑟莱斯特说,“还是热那亚?我搞不清楚,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飞机上,他今天早上才出发。”
葛文对她微笑,似乎觉得很神奇:“他的生活真是多彩多姿,对吧?”
“是啊,应该是吧,”瑟莱斯特说,“我不会太晚回来,不过这是新读书会第一次聚会,所以不确定会到多晚——”
“这取决于书有不有趣!”葛文说,“我的读书会上次讨论的书有趣极了,书名叫啥来着?内容是关于……关于啥?老实说,其实大家都不太喜欢,但我的朋友阿碧,每次都会准备呼应书籍情节的餐点,那次她做了非常美味的鲜鱼咖喱,只是真的很辣,所以大家都有点烧起来,你懂吧?”葛文用两只手在嘴巴前面挥了挥,表示被辣到。
葛文的毛病是太爱聊,有时候会耽误到他们出门的时间。佩里总是有办法圆滑脱身,但瑟莱斯特每次都搞得很尴尬。
“我该走了。”瑟莱斯特的手机放在葛文面前的茶几上,她弯腰去拿。
“那块瘀血好严重!”葛文说,“怎么会弄成这样?”
瑟莱斯特将丝衬衫的袖子往下拉,遮住手腕。
“打网球出了点意外,”她说,“我的双打搭档和我同时去抢球。”
“真痛!”她抬头定定地看着瑟莱斯特,两人沉默了片刻。
“呃,孩子应该不会醒过来——”瑟莱斯特说。
“我觉得你该换个搭档。”葛文的语气非常正经。
瑟莱斯特听过她这样说话,在双胞胎打架的时候,她只要用上这种语调,立刻能收到神效。
“嗯,其实我也有错。”瑟莱斯特说。
“我敢说绝对没有。”葛文注视瑟莱斯特的双眼。
瑟莱斯特忽然想到,认识葛文这么多年,她从不会提起丈夫。葛文的生活似乎很精彩,总是有那么多话可说、那么多事可做,朋友、孙子的事情讲都讲不完,但生活中似乎没有丈夫容身的空间。
“我真的该走了。”瑟莱斯特说。
43
保姆来敲门的时候,基吉还哭个不停。他告诉简班上有三四个小朋友(她搞不清还是三个或四个,因为他几乎语无伦次),说爸妈不准他们和他玩。
他趴在简的大腿和肚子上啜泣,脸压住简的胃,让她有点不舒服。刚才她一坐在床上,他立刻扑过来,差点把她撞倒。他的脸在她腿上钻啊钻,仿佛想把自己埋进去,她感觉到他小鼻子的力道,大量眼泪沾湿她的牛仔裤。
“应该是切尔西来了。”简拉拉基吉瘦弱的肩膀想扳开他,但基吉甚至没有停下来呼吸。
“他们看到我就跑,”他啜泣,“跑得好快!我想玩《星球大战》!”
这下可好,简想,她不能去读书会了,他的状况这么糟,她不能丢下他。更何况,万一在读书会遇到联署请愿或是不准小孩和基吉玩的家长,那该怎么办?
“在这里等我一下。”她使劲扳开他的手脚,将沉甸甸的小身体由腿上搬离。他抬头看向她,小脸通红,满是鼻涕眼泪,然后扑进枕头将脸埋住。
“对不起,这次先取消,”简对切尔西说,“不过我还是会付钱。”
她没有零钱,只剩下一张千元大钞。
“噢,啊,酷,谢啦。”切尔西收下,青少年不可能找钱。
简关上门,拿起电话打给玛德琳。
“我不能去了,”她说,“基吉——基吉身体不舒服。”
“是因为艾玛贝拉的事,对吧?”玛德琳说。
简听到背景有交谈声,一些家长已经到了。
“嗯,你听说请愿的事了吗?”她努力保持语气平稳。玛德琳一定受够她了,先是为了弄丢河马哈利在电话中大哭,然后又说出不可告人的淫秽小故事,玛德琳八成很后悔那天扭到脚踝。
“太扯了,”玛德琳说,“我气到冒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笑,感觉比较像鸡尾酒会而不是读书会。尽管简也受到邀请,但笑语声让她觉得自己不受欢迎、遭到排挤。
“你快回去招呼客人吧,”简说,“玩得开心点。”
“我再打电话给你,”玛德琳说,“别担心,一定能解决。”
简挂断电话,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是住在楼下的艾琳,切尔西的妈妈,手里拿着一张千元钞票。她个子很高,打扮朴素,一头灰色短发,眼中蕴含智慧。
“她什么都没做,不可以给她钱。”她说。
简感激地收回,切尔西一拿走钞票,她心中便感到刺痛,因为一千元不是小钱。“麻烦她跑上来一趟,我觉得不好意思。”
“她才十五岁,而且只爬了一层楼而已。基吉没事吧?”
