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完书之后,简要留在学校听小朋友练习阅读。星期一轮值的志愿者家长是她和莉莉的爸爸,斯图。
走出图书馆时,她看到两个金波波头站在音乐教室外面聊得非常认真,她们的声音响亮且充满自信,似乎在谈很重要的事情。
她听到其中一个说:“是哪个妈妈?”
另一个说:“她算是很低调,年纪非常轻,雷娜塔之前还以为她是保姆。”
“等一下、等一下,我知道是谁了!她把头发绑成这样,对吧?”那个金波波头将头发往后拉,以夸张方式表现绑得很紧的马尾,就在这时,她对上简的双眼,她的眼睛顿时瞪大,急忙放开手,有如做坏事被逮的小孩。
另一个女人背对简,她继续说:“没错,就是她!显然她的儿子,那个叫基吉的小孩,一直偷偷欺负可怜的小艾玛贝拉,手法非常恶毒——怎么了?”
第一个金波波头拼命撇头暗示。
“怎么回事?噢!”
那个女人转过头发现简,整张脸涨成粉红色。
“早安啊!”她说。在学校地位这么高的家长,遇见简时通常只会露出高高在上的浅笑,有如皇室赏给平民的笑容。
“嗨。”简说。
那个女人原本将一个活页夹板抱在胸前,但她突然放下手臂,将夹板藏在双腿后方,这个动作完全像小孩把偷来的零食藏在背后。
请愿书,简心里想。原来不只是幼儿园家长联署,甚至连不认识她和基吉、不清楚来龙去脉的家长也签名了。
简自那两个人身边走过,她一手按住通往操场的玻璃门,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她的身体里有一种感觉咆哮着蹿升,有如飞机起飞,是因为那个女人说出基吉名字时不屑的口吻,是因为萨克森·班克斯,他的气息仍搔痒她的耳朵:“你这辈子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对吧?”
她转过身,走向那两个人,直接站在她们面前,她们两个碎步后退,眼睛圆睁的模样有点可笑。她们三个人的身高差不多,同样都身为人母,但金波波头有丈夫、房子,对自己在世上的地位毫无怀疑。
“我儿子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话一说出口,简忽然明白确实如此。他是基吉·查普曼,他和萨克森·班克斯毫无关系,他和曾外祖父也毫无关系,他甚至和她毫无关系。他就只是基吉,即使她无法彻底了解基吉的所有大小事,但她知道这个。
“噢,亲爱的,这种事我们都经历过,我们感同身受!这种状况真的很可怕,”拿着夹板的金波波头说,“你让他看多久电视?我发现减少看电视的时间确实——”
“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简重申。
她转身走开。
* * *
西娅:猜谜晚会之前那个星期,翠西和菲欧娜在聊私事,简忽然跑过去和她们攀谈。她们说她的举止非常怪异,她们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 * *
简走上操场,心中有股莫名的镇定。或许她该学学玛德琳,再也不逃避冲突,直接走到批评你的人面前,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一个一年级的小女生跟在她身边:“我今天要订午餐喔。”
“好棒喔。”简说。她很喜欢在校园走动,原因很多,这也是其中一个。小朋友是那么天真烂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平常只有星期五我才能订午餐,可是今天早上我弟弟被蜜蜂叮了,我姐姐又打破杯子,我妈妈说:‘我快发疯了!’”小女孩双手抱头示范,“然后妈妈说要给我一个特别惊喜,今天让我订午餐,不可以订果汁,但是可以订姜饼人,不过不可以订巧克力口味的。你知道吗?蜜蜂叮人之后就会死掉喔。”
“我知道,”简说,“那是它们一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简!”巴恩斯老师走过来,抬着一个洗衣篮,里面装满变装道具,“谢谢你今天愿意来。”
“不客气。”简说。从今年年初开始,她每星期一早上都会来帮忙。
“我是说,你知道,发生了那些事,”巴恩斯老师做个苦脸,然后将洗衣篮靠在腰侧,她凑到简身边压低声音说,“请愿的事我没有听到任何进展,校长呼吁参与的家长停止联署。除此之外,她还派了一位教学助理给我,他唯一的责任就是观察小朋友,特别是艾玛贝拉和基吉。”
“太好了,”简说,“但我很确定联署请愿依然在进行。”
她感觉视线从四面八方而来,注视着她和巴恩斯老师,似乎所有家长都暗中观察她和巴恩斯老师的交谈,成为名人一定就是这种感觉。
巴恩斯老师叹息:“我发现星期五你让基吉请假,希望你不会因为这些家长的小动作而感觉到威胁。”
“有些家长禁止小朋友和基吉玩。”简说。
“真是太过分了。”
“是啊,所以我打算也发起请愿,”简说,“我要求学校开除那些不和基吉玩的小朋友。”
下一瞬,巴恩斯老师露出惊恐至极的表情,然后她仰头大笑。
* * *
哈珀:学校口口声声说会认真看待这个问题,说得好听,结果那天简和巴恩斯老师在操场上笑得那么开心!老实说,我真的很生气,那天早上就发生了暴力伤害,没错,我要用“暴力伤害”这个词!