“学校里出了点麻烦。”简说。
“噢,老天。”艾琳说。
“霸凌。”简解释,她和艾琳其实不太熟,只是偶尔在楼梯间遇到会聊两句。
“有人霸凌可怜的小基吉?”艾琳蹙眉。
“他们说是基吉霸凌同学。”
“噢,胡说八道,”艾琳说,“别相信,我在小学任教二十四年了,远远就能看出谁是恶霸,基吉绝对不是。”
“唉,希望不是,”简说,“我是说,我相信不是。”
“一定是家长看得最严重,对吧?”艾琳坏坏地看了她一眼,“最近的父母把孩子看得太重,以前多好,父母不把孩子当一回事。如果我是你,一笑置之就算了。年纪小,问题小,以后的烦恼才够呛:毒品、性行为、社交网站。”
简客气微笑,举起千元纸钞:“好,谢谢,跟切尔西说下次我会再找她当保姆。”
她二话不说关上门,艾琳刚才那句“年纪小,问题小”让她有点不高兴。她在走道上听见基吉还在哭,不是小孩想要爸妈关心时那种霸道的大哭大闹,也不是小孩受伤时惊愕的哇哇哭喊,这是大人的哭法:无法压抑的轻声哭泣。
简走进他的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他趴在床上,小肩膀颤抖,小手紧抓住《星球大战》棉被,她感觉内心涌出强硬凶猛的情绪。这一刻,她不在乎基吉是否欺负艾玛贝拉,也不在乎他是否遗传到生父的邪恶暴力倾向,更何况,谁说暴力倾向一定是从他生父那里得来的?假使雷娜塔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简绝对会揍她,她会开开心心痛揍她一顿,绝不会留情,一出手就打飞那副感觉很贵的高级眼镜。或许她还会使出恶霸最爱的招数,一脚踩烂她的眼镜,就算她会被说成是怪兽家长,妈的,那又如何?
“基吉?”她坐在他身边,揉揉他的背。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我们去外公外婆家,带着睡衣,我们今晚住在那里。”
他抽噎,一阵阵悲伤颤抖窜过身体。
“我们去买薯片和巧克力,一路吃过去。”
* * *
萨曼莎:我知道我一直笑、一直打趣,你八成觉得我是没心肝的坏女人?可是对我而言这是一种防御机制。葬礼实在太……看到那么可爱的小男生把花放在棺木上,我心疼到不能看。我的眼泪溃堤,大家都一样。
西娅:非常难过,我想起黛安娜王妃的葬礼,小小的哈利王子放上写着“妈咪”的纸条。不过很明显的,现在讨论的对象不是王室家族。
44
瑟莱斯特很快便发现,这个读书会并不以书本为主,而是着重于聚会,她有点失望,她很期待讨论这本书的。说来颇丢人,她甚至为读书会做功课,完全是乖乖牌律师会做的事,她在几页上贴了标记,还在空白处写了简单的感想。
她将放在腿上的书悄悄塞回皮包里,免得有人发现之后拿她开玩笑。虽然就算有人取笑也只是没有恶意的小揶揄,但她已经无法承受任何嘲弄了。身为佩里的妻子,她必须经常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时时留意一言一行,又得为自己总是在辩解的状况辩解。她的思绪与情绪纠缠成无解死结,于是乎,当她和正常人相处时,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会一股脑涌上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像她这样的人和他们共处一室、共享寿司,这些人知道了会有什么想法?他们都是有礼貌、不抽烟的好人,他们加入读书会,他们反省自己、从不口出恶言,这种和睦的小型社交圈里,夫妻不会互打对方。
之所以没有人讨论读书心得,是因为有人发起请愿要求开除基吉。部分会员还没有听说这件事,因此已经知道的人便喜滋滋地分享这个惊人发现,于是每个人都说出自己知道的消息。
瑟莱斯特听着大家谈话并轻声附和,主导场面的是玛德琳,她满脸通红、激动万分,几乎到了狂热的程度。
“显然艾玛贝拉并没有确切指出是基吉,但因为迎新日那天的事情,雷娜塔一口咬定是他。”
“我听说她身上有齿痕,以这个年纪而言,确实相当恐怖。”
“莉莉以前的托儿所也有会咬人的孩子,她经常带着瘀青回家。我承认,我很想宰了那个坏丫头,但她妈妈人很好,因为这件事快急疯了。”
“这倒也是,孩子在学校欺负人,家长心里更不好受。”
“重点应该是孩子吧!”
“我想知道为什么老师没有发现?”
“雷娜塔难道不能强迫艾玛贝拉说出是谁吗?她才五岁!”
“或许天才儿童——”
“噢,我怎么不晓得基吉是天才儿童?”
“不是基吉啦,是安娜贝拉,她绝对很天才。”
“她叫艾玛贝拉,不是安娜贝拉。”
“这个名字是他们自己编的吗?”
“不是、不是、不是,那是个法文名字!你没听雷娜塔说过吗?”
“那孩子一辈子都会被人弄错名字。”
“哈里逊每天都和基吉玩,从没出过事。”
“请愿!这也太夸张了吧?真是小心眼。对了,这个咸派好好吃喔,玛德琳,是你做的吗?”
“我只是加热而已。”
“唉,就像那次雷娜塔发邀请卡给全班却独漏基吉,我觉得太过分。”
“问题在于,公立学校可以开除学生吗?可能吗?公立学校不是必须收所有学生?”
“我老公觉得大家的心都不够硬,他说这年头大家太急着在孩子身上贴霸凌标签,其实他们只是做小孩会做的事而已。”
“或许有道理。”
“但咬人、掐脖子——”
“呃,如果是我的孩子——”
“你不至于提出请愿。”
“这倒是。”
“雷娜塔那么有钱,为什么不送艾玛贝拉去念私立学校?这样她就不必应付穷人家的小流氓了。”
“我喜欢基吉,我也喜欢简,她一个人养孩子,应该很不容易。”
“他到底有没有爸爸?有人知道吗?”
“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书?”说这句话的是玛德琳,她终于想起来这是读书会。
“好像是耶!”
“目前有哪些人签了?”
“不清楚,我敢打赌哈珀绝对签了。”
“哈珀就是发起请愿的人。”
“雷娜塔和哈珀的老公是不是同事?等一下,我弄错了,瑟莱斯特,是你老公吧?”
所有视线同时转向瑟莱斯特,仿佛收到看不见的信号。她紧握着杯脚。
“雷娜塔和佩里在同一个业界,”瑟莱斯特说,“他们只是互相认识而已。”
“我们还没见过佩里呢,”萨曼莎说,“他真神秘。”
“他经常出远门,”瑟莱斯特说,“这时候他应该在热那亚。”
不对,是日内瓦,绝对是日内瓦。
谈话莫名其妙停止,有种期盼的气氛。她说了奇怪的话吗?
她觉得大家好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会去猜谜晚会,到时就能见到他了。”她说。佩里和一般男人不一样,他热爱变装派对。她确认过他的行程,发现那天他没有出差,就为了派对,他兴致高昂。
“你需要一条珍珠项链,就像奥黛丽在‘蒂凡尼的早餐’戴的那种,”他对她说,“我去日内瓦出差的时候,顺便去瑞士珍珠公司买一条。”
“不要,”她说,“拜托不要。”
参加学校举办的变装猜谜晚会,本来就该佩戴廉价夸张的假珠宝。晚会的目的是募款采购电子白板,她却戴着比预计募得的款项更贵的项链出席,这不是很怪吗?
他一定会买最合适的项链,他非常爱珠宝。那条项链绝对比一辆车还贵,绝对会很完美精致,玛德琳看到一定会兴奋得语无伦次,瑟莱斯特会很想摘下来送给她。她很想说“也帮玛德琳买一条”,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买,也十分乐意,但玛德琳当然不会收下这种礼物。真是令人无奈,明明这份礼物能让玛德琳开心至极,她却不能送。
“大家都会去猜谜晚会吧?”她开朗地问,“好像很好玩!”
* * *
萨曼莎:你有没有看到猜谜晚会的照片?瑟莱斯特好美,美得让人忘记呼吸,大家都看呆了,那条珍珠项链绝对是真货。不过你知道吗?我看照片的时候发现她的表情有点伤心,眼神也怪怪的,好像看到鬼一样,好像她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悲剧。
45
“读书会真有趣,或许下次我们会记得讨论书。”玛德琳说。
大家都离开了,只剩下瑟莱斯特,她以极佳效率将剩菜倒干净,把盘子放进玛德琳的洗碗机中。
“别忙了!”玛德琳说,“你每次都这样。”
瑟莱斯特有种特殊天分,她可以在不知不觉中默默清洁好所有东西。每次玛德琳邀请瑟莱斯特来家里,她的厨房就会变得一尘不染,台面闪闪发亮。
“坐吧,陪我喝杯茶再走,”她对瑟莱斯特说,“对了,简上次给的玛芬松糕我还留了几个,我想独吞,所以没在读书会拿出来招待。”
瑟莱斯特的眼睛发亮,她过去坐下,但又别扭地半站起来:“艾德呢?说不定他希望家里不要有外人在。”
“什么?不必顾忌艾德,他还在克洛伊的床上呼呼大睡呢,”玛德琳说,“更何况,谁管他啊?这也是我家。”
瑟莱斯特无力地笑了笑,重新坐下。
玛德琳将一个简的玛芬放在瑟莱斯特面前,她说:“可怜的简,她一定很难过。”
“至少今晚来参加的人都不会签那份白痴请愿书,”玛德琳说,“大家在讨论的时候,我一直想着简的遭遇,她有没有告诉你基吉生父的事情?”