萨曼莎:暴力伤害,太夸张了吧?
50
家长听朗读的场地是在外面的操场,今天简选择乌龟区,这片沙地游戏场上有一只水泥大乌龟,所以大家都这么称呼。乌龟脖子可以容纳一个大人和一个小朋友舒适地坐在一起,巴恩斯老师准备了坐垫以及盖在腿上的毯子。
简很喜欢听小朋友朗读,喜欢他们念字时专心得蹙起眉的表情,成功破解纠缠音节时的得意开心,因为故事情节而突然大笑,偶尔也会有神来一笔的感想。坐在乌龟脖子上,阳光照耀脸庞,脚下踩着沙子,远处大海波光潋滟,简觉得自己仿佛在度假。毕利威小学的小小校园很神奇,几乎可说是梦幻校园,想到要让基吉转学,去到一个没有乌龟区也没有巴恩斯老师的学校重新开始,简心中就充满懊恼与愤慨。
“念得非常好,麦克斯!”她重复确认,刚刚朗读《小猴的生日惊喜》的孩子是麦克斯,不是乔希。玛德琳教她分辨瑟莱斯特两个儿子的诀窍,麦克斯前额上有一块草莓形状的胎记。
“我总是在心里记住他是胎记麦克斯。”玛德琳说。
“麦克斯,你的表达能力很棒喔。”其实简不确定是否真是如此,但小朋友朗读结束后,父母总是尽可能给予明确的称赞。
“是啊。”麦克斯酷酷地说。他溜下乌龟脖子,盘腿坐在地上挖沙子。
“麦克斯。”简说。
麦克斯夸张地叹息,跳起来突然往教室奔去,他手脚舞动的样子很好笑,很像卡通人物逃命的姿势。这对双胞胎跑得非常快,简完全想不到五岁小孩能跑这么快。
简自名单上画掉他的名字,抬头看着巴恩斯老师送来的下一个小朋友是谁。是艾玛贝拉,她由操场另一头朝简走来,麦克斯差点撞上她,她低着头,鬈发垂落,手中拿着她的书。
“嗨,艾玛贝拉!”简开朗地打招呼。你妈妈和她的朋友发起请愿要开除基吉,因为她们认定他欺负你啊,宝贝!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今年开始听小朋友朗读之后,她越来越疼艾玛贝拉。她个性文静,天使般的小脸表情严肃,实在很难不喜欢她。艾玛贝拉和她读完书之后,经常会讨论书本内容,对话十分有趣。
她当然不会对艾玛贝拉说出基吉的困境,这样太不恰当,这样非常不对。
她当然不会说。
* * *
萨曼莎:不要误会,我很敬爱巴恩斯老师,任何整天和五岁小孩角力的人都应该得到奖牌,但我认为那天她安排艾玛贝拉朗读给简听,这种做法未免有失考虑。
巴恩斯老师:我犯了错,我是人,所以我会犯错,孰能无过呢?那些家长似乎以为我是机器,只要一出错就可以要求退货。还有,我不想说简的坏话——但那天她也有错。
* * *
艾玛贝拉朗读一本关于太阳系的书,这是幼儿园阶段最高等级的读本,艾玛贝拉读得很顺畅,语气表达也毫无瑕疵,她每次的表现都这么杰出。简无从提出改善建议,只能偶尔在段落间提出相关问题,但今天简实在没有精神关心太阳系,她满脑子想着基吉。
“你认为在火星上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好不容易挤出一个问题。
艾玛贝拉抬起头:“不可能,因为那里的空气二氧化碳太多,人类无法呼吸,气温也太低。”
“很好。”她其实不太清楚,得上网查一下才知道。说不定艾玛贝拉已经比她聪明了。
艾玛贝拉停顿片刻之后说:“也会很寂寞。”
像艾玛贝拉这么聪明的小女生,为什么不肯说出实情?如果真的是基吉欺负她,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揭露他的恶行?太奇怪了,通常小孩很容易说溜嘴的。
“宝贝,你知道我是基吉的妈妈吧?”她问。
艾玛贝拉点点头,仿佛在表示:这还用说吗?
“基吉有没有欺负你?如果有,我想知道,我保证会阻止他,让他以后再也不会那么做。”
艾玛贝拉的双眼立刻涌出泪水,下唇颤抖,她垂下了头。
“艾玛贝拉,欺负你的人是基吉吗?”简问。
艾玛贝拉开口了,但简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简问。
“不是……”艾玛贝拉才说出这两个字,便表情一垮,大哭出声。
“不是基吉?”简心中涨满强烈的希望,她有股冲动,想用力摇艾玛贝拉,要求她说出实情,“不是他——你刚才是不是这样说?”
“艾玛贝拉!艾玛贝拉,小亲亲!”哈珀站在沙坑外,扛着一箱餐厅要用的柳橙。她围着一条白色领巾,因为绑得太紧,感觉像快被勒死了,她那张松垮、因气愤而发紫的长脸更加重这种感觉:“究竟怎么回事?”