她这么问只是做做样子而已,简说过她也告诉瑟莱斯特了。玛德琳一瞬间有点内疚,因为提起这件事感觉很八卦,不过应该没关系,对方是瑟莱斯特,她对八卦的胃口很有节制,不像一些妈妈会拼命去挖。
“有,”瑟莱斯特咬一口玛芬,“变态。”
“我上网搜寻过他。”玛德琳决定坦白,她之所以提起这件事,主要是为了这个。她觉得很有罪恶感,所以想找人倾诉,也可能是因为她想告诉瑟莱斯特那些不该知道的事,让她一起分担——这样好像更坏。
“谁?”瑟莱斯特问。
“那个男的啊,基吉的生父,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
“你怎么有办法搜寻?”瑟莱斯特蹙眉,“她告诉你那个人的名字?她对我提都没提。”
“她说那个人叫萨克森·班克斯,”玛德琳说,“你知道,班克斯先生,‘欢乐满人间’的主角。简说他唱‘欢乐满人间’的歌曲给她听,所以我才记这么牢。你没事吧?噎到了吗?”
瑟莱斯特用拳头猛敲胸口、大力咳嗽,整张脸都红了。
“我帮你倒杯水。”玛德琳说。
“你刚才说萨克森·班克斯?”瑟莱斯特的声音很沙哑,她清清嗓子,放慢速度重问一次,“萨克森·班克斯?”
“对,怎么了?”玛德琳随即恍然大悟,“噢,老天,你该不会认识他吧?”
“佩里有个表哥叫萨克森·班克斯,他是……”瑟莱斯特停顿,瞪大了眼睛,“地产开发商,简说过那个人是地产开发商。”
“那个名字很少见。”玛德琳尽可能不表现出兴奋,但这个巧合实在太惊人。当然啦,佩里竟然和萨克森·班克斯有血缘,这并不值得兴奋,这并非可以说“世界真小”的那种巧合,这件事很糟,却有种令人忍不住屏息的刺激,而且来得正是时候,像那份恶劣的请愿书一样,能够帮玛德琳排解心情。因为阿比盖尔,她心中满是怨恨,近乎疯狂。
“他有三个女儿。”瑟莱斯特望着远方整理思绪。
“我知道,”玛德琳愧疚地说,“基吉的同父异母姐妹。”她去厨房拿放在流理台上的平板电脑,重新回到餐桌边。
玛德琳重新找出页面,瑟莱斯特则说:“他很疼老婆,他人非常好!温暖、风趣,我无法想象他出轨,更别说这么……残忍。”
玛德琳将平板电脑推到瑟莱斯特面前:“是他吗?”
瑟莱斯特看着照片。“没错,”她用拇指与食指拨动屏幕放大,“或许是我想太多,但我觉得他好像和基吉有点像。”
“眼睛周围?”玛德琳说,“我知道,我也有同感。”
接着是一片沉默,瑟莱斯特定定看着平板电脑屏幕,手指敲击桌面。“我很欣赏他,”她抬起头看着玛德琳,表情带着羞愧,仿佛认为她有责任,“我一直很欣赏他。”
“简说过他很有魅力。”玛德琳说。
“对,可是——”瑟莱斯特往后靠,将平板电脑推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既然知道了,我是不是有责任?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这实在太……棘手。假使他真的侵犯了她,我希望他接受法律制裁,但——”
“他可以算是强暴了她,”玛德琳说,“跟强暴差不多,也可以说是人身伤害。我也不知道,但一定有什么。”
“对,可是——”
“我懂、我懂,”玛德琳说,“不能因为卑鄙恶毒就把人抓去关。”
“我们无法确定,”片刻后,瑟莱斯特眼睛看着照片说,“她可能听错他的名字,或者——”
“说不定只是同名同姓,”玛德琳说,“但网络上搜寻不到,不见得所有人都会出现在网络上。”
“有道理。”瑟莱斯特附和得太急,她们都很清楚八成就是他,他符合所有条件。两个人同名同姓、年龄相仿,又都是地产开发商,这种概率有多大?
“佩里和他感情好不好?”
“我们有孩子之后比较少和他见面,他住在不同州,”瑟莱斯特说,“但佩里小时候和萨克森感情非常好,他们的妈妈是同卵双胞胎。”
“所以你才会生双胞胎。”玛德琳说。
“我们一直以为是这样,”瑟莱斯特心不在焉地说,“但后来我发现只有异卵双胞胎会遗传,同卵不会,所以我会生双胞胎只是巧合……”她越说越小声,“老天,下次见到萨克森我该怎么做?有人提议明年在西澳举办大型家族聚会,我该不该告诉佩里?告诉佩里有什么意义吗?只是平白害他难过,对吧?我们无能为力,对吧?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如果是我,我会告诉自己要对艾德保密,但很可能最后还是会说出来。”玛德琳说。
“他说不定会生气。”她看玛德琳一眼,眼神莫名有些鬼祟,几乎像小孩。
“生那个浑蛋表哥的气?应该不会。”
“是生我的气。”瑟莱斯特拉拉袖口。
“生你的气?你是说他可能觉得表哥被冤枉?”玛德琳心里想着:那又怎样?就让他觉得被冤枉吧。“有可能。”
“而且会……非常尴尬,”瑟莱斯特说,“佩里若是知道,以后在学校活动遇到简,心里一定会有疙瘩。”
“有道理,还是别告诉他好了,瑟莱斯特。”玛德琳郑重地说,但说出口的同时,她心里知道如果是艾德,她绝对会一看到他进家门就发飙狂吼:“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烂人表哥对我朋友做了什么?”
“也瞒着简?”瑟莱斯特一脸为难。
“那当然,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她咬着口腔内侧,“你说呢?”
万一简发现,绝对会伤心又生气,但她知道了有什么好处?她并不希望基吉和那个人接触。
“嗯,我也这么觉得,”瑟莱斯特说,“总之,事实上,我们无法确定是他。”
“没错。”玛德琳赞同。
瑟莱斯特显然非常需要重申这一点,这是她们的辩解、她们的借口。
“我很不会保密。”玛德琳坦承。
“真的?”瑟莱斯特露出有点走样的微笑,“我很会。”
46
离开读书会开车回家的路上,瑟莱斯特回想起最后一次和萨克森见面的场景,他的妻子爱伦妮也在场。那是一场婚礼,地点在阿得雷德,场面很盛大,新人是佩里众多的表亲之一,那次见面之后不久她就怀了双胞胎。
在婚宴会场,她和佩里的车子正好停在萨克森车子旁边。他们刚才在教堂没有见到面,佩里和萨克森立刻跳下车互相熊抱,以男子气概的动作猛拍对方的背,两人都热泪盈眶,这对表兄弟的感情真的很深厚。瑟莱斯特和爱伦妮穿着无袖小礼服,冻得不停发抖,举行婚礼的教堂阴冷潮湿,仪式也十分冗长。
“听说这里的菜超好吃。”萨克森摩拳擦掌,他们四个一起踏上小径,往温暖的会场前进,这时爱伦妮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她想起她把手机忘在教堂长椅上了,而来回车程要花上一个钟头。
“你留下来,我去。”爱伦妮说。
但萨克森只是翻个白眼说:“休想,亲爱的。”
最后佩里陪萨克森回去找手机,瑟莱斯特与爱伦妮进入会场,在熊熊火光前享用香槟。“噢,老天,我好内疚。”爱伦妮开朗地说,同时挥手招来服务生续杯。
休想,亲爱的。
发生了那种恼人的乌龙事件,他虽然无奈,但充满骑士精神,也能幽默解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十九岁小女生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当然有可能,瑟莱斯特应该比任何人更清楚——因为佩里一定也会回去帮她拿手机。
这两个人是不是有共同的基因缺陷?精神疾病会遗传,佩里和萨克森的母亲是同卵双胞胎,他们的基因相似度超过表兄弟,像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还是说他们的母亲损坏了两人的性格?吉恩与艾琳外形如精灵般甜美,说话都有娃娃音,笑声如银铃,额骨很好看;她们的外表柔弱顺从,但内心截然相反,这样的女人会特别吸引事业有成的男人,他们在外面发号施令,回到家却对妻子百依百顺。
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瑟莱斯特与爱伦妮都没有那种融合甜美与刚强的特殊个性。她们只是平凡女生,吉恩与艾琳为儿子立下的母亲角色典范,她们永远无法企及。
于是萨克森与佩里发展出这种不幸的……缺陷。
然而,萨克森对简的所作所为实在恶劣,佩里的行为完全无法比拟。
佩里只是脾气不好,只是这样罢了。他个性火爆、易怒,他的工作压力很大,加上经常出国远行,奔波疲劳让他失控。的确,他的行为很不对,当然很不对,但可以理解,并不恶毒,也不邪恶。可怜的爱伦妮嫁给邪恶的坏人,自己却完全不知道。
她有责任告诉爱伦妮她丈夫做了什么吗?萨克森很可能依然故我,继续在酒吧诱拐喝太多又容易上当的年轻女性。她是不是对那些女生也有责任?