她将箱子往地上一扔,大步踩着沙地走来。
“艾玛贝拉!”她说,“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态度仿佛简不存在,或者只是另一个小朋友。
“什么事都没有,哈珀,”简冷冷地说,她搂着艾玛贝拉,指向哈珀身后,“你的柳橙滚得到处都是。”乌龟区在一个小坡顶端,哈珀的箱子倒向一边,一大堆柳橙滚落操场,往海星墙而去——斯图在那里听其他小朋友朗读。
哈珀继续紧盯着艾玛贝拉,完全不理会简,那样的态度太明显、太刻意,几乎可笑,但同时又无礼到令人难以置信。
“艾玛贝拉,来我这里。”哈珀伸出一只手。
艾玛贝拉抽噎,鼻涕流进嘴里,有点恶心,但五岁小孩才不管这么多。
“哈珀,我就在这里!”简由外套口袋拿出一包面纸。太令人火大了,只要多给她一分钟,说不定就可以从艾玛贝拉口中问出真相,她用面纸按住艾玛贝拉的鼻子。“擤一下,艾玛贝拉。”
艾玛贝拉顺从地擤鼻子,哈珀终于正眼看向简:“你把她弄哭了!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简气冲冲地说,她因为刚才想猛摇艾玛贝拉而感到内疚,这样一来反而更生气,“你有空管闲事,不如去多找几个人联署那份恶毒的请愿书。”
哈珀提高音量,大吼道:“噢,没错,好主意,我走了你就可以继续欺负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孩子!有其母必有其子!”
简从乌龟区地上站起来,脚尖往沙地上一踢,差点踢到哈珀的脸,幸好她及时停住:“你竟敢这样说我儿子!”
“你竟敢踢我!”哈珀怒吼。
“我没有踢你!”她的音量非常大,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搞什么……?”斯图过来了,他穿着水电工的蓝色连身工作服,双手满是从操场捡拾的柳橙。刚才朗读给他听的小男生站在他身边,一手拿着一颗柳橙,看着两个妈妈互相叫嚣,眼睛瞪得像杯碟一样大。
突然,响起一声凄厉惨叫——凯萝由音乐教室走出来,一手高举装消毒水的喷雾瓶,她踩到一颗柳橙,整个人往后跌坐,有如搞笑演出。
* * *
凯萝:事实上,我的尾椎严重挫伤。
51
加布里埃尔:之后哈珀逢人便说简在乌龟区以暴力伤害她,我觉得不太可能。
斯图:哈珀明明好得很,完全不像受到暴力伤害。我不知道状况,我刚好接到顾客电话,有条大水管爆了,我没空应付两个在沙坑里吵架的妈妈。
西娅:因为这件事,部分家长决定上报教育部。
乔纳森:可想而知,校长吓坏了,那天好像是她的生日,真可怜。
尼帕尔校长:这样说吧——我们不可能开除基吉·查普曼,他只有一次被人指出欺负同学,就是迎新日那天,而当时他根本还没有入学,之后都是部分家长妄自臆测。我不确定那天是不是我的生日,反正与事件无关。
巴恩斯老师:那些家长发疯了,我们怎么可能开除基吉?他是标准的好学生,行为也没有问题,我从不需要处罚他坐“坏坏椅”,事实上,印象中我连红点点都没有给过他!他从来没有拿过黄卡,更别说白卡了。
* * *
猜谜晚会前一天
玛德琳星期五要上班,因此她几乎从不参加周会,假使弗雷德或克洛伊要上台表演或领奖,艾德会抽空出席。不过今天克洛伊求她一定要去,因为幼儿园要朗诵童书绘本《鳄鱼怕怕,牙医怕怕》,克洛伊独秀一整句。
还有,弗雷德的班级第一次上台表演竖笛,他们要合奏生日快乐歌为校长庆生,对所有人而言肯定都是一次痛苦的体验。学校里大家都猜尼帕尔校长今年满六十岁了,但是没有人能确定或否定。
玛德琳决定去参加周会,然后星期一下午补班,之前她不能这么做,是因为她得送阿比盖尔去练习篮球,艾德负责送两个小的去上游泳班。
他们端着咖啡下车,她对艾德说:“说不定现在阿比盖尔连篮球练习都不用去了。”刚才在学校放下孩子之后,他们立刻冲到蓝色蓝调,汤姆的生意非常好,因为毕利威小学的所有家长都需要咖啡加持,才能撑过周会的竖笛表演。“说不定奈森决定自己教。”
艾德的笑容有点戒备,八成担心她又要为数学家教的事大发雷霆。她老公很有耐性,但是当她长篇大论数落奈森,她发现艾德的表情有点放空。她承认讲太久了,但阿比盖尔在代数上遭遇很大的困难,奈森从来没有教阿比盖尔写数学作业的经验,所以不知道她的数学程度有多可怕,没错,奈森确实擅长数学,但并不表示他懂得怎么教。
“今天早上乔伊发邮件给我,”艾德锁上车门,乔伊是地区报社的编辑,“她希望我写一篇关于学校的报道。”
“什么?猜谜晚会吗?”玛德琳毫无兴趣。艾德经常替地区报社撰写学校募款活动的短篇报道。她看到佩里和瑟莱斯特过马路要进学校,他们手牵着手,深情款款,郎才女貌,佩里稍微走在前面,仿佛想保护瑟莱斯特,怕她被车撞。
“不是,”艾德小心翼翼地说,“是霸凌事件和请愿事件,乔伊说霸凌是热门话题。”
“你不可以写!”玛德琳突然在马路中间停下脚步。
一辆车从沙滩上快速冲出,艾德抓住她的手肘,高声叫骂:“大白痴,快让路!”又接着说,“这条路上迟早会发生悲剧,到时候我又要写报道了。”
“不要写,艾德,”玛德琳说,“学校的名誉会受到损害。”
“我是记者,你知道吧?”艾德说。
艾德原本在《澳洲人日报》上班,那份工作压力比较大、地位比较高,工作时间比较长,但薪水也比较高。三年前他辞职了,这样玛德琳才能重回职场,两人一起分担亲职,他从不曾抱怨地方报社的工作枯燥无聊,总是开开心心去采访冲浪嘉年华、园游会、老人院的百岁祝寿会——海风让居民长寿,这是他第一次暗示对现况不满。
“这个新闻很有报道价值。”艾德说。
“才没有报道价值呢!”玛德琳说,“你很清楚根本没有!”