但她们甚至无法确定是他。
瑟莱斯特将车开进车道,按下遥控打开车库门,里面的空间可以停三辆车。这里看出去的夜景美不胜收,海湾周围万家灯火,大海壮丽辽阔。车库门有如帘幕开启,车库内灯火辉煌,她的车子顺畅进入,她甚至不必放开油门。
她转动钥匙,接下来是一片寂静。
她暗中计划的虚构生活没有车库,大楼住户共享地下停车场,但位子好像很小,大型水泥柱占据太多空间,她得倒车才停得进去。她可以预见一定会撞坏尾灯,因为她的停车技术很差。
她拉起衣袖看着手臂上的瘀血。
没错,瑟莱斯特,继续留在把你弄成这样的男人身边,因为这栋房子比较容易停车。
她打开车门。
至少他不像他表哥那么坏。
47
“发起请愿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简的爸爸问。
“何必问?爸,我们能拿她怎样?”丹恩说,“打断她的膝盖?”
“我非常想,”简的爸爸拿起一片小小的拼图,对着灯光眯起眼睛研究,“总之,艾玛贝拉是什么怪名字?真够蠢,安娜贝拉有什么不好?”
“你外孙还叫基吉哩。”丹恩指出。
“喂!”简对哥哥说,“不是你出的主意吗?”
简正在父母家,坐在餐桌旁一边喝茶配饼干,一边玩拼图,基吉在简以前的房间睡觉。她打算明天帮他请假,他们要在这里过夜,明天再混一个上午。
雷娜塔那伙人一定开心死了。
妈妈家的厨房风格属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杏桃与米白色调装潢,简环顾四周,想着或许他们再也不回毕利威了,这里才是她的归宿。搬到那么远的地方根本是发疯了,几乎是病态,她出于扭曲怪异的动机搬去,所以受到这种惩罚。
在这里,熟悉的事物让简感到优游自在:马克杯、棕色旧茶壶、桌布、家的味道,当然还有拼图,永远少不了拼图。打从简有记忆以来,他们一家便沉迷于拼图。厨房里的这张餐桌从不用来吃饭,桌上永远摆着新的拼图。今晚他们开始拼新的一盒,这是简的爸爸上网买的,有两千片,图案是印象派画作,很多朦胧的色彩旋涡。
“不然我搬回这附近好了。”她说出口想试试感觉,不知为何,她想起了蓝色蓝调、咖啡香气、碧蓝波光,汤姆送咖啡时总会偷偷对她挤一下眼睛,仿佛暗示只有两人知道的笑话。她想起玛德琳爬上楼,像拿指挥棒般高举卷起的硬纸板;她也想起早上在海岬散步,道路两旁矗立着高大的南洋杉,瑟莱斯特的马尾随着脚步摇曳。
她想起年初夏季时,她和基吉从学校走路去海滩,在沙地上脱掉他的鞋袜和制服,他穿着小内裤直接冲进海水中,她拿着防晒乳在后面追,他的身体四周激起白色浪花,他开心大笑。
因为玛德琳居中牵线,最近她多了两个大客户,从她的住处走路就能到——毕利威完美肉铺与汤姆·欧布莱恩汽车维修。他们的文件没有烟臭或快餐味,事实上,汤姆·欧布莱恩的收据有股淡淡的干燥花香。
她愕然惊觉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都发生在过去几个月。
“可是我们真的很喜欢住在那里,”她说,“基吉也很喜欢学校——大部分的时候。”
她想起他刚才大哭的样子,那么多同学说爸妈不准他们和他玩,她不能继续让他念那所学校了。
“想留下来就留吧,”她爸爸说,“但是不可以因为那个女人的霸凌就离开学校,为什么她不走?”
“我无法相信基吉会欺负她女儿。”简的妈妈忙着将几片拼图凑来凑去。
“重点是她相信,”简说着,努力将一片拼图放进右下角,“现在其他家长也相信了,我不知道,我无法确切地说他没有做。”
“那片不是放那里,”她妈妈说,“我倒是确信基吉没有做,他不可能做得出这种事。简,那片不是放那里,那是女帽的一部分。我刚才在说什么?噢,对了,基吉,老天,你以前在学校多害羞啊,连嘘人都不会,还有,你外公的个性是那么和善——”
“妈,外公的个性和这件事无关!”简放弃那片拼图,将它扔回去,她的沮丧心情化作突发的愤怒与烦躁,一股脑儿发泄在毫无防备的妈妈身上,“拜托,基吉不是外公投胎转世!更何况,没有人知道基吉从生父那里遗传到什么人格特质,毕竟基吉的生父是……他的生父是……”
餐桌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丹恩原本伸手要放一片拼图,这时也抬起头来。
“亲爱的,什么意思?”简的妈妈用指甲拈去嘴角的饼干屑,“你是说——他伤害过你?”