“什么事情没有报道价值?你好,艾德。玛德琳,真高兴见到你。”他们赶上了佩里与瑟莱斯特。佩里一身剪裁精美的西装配领带,不用说一定是意大利货,这一套应该比艾德所有衣物加起来还贵,玛德琳猜想着,连衣橱也加进去恐怕都不够。佩里弯腰亲吻她,她趁机用指尖偷摸袖子的光滑布料,深吸一口他的古龙水香气。
她很想知道嫁给这么会打扮的男人是什么感觉,如果是她,她一定会徜徉在这柔软的领带、硬挺的衬衫,所有美好的质感与色彩中。当然,瑟莱斯特对服装没什么兴趣,很可能根本看不出佩里与艾德有何不同,即使艾德头发凌乱、胡子没刮,T恤外面罩着一件飘散霉味的橄榄绿旧刷毛外套。不过,看着艾德和佩里谈话,她心中涌出对艾德莫名的钟爱,尽管一分钟前她还在生他的气。大概是因为他听佩里说话时开放、投入的态度,他满是灰色胡楂的下巴和佩里光滑的下颌形成鲜明对比。
没错,她比较想吻艾德,真是庆幸。
“我们迟到了吗?我们先让双胞胎在接送区下车,因为那里没有停车位,”瑟莱斯特的语气像平常一样慌张、焦虑,“佩里来看他们朗诵,双胞胎非常兴奋。”
“没有迟到。”佩里的表哥可能是基吉的生父,玛德琳想知道瑟莱斯特有没有告诉他。如果是她,一定早就告诉艾德了。
“你有没有看到简?”瑟莱斯特问,仿佛读出了她的心思。
佩里和艾德走在前面。
“你有没有告诉他……”玛德琳压低声音说,斜着头朝佩里的背影点了点。
“没有!”瑟莱斯特用气音说,表情近乎惊恐。
“总之,简不会来,”玛德琳说,“记得吗?她今天要去那个。”
瑟莱斯特一脸呆滞,玛德琳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医生啊。”
简要她们发誓保密,不能泄露基吉去看心理医生的事:“万一大家听说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很可能会一口咬定他做错事。”
“噢,对,当然,”瑟莱斯特用一只手指敲敲前额,“我忘记了。”
佩里放慢脚步,让玛德琳与瑟莱斯特跟上。
“艾德刚才告诉我霸凌的争议,是雷娜塔·克莱恩的女儿吗?那个可怜的小女生被霸凌?”他对玛德琳说,“我和雷娜塔算是认识,因为工作的关系。”
“真的?”虽然玛德琳已经听瑟莱斯特说过了,不过最好别让丈夫们知道妻子们互相说了什么。
“假使雷娜塔来找我,我该不该签那份请愿书?”佩里问。
玛德琳抬头挺胸,准备为简奋战,但瑟莱斯特先开口道:“佩里,你签了我就会离开你。”
玛德琳因为尴尬又惊讶而大笑起来,这显然只是玩笑话,但瑟莱斯特的语气不太对劲,感觉很像是认真的。
“这意思你懂吧,兄弟?”艾德说。
“当然啰,”佩里微笑,搂住瑟莱斯特亲吻她的头,“老板发话了。”
但瑟莱斯特没有笑。
* * *
收件人:所有家长
寄件人:活动委员会
众所期待的“奥黛丽与猫王益智猜谜晚会”即将登场!明天晚上七点整,学校礼堂见!大家先补补脑袋,准备享受整个晚上的热闹欢笑。特别感谢二年级爸爸布瑞特·拉森,明晚他将担任主持人。布瑞特很花心思,准备了许多需要脑筋急转弯的陷阱题,一定非常紧张刺激。
降雨概率百分之九十——求求老天,希望天气预报不准,不过,他们懂什么?这样晚会开始前,大家就可以在阳台上享用鸡尾酒与点心。
感谢所有本地的赞助商家!抽奖礼物包括:高级肉类豪华拼盘,由我们的好朋友、最棒的“毕利威完美肉铺”捐赠;超赞的“蓝色蓝调”双人早餐券——汤姆,我们爱你!最后,还有“美发天梯沙龙”提供的洗发造型券!哇!
请别忘记,所有募得的款项将用于采购电子白板,让我们的小朋友得到更好的教育。
活动委员会,大家的好朋友,献上无数拥抱。
菲欧娜、葛瑞丝、艾德薇娜、萝薇娜、哈珀、荷莉与海伦上
附注:校长提醒大家尊重邻居,离开会场时请勿喧哗。
52
萨曼莎:猜谜晚会前一天,幼儿园的学生在周会上表演童诗朗诵,我去看了。我发现支持雷娜塔的人和支持玛德琳的人各站一边,简直像婚礼现场一样,我不由得偷笑了一下。
* * *
毕利威小学的周会总是太晚开始,太晚结束,但会场的景色实在没话说。礼堂位在二楼,大阳台占据一侧,许多大型玻璃拉门将内外隔开,大海美景尽收眼底。玻璃门全部关上时有点闷,毕竟有那么多爱放屁的小朋友,加上金波波头的香水味浓重,她们的老公喷古龙水也不手软。
玛德琳望着窗外海景,努力保持心情愉悦。她有一点点暴躁,这表示明天将是经前综合征最严重的时候,猜谜晚会上大家最好别来惹她。
“嗨,玛德琳,”邦妮说,“嗨,艾德。”
她在玛德琳身边的空位坐下,带来一阵广藿香气息,让人鼻子瘙痒。
玛德琳感觉艾德偷偷按住她的膝盖给予安抚。
“嗨,邦妮。”玛德琳无力地打招呼,转头四处张望。难道真的没有其他空位?“你好吗?”
“非常好。”邦妮将麻花辫由背后拉到前面,垂在白皙肩头上,她的肩膀很有嬉皮风味,遍布星星点点的小黑痣。在玛德琳眼中,连邦妮的肩膀都很怪。
“你不觉得冷吗?”玛德琳打个寒战,因为邦妮穿着无袖上衣配瑜伽裤。
“我才刚教完一堂热瑜伽。”
“流很多汗那种,对吧?”玛德琳说,“你怎么没有满身大汗?”
“我冲过澡,”邦妮说,“但我的核心体温还很高。”
“你会着凉。”玛德琳说。
“不会。”邦妮说。
“一定会。”玛德琳感觉到坐在左边的艾德努力憋笑。
她趁邦妮还没反驳前赶快换话题:“奈森没来?”
“他要上班,我跟他说不来应该也没差。斯凯非常怯场,很可能会一直躲在其他小朋友后面,”她对玛德琳微笑,“不像你的克洛伊。”
“不像我的克洛伊。”玛德琳赞同。
虽然你抢走了阿比盖尔,但至少永远无法从我身边抢走克洛伊。
这个外人知道她女儿早餐吃了什么,玛德琳却不知道,简直让人气得快发疯。虽然她认识邦妮好几年,尽管她们有过上百次的客套交谈,邦妮这人依然没有真实感。在玛德琳眼中,她像捏造出来的人物,很难想象她做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她都没有闹脾气的时候吗?她都不会大吼大叫吗?笑到跌下椅子?吃太多?喝太多?在厕所里叫人帮她拿卫生纸?弄丢车钥匙?她有没有单纯只是人类的时候?她有没有不用那种瑜伽老师轻柔怪声音的时候?