简看看餐桌边的家人。丹恩注视她的双眼,眼中满是疑问,妈妈用两指指尖不停点着嘴,爸爸的下颌紧绷,眼中有着类似惊恐的情绪。
“当然没有。”当唯有谎言才能安慰所爱的人,说谎一点也不难。
“抱歉!老天,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基吉的生父基本上是个陌生人,他确实感觉人很好,但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我知道这样很可耻——”
“简,我们都知道你当时的行为有多随便,我们早就释怀了。”丹恩故作轻松地说。
简看得出来,他不相信她撒的谎,他不像父母那么急需相信。
“一点儿没错,”简的妈妈说,“我不在乎基吉的生父有什么人格特质,我了解我的外孙,他绝不是欺负同学的恶霸,永远不可能是。”
“绝对不可能。”简的爸爸附和,他的姿态放松,喝了一口茶,拿起另一片拼图。
“而且,就算你不相信转世,小丫头,”简的妈妈拍拍她的手臂,“也不代表你没有前世!”
* * *
乔纳森:第一次看到毕利威小学的操场时,我觉得棒呆了,因为有好多可以躲藏的隐秘小地方,但现在我才发现那其实是缺点。学校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太多事情,而老师完全不知道。
48
玛德琳站在客厅里找事做。
艾德和孩子都睡了,因为瑟莱斯特的帮忙,读书会的清洁工作也全部完成了。她应该去睡觉,但又不觉得困。明天是星期五,星期五早上一向非常忙碌,要先送阿比盖尔去数学家教老师那里,然后送孩子上学,弗雷德要去国际象棋社,克洛伊——
她停住。
她不必早上七点半送阿比盖尔去上数学课,那已经不是她的责任了,奈森或邦妮会送阿比盖尔去。她已经不必以妈妈的身份为阿比盖尔操劳,但她老是忘记。现在每天早上只需要帮两个孩子准备出门,她的生活理应比较轻松才对,但每次只要想到已经不必为阿比盖尔奔忙,她心里总有股强烈的失落感。
她全身涨满怒气却无处发泄。
她捡起弗雷德的光剑,他随手乱丢,明天早上一定会有人绊倒摔跤。她启动开关,剑身闪耀红绿光芒,她模仿黑武士的动作挥舞,砍死一个个敌人。
去死吧,奈森,竟敢偷走我的女儿。
去死吧,邦妮,竟敢当他的共犯。
去死吧,雷娜塔,竟敢发起那种恶劣的请愿。
去死吧,巴恩斯老师,竟敢疏忽懈怠,没发现有人偷偷欺负可怜的小艾玛贝拉。
巴恩斯老师也很为难,况且她的酒窝那么可爱,叫她去死好像不太对,于是玛德琳急忙换下一位。
去死吧,萨克森·班克斯,竟敢对简做那种事,大坏蛋、大坏蛋。她慷慨激昂地高举光剑,却不小心打到吊灯,引起一阵左右晃动。
玛德琳将光剑放在沙发上,伸手扶灯。
好了,别再玩光剑了,万一她因为模仿黑武士而打坏灯,艾德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她回到厨房,自餐桌上拿起平板电脑,刚才给瑟莱斯特看萨克森·班克斯的照片之后就留在那里。来玩一下“植物大战僵尸”游戏好了,应该能平静心情。她必须随时修炼新技能,这样下次弗雷德探头看她玩的时候,就会发现她升级并获得对付僵尸的豪华武器,她最喜欢听他说:“妈,你超厉害!”
不过她要先看一下阿比盖尔的脸书和Instagram网页。阿比盖尔住在家里的时候,玛德琳偶尔会看一下女儿在网络上的活动,努力担负起现代母亲的职责。但现在她简直上瘾了,她像个跟踪狂,偷偷监视自己的女儿,以可悲的方式探索她生活的点滴。
阿比盖尔换大头照了。这张是全身照,她对着镜头摆出瑜伽姿势,双手合十,一条细瘦的腿架在另一腿的膝盖上,长发由一侧肩头垂落,很美,很快乐,甚至可说是光彩照人。
邦妮带领女儿接触令她快乐的事物,只有最自私的妈妈才会因此吃醋。
玛德琳一定是最自私的妈妈。
或许她也该去学瑜伽,这样她和阿比盖尔才有共同的喜好,然而,她以前试过瑜伽,每次上课她都在心里默默念诵自己的经文:无聊——死了,无聊——死了。
她往下拉,看阿比盖尔的朋友说了什么。大家都表示支持,但弗雷娅写的评论让她停了下来,弗雷娅是阿比盖尔的朋友,玛德琳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女生,她是那种爱说酸话的朋友。弗雷娅写道:你的那个“行动”要用这张照片吗?还是说这张不够性感/淫荡?
性感/淫荡?玛德琳的鼻翼动了动,弗雷娅小巫婆写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行动”?为什么阿比盖尔需要表现得性感/淫荡?似乎有必要制止这个“行动”。
网络的世界太晦暗,这是个大问题。就算只是在数字空间乱逛,东看看西看看,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遇到恶心丑恶的东西。她想起在电脑屏幕上看到萨克森·班克斯时的感觉,探人隐私的后果就是这样。
阿比盖尔回应了弗雷娅的评论:嘘——最高机密!