“对不起,奈森没有告诉你取消数学家教的事。”邦妮说。
大白痴,不要在这里说,到处是拉长耳朵的妈妈,别说家里的私事。
“我跟奈森说了,我们得改善沟通技巧,”邦妮接着说,“这些都是必经的过程。”
“是喔。”玛德琳说。艾德的手稍微捏紧了下,玛德琳朝他看过去,然后看看另一边的佩里与瑟莱斯特,想要以自然的态度换个谈话对象,但佩里和瑟莱斯特忙着看瑟莱斯特手机上的东西,他们在笑,头靠在一起,像约会中的青少年,刚才因为请愿引起的奇怪气氛显然没什么。
她回头看向礼堂前方,那里还一片乱糟糟,司仪一再要求小朋友坐下,师长忙着调整音响设备,金波波头四处奔忙,态度认真投入且趾高气扬,她们每个星期五都这样。
“阿比盖尔的社会良知越来越发达,令人非常感动,”邦妮说,“你知道吗?她正在筹备一个秘密慈善活动。”
“只要她的社会良知不影响学业成绩,我都没意见,”玛德琳没好气地说,完全像个自私自利的坏心家长,“她想当心理医生,我和萨曼莎聊过,也就是莉莉的妈妈,她说阿比盖尔需要搞好数学。”
“她好像不想当心理医生了,”邦妮说,“她似乎渐渐对社会工作比较感兴趣,我相信她能成为非常优秀的社工。”
“她完全不适合当社工!”玛德琳厉声说,“她不够强悍,她会因为帮助别人而累死自己,她会过度介入他们的人生——老天,阿比盖尔选这行绝对大错特错。”
“你这么认为?”邦妮的语气像在做梦,“噢,反正现在还不急着决定,对吧?她在确定方向之前,可能会改变主意十几次。”
玛德琳听见自己从唇间发出吐气声,仿佛在分娩。邦妮企图改变阿比盖尔,让她失去自我,成为她无法胜任的角色。真正的阿比盖尔将不复存在,女儿将会变成她不认识的人。
尼帕尔校长高雅地走上舞台,默默地站在麦克风前,双手交握,慈祥微笑,有如女王等候子民集中注意力。一个金波波头冲上舞台对麦克风做了一些看似很重要的调整,又匆匆下台,同时一位六年级老师开始打拍子,节奏十分洗脑,似乎对小朋友有神奇的催眠功效,他们立刻停止交谈,面对舞台开始跟着拍——这招在家里行不通,玛德琳试过。
拍手声越来越响亮,校长举起双手要大家安静。
“噢!”邦妮凑近玛德琳耳边说悄悄话,她嘴里有股甜味和薄荷香,“我差点忘了,下星期二是阿比盖尔的十五岁生日,我们想邀请你、艾德和两个小朋友一起来庆祝。我知道阿比盖尔一定很希望所有家人都能坐在一起,应该不会太尴尬吧,你说呢?”
尴尬?你在开玩笑吗,邦妮?太棒了!太赞了!女儿的十五岁生日派对,玛德琳受邀做客,不是主人,而是客人。奈森会殷勤招待她喝饮料,他们离开时,阿比盖尔不会一起上车,她会留在那里。阿比盖尔会留在那里,因为那是她的家。
“太好了!我要带什么去?”她低声回应,一手握住艾德的手臂用力捏。与邦妮交谈确实和分娩没两样,疼痛只会越来越剧烈。
53
“基吉是个可爱的小朋友,”心理医生说,“语言表达能力非常好,很有自信、很有爱心。”她对简微笑:“他对我的健康状况表示关心,我感冒一星期了,第一次有咨询对象注意。”
心理医生大声擤鼻涕,仿佛想证明她真的感冒了。简不耐烦地看着,她不像基吉那么善良,她不在乎心理医生是不是得了感冒。
“那么,呃,你认为他内心会不会暗藏变态恶霸?”简挤出笑容,表示这只是说笑,但她当然是认真的,他们来诊所就是为了这个,她花了大笔咨询费就是为了这个。
她们一起转头看向基吉,他在诊疗室隔壁的房间玩耍,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但理论上他听不见她们说话。在她们眼前,基吉拿起一个布娃娃,这个玩具比较适合年纪更小的孩子。万一这时基吉突然殴打娃娃,那就精彩了,简想,那就铁证如山了:这个孩子假装关怀心理医生的病况,然后对玩具施暴。但基吉只是看了看娃娃,便重新放了回去。他原本想放在桌角上,但没有放好,娃娃滑落地板,不过他没有发现,这只证明他有邋遢病。
“我不这么认为。”心理医生说。她沉默了一下,鼻子抽动。
“你会告诉我他说了什么吧?”简说,“该不会因为保密原则所以不能说吧?”
“哈啾!”医生打了个大喷嚏。
“请保重。”简耐着性子说。
“保密原则只适用于十四岁以上的病患,”心理医生吸着鼻子说,“那个年纪的孩子,他们说的事情才真的需要告诉家长呢,你懂吧?他们有性经验了、吸毒了,问题一大堆!”
是、是,年纪小,问题小。
“简,我不认为基吉是恶霸,”心理医生将双手合成金字塔状,指尖按住发红的鼻翼,“你之前告诉我迎新日发生的那件事,我在咨询过程中也提到了,他非常清楚地表明不是他。我很难相信他说谎,倘若他真的说谎,那么他一定是我见过最老练的骗子。事实上,基吉并未表现出霸凌性格的典型征兆,他并不自恋,也能展现同理心与敏感度,毫无疑问。”
安心的泪水让简鼻塞。
“当然啦,除非他是精神变态。”心理医生开朗地说。
搞什么鬼?
“在那种状况下,他可以假装有同理心,精神变态的人通常十分有魅力。”
“不过呢……”心理医生又打个大喷嚏,“噢,老天。”她抹抹鼻子,“我还以为快好了呢。”
“不过什么?”简催促,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展现出同理心。
“不过我并不认为如此,”心理医生说,“我不认为他是精神变态,但我希望他能继续接受咨询,而且要尽快。我认为他有严重的焦虑问题,我相信有很多事情他没有告诉我。倘若基吉在学校遭到霸凌,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基吉?”简说,“遭到霸凌?”