响应的时间是五分钟前,玛德琳看看时钟,已经快十二点了!要上数学家教课的前一晚,她一定会坚持让阿比盖尔早点去睡,否则第二天就得硬把她挖起床,如果阿比盖尔精神不济无法专心上课,家教的钱就白花了。
她发信息给阿比盖尔: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明天要上数学家教课!快去睡!妈。
按下发送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加速,仿佛违反了规则,但她是阿比盖尔的妈妈,依然有权利叫她去睡觉。
阿比盖尔立刻回复:爸停掉家教了,他要自己教我,你自己快去睡吧。
“他做了什么?”玛德琳对电脑屏幕说,“妈的,他做了什么?”
奈森停掉了数学家教课,他没有和她商量,擅自决定阿比盖尔的教育问题。这个人从没去过学校话剧演出、家长会和运动会,他没有每个星期一早上帮全身发抖的五岁小孩准备展演故事;他没有应付五花八门的作业,有些得画在大张硬纸板上,有些得先上网交,而登入说明却让人完全看不懂;他没有熬夜帮忙赶忘记写的作业,没有帮课本贴胶膜,更没有去见那个热爱夸张首饰的好心老师——她许多年前说过,阿比盖尔很可能会一直在数学上遇到困难,所以要尽可能给她帮助。
他竟敢取消家教课?
她义愤填膺,毫不考虑地拿起电话拨打奈森的号码。她绝不可能忍到明天,她需要立刻骂他一顿,现在就要,否则她的脑袋会爆炸。
他接起电话,声音含糊,充满睡意,似乎是被惊醒:“喂?”
“你停掉了阿比盖尔的数学家教课?你没有先问过我就停掉了?”
一片沉默。
“奈森?”玛德琳厉声说。
她听见他清嗓子。“玛蒂,”他好像完全醒了,“有没有搞错?你大半夜把我吵醒,只为了阿比盖尔的数学家教课?”
他的语气和平常截然不同,多年来,每次和奈森打交道,他总是那么卑躬屈膝、急于讨好,像个靠佣金为生的推销员,而现在阿比盖尔在他手上了,他自认可以和她平起平坐,再也不需要语带歉意,他可以不耐烦,他可以做个正常的前夫。
“所有人都睡了,”他接着说,“真的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斯凯和邦妮都很容易被惊醒——”
“才不是所有人都睡了呢!”玛德琳说,“你的十四岁女儿还醒着,而且在上网!那个家里到底有没有人管她?你知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
玛德琳听到轻柔悦耳的语调,邦妮在电话那头说了些贴心理解的话。
“我去看看她,”奈森的语气变得比较和缓,“我以为她已经睡了,还有,那个数学家教根本没帮助,他只是个小鬼,我自己可以教得更好。不过,你说得有道理,我应该先和你商量,我原本打算找你商量,但后来忘记了。”
“那个家教效果很好。”玛德琳说。
她和阿比盖尔之前试了两个家教,最后才找到塞巴斯蒂安。他虽然只是小鬼,但教学成果非常棒,一堆学生排队候补,玛德琳苦苦哀求,他才终于答应挤出时间给阿比盖尔。
“才没有这回事,”奈森说,“不过这件事等我头脑清醒再谈。”
“太好了,我很期待。以后你调整了阿比盖尔的日常活动会不会告诉我?只是好奇问问。”
“我要挂电话了。”奈森说。
他说挂就挂。
玛德琳将手机用力一扔,砸到墙壁弹回来,面朝上落在地毯上,就在她的脚边,所以她能清楚看见屏幕的裂痕,有如大人对小孩的严厉斥责。
* * *
斯图:要知道,我并不认为奈森是坏人,我偶尔会在学校遇到他。因为通常都是妈妈去学校,大部分的时候她们都聚在一起,圈外人很难插话,所以我总是特意去找其他爸爸说话。我记得有一天早上我和奈森在闲聊,玛德琳气势汹汹地踩着高跟鞋杀过来,老天爷,那双鞋简直是凶器!
加布里埃尔:如果是我,绝对无法忍受和前夫住在同一个小区,若小孩还上同一所学校,我可能会忍不住杀了他。我不懂他们怎么会以为行得通,太疯狂了。
邦妮:一点也不疯狂,我们希望尽可能离阿比盖尔近一点,也刚好在那一带找到合适的房子,这有什么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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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谜晚会前五日
星期一早晨打钟之前,简从学校图书馆走出来,她是来帮基吉把忘记的两本书拿来还。她离开时,基吉、双胞胎与克洛伊在攀爬架上开心地荡来荡去,至少玛德琳和瑟莱斯特没有禁止小孩和基吉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