一股热流瞬间往上冲,仿佛发高烧,力量在她全身乱窜鼓噪。
“也有可能是我弄错,”心理医生吸着鼻子说,“但就算真的有,我也不会惊讶。我猜应该是言语霸凌,可能有个聪明的小朋友抓到了他的弱点。”她从桌上的面纸盒抽出一张面纸,这是最后一张了,她轻轻“啧”了声:“此外,基吉也和我谈到他的生父。”
“他的生父?”简焦急地说,“有什么好说的——”
“他对父亲的身份感到焦虑,”心理医生说,“他担心他是《星球大战》里的帝国风暴兵,或者是赫特人贾巴(1),甚至是最惨的状况——”医生忍不住露出大大笑容,“黑武士。”
“你只是在开玩笑吧?”简有点难为情,玛德琳的儿子弗雷德让基吉迷上了《星球大战》,“他也只是随便说说吧?”
“小朋友经常分不清幻想与现实,”心理医生说,“他才五岁,在五岁小孩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既然他相信有圣诞老人和牙仙子,为什么不能相信黑武士是他父亲?不过,我认为他不知怎么察觉到生父是个……可怕又神秘的人。”
“我以为我隐瞒得很好。”简说。
“我问他有没有经常向你问起生父的事,他说有,但他知道问了你会难过,他很坚定地要求我不要让你难过,”她看看笔记,又抬起头,“他说:‘如果你想问我爸爸的事,要小心一点,因为我妈妈会有奇怪的表情。’”
简一手按住胸口。
“你还好吗?”医生问。
“我现在的表情很奇怪吗?”简问。
“有一点,”心理医生说,“看来基吉的生父不是什么好人吧?”
“的确不是。”简说。
* * *
(1) 赫特人贾巴(Jabba the Hutt):电影《星球大战》中的反派角色,外形肥胖无腿,有如蛞蝓,外环星域知名犯罪首脑,从事许多罪恶勾当,包括贩卖人口、恐吓勒索、走私军火与香料。
54
周会之后,佩里开车送瑟莱斯特回家。
“你有时间喝杯咖啡吗?”瑟莱斯特问。
“还是不要了,”佩里说,“我十一点要开会。”
她望着他的侧脸,他似乎没有生气:心思集中在今天要做的事情上。她知道第一次参加周会他很高兴,他乐于做个出席学校活动的爸爸,一身上班行头出现在不是公司的地方。他喜欢爸爸这个角色,甚至乐在其中,他和艾德交谈时语气略带调侃,仿佛在说“这种活动实在有点好笑”,标准的爸爸调调。
双胞胎穿着大型绿色鳄鱼装在台上跑来跑去,他们都笑了。麦克斯是头,乔希是尾巴,有几次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跑,鳄鱼差点断成两半。离开学校前,佩里带着两个孩子到礼堂阳台上,以大海为背景,拍摄他们穿道具装的照片,然后又请艾德为他们一家四口合照,双胞胎由道具装底下探出头,佩里与瑟莱斯特蹲在他们身边。照片很可能已经贴上脸书了,回车上时,佩里一路在滑手机。他会写什么?两个明星诞生了!双胞胎成功诠释恐怖鳄鱼一角!诸如此类。
离开时,大家纷纷说:“猜谜晚会见!”
没错,他的心情很好,应该不会有问题。他上次出差回来之后,还没发生过紧张的状况。
但刚才他问该不该签要求开除基吉的请愿书,她说如果他签了她就会离开他,她看到怒火蹿过他的脸,有如一道闪电。她原本只是说笑,但她知道听在他耳里不是那么回事,这句话也让他在玛德琳与艾德面前下不了台,他很欣赏和敬重他们两个。
她究竟怎么了?一定是因为那间公寓。装潢已经快完成了,要离开随时可以,现在她经常自问:要走还是不走?当然要走,一定要走。当然不走。昨天早上她过去将新买的床单铺好,心里有种令人安慰的奇异愉悦,将床单整理好,让每张床感觉舒适好睡,离开似乎并不难。然而,昨晚半夜,她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佩里的手臂沉沉放在她的腰上,吊扇照佩里喜欢的方式懒洋洋地转动,她突然想起那几张铺好的床,内心的惊恐不亚于想起犯罪过程。她怎么可以那样背叛丈夫!她租了一间公寓还装潢得妥妥当当,这种行为多么疯狂、阴险、卑鄙、任性。
或许她威胁佩里要离开,是想借此坦承自己做了什么,她承受不了秘密的重担。
当然,也是因为想到那份请愿书令她火冒三丈,任何人都不该签,佩里更是如此。他亏欠简很多,这是他整个家族的孽债,因为他表哥做出那种事——只是可能而已,她不断提醒自己,她们无法确定。万一简听错名字呢?搞不好那个人其实叫史蒂芬·班克斯,压根不是萨克森·班克斯。
基吉有可能是佩里的表侄儿,他至少该稍微义气相挺。
简是瑟莱斯特的朋友,但就算不是,五岁小孩也不该成为整个小区挞伐的对象。
佩里没有把车开进车库,只是停在屋外的车道上。
瑟莱斯特以为他不打算进去。
“晚上见。”她靠过去吻他。
“我要进去一下,我把东西忘在桌上了。”佩里打开车门。
她察觉不对,如有一缕异味,或空气中的电流产生变化。是因为他肩膀的角度,空洞却明亮的眼神,以及喉咙干哑的声音。
他替她开门,比了个花哨的手势让她先进去。
她转过身,他关上门,她急忙说:“佩里。”
但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在她脑后用力一扭,毫不留情,力道十分惊人,头皮传来的剧痛让眼泪不由自主流出。
“如果你敢再那样害我丢脸,我会杀了你,妈的,我会杀了你,”他抓得更紧,“你竟敢害我丢脸,你竟敢害我丢脸。”
他放开手。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她的语气一定不对,因为他缓缓上前,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平常他要温柔地吻她的时候都会这样做。
“只说对不起哪够?”他将她的头往墙上撞。
那种冰冷沉着的态度令她无比震撼,也脱离了现实,就像第一次被他打的感觉,痛楚极为切身,有如心碎。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仿佛她喝醉了。
她滑落地板。
她干呕了一下、两下,但没有吐出来。她从来只会干呕,不会真的吐出来。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沿着走廊渐渐模糊,她在地上蜷成一团,膝盖靠在胸前,双手交握按住剧烈抽痛的头。她想起儿子受伤时总会哭着说:“好痛喔,妈咪,真的好痛。”
“坐起来,”佩里说,“亲爱的,坐起来。”
他蹲在她身边,扶她坐起来,将包在茶巾里的冰袋温柔地放在她头上。
舒适的清凉渐渐渗透,她转头端详他的脸,视线蒙眬。他的脸色惨白,眼睛下方有两弯黑紫,他的五官往下沉,仿佛生了一场大病。他啜泣了一下,令人心痛的绝望啜泣,有如落入陷阱的野兽。
她任由自己往前倒,靠在他的肩上,在有如教堂般的挑高天花板下、光亮的黑色胡桃木地板上,他们相拥一起摇晃。
55
玛德琳常说,在毕利威生活和工作感觉就像住在乡下小村子。她最喜爱小区团结的气氛,然而,经前综合征发作的时候,她只希望能安安静静地走在街上,不想看到任何人对她微笑挥手,友善得讨人厌。毕利威的每个人都有着层层叠叠的关联,通过学校、冲浪俱乐部、小孩的运动队伍、健身房、美发师等相交叠。
因为如此,当她坐在毕利威半岛剧场狭小拥挤的办公室,准备询问是否来得及预订下周四分之一版的广告——剧场急需现金,所以日托表演班必须积极招生,她联络的萝伦不只是报社广告业务,她的女儿佩特拉和阿比盖尔同年级,儿子在毕利威小学念四年级,她的老公艾力克是酒铺老板,和艾德在同一支四十岁以上的足球队踢球。
这通电话恐怕得讲很久,因为她和萝伦很久没联络了。电话铃声响起时她才猛然惊觉,差点想挂断改寄电子邮件,今天事情很多,因为参加周会她又比较晚上班,不过,和萝伦聊聊应该很不错,她很想打听一下萝伦对请愿的事有什么了解。问题是,萝伦有时候话匣子一开就关不起来——
“您好,我是萝伦·埃吉利!”
太迟了。“嗨,萝伦,”玛德琳说,“我是玛德琳。”
“亲爱的!”萝伦精通剧场那套夸张的说话方式,她应该来剧场上班才对,在报社工作太浪费。
“你好吗?”
“噢,天啊,我们该约喝咖啡!我们一定要约喝咖啡!我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你,”萝伦压低音量,几乎听不清楚,萝伦的办公室是共享的开放式大空间,现场十分忙碌,“我有最新的八卦喔,新鲜出炉的大八卦。”
“现在就说啦,”玛德琳开心地说,身体往椅背靠,双脚架上桌面,“立刻告诉我。”
“好吧,先给你一点提示,”萝伦说,“Parlez-vous anglais?(1)”
“我会说英文。”玛德琳说。
“我只会这句法文,”萝伦说,“这是个法国八卦。”
“法国八卦?”玛德琳困惑地问。
“没错,而且哦,和我们的好朋友雷娜塔有关。”
“是请愿的事吗?”玛德琳说道,“萝伦,希望你没有签。艾玛贝拉并没有确切地说出欺负她的人是基吉,现在学校每天都密切观察他们班。”
“嗯,我也觉得提出请愿太夸张,但我听说那个孩子的妈妈把艾玛贝拉弄哭了,还在沙坑里踢哈珀,看来每个故事都有两面。不过我要说的八卦与请愿无关,玛德琳,这是个法国八卦。”
“那个保姆?”玛德琳灵机一动,“你说的是她吧?朱丽叶?她怎么了?听说霸凌问题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显然朱丽叶没有——”
“对、对,我说的就是她,先不要管请愿的事啦!这件事……呃,怎么说呢?和我们那位好友的老公有关。”